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岁寒做好了花钱的准备，灯市缭乱陆离，小孩儿看上什么他就要满足。
年少不得之物，困其一生。徐岁寒不想让石子玉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还有遗憾。
奈何石子玉只是看，对这些挂在天上的灯和各式各样的玩具并无兴趣。
灯展是在南湖公园，顺着灯展的侧方向就是一片寂静的湖。往日里沉寂一片的黑暗在今夜星星点点，是人们带着祈愿顺着边际放出的漂流花灯。
石子玉很努力才不把喜悦表现在脸上，这一路明晃晃简直要闪瞎他的眼，让他目不暇接。但这些美好他并不想独吞，而且只有一盏灯的话也不甚好看，全买下又不太现实。
幸亏他没说出来，不然还得让徐岁寒囊中羞涩了。
走进灯市里徐岁寒才发觉自己的那种是小儿科，其他的娱乐活动诸如气枪打气球，框里扔网球之类的，全都是齐齐全全，有备而来，聚集在摊前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看来自己生意好并不是想法好，站在风口，猪都能飞起来。
不过徐岁寒也没什么焦虑的，不是自己的功劳又怎样，英雄靠局势，他连英雄都不算。
走到一半，徐岁寒忽然发觉一家五花肉摊。
五花肉的香气飘远留长，徐岁寒想寻找这股香气已经好久了，刚刚吃的红薯只算个甜点，难得来一次县城，怎么能抱憾而归呢？
但很让人意外的是，做五花肉的老板，竟然是个和尚，还是个老和尚！
怪不得摊前的人并不太多，这和尚的身份与装束确实有点格格不入。
徐岁寒牵着石子玉的手走上前，支支吾吾，嘴巴拧出花来才在自己脑袋里找到一个称谓：“方丈？你一个和尚还、还……”
他故意留半句话，方丈自然能意会：“寺院方丈，红尘万丈，我不介意，看你介不介意了？”
那自然是不介意，别说是和尚，就是个猴子卖肉吃，只要好吃他也买。
但那句“红尘万丈”属实把徐岁寒惊到了，衬上身边此起彼伏的灯光闪闪，还有头顶万里之外的星辰烁烁，一阵清风，恍惚身在世外。
尤其是徐岁寒一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隔离感，似乎某一天，他就会忽然不告而别。
不过来不及深沉，小孩儿忽然拉了拉他的手，指着湖边说：“我想放花灯。”
林冲正等着五花肉到口水横流，被一个花灯叨扰有些忿忿，撅着嘴小声抱怨：切，这湖可是死水，一个花灯五六块，谁会傻到放花灯啊。
小孩儿正好重复一遍：“想要花灯，可以吗？”
也就骗骗小孩儿了。
徐岁寒：“那我也来一个。”
林冲咬着牙，放吧放吧，反正不花他的钱。
于是徐岁寒先放弃五花肉，带着小孩儿去河边放花灯。
此刻湖面星星点点，带着波纹般梦幻的倒影，在寂寂黑暗中一分为二。
石子玉选了一个兔子灯，虔诚地许出自己的愿望。其实放花灯是其次，能许愿才是小孩儿最喜欢的。
徐岁寒也默默把花灯推出。他希望石子玉能够万事顺遂，也希望自己的一切不是一场梦，不要恍然醒悟，一场南柯。
至于石子玉的愿望，那就更简单了。他希望他的爸爸、自己、还有徐岁寒能够快乐。
毕竟在小朋友的世界里，能够快快乐乐，就已经是一件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
徐岁寒起身，看着小孩儿静静地蹲在湖边。这是片死湖，也许明日这些花灯都要消失不见，但他希望他愿望失效的那一天能来得更晚一些。

嘿嘿嘿

加油

寂静的湖是夜晚的天，漂流的灯是明灭的星。
五花肉烤到酥脆，外焦里嫩，汁水四溢，一扫徐岁寒心里的阴霾。
往后之事势必会来，与其杞人忧天，不如提军备战。
徐岁寒好整以暇地吃着肉，抽出嘴向着方丈问到：“方丈哪个寺庙的？我这人比较迷信，改天去拜拜。”
“云丛山上小庙，不足挂齿。”
在徐岁寒的印象里，云丛山似乎是隔壁县的，难道这灯展已经这么出名了吗？周围县的人都来人了，怪不得车水马龙，人山人海。
这一小方肉石子玉也没吃完，徐岁寒正好意犹未尽，拿起小孩儿手中油光水滑的肉块就吞进肚子里，除了有些凉，味道还是一顶一的好。
再往后徐岁寒碰见了一家卖儿童牙膏的，正是电视里的大品牌。
徐岁寒估摸着自己的年纪，他应该也能用吧？
看到什么好东西徐岁寒就觉得自己缺什么，毕竟自己的童年物资匮乏，就连现在日常用品也没凑齐。
徐岁寒要买，自然不会忘了石子玉。
不过略微回忆一下，好像石子玉从没在自己眼前刷过牙，徐岁寒也拿不准主意，他问道：“子玉，你有牙刷牙膏吗？”
小孩儿沉思一会儿，才抿着嘴红着脸说：“我的刷牙杯被你扔到河里了。”
徐岁寒瞬间语塞。
“对不起，我不知道，”徐岁寒不想争辩，面对小孩儿他得认无数个错，“我不大细心，下次缺什么告诉我就行，嗯？”
伴随着最后上扬的尾音，徐岁寒扯了扯小孩儿牵着他的手。
石子玉低下的头点了点。
其实他在撒谎。
他的牙膏牙刷是被徐母扔出去的。那天他直接拿刷牙杯在缸里舀水，徐母冲过来斥责他说这水是拿来喝的，并且把他的杯子连带着牙刷牙膏隔着墙就扔到了大街上，他再去找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当时徐岁寒是在场的，他撒谎是为了验证一下徐岁寒是否真是穿越而来。
有些时候***自己，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但真的得到如愿的答案的时候，他的心也会像打鼓一样跳得剧烈。
徐岁寒没骗自己，他现在的一切并不是镜花水月。
偷偷攥紧徐岁寒的手，石子玉脸上的红晕仍未消失。他不会撒谎，每次说大话的时候脸都会红到额头，严重时甚至全身发痒。
但一切都值得，起码他心中再无芥蒂，他今晚喊哥哥的时候一定是脱口而出吧。
一定。

点赞，好久没有看到这么棒的文笔了

一章比一章甜啊啊啊

嘿嘿嘿

25.万象更新
时序更迭，开学日在即，我们的小朋友终于要开启新地图了。
关于开学的准备工作徐岁寒早早问过徐父，村里的小学并没有什么严格的手续。不参加小考的话，就当个旁听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只是书本要自己买，平日里若有一些活动也需要额外交钱。
但在徐岁寒这里，这点小小的“只是”也荡然无存了——不就是钱吗？昨天给小孩儿换药又花了几十，你看他眨眼了吗？
徐岁寒可以欣然接受大把大把的钱花在刀刃上，只要不被坑，他永远不会伤心。
最近调整了作息的徐岁寒已经起得比石子玉还要早，他目前的厨艺刚刚到达煎馒头片、煎鸡蛋等一系列油炸的阶段，自然勇于尝试，把卖相还算好的那几片摆个盘，一个充满仪式感的早晨就此呯呯当当展开。
他去叫石子玉起床，却发现小孩儿已经醒了——也不算醒，石子玉正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他从被窝里爬出来坐在床上，却已经眯缝着眼半睡不醒，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徐岁寒怕他着凉，轻声喊了一句，小孩儿被惊醒，吓了一哆嗦，这才开始慢吞吞地穿衣服。
刷牙吃饭后，石子玉终于和徐岁寒一起踏上了上学的路程。
这段路不算远，穿过狭窄的小巷到达东西走向的大街。沿街西走，不停留，路过一家幼儿园和一条长长的石板桥，石子玉数自己的脚步还不到一千，那座四四方方的红白瓦小学就在眼前。
白墙上的红字格外醒目：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幼儿园也是今天开学，那边的老师都是站在校门外迎接，学校里还放着儿歌：“我不哭，也不闹……”
这旋律朗朗上口，徐岁寒不自觉地轻声哼起来，等他发觉急忙停嘴的时候，却听见身边小孩儿也在唱。
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我不哭，也不闹……”
徐岁寒来得早，他先带着小孩儿去见三年级的班主任。
这小小的学校并没有什么年级主任的说法，因为一个年级大都只有一个班。这所学校是政府出资规划，没想到最后连房间都用不完。
学校人少，学生就显得弥足珍贵，像徐岁寒这样的名人，几乎哪个年纪的老师都能叫出名字。
这个“几乎”就是除开了石子玉的老师，她是新来的小年轻，据说是大学毕业在外屡屡碰壁只好回来当老师的应届生，从二年级开始教，教了一年，勤勤恳恳，平日里连面也见不到，自然是不认识徐岁寒的。
但徐岁寒对她却有印象，因为她的姓实在太特殊了，在公告栏上一堆“徐”、“冯”中，赵钱孙李都显得稀有，更别说这位老师的“米”了。
“米老师，”徐岁寒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我带小孩儿来报道。”
“进来吧。”米老师看上去是个很温柔的人，她坐在椅子上穿着浅色的羽绒服，手上写写画画，停了笔才得空回头。
她翻阅着自己的笔记本，抬起头试探着问：“是……石子玉是吗？”
这话明显是问小孩儿的，徐岁寒知趣闭嘴，小孩儿上前一步，“嗯”了一声。
从徐岁寒手里接过石子玉的手，米老师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校长跟我说过了，交给我就行。”
石子玉扭头不解地看向徐岁寒，得到了后者的一阵摸头：“我下课就来看你，别害怕。”
他其实还想说学的下去就学，学不下去就画画，但当着老师的面，徐岁寒还是及时闭上了嘴。
等到要走的时候，石子玉没着急，倒是徐岁寒先难受起来。门口就在眼前，徐岁寒却觉得每一步都很沉重。
这种沉闷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徐岁寒偷听墙角的时候。
老师为了找话题问：“那是你的谁啊？”
小孩儿糯糯回答：“我哥哥。”
好像一口气缓了上来，又好像卡在嗓子眼里的骨头掉进肚子里，徐岁寒浑身舒展，感觉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

嘿嘿嘿

六年级的王老师就不大温柔了。
真不是徐岁寒以貌取人，实在是王老师脸上的沟壑太多，凶厉的眉眼一点儿也不像文化人，以至于冯竹跟自己说“老妖婆”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代入到谁身上去。
此刻，林松正站在讲台前为自己的寒假作业失踪案找一个罪魁祸首。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林松不三不四，态度散漫，“我今天来的时候还带着呢，就过了个桥，啊对！掉河里了！过桥的时候掉河里了。”
其实老师的质问也只是走个过场，像林松这样的学生早就已经被老师放弃了，她这样做不过杀鸡儆猴，让那些好学生心理平衡一点而已。
随着王老师的巴掌框框拍在林松的背上，这次寒假作业就到此为止了。
王老师临了还不忘范围输出：“你们这些坐在后面的学生就是不思进取，就跟坏秧苗一样，迟早烂在地里。”
坐在后面的徐岁寒无辜躺枪，这怎么还AOE呢？
自学校这个社会设施诞生以来，最后一排一直都是“王的故乡”，差生们总是会不自觉地往后靠，一是不想被老师发现，再就是寻找能够同流合污的狐朋狗友。
林松在最后一排，徐岁寒自然也在，就连成绩中游的冯竹都不例外。
另外还有当初埋人时提到的王俊义、李星之辈，都逃不出去风水宝地的魔咒。
第一节课大都不讲课，老师交代着各种事项和小考的重要性，徐岁寒听得止不住撇嘴。
人的心理年龄越大，对鸡汤的抵抗力就越强，像王老师口头现编的劣质鸡汤，甚至还不如门口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更能激励他。
他也不需要激励，只要不粗心，拿下第一还是绰绰有余的。
甚至要不是为了陪小孩儿在这里一年，他早跳级了！哦不对，还有小考，他跳不了级。
林松几人不听课，凑在一起拿书挡住脸说小话。叽叽喳喳的徐岁寒想不听都没办法。
趁这时间，徐岁寒草草环视一圈，发现岁月真是一把杀猪刀，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正在炫耀自己跟着徐大赚钱买的五块钱游戏机的冯竹忽然接到了上级的指令，他诧异扭过头，就听见了徐岁寒无情的命令。
“把咱班人的名字按着座位写一份给我。”徐岁寒如是说。
“你失忆啦？”冯竹很不想干活，但念及赚的钱，他还是应承下来。
林松大大咧咧，他还在揣测徐岁寒原没原谅自己。但思考向来不是他的强项，于是这孩子直接俯下身过来问：“徐大，咱还能一起玩吗？”
然而不等徐岁寒回答，就有一个粉笔头破空划过：“徐岁寒、林松！你们俩再说话就给我站外边去！”

嘿嘿

嘿嘿嘿

慢慢写，不急

嘿嘿嘿

带着电流声的下课铃响起，徐岁寒没等王老师再多说一个字就跑出了后门。
甚至掀翻了椅子。
这架势酷似百米赛跑，林松冯竹一等人看得目瞪口呆，鸦雀无声——你敢信，下课时才是他们在这节课上最安静的时候？
王老师手中的粉笔啪嗒断成两截，她大步流星走下讲台，当着全班人的面给后门上了锁。
刚准备东施效颦的林松瞬间垮起脸，他本想当个骑士，直到膝盖中了一箭。
出师未捷，马失前蹄。
而早早跑出门的徐岁寒浑然不知，甚至觉得自己这想法简直一石二鸟，即可以躲开班里小学生无聊的社交，还能来看石子玉。
低年级的下课也并不是很迅速，但对比着紧锁前门的五六年级来说，已经算早了。
石子玉扶着门，也不用张望，偌大个校园只有徐岁寒一个人，站在自己教室的门口，像是月亮奔你而来。
徐岁寒也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石子玉第一个出来，一种种花得花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看吧，我养的小孩儿肯定亲我。
他招招手，石子玉就一路小跑着过来。再之后，才有三三两两的小孩儿鱼贯而出。
“感觉还行吗，有人欺负你吗？”徐岁寒扫视了一眼，看这些出来的孩子中有没有自己认识的。
还真有，冯冬就在其中。
“没人欺负我。”小孩儿拽着徐岁寒的衣袖不让他看向那边。
“学的还行吗？学的进去就学，学不进去玩就行，”徐岁寒疯狂思考能玩些什么，“折个纸飞机，画画什么的，都可以。”
他并不需要小孩儿为了什么而努力，他早早就把小孩儿的担子背在自己身上。小孩儿成绩好他亦欣然，成绩不好也任其自然。
总有些父母一等孩子上学就“反目成仇”，徐岁寒没有傻到如此。他爱的是石子玉本身，而不是小孩儿身上的附加物，诸如成绩、才华，这些都只是小孩儿身上的点缀，它们的作用是让小孩儿更耀眼，仅此而已。
“饿了吗？”
徐岁寒这就是没话找话了，才上了一节课怎么可能饿？
小孩儿摇摇头，终于主动地问出一个问题：“你下节课下课还来吗？”
“什么？”徐岁寒诧异，旋即立刻反应过来，“啊，来，肯定来，你要是不想出来可以不出来，我下课就在这边过去。”
他没拿捏准小孩儿的意思，是嫌这样麻烦还是喜欢这样，他不敢问，只好给出一个两边皆可的答案。
石子玉就羞涩地点点头，拽着衣袖的手不自觉松开。
陌生的环境里他其实有点害怕，但只要身边有熟悉的人，他都可以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