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四十四、坦诚相见
　　祥符元年的十二月初二，离除夕之夜也不到一月的时间，亦是邺城天策府事务最为繁忙之时，除了常务的调动用兵和各地治理，天策府夜宴也是重中之重。严恭在粘杆处内延磨到午后，方等到了大都督苏烈，说明高长纮近日偶染风寒，此刻方才痊愈，要看近来的细作情报。此刻见了近乎独掌暗卫大权的严恭，苏烈只觉得如有芒刺在背，明明无事，到底与了他一二笑脸，又扯了三两句闲话，这才放他去了天通苑。
　　严恭半月来只在粘杆处和天策府之间来回穿梭，忙得焦头烂额，也无暇顾及旁的事情，原本预备着在年前了断了卫佳芝的事，以免再生枝节，夜长梦多。无奈此人牵连甚为冗繁，又叫在即的除夕牵绊住了，况且除夕前夕上报要杀人流人，于情于礼，总是不妥，也只得将此事勉强按压了下来。只是预备着腊月初一一过，便将审结的卷宗和拟定的预案上报给高长纮，谁知才到天策府，又被告知高长纮去了承德寺，忙不迭地又赶马前往。
　　他这十几日早起晚睡，加之两头事情皆是头绪万千，马虎不得，饶是年轻，亦觉精力不济，所幸承德寺门外求见之时，适逢高长纮刚刚会见完贵妃娘娘，只是高长纮有些面色不喜。听严恭报了事由，知道是卫佳芝的事再拖不得，高长纮这才忆起卧榻边尚有这桩心腹大患，一时怒意也没了，只是扬手吩咐把卫佳芝带到青竹园。尔朱元淳远赴海外之后，青竹园就暂且空置了下来。
　　自从十五岁亲自掌军开始，抵御北狁、平定伪朝，又东征西战，攻城掠地，高长纮可谓几乎日日殚精竭力，连睡梦中也习惯于枕下置剑，从没有真正放松的一刻。今日适逢卫佳芝一事，高长纮决意与她见个分明，于是带她到了青竹园，屋外天寒地冻，房内春意融融，人心却各自不明。只是当心悦女子就在手边可得，高长纮也不去想旁的了，皆都丢在脑后，只抱着卫佳芝颠鸾倒凤，也不分什么昼夜，极尽男女欢爱之乐。
　　 良久，良久，云收雨住，千般缱绻，万般缠绵，绣房中的狂风暴雨总算是暂告一段落，绣榻上，一对赤身裸体的俊男美女紧紧相拥，交颈叠股。卫佳芝小鸟依人似的躺在高长纮怀里，她脸上红潮犹未完全退去，娇喘吁吁，吐气如兰，剪水美瞳内春波荡漾，唇角含着甜蜜的笑意，显示出她的无限满足。只是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容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惆怅与不舍，以及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快要过年了，你还有什么需要置办的东西没有，我明天去报慈道场，顺路可以给你带些东西回来。”高长纮抚摸着卫佳芝的秀发，眼神中散发着冷芒，二人相拥，卫佳芝看不到他的眼神，只是听他这么说，连忙说了声：“不要去。”高长纮几乎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报慈道场祭奠生母，这个规律早已被卫佳芝摸透，只是事到临头，她反而不希望这个男人去那个几乎布下了天罗地网的地方。
　　男人的手松了松，僵在原地，卫佳芝原本是下意识的说出那句话，只是话一出口，她就知道了自己的心意，也不顾男人听没听清，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不要去。”这次，她的声音很清脆，绝对可以让枕边人听清楚，高长纮的手再度动了起来，语气也变得冷了许多，“给我一个理由。”卫佳芝决心坦露心扉，也就不再管三七二十一，与高长纮面对面，给出了那个深埋心底的答案：“我是细作，报慈道场那里有我们的人布置了埋伏。”
　　高长纮的目光停在他脸上许久，眉眼盈盈，无限妩媚，无限端庄，这样的容颜值得任何一个大好男儿，为她摧眉折腰，写下永不更异的誓词。只是此刻她挑明自己的身份，摆在两人面前的似乎就只剩下了一条路，古往今来，身份暴露的细作都只有一个下场，尤其是用来美人计的死间。但她将功折罪，主动告知报慈道场的陷阱，也让高长纮一阵后怕，报慈道场那里，他几乎是不设防备的。
　　偏首瞥见卫佳芝背靠着那描金山水的屏风，信口笑道：“红颜祸水，果然不假，母妃瞒我，离儿欺我，原以为你是为数不多与我交心之人，想不到你也有秘密。”卫佳芝为他这一笑难过异常，微微垂下了眼帘，这么看出去，满目就全是星星点点的华彩。金色的是香炉，碧色的是茵褥，朱色的是帷幄，用已经渐入佳境的香气托着，真正便是一场纸醉金迷的繁华好梦。她想起了此刻还静静躺在自己妆奁中的那包毒药，不由无声一笑。
　　忽而，高长纮扬手，已经狠狠从她的耳畔直批到了颧上，力道之劲，竟连他自己的虎口也震得微微酸麻。卫佳芝耳边嗡嗡乱响，颊上一片木然，便觉得似有温热液体蜿蜒滑落，高长纮咬牙冷笑道：“死到临头了，还有什么遗言？”卫佳芝拭了拭颊畔，触手方觉刻骨疼痛，鲜血胶着在脸上，扯得半边脸发紧。她并不痛恨男人的暴力，欺君之罪当诛九族，男人这一巴掌已经很客气了。
　　她抬手望了望掌中血痕，低头不敢看他：“不管殿下信任与否，舍弟并不知道我的事，也与我的事毫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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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四十五、调调情，杀杀人
　　前些时日被软禁在掖庭没出去半步的门，姜离虽说也是勤勉，只是身子毕竟娇弱了些，毕竟生来是五指不沾阳春水的深闺小女，哪能受得了繁重的苦役？渐渐有些吃不消，正犯愁着，猛然间被鹰司香织提到碎玉轩，只觉得感激涕零，心底却对高长纮怨愤不少，只是长久不见高长纮，又觉得想念不止。偶然得知高长纮到过碎玉轩，姜离当日却又因为回家探亲，再度错过了，心中又颇有些懊悔，怨恨之意也淡了不少。
今日姜离照常回折返碎玉轩后，一觉直睡到了午后，睡觉后方觉神清气爽，便打起了主意打算洗沐。鹰司香织待她是极好的，虽是戴罪之身，但鹰司香织仍是以姐妹相称，分别是仍把她当成妾室，甚至还专命鹰司香织不在时其他人都要听姜离的命令。很快一桶热水放进了屋内，姜离雪白的足尖往池水之中探了探，然后赤足缓缓的一步一步踏入水中。
　　“在洗沐吗？”熟悉的声音一出来，姜离顿时怔住了，随后就对上了高长纮近乎贪婪的眼神。在男人贪婪的眼神下，近乎全裸的姜离强忍心中的羞涩，让爱人的目光尽情的在自己的身体上扫过，然后终于还是抵不过心中的羞意，咻的一下，身子深深的伏进了水中。眼见丈夫放肆大胆的目光正在水面上巡视自己的身体，姜离脸上不由一热，回过头去，带着嗔意和爱意道：“你……你看够了吧！”
　　不知难为情为何物的高长纮却深深的吸了口气，也站了起来，然后大步走向了浴桶，一边走一边褪去身上的衣物，以一种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滑进了水里。然后他一把将姜离的身躯搂住，轻轻拥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笑道：“不够，看不够，永远都看不够！”说着，他坚强有力的手臂收紧，姜离在惊呼一声中，她立刻就察觉到了自己男人真正的意图，随即脸上绯红一片，眼神里却含着一团浓的几乎化不开的柔情，顺从的让自己的身体被男人抱着，双臂勾住了高长纮的脖子。
　　床笫之间魏高长纮似狍鸮饕餮，姜离虽也婉转迎合，只是身子毕竟娇弱了些，对着他的索取多少有些吃不消，好在高长纮到底是顾念着她的身体，决定带她外出散心。神宫寺水野将她从头到脚裹的严严实实，外罩了件杏子锦绵带帽的雪氅，很快被高长纮带着从天策府后门悄悄而出，两人共乘一马，沿着河道放马而上。当日虽雪霁天晴，但朔风呼号，严寒比之前头几日更甚了几分，姜离与他同骑而行，缩于他温暖怀里，高长纮再用自己的雪氅将她再裹一层，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姜离分毫未觉寒冷。
　　被幽禁府中数日，终于出来放风，姜离心情也有些雀跃，一路上边赏风景，边和他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到了一处地势高峭的丘坡之下，两人停了下来，高长纮牵着姜离的手，带她走走停停，爬上了坡顶，最后并肩立于一块石台之上，远眺四方。脚下两道青白色的河岸冰线，由西往东，蜿蜒壮阔而来，冰封千里，河面冰层映照旭日，宛若晶莹平地。又有两岸地势起伏，雪原莽莽。视线的尽头，那白皑皑的山丘，峰影宛若矫龙游动。
　　人立于如此天地之间，只觉莽苍浑远，姜离恍惚之间，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渺小之感，正感慨着，侧旁高长纮忽然笑了，“你和泠儿都说过要去青楼，晚上你们打扮打扮，我带你们去。”山顶风大，两人再立片刻，高长纮便带她下山了，如来时候那样共骑一乘，慢慢踏上归途。快近天策府的时候，远远看到严恭立于路口顾盼，似正在等高长纮归来。严恭一眼望到高长纮，便疾步朝他而来。高长纮催马到他近前，示意他稍等，自己送姜离入了飞雪阁，随后转出。
　　一个身着甲胄的女子为高长纮二人驾车，来到一栋位于邺城西南角的私宅，高长纮推门而入，小院狭窄，冰凉地板上密密麻麻跪了三十余人，高长纮只是淡淡说了句起身。这三十几位穿着迥异，有豪绅富贾的锦衣貂裘，有乡野村民的粗麻布衣，竟然还有人悬有只可与官员公服相配的玉佩，高长纮走过去扯下玉佩，官还不小，是正九品下的上县主薄。为首一人是位相貌平平的妇人，才站起身，带着不由自主的颤音，小心翼翼抠着字眼，缓缓禀报军情。
　　高长纮顺手牵羊扯下玉佩之后，没有归还的意思，听那妇人说完情报，这才笑道：“本王是临时起意，你们别嫌弃一个门外汉对你们指手画脚，今晚的行动，我也就旁观，不搀和。”那位一直负责邺城谍报具体事务的妇人如释重负，正要客气几句，结果被高长纮一手掐住脖子，咔嚓一声，扭断之后，又被笑意不变的燕王殿下随手摔在了一边。高长纮继续笑道：“跟隋国谍子眉来眼去，还敢跟我巧言令色，好胆子。我知道除了她，院子里其实还有几人投靠了隋国，这次咱们兴师动众，原本到最后死得也就是些不起眼的喽啰，这可不行。”
　　院子里剩下众人面面相觑，那名已经成为河北道官员的佩玉“甲鱼”走出一步，轻轻望向妇人尸体，有些认命的凄凉笑意，还有些兔死狐悲。

二百四十六、捕蜓郎和捉蝶娘
　　没有理睬这个自己曝露身份的奸细，晾在一边不管，高长纮径直走到台阶上，双手插袖，仅留下那枚玉佩在袖口外摇摇坠坠，笑眯眯问道：“还有没有谁想死得痛快一点的？等下被本王亲手揪出来，可就没这份待遇了。”院子死寂无声，显然无人响应燕王殿下的好意，高长纮缓缓报出三个名字，三人都被甲胄女子迅猛出刀，当场拦腰斩断。
高长纮继续说道：“根据密报，院子里还有个隐藏很深的隋国死士，身份不详，不过没关系，邺城的谍报机构，本来就要推翻重来，为了省事，也为了不留后患，只能都杀了。你们都是谍子的中层，邺城作为是隋国下了大力气辛苦经营出来的风水宝地，我相信那条大鱼，他的性命比起院子里所有谍子加起来还值钱。这笔买卖，河北道不亏。”话音刚落，一位体型臃肿的富贾竟是身手敏捷得不像话，一个脚尖轻踩，就要跃出院墙，被甲胄女子一箭射中后背，尸体重重挂在墙头上。
　　名叫梅香的甲胄女子走过去抓住那胖富商的双腿，拉回院内，他一死，院内还能站着的谍子都松了口气。如果这家伙死活不肯露出马脚，非要拉着其余十几人一起株连冤死，他们也只能伸长脖子被宰杀，况且他们也不敢跟燕王殿下反抗，他们大多有老幼家眷，若是今天死在这里，好歹算是为大骊捐躯，但是他们死后，满门老小以后仍是可以衣食无忧。身为粘杆处顶头上司的严恭面无表情，似乎根本不担心自己要受到如何的处罚，只是嘴角勾勒出玩味的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之时，高长纮盯住一张面孔古板，是个不起眼的中年人，“杨明亭，这胖子为了保住你，都愿意为你去死，可见你身份不俗，否则他就是死也要拉着其余人一起陪葬。”那中年人眼前一黑，甚至没有见到梅香如何出手就晕厥昏死过去，作为顾玉卿钦定的虎贲营武技最高者，梅香可惜在体重不足，是以只能留在天策府莲华郡主身边。高长纮没看那中年人，只是拍了拍严恭的肩膀，让他好好安抚一下这些人。
　　河北道的谍子成员鱼龙混杂，大多外围的是只有普通代号，进入中层之后，便开始有了动物代称，而负责清理门户的则是捕蜓郎。捕蜓郎巡察河北道，以天策府豢养的江湖高手居多，不乏以杀人换取武学秘笈和荣华富贵的死士，还有一些则是高长纮精心挑选出来的由刘桃枝教导的人。当下河北道谍报一分为二，从严恭手上划走一半权柄，落入新晋粘杆处红人林画屏手中，她懒得花心思在旧有人事上挥霍光阴，经高长纮同意后，直接从高月泠身边调用了百位虎贲卫士，唤做捉蝶娘，跟粘杆处的捕蜓郎名义上协同行事，实则也有相互制肘的意味在内。
　　梅香接着负责驾车，又到了另一处院落，很快下车，正打算听从高长纮的吩咐， 高长纮摆手道：“既定布置都不变，晚上你带队跟捕蜓郎一起行动。”说完就搬了条椅子坐在屋檐下，安静等待捕蜓郎和捉蝶娘的到达，各国青楼无疑是谍子扎堆的地方，只是女子身份的精锐谍子很难培养，又要兼顾姿色出众，那就更难了，高长纮靠着椅背坐在屋檐下，慢悠悠想起了卫佳芝。眼角不经意扫过一旁的梅香，她双手攥紧衣角，满脸汗水流淌，有句言语如鲠在喉，高长纮无奈道：“有话就说。”
　　也不怪梅香如此紧张，她的愿望竟然是这辈子死前一定要燕王殿下亲手摸一摸她的胸脯，还说这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然后高长纮不知怎的，看着那女子坚毅清澈的眼神，他就莫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伤，于是他探身伸手，却只是替她理了理鬓角青丝。许久之后，他才有些怜惜道：“今夜过后，你就去承德寺吧，在我母妃身边，我希望有个我信的过的人保护她。”
　　此时传来一串暗藏机巧的叩门声响，已经红透了脸的梅香赶紧去打开院门，高长纮望去，笑了笑，姜离和高月泠并肩联袂而来，看上去关系已经好了不少。高长纮拍拍屁股起身，“你们俩说是有空要去青楼逛逛，今天我带你们去。”这是他最后一次试探姜离，如果姜离真的跟细作有关系，那这也是最后一次试探。想到这里他也有些遗憾，河北道的谍报系统还是成立的太晚，先天不足，才会被渗透的跟筛子一样，只能慢慢加强了。
　　不过，正因为先天不足，所以才不会有人想到，他在还未巩固本土谍报系统的基础上，就已经着眼蜀中，大胆的在两川之地布局。中原之地的武关蓝关虽然可进军关中，但是道路崎岖狭窄，颇为不便，更兼青泥隘口亦是险关，甚是不便。若能自汉中进军，则祁山大道还有数条谷道皆可，两川守军必是防不胜防，有鉴于此，他已经开始大胆的布局两川，重点尤其是汉中。
　　只是那毕竟是在隋国的眼皮子底下，所以高长纮也没有太高调，如同隋国派出来的卫佳芝，也能不声不响的潜伏到他的身边。而正是因为卫佳芝的反水，他才知道自己的谍报系统疏漏的有多么厉害。只是可惜，今后这世上，也没有卫佳芝这号人了，以后只有大骊河北道卫俊琮。

[　梅香 | 现年二十二岁 | 大骊河北道虎贲营校尉/粘杆处捉蝶娘]
　　　　[　　人物扮相：彭小苒　]
　　ＴＡＧ：巧捷万端/痴心一片/爱憎分明
　　喜好/擅长：擒拿格斗/暗器解毒
　　厌恶: 心术不正
智力：76 武力：89 才艺：89
魅力：81 权谋：71 野心：29

二百四十七、第一纨绔
　　入夜之后，梅香兴致勃勃跟随严恭一起去捞网捕鱼，高长纮离开院子，只带了姜离和高月泠，来到一个能让道德君子既吐口水也咽口水的地方，恰好跟今晚收网那座青楼巷子相邻。陵州富庶，狎妓成风，不光是邺城，甚至整个陵州之中，许多商贾重金供养的菩萨天女也都一个个体态丰腴顾盼流连，许多僧人和尚看了雕塑壁画后都纷纷感慨人心不古。走在灯火通明脂粉浓郁的烟花巷弄，多是志满意骄的貂裘豪客，姜离紧紧跟在高长纮身后，生怕跟丢了，高月泠反倒古井无波。
　　毕竟也曾是神都贵胄，高长纮对这种活计还算熟悉，挑了座灯火最为辉煌的桃腮楼，绣楼高三层，灯笼高挂。高长纮大手一挥，丢了块银子给门口应付上下八洞神仙的妓院“鳖腿”，银子都无需掂量轻重，瞬间就滑入袖子，这个年轻人笑脸立马殷勤起来，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心中敲定来了几位可以一掷千金的贵客，立即高高吆喝了一声，实则给老鸨递了暗话，果不其然，楼内很快姗姗走出一名女子。高长纮双指捻出一张银票，丢入女子大红丝绢抹胸之间的那道白嫩沟壑，微笑着说了句要位会弹曲的清倌儿，不要什么花魁。
　　相比大多数青楼老鸨的徐娘半老，这女子年纪轻轻，她是妓院老板的女儿，俗称小掌班。姜离后背几乎就要靠在墙上，戴了顶硕大貂帽的她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子，高月泠倒是一脸不在乎，跟着高长纮豪饮，小掌班眼光毒辣，岂会看不出这两人是女子？不过河北道历来风气开放，女子不光骑马挽弓狩猎是行家里手，一些胆子大的豪放女子，不但会出钱邀请花魁入府弹唱，还敢亲自来青楼逛荡。
　　做她这行，最怕遇上两种王八蛋，一种是家底不上不下，既没有富甲一方，但也撑得起一旬半月的尽情欢愉，半桶水，一到青楼就开始显摆，恨不得把楼内所有姑娘都买下。还有一种就是钱囊不鼓，却是算不上权势滔天的官府公子，仗着家世白吃白喝不说，还喜欢惹是生非，到头来摆不平麻烦，只会给青楼脸色看。眼前这位公子哥就很让人暖心，出手阔绰，而且识趣，因为开销起清倌儿耗银其实不比那些台柱子花魁少多少，而且还能给清倌儿增添人气，若是个小有名声的诗人书生，跟姑娘们诗词酬唱几回，这些清倌儿也就真的出人头地了。
　　不用高长纮多说，就请到了三楼雅屋，登楼时候，身段婀娜的小掌班那水水蛇腰肢，扭得比往常要卖力许多。进到屋内，草稚已经黏糊在高长纮身上，两人同坐一张椅子，他坐椅子她坐腿，两不耽误。小掌班自报花名草稚，别说在妓院，是一个搁在哪儿都算很稀罕的粗俗称呼，以及介绍那位与她关系较好的清倌儿，叫雪衣，屋内架一竹笼，内有鹦鹉，羽白如雪。
　　头前引路的草稚身材曼妙，那丰满两瓣儿巧妙研磨，俏脸上尽是媚意。高长纮拍拍她腿，不伤感情地示意她起身，眯眼笑道：“我以后很难再来桃腮楼了，不过我有几个朋友在陵州混得不错，要是桃腮楼在邺城遇上了小麻烦，我可以让他们帮忙说几句话。”一旁的姜离轻轻勾起了些貂帽，看到夫君并没有做出那不知该说是风流还是下流的勾当，闷闷不乐的她，虽然鼻音轻哼了一声，可心情总算略微好过一点。
　　草稚起身后，顾不得什么故作矜持的脸面，只怕过了这村就没这店，赶紧小心翼翼问道：“公子在邺城认识的朋友，草稚可不敢奢望高攀，也不敢叨扰呐，不过敢问是哪一位？咱们桃腮楼可是一百个一千个愿意，把他老人家当菩萨供奉起来。”高长纮对于草稕那点钻营心机没有什么恶感，在脑子里筛选了一遍，上得了台面的就那么一个，于是干脆笑道：“我与何雪松有些交情。”
　　说出这个名字，不仅草稚眼神变幻，那个远不如小掌班深谙人情世故的清倌雪衣也有些忌惮畏惧。高长纮走到窗口，斜倚着窗栏，出乎草稚和雪衣意料，嗓音暖洋洋说道：“我知道他现在在桃腮楼，正好，劳烦草稚姑娘去说一声，就说有他旧友到了你们桃腮楼。”不久之后，邺城第一纨绔用一种自己都佩服的当机立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跪在地上，双手拍地，脑袋砰一声结结实实磕在地面。
　　屋外草稚嘴角抽搐，屋内雪衣更惨，惊吓得赶紧去贴着墙壁站着，捂住心口，再不敢看一眼。更让草稚无法接受的是，那个被她误以为寻常士族子弟的富裕公子，那个堂而皇之受了何大公子一拜的家伙，就那么一手托着腮帮望过来，似笑非笑。仗着何贵妃族叔的身份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何雪松，见到此人如同老鼠见了猫，脑子再笨也该知道那是谁。
　　高长纮也没有计较几人的失态，挥手道：“去叫徐文定过来，你和他兵分两路，分别去青荣观和莲塘派，如果城门那边问起，就说是太守的调令，之后再有人问起，就说是本王让你们去的。”何雪松赶紧告辞，带着廊道里那些扈从恶奴一溜烟跑出了桃腮楼。此人若是不堪大用，高长纮便不会再顾及母妃的情面，只是平日里纨绔名声，焉知此人是不是自污韬晦的手段？

[　何雪松 | 现年十八岁 | 大骊何贵妃族叔]
　　　　[　　人物扮相：周奇　　]
　　ＴＡＧ：藏巧于拙/佯狂自污/审时度势
　　喜好：渔猎女色/睚眦必报
　　厌恶: 冰天雪地
智力：90 武力：90 统帅：60
魅力：80 权谋：85 野心：10

二百四十八、女之耽兮（上）
　　邺城自打有在北狁颇有地位的老谍子暗中呼应，整个河北道的谍报就算是根子已烂，越是经验老道之人，越是容易灯下黑。高长纮打开窗户，在安静等待那座柴扉院的动荡。因为他心中并不是十分笃定河北道的碟子就可以大功告捷，然后轻轻松松的全身而退。有杨明亭这种重要人员参与，邺城十有八九会有一两个实力卓绝的隋国死士来坐镇，甚至干脆是军伍出身的百战锐士。
　　不见太多硝烟的血腥战事是谍子之间的常态，占据主动的那一方，赢就赢在可以有的放矢，一物降一物，算计越精准越好。要不是卫佳芝自爆身份，将整个隋国在河北道的谋划全盘托出，只怕高长纮还做不到这么有的放矢，尤其是捕蜓郎和捉蝶娘倾巢而出，甚至还有他亲自坐镇，收官不难。怕就怕若是他太早出手，导致剿杀太过顺利，一些深藏泥塘底部的老王八，可能宁愿看着徒子徒孙相继赴死，也会憋在泥泞中，不愿冒冒失失上岸。
　　谍报这个圈子有捉对的习惯，既有身份暴露之后敌我之间的捉对厮杀，也有同一阵营的捉对呼应，不过后者一般只有到了某个位置的重要文谍子，才有资格被武谍子“盯梢”保护。许多护驾，文谍子一辈子都不知道有哪些人为自己而死，往往只有等到紧急撤离，才被告知有人死了。杨明亭无疑是隋国在河北道渗透的重要一环，有这种武道修为跟他身份极不匹配的文谍子，自然就会有老王八潜伏在泥潭底部，只是狡兔三窟，谁都不知道敌寇老巢里会有多少惊喜。
　　进入柴扉院之前，捕蜓郎和捉蝶娘相互之间都有过粗略交流，擅长哪一路数，何种兵器，都不能藏私。做死士不是闹着玩的，容不得谁单枪匹马逞英雄，一旦发生大致上势均力敌的接触战，有没有配合，配合是否娴熟，完全是两种结局，说不定就是生死之差。这次去柴扉楼，主要目标是一位荣登花魁不久的女子，也是杨明亭明面上的“相好”，指不定就是那武谍子，马虎不得。
　　对柴扉院地形已经烂熟于心的三名捉蝶娘，熟门熟路找到那几位正在小院喝酒的护院，二话不说就痛下杀手。高长纮冷眼旁观着按捺不住好奇来到窗口的姜离，完全没有兔死狐悲，只有初见血腥场面的惊惧，与高月泠兴奋神情形成鲜明对比。不及高长纮翻身下楼，早有一人持剑杀出，将试图逃跑的柴扉院花魁拦腰斩断。
　　把已经吓傻了的姜离带回榻上，顺便还把意犹未尽的高月泠喊了回来，高长纮知道，萧北郎愿意出手，就说明和南梁复国军合作之事已经有了九成把握。而且他愿意助力这次行动，也能确保万无一失，就不用自己亲自动手，免得还得担忧身旁两个女人的安全。他反客为主，看着主动关门而后拉着好姐妹雪衣一起跪倒在地的草稚，突发奇想，“有没有兴趣去神都做生意？”
　　转头瞧见雪衣明明想多看一眼却含羞的神态，草稚忍不住笑了她一眼，而后正色答曰：“回王爷，此等大事，奴家不能做主。”高长纮点了点头，青楼生意也讲究一个安土重迁，跟地头蛇打好交道才能坐稳，平白搬迁，难免水土不服，不过多少要留点善缘。于是他指了指雪衣，“我身边缺一个通房丫鬟，明天你们桃腮楼派人来领她赎身的银子，顺便告知我愿不愿意去神都的结果就可以了。无论去不去，我都不会难为你们。”
　　眼下年关将至，虽说高长纮兵败河东，可是毕竟留得性命，而且河北道根基未损，于是邺城一面缓缓备战备粮，一面却又渐渐热闹起来。万事都是拦不住过年的，哪怕是大军出征游子在外，也会遥遥寄思念，家书也会不远万里的抵达。只是即使收到了家书，感受到了马上要过年的氛围，姜离在返回天策府的路上，依然没有开心起来。
　　不单单是夫君带回一个通房丫头的事，更让她难过伤心的是夫君过完年之后还要迎娶一个尼姑。高长纮也不顾高月泠也在车上，从姜离的领口一路滑上，直到颌下，他手指轻浮而残忍的力度，迫使她仰起头来，但是他波澜不兴的面孔上看不出轻浮，唯其如此，才越发显得残忍。她在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的触抚下微微颤抖，双目中有流动的闪烁的光芒，却并不含一滴泪水。她没有按照礼法垂下眼帘，始终直目着这高坐在上的独夫，可以看得出她极力克制，这回要掩饰的却并非是对温柔污辱的愤恨，而是她自已在这温柔污辱下所感受到的羞耻。
　　没有瞧见兔死狐悲和草菅人命的愤恨，只有痴心错付一般的哀怨，高长纮的目的已经达到，暂时撤回了对她的逼迫，换成一个漫不经心的轻吻。原本还带着些怨恨的姜离，在高长纮吻上来的那一刻，思绪便滞后于时空，一霎时痴迷不悟。只是片刻，她就回想起了那春日书窗下的花影、他修长冰凉的手指，他飞扬跋扈如明媚春光的神情，他意气风发鹰击长空的背影。
　　被偏爱者往往有恃无恐，高长纮就是深知一个吻就能化解姜离的哀怨，才会如此肆无忌惮。高月泠一旁看的百无聊赖，只是无端想起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二百四十九、女之耽兮（下）
　　当尔朱元淳返回邺城天策府，距离除夕只差三天，几乎是她一进入官邸，就立即跟随高长纮赶赴祖庙，这份殊荣倘若落在旁人眼中，真是宠冠邺城了。此次归途，有两驾马车，沈明烛独占一辆，闭目眼神，并无他事，这次返回邺城，谈不上风餐露宿，只是他知趣的给两人留下了空间。高长纮跟尔朱元淳同在一辆马车上，一早要祭祀家庙，只有参拜过家庙，才真正表示被夫家认可接纳。
　　一路上风餐露宿夤夜而至的尔朱元淳睡眼惺忪，蜷缩在角落，身上披了件高长纮的裘子。听说高长纮河东兵败之后，她这一路上估计也没睡安稳，反倒是在车厢内还能睡踏实，穿着套青白色的缥丝深衣，是祭祀用的女服，睡相不雅，高长纮却不计较，反而把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说是赶回来要照顾高长纮，眼下也不知道是谁在照顾谁，只是历经兄长亡故，好不容易抚平心情，又得知爱人生死不明，任谁都会有些心力憔悴。
　　马车保暖极好，因此也有些许气闷，高长纮掀开车帘，向外望去，怔怔出神，尔朱元淳睁开朦胧睡眼，勉强睁开眼皮子，透过一丝缝隙，偷偷打量这个在河北道一手翻云一手覆雨的男子。他穿着一整套的黑色祭祀礼服，长冠，外玄色深衣，内着绛色缘领和衣袖的中衣，礼服庄重，显得他人也越发长身而挺拔，双目炯炯，精神奕奕，油然一种庄严家主风范扑面而来。察觉她已经醒了，高长纮也没有立刻拆穿，仍是瞭望着车窗外。
　　沿着脚下那条宽阔的青色甬道进入到了祠堂，松柏苍翠，肃穆庄严，堂门陛台的两侧，置了两只半人高的古色斑斓的巨大青铜焚鼎。鼎内已经焚着茂盛香火，两蓬青烟从鼎口袅袅而起，空气里漂浮着浓烈的香火气味，内里烛火辉煌，神位的上方，悬了“祖德流芳”横匾，左右各一神联：敬恭明袖则笃其庆；昭穆列祖载锡之光。之下供桌，桌后便是高家历代神主之位，始祖居中，以下代代，父子以昭穆左右依次序位。
　　祭拜礼仪结束，这代表尔朱元淳正式成了高长纮的女人，最后走出高家家庙的大门，尔朱元淳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一缕朝阳正从云后喷薄而出，照在了那座大殿正脊的鸱吻之上，光明而辉煌，将尔朱元淳心底里起先留下的那种阴暗森冷之感，立时驱逐的无影无踪。她放下了心中芥蒂，母后的牌位被安置在了故国的祠堂里，这个男人已经给予了自己母女两人足够的尊重了。
　　当然，也正是他这份足够的尊重，才会让人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高长纮自己没说，不过尔朱元淳知道暗地里有不少人打着大晋的旗号，试图找到她这位故国公主“共襄盛举”，颠覆河北道。这当然是河东兵败的后遗症之一，只是相比清理谍子机构中那些心腹大患这只能说是小毛病，但也不能放任不管，小毛病拖久了也会成心腹大患。
　　有关高长纮的各个妻妾，何雨颖是深宅妇人，偏见颇深，苏烈谨守君臣本分，也不多言，高月泠干脆是爱玩的性子，所以也只有宇文长庆偶尔公允的评点过几句。慕容紫烟聪慧贤良，持家有道，有贤后之相，可惜不能托孤摄政；澹台玉漱屈身忍辱，任才尚计，有勾践之奇，能做闺中军师，可惜志向浅薄，所以也只能做军师。其他人一般是不如这两人，像鹰司香织那样在高长纮眼中不容亵渎，所以未曾提及只言片语，傅司清那样心思纯真，也就无需多言。
　　唯有尔朱元淳和武如意，宇文长庆多说了两句，尔朱元淳和高月泠仿佛，至情至性，若无损国亡亲之变，则无忧无虑天真烂漫，一旦遭逢巨变，要么如疯狗一般誓死带着仇敌共归地狱，要么为心中依托之人赴汤蹈火。武如意则是完全相反，此人太过凉薄，审时度势谨言慎行的本事与生俱来，做事拿捏尺度精准的令人胆寒，心中城府，就连宇文长庆都不能看透。万幸的是，她们早早地把高长纮作为心中的依托去信赖，并无恶感。
　　这番话当然是两人私下交谈时所说，旁人并不知晓，尔朱元淳看着出神地高长纮，晃了晃他的胳膊，待他回过神来，才略有犹豫道：“夫君，总得小心一些所谓大晋遗民。”高长纮回过神来，微笑着宽解道：“若是安心劳作，便是我的子民。若是蓄意谋反，他们也成不了气候。”尔朱元淳瞧着他不以为意的模样，总觉得还是有些不妥，常言道，宁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挖井，这件事，总归是要防患于未然的。
　　想了想，尔朱元淳突然道：“若是以我为饵，引诱那些蓄意谋反之人，他们说不得便会按捺不住。再说，就算他们没有足够的力量，也总该有勾结隋吴两国的决心，甚至可能勾引北狁敌寇。”北狁曾经扶持大晋，盛气凌人，令尔朱元淳十分反感，她也想为夫君出一份力。高长纮只是盯了她一瞬，很快就摇了摇头，“我不许你这样做，太危险了，你的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
　　那一刻尔朱元淳心中感动更甚，相比兄长宁愿牵连九族都要造反，眼前的男人无疑是更关爱她的。正因为如此，这件事她也必须去做，也只有她才可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