“这就是她夫家的不对了。”米罗一屁股坐在木桩凳上，“这又不是女子的错，凭什么让她一个弱女子承受这些？下了聘礼便是自家娘子，大丈夫该为娘子出头，而且要保护她不再受伤害！”
“你说的轻巧。”莎尔娜的心紧张得砰砰直跳，“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些？何况夫家又做错了什么，要一个失节女子受万人指点。”
“此言差矣！”米罗胸中正义感爆棚，“大丈夫处事行得正立得直，与他娘子是否受辱有何关系？若是大丈夫，当出头手刃仇人为娘子复仇，余生好好疼爱娘子，以抚慰她的心灵，此之谓君子所为！若是大难临头，将本是同林鸟的糟糠妻踢出去独自面对刀霜剑雨，此才为世人所不齿呢。”
莎尔娜心中激动雀跃，恨不能大哭大笑，而面上却要强压情感，佯嗔道：“你们男人都是说的比唱的好听。我问你，若是换了你我，你会如何？”
“这还用说！自然是娶你……呸呸呸，没事干嘛咒自己？”
莎尔娜踏上两步，逼视着他的眼睛，“当真？”她激动得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米罗有些不耐烦了，“你们女人真是……好吧，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莎尔娜，即便不是完璧——最多有些遗憾罢了。”

“有些遗憾？”莎尔娜的心沉了下去。
米罗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继续说下去，“除非……”
“除非？”
“没什么。”他站起来的向悬崖边走了两步。
莎尔娜不依不饶，“除非什么？”
米罗皱起眉头，“没什么呀。就是怀了那贼子的孩子，不过生下来摔死而已嘛。”
莎尔娜楞在当地，她从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莎尔娜？你……”米罗觉得今天的莎尔娜有些不可理喻，但他的手刚碰到莎尔娜的肩膀，她便像给刺到一样跳开了。“你到底怎么了嘛？”
莎尔娜看着他，却不知该怎么回答。眼看米罗要注意到她的异常了，忽然从旁边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之声。二人一齐向那边看去。
一个被草绳草草挽住的发髻从一片绿色中冒了出来，接着露出了下面一张带着泥水草色却不失清秀的少年的脸。是卡妙！
米罗正在焦躁，猛然间看到一旁冒出个人来，登时怒火中烧，“你在这里偷听？”

莎尔娜捂住脸逃向一侧。
卡妙一脸无辜，“没有，我在崖下采药……啊……”米罗不听他解释，一掌击向他胸前，他本能后退躲闪，却忘了身后是万丈深渊。只听一声惨叫，人已消失在崖边。
“啊！”莎尔娜目睹剧变，惊叫出声，向悬崖边扑去。
米罗将她一把捞住。
“米罗，他……”莎尔娜惊遽地指向崖边，“你把他……”
“放心吧，”米罗怕拍莎尔娜的肩膀，“没事儿，你看。”他走到银杏树旁，指着绑在树根的一条索子道。
莎尔娜低头去看，那条索子用葛麻等物编成，因为贴着地面在草丛中，之前没有被注意到。“这是……？”她抓着索子使劲拉了一下，垂在崖下的一头果然坠有重物。
“你以为他下崖采药不系索子防身么？”米罗揽过她的肩膀，“咱们走吧，给他点小小教训，过会儿他自己就爬上来了。”
“可是……”莎尔娜看了眼悬崖，“我们还是拉他上来吧，刚才那下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
“放心吧，我下手有分寸。”米罗拦着莎尔娜向山下走去，“再说，他刚才只看到我，若再上来点儿，看到你也在这里，那多尴尬……”

一阵风掠过肌肤，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远处有浪花拍打岸边的声音。他混沌的头脑全然不知这些东西的意义，直到耳边响起“吱呀”一声。他本能地睁眼去看，却见一个黑影压在他正上方。
“婆婆、婆婆，”一个清如天籁的少女的声音传来，“婆婆，他醒了。”

风一阵紧似一阵，漫天的乌云从山后汹涌而来，瞬间铺满了天空。奔走呼号的人们还没有来得及冲进房内躲避，便被豆子大的雨点砸个正着。
法里路在房内走来走去，心中的不安像乌云一样涌了上来。
门外一阵急速的脚步声传来，他不等对方靠近便将门一把拉开，“怎么样？”
周楚客站在门外，举着一只手挡住砸向眼睛的雨点，“师父，找遍了，没有人。”
早已过了就寝时间。卡妙一般会在酉时来给法里路切脉施针，然而过了戌时，武略别院练功的弟子们都要收功歇息了，还不见卡妙踪影。法里路派人寻找，前山后山均不见人影。有人怀疑他可能入山采药了，但这天气，且不说夜间出没的猛兽，便是这山中夜雨，虽是夏日，也寒冷刺骨，更何况若遇上山洪暴涨，常人更是凶多吉少……想到此处，法里路忙命周楚客去召集弟子至武略别院，自己亲自带人入山寻找。
蔷薇小院的米罗听到隔壁嘈杂的声音走了出来，被冒冒失失冲出来的冰河撞了个满怀。“哎，你小子，慌慌张张干什么去？”
“二叔？”冰河在一片水雾中看清了熟悉的身影，“卡妙先生不见了，我们去山中寻他。二叔，你去不去？”
“卡妙不见了？”米罗心中猛然一惊，心虚地问：“他何时不见的？他去了山里吗？”
“今日便没人见到他，师兄们猜测他可能进山采药了。”

不是吧？米罗不安起来，他一把捞住要溜走的冰河，“你师姐到了没有？”以莎尔娜的个性她一定会和盘托出并把责任都揽到自己头上。
“师姐住的远，这天气她肯定最后一个到。不过她只要看到这边信号，一定会过来的！”
米罗心中更加慌乱，“我和你一起去。”他连外衣都没穿便随着冰河冲进雨中，向着武略别院的方向奔去。
“有没有人见过卡妙贤弟？”法里路又问了一遍，声音透出更大的焦虑。
“就是前天晚上，他为师父施完针，弟子护送他回去的。”莫道中禀道。
“那之后呢？再没有人见到他了？”
“或许，”一个低低的声音从后面响起，“他下山回师门去了？”众人向后方看去，原来是焦小六。
“放屁！”法里路大怒，“他要是这样的人，你们师父早死了好几次了！”他环顾一周，发现还有几名弟子未到，“路尼呢？莎尔娜呢？”
“禀师父，”在场的几个弟子中，数庄炎排行最高了，“大师兄听说河水暴涨，下山去提醒村民了还未回来，师姐……她离得远，又遇暴风暴雨，怕是一时赶不过来。”

“你说清楚点。”法里路对弟子说：“是什么时间到的？还有谁？”
“就是师父命我们去寻找卡妙先生时。那时天还亮着，我和小四师兄上去的。”
小四师兄就是焦小四。他闻言立即道：“对、对。当时我们还遇到了阎师弟，阎师弟正在下山，我们问过他他也没见卡妙先生。”
法里路立即看向阎绍。
阎绍忙道：“弟子在那里练习飞刀，天晚了视线不好，有两枚飞刀不见了。两位师兄来的时候弟子正在寻找，并没有见到卡妙。哦，对了，弟子是在武略别院练完基础九式和内功心法后才出去练飞刀的，大概是未时末。”
法里路又看向米罗，“你说在哪里见过他？他有没有离开？”
“我不肯定。但……他大概……在悬崖上……”
“你刚才听到了，崖上无人。”
“我是说，他用绳索吊着……悬在崖上……”
房间内静了一静。法里路忽然发足狂奔出去。众弟子也想到了，忙跟着师父向百丈崖方向跑去。
米罗一把抓住也想去的阎绍，“你去找莎尔娜。”
“？”
“莎尔娜知道一定会赶过来的。不论用什么借口也要拦住她！打晕也好，关起来也好，总之不能让她出来！”

“为什么？”
“很快你就知道了！总之，无论用什么手段，都不要让她过来，更不要让她说出见过卡妙的事！”说完这些，米罗也向百丈崖冲去。
此时百丈崖，乌云蔽月，漆黑一片，又加之狂风怒号飞沙走石，众人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达崖顶！风虽然稍住，大雨却倾盆而下，山中温度骤降。众人出来的急没穿蓑衣，早已淋得湿透，吹了山风冷到刺骨。好在云层渐薄，有稀光透出，略能视物。
法里路在崖边摸了一会儿方才摸到那条索子，拉了拉下方依旧沉重，忙和几名弟子一起拉起。拉到大约二十余米时，站在崖边的黄逍叫道：“有了！有了！”
法里路把索子交给米罗，奔了过去。只见一个人被从崖下拉起，正是卡妙。他忙奔过去将他抱起，却见卡妙面色苍白，四肢冰冷，呼之不应，他心中惊惧不已，颤抖着将手摸向卡妙颈间，直到感觉道那冰冷的肌肤下颈脉还在有力地跳动着方才放下心来。
艾尔扎克脱下外套盖在卡妙身上。
法里路拔出短剑想割开卡妙腰间的索子，一割之下那索子竟然丝毫未损。庄炎和周楚客见状忙去解开索子的结，用了一刻钟才把卡妙放下来。法里路不用他人，将卡妙负在背上，飞速下山而去。
米罗自从看到卡妙被救起，心一直悬着，直到此时才稍稍放下，却旋即想起自己闯下如此大祸，怕不是要遭受雷霆般的惩罚？料想到自己即将要面对的一切，刚放下的心又吊了起来。

卡妙已换下湿衣服，盖上了棉被，人却依旧昏睡不应，身上也冰冷如初。法里路急得团团转，却不知如何是好。
管家老唐在一旁看得头都晕了，这么多年他从未见法里路如此失态过。“老爷，不行就去山下李家集请程郎中来瞧一瞧？”
正端着刚烧的热汤进来的甘大娘说：“依老身看，还是先灌口热汤，身体暖和过来，就好了。还有你们，淋了雨的孩子们都先去喝一碗热汤暖暖身子。”
法里路接过汤碗，道：“我看两边同时做吧……”
阎绍不等师父吩咐，已跳了起来，“我去！”
“且慢。”法里路虽急脑子却不糊涂，“你留下来，让老唐辛苦一趟。”
“还是我去吧。”刚赶到的路尼说道：“天黑路滑，老唐年纪大了走不了。我熟悉路，又与程郎中相熟，他必不能推脱。”
法里路点点头，“也好。”
路尼飞也似的出去了。

阎绍走到门外，看到面色焦急的米罗。
米罗一见到他，忙拉他到一旁，“怎样了？”
“我跟师姐说卡妙师弟回来了，无甚大碍。师父让她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去清风观迎接张、吴两位师兄的事宜……师叔，也只能暂时糊弄一下，明早她定然就知晓了。”
“无论如何明早我已把罪名担下了。你一定要说服她，到时别来趟浑水，否则我……我死不瞑目！”
“不会这么严重吧？”
正说着，法里路走了出来，二人立即噤声。
“阎绍，”法里路语气不善，“你和师兄们都累了，喝了热汤便回去休息吧。”
“师父，”阎绍道：“让弟子守在这儿吧，过会儿卡妙先生要是醒了……”
“不用。”
阎绍讨了个老大没趣，偷偷递给米罗个眼神，便跟着甘大娘走了。
“米罗，”只剩两人在檐廊下时，法里路才开口，“老实说，怎么回事？”

米罗后退了两步，低下头去。刚才他已经想了无数种说辞，也想过要推托掉自身的责任，但想到莎尔娜，明日之前自己若没有主动揽过所有责任，那她一定会揽到自己身上。于是他心一横，说道：“我今日心情不好，便到百丈崖散步。他正好从崖下采药上来，我以为……我以为他是跟踪我的歹人，便出了一掌……等看清是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法里路只觉怒火上涌，他咬着牙问：“为什么不救人？回来也不说？”
“我……当时我收回了掌，是他……躲的时候摔下去的……我当时也……可是看到索子，我以为他没事，没想到……”
“没想到？那我派人去找他的时候你想到没有？”
“我……”
“你从小在山上，这天气会死人，你不知道？还是说，在你心里，别人的命不值一提？”
“大哥，我知道错了。”

“错了？你从小到大闯祸无数，惹是生非、玩物丧志，这些我都忍了。到得后来拈花惹草、吃喝嫖赌还不算，还勾引良家妇女、坏人名节，到的今日，更是害人性命、隐瞒说谎！”说道激动之处，他大喝一声：“跪下！”然后喊管家，“老唐，取家法来！我今日要打死这个孽畜，为民除害！”
唐管家听闻，知道法里路暴怒，不敢不从，但米罗是他看着长大的，又怕法里路暴怒之下下手没有轻重，左右为难，一步一捱地向后退。
法里路见状，怒气更盛，飞身而起，将门前大杨树树枝掰下一条，胡乱扯掉枝叶，只余小儿手臂般粗细的木棍，抬手便打向米罗脊背。米罗闭上眼睛，咬牙挨下这一棍，只听“咔嚓”一声，木棍应声而断。米罗只觉嗓子涌上一阵腥甜。他咬牙咽了下去，并不哼出一声。法里路见状更怒，将半截树枝丢下，冲到南边柴房，将冬日里的烧火棍子拿下来再打，棍子又断为三截。他转头又找，看到教导冰河用的戒尺，取来又打，那戒尺更不如烧火棍结实，法里路用上了十成力，那戒尺在脊背上碎为碎片，法里路还不消气，又看到杵在门口的手杖。
老唐见状，顾不得自身安危，忙扑上去抱住法里路，“老爷，不能再打了！再打小少爷就遭不住了！”

米罗终于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但仍倔强地跪着。
法里路见状，泪流满面，仰天长叹，“罢罢，若是卡妙有个三长两短，左右我便死在童老伯面前，也不必去赴什么百花谷之约，也不用理会阎家堡那些俗事了……”
焦氏兄弟听闻师父发怒，又忙转了回来，一直躲在门外不敢进来，此时也不顾安危，冲进来为米罗求情。
法里路撇了手杖，抹了一把泪，看到米罗脸色发白，兀自低着头跪在檐下。此时大雨瓢泼，他身上已湿了大半，心中微动，转身走到门口，“你过来跪在这里！”他厉声吩咐道：“卡妙贤弟何时醒来你何时起身！”说罢，推门走了进去。

“雨过凉生藕叶。晚庭消尽暑，浑无热。枕簟不胜香滑。争奈宝帐情生，金尊意惬。”
亚尔迪睁开眼睛，眼前一片灰蒙蒙的雾色。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过来。
“婆婆，再不走怕是赶不上了。万一这次再和爷爷错过，您可又要伤心了。”
接着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小丫头吃糕儿都封不住你那张小嘴。见死不救不是我童任氏的风格，要是人死了岂不砸了你爷爷的招牌！”
“那，我怎么回车夫呢？再等一日？”
“吃完了糕，进去看看那后生再说。”
亚尔迪眼前渐渐明朗起来。那灰蒙蒙一片原来是个帐子，再往上是个露着椽子的屋顶。原来这是个简陋的农房。南边半支起的窗子下一张歪斜的破桌子上点了一盏油灯，一侧的墙上开了个洞，没有门，只有一块深色的破布挂在那里当帘子，隔开了两个房间。整个房间除了那张破桌子，就是自己身下这张窄床算是家具了。他刚一动，身下的床便剧烈晃动，带着“嘎吱嘎吱”的巨响。他吓了一跳，正在这时，那帘子被打开，进来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

那个丫头个头不高，一双大眼睛嵌在圆圆的脸上，顾盼生辉。头上梳着双髻，没戴首饰，两个髻上各围了一圈淡紫色的小野花。她端了一只豁嘴的碗，一进门看到了亚尔迪，愣了一下，接着扭头向外喊了一声：“婆婆，他醒了。”这声音在亚尔迪耳中，便似清泉一样清冽甜美。
接着进来了一个老妪。那老妪甲子之年，鹤发童颜，眉宇间一股英挺贵气，又不乏慈善和蔼。她看了一眼亚尔迪，一开口便中气十足，“后生，你醒了？”她踱到床边，不由分说捉住亚尔迪一只手切起脉来。
那床又“吱呀”了两声。
“婆婆，”亚尔迪一说话胸口就传来阵阵撕裂痛，他虚弱地问：“是您救了我？”
“还有我！”小姑娘从老妪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一双大眼睛闪闪发光。
“敢问二位，尊姓大名？”
那老妪放下他的手，点点头，“性命无大碍了，只需多加休养。后生你底子好，百余天应该能恢复如初。啊，你说我俩？老妇童任氏，闺名已忘。这是我孙女攒珠。”
亚尔迪想起身致谢，无奈只要一动便扯到胸口的伤，疼得他猛吸一口冷气。
“你躺着罢。”攒珠按着他，“不然伤口裂开，我和婆婆不白忙活了吗？”
亚尔迪只要躺下，“多谢婆婆和童姑娘救命之恩，在下……”
“我不是童姑娘，我是王姑娘。”小丫头打断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