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饭的时候人流终于断了下来，徐岁寒累到双腿蹬直，瘫在椅子上。
“爸，拜年不是拜新年吗？为什么要在今天大年三十来啊？”
徐母这时候支开一张小桌子，方形木制，温馨又干净，再端上几碟小量但精品的好菜，让徐岁寒有一种在后世吃大餐的感觉。
大抵是父母就喜欢回答孩子的问题，就喜欢填充子女空白的感觉，徐母立刻停下手抢在徐父前边回答：“因为咱这儿小村小落的亲戚太多，按咱这儿规矩来说大年初一拜一服，大年初二拜二服，一直到大年初九，出了五服的亲戚都得拜，老祖宗就是麻烦。”
这边的徐父摸出半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小盅，抬头看向徐母问道：“你来点不？”
在徐岁寒的印象中，自己的父母虽然没有什么生活情调，但始终相敬如宾，没有吵过架。自己的母亲在外再强势，回到家里看到父亲却是温顺低眉。父亲更不用说，从来没红过脸，因这好脾气从来没人敢上门跟母亲理论。
“不了，下午还得和面呢。”
“来点呗，我帮你和。”
“那来点？”
徐母这么一犹豫，徐父已经又掏出一方小小的酒盅，倒了半杯双手放在她的面前。
徐岁寒看了全程，忍不住撇撇嘴，能不能别这样，喝酒伤身啊！
“石伯伯说没说他什么时候来？”徐岁寒忽然福至心灵，像个土拨鼠一样昂起头问道。
“没说，不过也该快了。”
徐父说罢微抿一口，表情享受，眉头禁皱又疏散开，像是疏通堵塞的管节。
只是无意提起，徐母却品出点儿滋味儿：“咋了，徐大，你是不是又烦石子玉了，你不想跟他睡就把他送我这边来。”
徐母越说越上劲：“那本来要给你当婚房的，我跟你爸都没去住，倒是先让那个小崽子去住了！”
徐父提醒：“别跟孩子较劲。”
徐岁寒也连连制止：“没烦没烦，我这是舍不得他，不想让他走。”
时间早晚会败露一切，既然石子玉走不掉，不如先提前给徐母做做准备。
“舍不得，咋舍不得？”
“我跟他在一起时间长了，都待出感情了。”
徐母显然不相信，不过既然徐岁寒说了，他也得给孩子几分面子，于是把菜碟里的小点心拿出来几块：“待会儿给他送过去吧。”
徐岁寒忽然意识到他是这个家庭的中心，且是一个年龄尚小、心智不成熟的中心，他的父母总是会迁就他。他其实不需要构思什么剧本，他想要庇护一个人，只要发令，父母不说爱屋及乌，起码不会刻意为难。
吃过饭，徐岁寒带着小点心和一些小零食回去了，有了他的态度，徐母甚至给了石子玉五元的压岁钱。
徐岁寒把钱转交，石子玉并没有很开心。
“刚才那是我妈给你的，”徐岁寒摸遍全身上下终于把自己的钱凑出来个一百整，“这是我给你的压岁钱，就压你岁岁平安、平安岁岁。”
“别人的福气咱也不沾，希望我的福气能分给你吧。”
徐岁寒摸了一把石子玉的头，把小孩儿的发旋逆时针揉乱，才哼着小曲儿去给石子玉做饭。
石子玉手里揣着那一叠杂乱的人民币，看向徐岁寒给自己带过来垫肚子的小点心。
原来过年的时候他不用吃剩饭，原来他不是自己一个人。

另外一边没了徐岁寒，徐父徐母心里也不大好受，到了晚饭时间，徐母甚至抛弃了徐父，先去给石子玉送饺子，没想到徐岁寒没在家里。
大过年的，徐母看向石子玉的眼神都格外柔顺：“你哥干啥去了？”
徐岁寒认他这个弟弟，徐母可不会在这事儿上跟孩子作对。
石子玉这时候还沉浸了喜悦里，不小心把实话讲了出来：“他说去给我买鞭炮。”
去哪买？大过年都关着门呢。徐母猜应该是直接去老板永强家里。虽然今天还不到串五服之外的亲戚，但自己儿子还是个小孩儿呢，串串门不打紧的。
至于花钱什么的，徐母可不生这气，她只恨没给自己儿子一个不用奋斗的未来，觉得自己没本事耽误了孩子，从来不会嫌自己孩子奢侈。
“买吧，我给你们煎两个饺子，”徐母抬手拿油，发现去了半瓶，眉头一皱又毫不在意地跳过，“子玉，去把你哥喊回来，吃饭了。”
石子玉这么高兴，其实有一部分原因是下午徐岁寒带着他去给石父打了个电话。
现在满心都是希望的石子玉看一切都格外可爱，甚至觉得有点不舍。
他丝毫没考虑去哪找徐岁寒的问题，蹦蹦跳跳出了门，就站在巷子口等。
徐岁寒其实没去老板永强那里搞鞭炮，他知道林松肯定囤了不少，既然是取悦小孩儿的，那林松理当要赔罪出出力气的。
不过林松没悟出来，他只觉得是徐岁寒想起来自己原谅自己了，连把几个最好看的烟花都送了出去。
徐岁寒美滋滋提着袋子往回走，隔着老远就看见石子玉傻乎乎站在巷子口。
凑近了石子玉也不说话，徐岁寒就捏捏他的耳垂，问他：“在这儿等着干什么？”
“姨喊你回家吃饭。”石子玉说完就带路似的向前跑开。天色渐黑，夜色收拢于小孩儿的脚步，好似摩西分海的壮景。
徐岁寒轻笑，玩游戏一般，一步一步循着小孩儿的脚印走过去。
许久未见回来，徐母盛出饺子，站在屋门刚想出发，就看见石子玉踩着星光进了门。
徐母问：“你哥呢？”
“就在后面呢。”
“喊他快回来，刚出锅的饺子，正焦呢。”
石子玉就一回头，看着步子小小有些滑稽的徐岁寒，大声喊：“哥！快回来！”
徐岁寒一时没反应过来，甚至吃饺子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晚上徐母走后，他在院子里点燃林松的烟花的时候才忽然惊觉。
小孩儿喊自己哥哥了。
徐岁寒心里越来越甜，像倒蜂蜜一般浓稠得一塌糊涂。但这只是回味，早就没了直观的感受，徐岁寒懊悔自己当时怎么就没答应一声呢？
站在火树银花里的石子玉咯咯笑着，手上挥舞着荧光棒，村里鞭炮的声音此起彼伏，白光如昼。
石子玉很心安，他知道好多人都没睡觉，放漂亮的烟火，燃灯续昼。
他回头看向出神的徐岁寒，感念他陪着自己，在心里寂静无声地喊了句哥哥。
徐岁寒好像被电击了一般瞬间回神，他忽然能回忆起当时的直观感受了。就像刚才那样，触电般的酸爽，世界都哑然清净无声，天地遽然，日月围观。
然后惊鸿入耳，白鹤忘机。

看完满心欢喜 睡个好觉

嘿嘿嘿

21.诸事皆宜
初九这天的风格外剧烈，石子玉站在门口，羽绒服上的帽子被吹得猎猎作响。
“回屋吧，别感冒了。”徐岁寒站在石子玉的身后，这风吹在他脸上甚至让他有些无法呼吸。
屋里整整齐齐码着石子玉的行李，小孩儿固执地等在门口，还特地穿上了一套最干净的衣服。
碧空如洗，在最狂妄的烈风中，有最清澈的天空。
徐岁寒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有一点私心，他不想参与到这件事里，他怕石子玉埋怨不了石伯伯埋怨到他头上。
这天是初九，也是当地的正月小九，外九服的亲戚理当来串门的，石伯伯也在其中之列。
其实只要不是一家人，那多远多近的亲戚都无所谓，无非是来往得多就亲近，来往得少就疏远。
徐岁寒先给石子玉铺垫一下：“别走了行不行，子玉？我舍不得你。”
这其实也是他在徐父徐母那里的话术，甚至顶着被揍的风险不要脸面地嚎啕大哭一场，就连徐母都揉着太阳穴不耐烦。
不过哭一次也是有效果的，起码徐母答应他等石伯伯来了再问问能不能多住几天。
这样看来，徐父徐母对石伯伯的遭遇也是一无所知，那就只能让他自己探索了。
石子玉的脸霎时红了起来，他捏着衣角有些不好意思，他从来没接受过这样直白大胆的示好，有些受宠若惊：“那、那你跟我一起回家可以吗？”
“当然可以！”可惜回不去。
徐岁寒想着先答应，让小孩儿即使回不去也不会有无家可归的感觉，最起码自己会一直欢迎他。
午饭草草吃过，石子玉又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眺望远方。徐岁寒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不想当戳破幻想的恶人，但也不想让小孩儿一直站在门口被风吹。
这时石子玉正好把手捏成拳头放在嘴前咳嗽几声，徐岁寒终于坐不住了。
“没关系，你直接咳嗽就行，要不病毒就渗过纱布进到伤口里了。”
石子玉手腕上的伤还没好，这样朝着手心咳嗽没准真会出问题。
舔舔嘴唇，徐岁寒再次开口：“我带你去永强那里打个电话吧。”
再美好的梦也不过只是幻想，你所以为的万无一失其实千疮百孔、一戳就破。

这是快结尾了？

嘿嘿嘿

徐岁寒拽着石子玉的衣袖，把巨大的帽子扣在小孩儿头上，顶着风跑到了小卖部。
今日小九，其实村子里已经恢复了运转，毕竟超出九服的亲戚并不太多，每一户都不会超过两数。
今天的小卖部是永强老板亲自站岗，面带笑意，乐呵呵地招呼着：“徐大，今年赚多少钱啊？”
门帘晃动着，听到动静的贺延探出头看了一眼，冷哼一声，埋身藏走了。
“延延，以后有什么事儿你找这个大哥就行，”永强大声叫嚷着，又转过头给徐岁寒递了点瓜子，“我们家孩子老实，徐大你多看着点，到时候送你零食吃嗷。”
老实？徐岁寒寻思就那天那小子咄咄别人的模样，现在看来是在大人面前装的不错。
但徐岁寒现在丝毫不想这些，除却身边风月人，天下无人趁他意。
“老板，借个电话打打。”
“行，不要钱，”永强点了根烟，含糊不清地说，“徐大你来一根不？”
徐岁寒嫌弃地摆摆手，拿过手机递给石子玉，等小孩儿摁完电话号码就拉着小孩儿到了店里更深的地方。
他不想让其他人听见石子玉的秘密。

小摆，字少，没灵感

搞快点

嘿嘿嘿

嘿嘿嘿

“喂，爸爸，”石子玉压着声音，但还是难掩其中的激动，“你什么时候到啊？”
石子玉没开免提，徐岁寒什么也听不见。他站在一旁靠在货架上，苦笑着看着小孩儿。
听不见，但他想想也知道石伯伯说了什么。
就见石子玉皱起眉头，良久才带着哭声问：“为什么？”
石子玉哭起来的时候嘴巴会扁起来，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徐岁寒舔舔嘴唇，想出声安慰但又觉得此时不出声比较好。
又是良久的沉默，石子玉两只手拿着手机放在耳边，终于回复道：“我不听，你骗人。”
很难想到“我不听”这样蛮不讲理的话会从石子玉的嘴里讲出来，徐岁寒一直认为，石子玉是钟灵毓秀，内敛明理的。
但一个人眼中的另一个人永远不是真实的，人是具有复杂性的个体，就好比你面对父母与面对陌生人并不一样，甚至天壤之别。
徐岁寒还有点志气在里面，他也希望有一天小孩儿可以在他面前蛮不讲理地说“我不听”，这样率性而为，毫无包袱，才算活得痛快。
大抵是因为在外面的缘故，石子玉哭的很压抑 ，“呜呜”的声音从小孩儿的手指中漏出来，眼泪也被袖子胡乱抹去。
徐岁寒这时候才上前，他不说话，只是默默地从石子玉手上接过电话，再把小孩儿的头摁在自己怀里。
石子玉把电话附在耳边，那边的石父并不知道换人了，还在手忙脚乱地道歉。
“别哭了，爸爸这边有点事儿，你乖一下，等春天我就来接你，现在天太冷了，爸爸出不去，子玉不哭了奥，再哭爸爸就心疼了……”
徐岁寒等不及了，出声打断：“石伯伯，我是岁寒。”
“啊？岁寒啊，你看看子玉还哭吗，你跟他说等我下次来接他的时候给他带玩具。”
徐岁寒的声音恭敬又疏远：“你自己当面跟他说吧。”
这一句直接让石父懵圈了，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语调上扬：“岁寒？”
“石伯伯，”徐岁寒喊完称呼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心里不断编排着自己之前想好的话，终于摸了摸石子玉的头，径自走到墙角才低声开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来接子玉，他很伤心，我知道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我能理解，也保证照顾好子玉，但是——”
“你需要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不来接子玉，是什么原因让你把他送到从来没接触过的徐家，而不是他奶奶家呢？”
电话那边缄默不语，似乎在斟酌着这个问题背后的意义。
听见石父终于开口却是以“开锁子”起头，徐岁寒立刻回绝：“我要一个真相，子玉的身体很不好，我需要真相才能帮你更好地圆谎。”
徐岁寒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石子玉，朝着他比了个OK的手势。
“子玉不在你旁边吧？”
“不在，你说吧。”
石父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开口时带着自嘲的无奈：“厂子出问题的时候借了点钱，结果又赔了，那边的人一直威胁我再还不上就拿我家人动手，我怕他们伤害子玉。”
“我娘那边也搬到老宅子里了，那边什么东西也没有。我也是没办法啊，那些人天天来砸我家门，我也知道子玉难受，但真的接不回来啊！”
徐岁寒皱着眉头，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能让石伯伯千里送子，还不把体弱的儿子送到自己母亲那里的原因，肯定是关系到子玉的安全。
那这一切就说的通了，上一世因为子玉病重石伯伯万般无奈把小孩儿接走，过了半年又把子玉送回母亲那里，甚至不敢住医院，那位舅姥姥的晚年也那么清苦。
徐岁寒眨眨眼，他看向红着眼眶拿小手抠衣服的小孩儿。他单纯地以为上一世小孩儿被石父接走就能好过，没想到从这里走后却是下一场颠沛流离。
那些催债的疯子，指不定往他们家丢什么死物活物呢。
徐岁寒的疑问还有许多，但石父忽然后悔了：“你别管了，不出三个月，我指定把子玉接走，千万别告诉子玉。”
耳边传来“嘟嘟”声，徐岁寒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朝着石子玉招了招手：“回家。”
石子玉不回答，只是默默走上前，牵住徐岁寒低垂在半空的手。
那像是招魂的旗蟠，是心脏跳动的鼓点，石子玉默不作声，低着头等待徐岁寒启航。
徐岁寒并不着急，他捏了捏小孩儿的耳朵，有些怜惜又觉得豁然。万幸他能回来一场，有把结局逆转的可能。徐岁寒只觉得他的胸口有一团火在燃烧，他想要逆天改命。
你说生命不过像张白纸婉转承欢，笔笔天意，并无败笔。我却偏要下笔有神，替他濒临破碎的图画点上斑斓的高光。
你说九算凶卦，那就折了这卜命的签。
你说天意难违，那就提上这诛天的剑。

奇怪，半夜了怎么还没有更新

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