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下
　　心脏好疼，可是他不敢松开她的手，害怕一松开什么都会消失。
　　周释景只能更加用力握住她的手，针管内的血升了又升。
　　许愿只觉得这样不行，要阻止他，想要放开他的手。她的手向后移了一些，用了些力想要分开。男人的手却紧跟着向前，掌心牢牢和她相对交握。
　　不能说交握，许愿已经松开，周释景的手却还紧扣着。
　　没辙。男人因为她的动作开始颤抖，因为紧张而呛咳，一咳嗽就停不下来。鼻氧管被取走，呼吸更为艰难，空气在鼻腔经过，却好像并不能到达肺部。他如同失去自我呼吸的能力，颤抖得如同一条在砧板上的鱼。
　　她只好轻轻安慰，揉了揉男人冰冷的手指，她好像在这里并没有什么作用，甚至不清楚他在为什么而疼痛，只能眼看着他被身体无休止的疼痛与痛苦折磨。许愿向床头探出身子，按下了呼叫铃。
　　男人对她的动作无知无觉，恍惚而茫然。他深深皱着眉，眼神已经涣散开，意识已经不太清晰。只是唇还微微地动着，声音因为无力而显得很轻，轻得许愿都快听不清。
　　但好在她听清了。
　　他说，为什么要保护他。
　　刘衡的死像把极锋利的刀，凶狠地插在他的胸口，拔不出，痛得鲜血淋漓。
　　周释景常常在想，他到底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在孤儿院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的爸爸妈妈都抛弃了他。他并不被人需要，甚至被人唾弃才被丢掉。
　　许愿在的时候他确实感受到他在被需要，但许愿走了之后这种痛感更加深邃。许愿不再需要他了。
　　刘衡有父母，有妻子，有小孩，有家人需要他去照顾，他却殒命了。而他这样一个人，竟然还在苟延残喘地活着。
　　周释景有些自嘲地笑。
　　许愿看着，隐隐预感到刘衡的死，将会成为周释景经久不灭的伤疤。
　　听到呼叫铃，Kio和苏芩很快赶过来。许愿有些无措地站起来想要给他们让地方，但男人竟然察觉到她的动作，努力将目光聚焦。他的手攥得极紧，紧到颤抖。
　　他向她偏过头，眼睛又黑又湿。
　　“不…不准走。”明明病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此刻却像露出少年气性，张牙舞爪地虚张声势，不许她离开。
　　看出周释景情绪的不稳定，Kio向他手臂注射了一针安定。他情绪激动会严重影响那颗羸弱的心脏，已经受不得任何挫磨了。
　　那只紧牵的苍白的手上，针管的血升了长长一截。
　　许愿叹息，轻轻掰开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一根一根松开。
　　“听话好不好，我不走远就在你身边。让医生给你检查。”她温柔地摸了摸他细瘦的手指。
　　安定开始发挥作用，周释景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心跳渐渐慢下去，他难得的有些委屈。
　　才不是。
　　她会走的，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他追不动她了。

除夕放假一天～欢迎来催更呀 也许会冒出一个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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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01除夕夜 上
　　许愿和周释景是在温哥华过的年。
她本来想带男人回中国过一次年，但男人身体刚生过一场大病，身体虚弱地连站都几乎站不起，连回往多伦多的私人飞机心脏都受不住，更何况坐长途飞机。
男人觉得拖累了她，常常靠在病床上发呆，她看出他心情郁结。
许愿心疼得紧，想着好好给他收拾一番心情。
她想过一次中国味的年。他们两个属于华裔，但离开中国离开得很早，过年的习惯记得模糊，但极怀念小时候的过年。许愿对过年很感兴趣，上网查阅做了不少功课。
她找了中国卖传统灯笼的先生买了不少红灯笼和对联邮寄到温哥华，还买了不少红包封皮。
鞭炮爆竹不能买，周释景受不了这种声音具有爆炸性的东西，而且不是说一定要有鞭炮爆竹才算过年。
在温哥华富饶别墅区，周释景那一栋在区内最靠里的位置，宁静而悠远。因为喜静，周释景甚至只雇佣了一位煮饭的隋姨，其余什么佣人都没有雇。
过年前这两天苏芩隋姨她们都在，周释景公司助理陶慎每天会带公司文件和业务来别墅这边给周释景汇报，常常被许愿叫来留饭，一来二去便熟了。
于是她跟大家一起齐心合力，把许多灯笼挂在装饰处，又在大门口等各种门前贴上了喜庆的红对联。
除夕这天，温哥华下了一场小雪。
周释景身体虚弱，经过又一场大病每天都需要戴鼻氧呼吸，不清醒的时候多于清醒。但他清醒时还是竭力想帮助许愿，许愿想了想还是给男人一个小红灯笼，让他挂在他房间的落地窗旁。
落地窗较矮，他坐在轮椅上就可以挂上去，不用站起来就能做到。她也希望让周释景挂一个灯笼，在除夕这天给他添添福气。
她陪在他旁边，扶着男人从床上起身。
他鼻氧管没有摘，身上只套了件灰色的羊绒衫，许愿给他披上一件外套，裹紧男人单薄的身体。
男人越发瘦了，不管怎么精致地养着，长不出一两的肉。掌下的肩膀瘦得惊人，骨骼突出而凌厉。
她伸手将靠在床头柜的轮椅拉过来，动作轻缓地扶他坐进去。
尽管这些动作已经足够轻柔，心脏仍不知疲倦地快速跳动起来，痛得像被巨石砸中又狠狠碾压。周释景咬着唇，闭眼将疼痛忍过。
不想小姑娘再为他有一点担忧。
他不想扫了她的兴，将伤痛折磨咬碎了咽下，咬着唇的动作越发用力。
有浅淡的血腥味蔓延在口腔，腥涩。
“小…愿，今天很…漂亮…”男人微微抬着下颌，眉眼温柔地望着许愿。
她今天穿了件高领的浅红色毛衣，衬得人极有气质。许愿生得漂亮，红色一点不显老气成熟，反而透出一点令人欣赏的中式韵味和生机盎然。
她不管穿什么在他眼里都美好得过分。
许愿自认听过无数赞美，但只在周释景夸她时会红了脸，害羞得几乎要躲到他的轮椅后面去。
她握着轮椅的两个把手，低头便是男人漆黑的发。
他不适应她不在身侧，想要扭头找她，腿上放着的小红灯笼被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指尖露出一点紧张的苍白。
看出他的不安，许愿轻轻地安抚，“别害怕，我先推小叔叔过去。”
将轮椅推到落地窗前，男人将小灯笼拿在掌心。许愿走到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安慰地捏了捏，将他的不安和不好的情绪统统吹散。
“小叔叔，可以挂上去啦。”她声音温柔平和，“挂上去了，就一定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会健康地活到一百岁，会陪伴在她身旁很久。
周释景看着那个他伸手就能碰到的贴在窗旁的挂钩，只需要将灯笼举起来，把灯笼的小绳子往上一挂，就可以成功。
他按了按跳得飞快的心脏，轻轻吸了一口气。
小孩子都可以做到的举动，他来做居然格外艰难。病重之中他在病床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身体没有恢复得多好，他连挂上去的自信都少得可怜。
捏起灯笼的红绳，周释景伸长手臂，将红绳往挂钩上套。
指尖颤抖，把握不了细微的方向。
心脏跳得更快，震耳欲聋。他骤然泄力，甚至连提起灯笼的力气都消失了，灯笼顺着他的掌心滑下去，男人的心也沉了下去。
什么也做不好。
太难看了，怎么会在她面前这么难看。
圆润的灯笼却被一只白皙的手接住，稳稳托在掌心。
像是温柔地托住他所有急躁不安和黯然自弃的情绪。
忽然发顶被人轻柔地揉了揉，揉乱了他的发。
周释景错愕抬头，撞进小姑娘一双温柔笑着的眼里。她的眼里都是细碎而温暖的光，是他永远想碰触的地方。
就好像他们第一次相见，他扭过头，她也是这样撞进他的眼里。
她已经越来越像他，就像爱人总是相似。

番外篇除夕夜 中
　　许愿一只手拿起灯笼，另只手握住周释景的手腕，将灯笼的红绳放进他的食指和拇指中间，轻轻捏住他两根手指，用力将红绳牢牢抵在手指中间。
她温柔而轻缓地用着力，举起周释景的手，帮着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将那个短短的红绳套进挂钩里。
圆润胖乎的小红灯笼挂好，喜庆洋洋的红色任谁看了都觉得开心。
“好厉害，”许愿蹲下身，握住男人两个轮椅扶手，她低下头，吻了吻他细瘦的手指，“真的好厉害呀，我的小叔叔。”
“新的一年，一定会平安健康，会永远幸福的，小叔叔。”
虔诚而坚定。
周释景抬了抬下颌，喉结轻微地滑动。
许愿感受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碰她的额头，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存和视若珍宝的爱意。
她没有问，她知道那是男人的嘴唇。
-
除夕夜，每家都吃团圆饭。
别墅内传来滋滋的火声，和锅铲撞击的炒菜声。
隋姨早几个月就已经教授许愿做饭炒菜的真谛，她现在做起饭来也得心应手了。
周释景无论怎么劝都不去卧室休息，想要和她一起做年夜饭。但许愿不许他靠近厨房，“油烟味太大了，小叔叔，那你在客厅等我一下好不好？很快的。”
她把厨房的门关上，隔绝了油烟的气味。
周释景不想应声，只想在能看得到她的地方等她，但看着许愿那双带着恳求的眼，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他只好在客厅的沙发坐下。
看不见她。厨房和客厅还是隔得太远。
其实时间太晚，他身体早就负荷不住想要休息，每个器官都发出不耐的叫嚷，刺激得他坐在沙发上微微发抖。
那些不堪又黑暗的情绪又浮了上来。
不听话，不懂事。只会添麻烦。
茫然中他忽然恍惚地看见在孤儿院的自己，瘦弱得惊人，一天没吃饭的他想要去拿餐桌上放着的那个小小的三明治，伸出的手却被院长狠狠地拍开了。那个戴着眼镜有啤酒肚的男人恶狠狠地骂他，可是他听不清他骂了什么。
但是他骂他的话总是千篇一律，即使听不清他也能想到是什么。
死小孩，活该被丢掉，不听话不懂事，就该病死。
周释景麻木地起身。
他忘了他的脚是怎么抬起怎么落下，自己是怎么被动地跟随身体往前走。
在经过厨房时，他看见许愿忙碌的背影。她在认真地切菜，开火，倒一点点油，将洗好切好的菜放进去，锅铲被她灵活的手在锅中搅拌着。，炒出色香味俱全的样子。
围着围裙的女人察觉到有人，转过头看了一下。她望着他眉眼弯起来笑，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关紧的厨房门透不出噼里啪啦的灶火声，同样透不出她的声音。但男人看到她的口型，她在说——
“快好了，别着急。”
他的心忽然静了下来。
伤疤被抚平，无论曾经多艰难黑暗地度过，无论多少恶意像沾了酒的刀子捅进身体，那都是他们，不是许愿。
她永远不会对他说那些伤害他的话，不会以恶意对待他。
而他短短一生，至此，便够了。
-

番外篇除夕夜 下
　　许愿做好年夜饭时，看到周释景已经又回沙发上睡着了。
她让他等，他就乖乖地等。
好听话，许愿心想。
男人睡得不安稳，一只手压在心脏的位置，过了一小会便醒了。
小姑娘正把菜一道一道端去餐桌，他有些错愕地道，“我…睡着了。”
“是呀，是不是太困啦？我们吃完饭休息一下就睡觉好不好？小叔叔来喝些粥。”许愿凑过来，在男人鼻尖上啾了一口。
年夜饭许愿做了中式的四个菜，一道油焖大虾，一道小炒黄牛肉，一道素蒜蓉菜心，还有一锅皮蛋瘦肉粥。
这四个菜里，皮蛋瘦肉粥是特意做给周释景一人的。他肠胃受不了油腻香辣，喝粥适宜身体消化。
喝了一口，皮蛋的香气和瘦肉滑嫩的口感让男人笑了起来，“小愿的厨艺，很有长进。”
看来隋姨教得很好，小姑娘更是学得飞快。
“这三个菜你可不能偷偷吃哦，只是给你看着解馋用的，偷偷吃了你的胃要难受好多天的。”许愿鬼灵精怪地作势掩住三个菜。
其实做多了这些菜，更是为了有过年氛围一些。常生病的人心绪都沉闷复杂，她实在想调节周释景的情绪，让他开心一些，多笑一些。
她一直逗男人开心，周释景觉得她油焖大虾做的看起来很好吃，许愿还是破天荒给他吃了半个虾身。
但看来这些事都做的还不错，周释景出奇的胃口好，吃到最后吃下了整整一碗粥，吃了一点菜心和半只虾。
凌晨一点四十多，温哥华万籁俱寂。
“小叔叔，你也该休息啦。”许愿看见男人疲惫地睁不开眼，忍不住笑着说。
他太想陪她，她看出来了。
扶男人回到床上，她静静卧在他身侧。他今天太累，戴上鼻氧管深深吸了几口气就陷入昏睡，只是仍然不安心，手指牢牢握住许愿的手腕。
许愿轻轻吻了吻男人的侧脸。
新年快乐，小叔叔。
　　

祝大家新年快乐 万事如意～三千字的小叔叔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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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小叔叔可太好看了！

多问一句，最后是he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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