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大败而归
徐岁寒踢踏林松的时候忽然脚下一滑，身子对着远处的山影结实一跪，霎那间，像是磕掉了一瓣魂魄。
好像，有人在召唤自己一样。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就像当初得知小孩儿死去消息的时候，他的眼睛眨呀眨，挤出一滴泪来。
风渐渐大了。
他微扬着头，感觉喉咙上方甜滋滋的，合上嘴，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吞咽吐沫的声音。
林松松开抱着头的手，诧异问：“你怎么了徐大？”
“闭嘴！”徐岁寒仿佛听到了倒计时，他想让世界万籁俱寂，却还是过滤不掉呼呼风声。
徐岁寒闭上双眼，模糊之间，他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又好像听到是有人喊他哥哥。薄薄的风掀开他的眼皮撞翻日色，点燃他双眸中明灭的灯火。
他福至心灵，拉起地上的林松，喊一句“跟我走”，竟是跑得像飞起来一般。
林松浑身钝痛，但他看徐大着急的模样，也还是迅速站了起来，哎哟哎哟着跟上脚步。
北风吹进小巷，卷带着徐岁寒无名的焦急，林松凑近的时候，就听见徐岁寒大喊：“林松你拦着这些小孩儿，一个都不许跑。”
兄弟再打再闹也还是兄弟，林松深谙此理，在这种时刻他更愿意听徐岁寒的，于是瞬间挺直腰板，拦在了狭小逼仄的巷子里。
眼前是一堆七八九岁的小孩儿，徐岁寒第一眼就看到了烂在泥土里满是灰尘的蓝袄。这是小孩儿的，他迅速捡起，用力抖动，灰尘乘风洋洋洒洒，但徐岁寒的视线却更加清晰，他看见角落里冯冬掐着石子玉的脖子，一堆不认识的小孩儿聚在一起，警惕地看向自己。
这些矮豆丁，有的还没石子玉高，就算再来十个八个徐岁寒也不害怕。
尤其是现在徐岁寒气势汹汹，眼里像藏着穿骨的箭。
他也在恨啊，为什么小孩儿的命运如此多舛，他却无能为力。为什么人间总有无法诠释的痛苦，让他眼眶红红，两手空空，让他蠢蠢欲动，心事重重。
反应过来的一众小孩儿瞬间四散跑开，徐岁寒眼疾手快，拎着后领直接推倒在地，偶尔有几个漏网之鱼也被后面的林松逮到。
“徐大，能弄疼吗？”
徐岁寒一字一钉：“弄哭！”
刚才还给自己壮胆的冯冬站在原地，手里举着一根小木棍，他结结巴巴地说：“我爸、我爸就在里面。”
徐岁寒目若无人向前走，嘴里的牙左右摩擦，他一步一步走，冯冬就一步一步退，等走到石子玉身边的时候，徐岁寒才停下脚步看向小孩儿脖子上的红痕。
还好没什么大事儿。
徐岁寒松了一口气，紧闭的嘴巴终于张开：“小九，都谁跟你动手了？”
直到现在徐岁寒才明白，喊小孩儿的小名不是安慰小孩儿，而是安慰自己。他的心难安，一声小名，仿佛能拉近两人的距离，才能让他心里沸腾的愧疚与悔恨慢慢冷却。
石子玉指了指冯冬：“就他一个人。”
“你想怎么样，”冯冬挥舞两下棍子，看着徐岁寒咄咄逼人大步向前，心里害怕不已，忍不住大喊，“爸——”
但半声还没喊完，徐岁寒已经一个箭步向前，先是张开大手捂住冯冬的嘴，然后膝盖飞速地调转方向，顶着冯冬的胸口把他压在墙上，巨大的冲力让冯冬后脑勺重重磕出响声，呜呜哭了起来。
一堆小孩儿目瞪口呆，无一人上前解救，也无一人大喊求救。
一群孬种。
徐岁寒的膝盖继续向上，顶住冯冬的下巴，然后松开冯冬嘴上的手，嫌弃地把口水擦在了冯冬脸上。
“继续哭，哭到你爸听见为止。”
徐岁寒低沉的脸色让冯冬不自觉地发颤，尤其是意识到徐岁寒好像并不怕自己爸爸之后，冯冬的惶恐愈发放大，胯下甚至瞬间夹紧，才憋住自己想要倾泻而出的不堪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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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
徐岁寒牵着石子玉的手摔门而入，大铁门碰撞的声音响如洪钟，除却个别烂醉如泥的老汉，其他人都不约而同望了过来。
石子玉脖子细长白皙，上面的勒痕虽然只是浮于表面，但依旧面目可憎，引人注目。
“妈，你看看冯冬给咱家子玉弄的。”徐岁寒把石子玉推到徐母面前，轻轻抬高小孩儿的下巴，把赤红的伤痕亮给徐母看。
徐母一头雾水，她想说弄就弄呗，平时你也没少干；想说那可是村长的儿子，因为石子玉得罪人家搞不好要被穿小鞋。
徐岁寒自然知道徐母要说什么，于是不等徐母开口，就斜视着村长率先表明态度：“冯伯，你看冯冬给我弟弄的。”
这一下子找到正主头上，村里人都抓了把瓜子等着看好戏了。
石子玉不开口，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瞪着湿漉漉的眼睛抬头看着徐岁寒，这个角度正好脖子上的伤痕一览无余。
平日里跟村长不对付的人开始站队：“小孩子打打闹闹，按理来说大人不管的，但勒脖子这可不行，长大了要成杀亻犯的。”
小孩儿乖巧不说话的样子也招人稀罕，一些女人将心比心，也开始口诛笔伐：“冯冬快十岁了吧，可不能让他欺负人家孩子，这不得给人家买两盒鸡蛋补补？”
徐母一听鸡蛋，眼神瞬间亮了，他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不过因为这两盒鸡蛋去得罪人，还是个村长，她可不傻。
现在最好的情况就是自己儿子撒泼打滚，非要村长赔，到时候她还能借坡下驴，责备自己儿子几句，村长哪还有脸不赔？
她看向徐岁寒，正好跟徐岁寒的眼神撞上，看着自己儿子眼球咕噜噜转，徐母顿感稳了。
徐岁寒张口：“那也不必，毕竟是第一次嘛，下次让冯冬别欺负我弟弟就行了。”
满座宾客瞬间鸦雀无声，徐母更觉得儿子是疯了，你不让人家赔，还弄这么大动静干嘛，你看看刚才替你说话的人还有一个好脸色吗？
倒是村长爽朗地笑了几声，暗道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于是摸着徐岁寒的头表态：“伯伯回去好好教育他，肯定不会再让他欺负人。”
知道自己孩子跟冯冬玩的近的也都纷纷附和，这打人可能不是自己孩子干的，但绝对是帮凶：“小孩儿的事小孩儿解决吧，等会儿道个歉，别让孩子受屈就行。”
哼，说的好听，回去的事那还有准吗？还道个歉就行，那这顿打白挨了？
徐岁寒会心一笑，门外的林松听到动静也让开道。大门又哐当打开，鼻青脸肿的冯冬嚎哭着扑到他爸怀里。
“冬冬，”村长老来得子，平日里很是宠溺，儿子跟自己也极为亲近，现在看着孩子左眼乌青，右脸浮肿，涕泗横流的样子，忍不住大怒道，“谁给你搞成这个样子的！”
徐岁寒往前一步：“冯伯你放心，要是冯冬不惹我，我肯定不会再打他了。”
徐母忽然感觉到腿上一阵瘙痒，低头看去正是自己儿子在轻轻踢自己的小腿，顿时心领神会，护在自己儿子身前：“啊，村长你放心，我回去好好教育他，肯定不会再让他欺负人。”
切，不就一个村长吗，村里不还是姓徐的多，改年就给你撸下来。徐母面上笑得卑微，心里却很是不屑，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弹劾。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村长也不好动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说出来的话确实温言细语：“不用不用，孩子之间的事咱大人不掺和。”
得到村长的口谕，林松又让开道，一群灰头土脸的小孩儿都像小鸡仔一样胆怯地跑进来躲到父母身后。
村长都没说什么，他们自然也不能表态，只是心疼地摸着自家孩子的脸，想着等会儿再多吃点补补。
“等一下，”徐岁寒又高声喊到，向着冯冬的方向鞠了一躬，“冯冬，对不起。”
村长的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一点，正想坐回去的时候又被徐岁寒打断。
“冯冬，你也跟我弟说声对不起吧。”徐岁寒斜着眼笑着，毒蛇一般的目光瞬间让冯冬如坠冰窟。
他哪还敢说不，远远的学着徐岁寒的模样也鞠了一躬：“对不起。”
徐岁寒俯下身子，在石子玉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才站直说道：“我弟说没关系。”
又是“我弟”，石子玉站在原地更加不知所措了，他还记得徐岁寒听到自己喊哥哥时恼羞成怒的表情，怎么现在他开始一口一个我弟了。
难不成他听到了自己求救时喊的“哥哥”？
但他只是很小声地喊了一句，声音甚至自己都听不见，他清晰地记得自己胸口发闷，一句话都喊不出来。
但徐岁寒就是来了，以无可匹敌的姿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到底该怎么看徐岁寒，能踏万千红尘而来，也曾埋葬千万紫土而去。他原谅，那之前所有折磨都无从追究，他固执，那之后凡所种种都无从下笔。
石子玉迷茫地抬起头，投向徐岁寒的眼睛，他望见一片波光粼粼，就好像做了一个湖底溺死的梦。
他于是不自觉伸出手牵过去，像抓住湖里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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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锁命关煞
“你的意思是说，他现在对你很好？”
小梅不敢置信地问。她之前来过几次，徐岁寒那时候虽然有点改变，但也仅限于不大喊大叫不乱骂人，不过能对石子玉很好……她真要怀疑这身体是不是换了一个人。
石子玉蹲在地上拿着把柴房找来的小镰刀，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听到小梅的话也没抬头，只是抱着膝盖，沉闷地点了点头。
小梅之前也是弱势的立场，她更知道石子玉心里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怀疑徐岁寒骗你呢？”
“不太像，”石子玉把头埋在膝盖里，“他对我好已经很多天了。”
“那你跟我说，他怎么对你好的？”小梅仍然不太相信。
石子玉摩挲着眉头，缓缓开口：“他……”
他来了。
就见徐岁寒捧着一本《中医食疗》，一副神棍模样，站在门口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高声问：“子玉，你能吃苦瓜吗？”
石子玉刚想点下的头立刻不动了，他犹豫着，还是实话实说：“吃不下。”
徐岁寒若有所思，摸着下巴又回去了。
他是真的高兴，小孩儿的身体每况愈下，身体的变化他也无从感知，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小孩儿出问题。
为了防患于未然，也为了将来做准备，他觉得自己这一世有必要学医——反正他的时间很多，小学的内容都不过尔尔。
他就怕小孩儿等不到那一天，万万没想到，徐三爷那里就有关于食疗的书，可省了他的力气，还不用花钱。
毕竟小孩儿的医药费就已经是一笔巨大的开销，甚至下一个疗程他就买不起了。
但赚钱哪有小孩儿的身体重要，换言之，如果赚钱真能根治小孩儿的病就好了。石伯伯曾经有钱的时候没给小孩儿做手术，可能是跟年纪有关，但也不排除是无法医治的问题。
这也是一个问题，下次打电话的时候要避开小孩儿好好谈一谈。

“我知道冯冬他妈妈是个神〇婆，要不我们找她给徐岁寒算一算？”
石子玉很想答应，但听到冯冬的名字，还是无奈拒绝：“我不想去他们家。”
“那我自己去。”小梅脱口而出，但瞬间窘迫到脸红，去一趟倒不妨事，关键她没有钱啊。
在教育水平低下的村庄，请神〇婆是一件极为严肃的事情，哪怕只是问她一句话，也得带上厚厚的礼，这叫酬谢神明者必安。
石子玉看出了她的窘迫，他握住小梅的手感谢道：“谢谢你小梅姐，不过还是不用了，他现在就算是个鬼也挺好的。”
好什么？世界上哪有好鬼？
小梅心里焦急万分，她现在已经潜意识里认为徐岁寒是被鬼〇上身了，不然就他的成绩他能看得下去书就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