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六十六、上巳日
冬去春来,时令入了三月。季春,桐始华,萍始生,鸣鸠拂其羽,戴胜降于桑,一切都是那么的生机勃勃,三月初三这日,上巳节也随了春信,再次来临。上巳是祓禊春浴的日子,早在先秦时,到了这一天便有祓禊风俗,男女老幼倾城而出,来到郊外的溪流水畔,手执兰草沾水拂洒全身,赤足洗濯发肤,以祓除旧年不祥,盼消灾去病,一年能有一个新的开始。
上巳又是女儿节。从前高月泠还小的时候,那时她和何雨颖在神都,每年的三月,何雨颖都会和其他嫔妃一道带上各自的女儿,一起到皇宫南部的祖庙,一起参加花神春祭,为各自的女儿祈福求安。自从高月泠出京北上之后,那么多年里,高家杂事纷纭,何雨颖独处深宫,春祭便也停了下来。
今年却不一样了,高家女眷难得的团聚,何雨颖又与高长纮解开了心结,早早预备好要带着儿媳女儿过这个久违了的女儿节。一大清早,大门之外,装饰了昨夜新采兰草的马车就已停好,步青鸾带着护卫整齐列队站于一旁,耐心等着高家女眷出门。片刻后,听到一阵妇人欢快笑语之声远远传来,抬头,看见何雨颖带着慕容紫烟和高月泠被一群侍女仆妇簇拥着,高绍业被乳母抱着,朝儿和暮儿也都有人照顾,其他女眷跟在其后,一行人从照壁后现身。
高月泠今日穿了浅绿嫩柳色的春衫,肩披樱草绢地薄帔,一管细腰,大袖裙裾的下摆绣精致的兰草花卉,乌黑长发梳髻于脑后披垂而下,以衣裳同色的一条缎带束缚,以防被风吹乱,这一身宛若少女的装扮,既应节令,又清丽无俦,明眸睐处,似宝珠生辉,与她同行的慕容紫烟一身鹅黄春衫,石青肩帔,也是明丽无比。两人说笑并肩而来,裙裾曳摆,步青鸾没有细看,忙命护卫随自己退到了大门两旁,屏息等着女眷们出门登上马车。何雨颖带头,高月泠和慕容紫烟紧随其后登上了车。
这天风和日丽,高家几辆马车鱼贯出了南城门,往花神庙而去。许昌民众已经多年没有见到皇室贵胄出现在花神庙的景象了,今日再次得见,人间绝色,风采倾国,坊间早在流传,燕敕王殿下不日便可位极至尊,慕容夫人便是将来的国母,是以高家女眷今日要来参加上巳花神庙春祭的消息传开,今日全城出动,人全都涌到了这里,还没出城,道路几乎为之阻塞。到了花神庙,早在等候的庙祝带了执事,急忙前来相迎,慕容紫烟和高月泠扶着何雨颖下了马车,一行人面带笑容,往里而去,甬道两旁欢声四起。
祭拜花神过后,一行人来到了花神庙后的春溪之畔。今日人实在太多了。溪流回旋盘绕,长达数里,两岸均植满桃花,除了这段溪流,还有许多别的溪畔可以用来濯洗过节,为谨慎起见,步青鸾将这里事先封住,只放了少许验身过的妇人和少女进来,是以比起方才外头的人山人海,安静了许多。这应该是她们为数不多还能自由外出的闲散时光了,神都那边打完之后,不管结果如何,高长纮都势必会称帝,届时她们都正式住到宫里,也就不会这般自由了。
昨日刚下过一场春雨,春溪水涨,不疾不徐地由西向东淌流而去,溪水又清又绿,遮不住岸边的颗颗卵石和溪床底随暗流慢慢摆动的簇簇水草。两岸桃花正盛,一阵风过,桃花簌簌而落,花瓣飘到了溪流里,随着流水慢慢而去,惹的水里的一群小野鱼聚集,争相唼喋,不断跃出水面,甚是有趣。何雨颖面含微笑,望着散玉和乳母带着朝儿和暮儿,泠儿与紫烟逗弄着绍业,恍惚间出起了神。
也不知道纮儿如今在哪里,近况如何了。何雨颖只记得醒来的时候,高长纮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在静静的瞧着自己。并且一看何雨颖醒了便笑了笑,正想说什么,身边的高长纮却忽然先开口了。“母妃,我要走了!”
“又要出征了!这次是去哪里?”
“青州。”
对于高长纮这种男人,这种正常的夫妻生活、家庭的天伦之乐是不可能长期享受的。在告别母妃的当天,高长纮又亲率大军出征了。他将娄睿抽出了青徐战场,让他带兵修整之后,交由顾玉卿指挥,而高长纮自己也是带着生力军加入一团乱麻的青徐战场。河洛战场短时间内不会分出胜负,而且威胁不了他的腹地,但青徐战场不一样,他必须掐死吴国北上的希望。
又一阵风过,头顶飘来了桃花雨,一半落到溪水,一半飘落在了何雨颖的裙摆上。她捡起落在自己裙摆上的一瓣桃花,托于掌心,送到鼻端之下,低头,轻轻嗅了一嗅。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是该吃醋还是该挂念,那个小冤家,出去打仗还带女人,偏偏还不带自己,真是可恶。不过何雨颖也知道,高长纮有意让她照顾朝儿和暮儿,所以才没有带她,其他人也因为各种理由没有带。
只是毕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一干大臣不同意纮儿出兵还带女人,为了体现自然要尽职尽责,三天两头的劝劝高长纮不能那么胡闹,到底还是没有劝住。何雨颖想到这里,又看了看朝儿和暮儿,心里默念道:你们两个长大了可不要像你们爹那样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