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一共考了两天半，第三天姚远和徐岁寒坐在一起吃饭时，忍不住肖想起来：“寒哥，你说我有没有可能蒙得全对，然后一不小心超过杨川了呢？”
只是没等徐岁寒接话，姚远就已经否定自己了：“算了，不就是当众道歉吗，我就没有丢不起的人……我当初为什么要跟他比学习呢，老李头真会给我下套，我这干净孩子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让他们俩给阴了。”
“其实，”徐岁寒慢条斯理咽下一口饭，“也不是没有可能。”
徐岁寒该怎么描述，轰动了一整个考场的杨川呢？
他实在不知道从哪说起，甚至原因也无法揣测，他只知道杨川在考试时申请上厕所被老师拒绝后就一直在动桌子发出噪声，老师多次警告无果后怀疑是作弊直接要求站起搜身，但杨川死活不站，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他当初已经尿在凳子上了。
可怜杨川周围的同学，考完之后脸色都是铁青，跟人吐槽时自然是什么难听说什么，杨川也是体验了一把在风口浪尖的滋味，红着脸不敢还嘴，甚至还在考试结束后申请重考，这下别说是来自一中的老师，就是旁边的同学也不答应。
而且这几天考试杨川多次一开考就睡觉，被老师叫起来很多次，徐岁寒都觉得要不是他打呼噜老师都懒得管他了，考试间隙上厕所时他也见过杨川几面，眼眶周围的黑眼圈都跟画上去的一样了，哪怕一宿未合眼也不至于这样啊。
杨川要是知道徐岁寒这样想肯定得为自己诉苦，他哪是一宿未合眼啊，他从考试第一天的午休开始就睡不着觉，晚上更是夜里起来三四次，每次都能梦见赵茵站在他的床头，给他吓出一身冷汗。
等到成绩发放的那天，姚远是第一个赶到成绩单前面的，他的眼神先是掠过头顶的徐岁寒，依次往下找自己和杨川的名字。
就像刮刮乐一样，姚远心里七上八下，手心都冒汗了。
万幸，他中奖啦。
姚远并没有超常发挥，甚至不仅蒙得不对，做得也错了不少。
但是，禁不住杨川前两科就几十分拉成绩啊，语文数学这两科在第一天上午考的科目杨川加起来还不到一科的满分，姚远看到后拿手指着都兴奋得说不话来。
杨川似乎早就预料到自己的成绩，一下课就出门了，回来的时候是跟着数学老师李老头一起进门的。
李老师面容沉重，不苟言笑，全班人都知道这老东西指定又得发脾气，肯定是因为他们班第一名又没考过徐岁寒。
姚远骄傲地昂起头，心里想着可不仅仅是因为那个，老李头钦点的杨川连他都没考过，他也是能打胜仗了。
只不过道歉的事老李头没提，姚远可不惯着，你再生气是你自己的事，哪怕被上眼药，他也得提出来：“老师，杨川还没跟我道歉呢。”
杨川结结巴巴说不上话，他的身躯扭曲成麻花，胳膊快绕自己一圈，最终也就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没什么比欣赏杨川的丑态更让人赏心悦目的了，如果有，那肯定是旁边还有老李头变幻莫测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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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明月此时
学校里有一处电话亭。
这只是学校的叫法，其实就是摆了一张长桌子，上面放了几个只能打不能接的座机，要用的话还得特地办仅限学校使用的电话卡。
但徐岁寒甘之如饴。
每天晚上打完热水后，徐岁寒都会穿过半个校区，一边盯防巡查老师的目光，一边想着跟小孩儿聊什么内容。
其实徐岁寒的生活过得已经很滋润了，不必担心生活费，学的东西都是自己会的，午餐晚饭零食饮料，再加上成年人的心态，他完全像是来度假。
甚至连宿舍都是单间，他把几张上下铺拼在一起，姚远偶尔来逃宿跟徐岁寒住一次，日子简直不要太舒服。
只不过这样的生活总是少些什么。徐岁寒心里也清楚，没有小孩儿，就像开着配件精良、内饰奢华的豪车却没有车载音乐一样。
所以他特地办了张电话卡，办电话卡的大爷看见有人办卡都愣了几秒，操作起来也是极为生疏，显然是很久没有业务了。
“喂，”这是小孩儿一如既往的开头，“我不能大声说话，奶奶睡着了。”
小孩儿的声音轻悄悄的，听得徐岁寒耳朵痒痒，像是小孩儿隔了那么远把气吹在了他耳朵上。
“我也不能，我怕有老师经过。”徐岁寒把胳膊枕在桌子上，这是他做好了煲电话粥的准备。
“我早就知道你要打电话来，我已经等了好久了，还好奶奶睡得早，要不然他肯定不让我一个人在外面……”
“你穿好衣服了吗？”徐岁寒打断道。
石子玉回答：“我披着袄。”
徐岁寒知道石奶奶家的电话在外面的桌子上，小孩儿肯定够不到。他已经可以想象到小孩儿披着红色的袄，跪在椅子上接听电话的模样，那个姿势，想必一抬头就能看见窗外的月亮。
徐岁寒猜得很对，石子玉现在确实是跪在椅子上。他虽然披着袄，但依然有些冷，他怕石奶奶发现，没有开外屋的灯，一片月光打在桌子上，正照在电话周围，像是海盗追求的宝藏。
其实石奶奶不会管石子玉打电话的，他只是希望小孩儿早睡早起，而且披着袄这种行为在石奶奶眼里就跟裸奔一样，哪怕屋里有暖气都不行。
“哥哥你什么时候放假？”
“快了，再等三四天吧，到时候我去找你。”
石子玉一个人在石奶奶家度日如年，他几乎是掰着指头算日子，从徐岁寒上学以来已经过了八天了，鸡蛋都胖了一圈。
是的，怕石子玉无聊，徐岁寒上学前，特地把鸡蛋从老宅子那边送到了石奶奶家，只可惜老猫已经不认识鸡蛋了，当时徐岁寒还感慨这妈妈当得可真绝情。
“哥哥，我现在不困，要不你等会儿回宿舍再给我打一次吧。”
石子玉说得是徐岁寒自己带的手机，但徐岁寒想要打电话的话估计要等宿管查完宿，虽然宿管不管他，但他肯定不能明目张胆地用手机。等到那个时间点估计都要十一点半了，小孩子可不能晚睡觉。
于是徐岁寒拒绝：“不行。”
石子玉无奈噘嘴：“好吧。”

初中的放假不比小学，那可是一等一的大事，校园门口星罗棋布的商贩叫卖声，横七纵八接孩子的车辆鸣笛，裹挟着父女母子久久未能相见的贴心话，一同填塞进徐岁寒的耳朵里。
虽然晕车，但是想要回村子里就只能坐车，已经半个学期的初一生们大都有了自己稳定的司机。徐岁寒虽然是个新来的，但林松、冯竹早就找好了车，没多久就逃离这片闹地。
其实学校里徐岁寒没少见到他俩，冯竹的教室跟他在一层楼，偶尔上个厕所都能碰见，林松就更不用多说，当上了学生会，几乎每天都会来他们教室检查卫生。
但他们的关系明显淡了许多，就像上辈子一样，在每一声寒暄中逐渐淡了联系，明明相见之后的玩笑还是开得起，遇到事情后想到的第一个人却不再是他。
徐岁寒虽然略微伤感，但也想得开，他们只是人际关系变得更加复杂，混在不同的人际圈自然有其他人加入，就像每天跟他一起吃饭的是姚远一样，陪伴自己的人总是会变化的。
他只是想，如果上辈子他没欺负过石子玉，他们当了很好的朋友，会不会也因为他上学去而逐渐淡忘了呢？
时间和距离真是可怕的东西。
路途不算远，徐岁寒甚至都没觉得自己睡着车就已经停在了路口，这明晃晃的小村落在寒风中也有几分料峭，徐岁寒长呼一口气，竟有几分久别重逢的心绪。
只是旁边两个文盲，林松下了车就冲着路边撒尿，冯竹推着他往前跑，徐岁寒哪有心情文绉绉，也鬼叫一声跑回家了。
徐父徐母早早在家等候，虽然没到饭点，但徐母已经忙活上了，自从住校以后，徐岁寒知道自己的每次回家都是父母的蓄谋已久，他不需要多做安排。
徐父的腿基本痊愈，他最近也串起门来，像是干涸的水床更能吸水一样，徐岁寒不在家的日子里，徐父出门比徐母还勤快。
徐岁寒有意陪陪父母，今天特地在老宅子多待了一些时间，他其实不太理解父母的思想。新家一起搬进去多好，但似乎新宅子是为他准备的婚房，怕影响他以后娶媳妇，父母一直固执着没住进去。
徐岁寒还是去了新宅子那边，彼时已经来到夜晚，夜光像是断绝了跟小巷的联系，一路上一丝光亮都没有，沉沉的黑夜掠过头顶，徐岁寒忽然分不清东西南北。
月亮被高墙挡住，徐岁寒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他期盼着明日与小孩儿的见面，不知是否会如同现在这样寂静无声，又让人心跳加速呢？
简单收拾一下，徐岁寒看了看时间，还不算晚，他还可以跟小孩儿打个电话。
只是有了这个想法，徐岁寒就抑制不住地微笑，他拨好手机放在耳边，走在窗边，冬天的月亮似乎都格外清晰。
他知道的，此时此刻，月亮那边的小孩儿也一定会因为这通电话兴奋不已。他们处在同一片时空，举头望月时，就一定会有视线交融。
“喂——”

印象里，徐岁寒与石子玉的重逢似乎都是徐岁寒为主导，小孩儿往往不知情。
但这次相遇是徐岁寒通知了的，他们昨晚在电话里说得清清楚楚，就连明天穿什么样的衣服、吃什么样的早饭都交代好了。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不期而遇。
徐岁寒在电话里听到小孩儿说过很多次无聊，徐岁寒知道这种感觉，忙碌的时候总想着闲下来的日子多么恬淡，但其实渴望的大多是娱乐和享受，像小孩儿这样忽然变成自己一个人，就会无聊到无所适从。
徐岁寒想给小孩儿买点漫画书，但是从学校出来就上车，他没时间在县城里转，只能期待小镇上有。
所以他脚步轻轻，双手空空地就去了，他害怕他的小孩儿会等久了。
现下已是二月份底，冷风略有萧瑟，天寒地冻之下，世界像打了滤镜一样清晰，徐岁寒把脖子缩在衣服里，戴上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像坐井观天的青蛙。
路旁的树似乎都是抗寒的品种，冬日里依旧挺拔，徐岁寒路过一片空地——这并不突兀，冬日的光景大都是破败不堪的，这空地上除了有一颗小树再无二致。
这棵小树，正是去年植树节的时候他和小孩儿种下的，这片空地，也是他穿越而来埋葬小孩儿的那片空地。
他来到这边已经过了两个春节，上一世的事情似乎已经很久远了，没有人会再提起那个暴虐的徐岁寒，只有这些曾经留下的痕迹，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曾经恶贯满盈，他依旧罪业未赎。
小孩儿是得到了石奶奶特许，才能站在街上等候一会儿，往日里，石奶奶只怕碳火烧得不够旺，连帘子都不让石子玉掀开，更别说出门了。
街道东西走向，石子玉的影子被拉得好长，他不敢抬头看，地平线上的朝阳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低着头，忽然看见自己脚边出现一个影子。他也不抬头，像是发脾气的小孩儿一样一动不动，就有人拨弄他的头，牵马一样把他调了个方向。
忽有一阵风从他们俩的间隙借过，吹出哨声委婉，像是天地群山听懂了他们悲欢。
俩人挤挤攘攘着正要进门，石子玉却犹豫了：“要不等会儿再进去？”
“为什么？”
“里面有点闷，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石子玉说完，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只不过吸到一半就被捂住了嘴，旁边的徐岁寒慢慢松开了他的口鼻：“空气有点凉，别吸那么急。”
似乎是听到了他们俩的声音，鸡蛋探头探脑地走到他们俩面前停住脚步，然后原地坐下，像是胆大的偷窥狂，像是不变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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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岁寒对猫无感，但是小孩儿和石奶奶都是格外心善的人，鸡蛋可以肆意进出房间，偶尔偷吃点东西都不会被驱赶。
它的命倒是好。
猫似乎是向往温暖的动物，但徐岁寒是受不了屋里面的闷热，这种感觉与夏天的截然不同，夏天起码还能感觉到空气流动，而现在屋子里简直就是一摊浓稠的热浪，呼吸都感觉是在吞咽。
他待在屋子里如坐针毡，甚至怀疑炉灶开这么旺会不会煤气中毒。
久别重逢的人不会瞬间熟络起来，相较于会摇尾巴欢迎的狗，小孩儿更像是猫，他围在徐岁寒身边不停打转，挪动着身体跟徐岁寒贴得更紧密。
石子玉的脸在屋子里热得发红，但他在屋子里却连外套都不能脱，能够拉开拉链已经是石奶奶容许的最大限度了。
十几天养精蓄锐，石子玉的精气神已经好了起来，虽然偶尔还有些咳嗽，但眼睛亮晶晶的，衬得屋子都颓废暗淡起来。
电视机里咿咿呀呀的戏声传来，石子玉忽然开口：“我奶奶爱听戏。”
石子玉找话题有些生硬，徐岁寒轻笑一声，没接石子玉的话，另辟蹊径：“这些天没有我是不是很无聊？”
石子玉点点头，他坐在床上脚尖够不到地，不知道是石奶奶还是石子玉自己在床边放了个矮脚板凳，小孩儿边说话边用脚蹂躏板凳，与地砖不停碰撞发出响声。
徐岁寒都不用想，石子玉在石奶奶家的生活绝对是三点一线，吃饭睡觉看电视，这间逼仄的小屋里没有什么别的娱乐项目，就连灯光都是昏暗的，徐岁寒还怕把小孩儿的眼睛给看坏了。
石奶奶的宠爱也是束缚，住在石奶奶家的这些日子石子玉的身份是国外也是囚犯，他的所有要求石奶奶几乎都会满足，除了离开这家屋子，就连外面的屋子都不能久留。他们甚至吃饭都是在灯光昏暗的小屋里吃的。
石奶奶也并非杞人忧天，石子玉的咳嗽一直不好，她又何尝不知道小孩儿无聊，她只能一边咒骂着冬天一边当着门卫。
徐岁寒不是很适应这里的温度和灯光，总觉得有些压抑，就连饭菜在这样的环境下都显得不太美味。
徐岁寒尝了一口，确实不太美味。
还是石子玉的病闹的，医生不让重油重辣，石奶奶是真听进去了。不必说辣，油都没几滴，再好的鸡鸭鱼肉都没有滋味。
不过石奶奶知道小孩儿爱吃糕点，屋子里屯放了不少点心，也难为石奶奶走街串巷，搜罗来这些什么蜂蜜槽子糕、黄花绿豆糕之类的。
徐岁寒晚上不住在这里，但他难得来一趟，自然得争取争取：“奶奶，我想带子玉回去一趟，明天再给您送回来，行不？”
石奶奶眉毛一挑，刚想拒绝，小孩儿也上前一步：“就住一天，就住一天，求求你了奶奶。”小孩儿的脸上被养出来了些许肉，石奶奶看着自己的白净孙子说不出来不字，再想想徐岁寒照看小孩儿比自己儿子还靠谱，心里已经答应了。
但嘴上还是要客气一下：“别麻烦人家，陪陪奶奶多好。”
徐岁寒借坡下驴：“不麻烦不麻烦，放心吧奶奶，子玉这次有的是时间陪你，就让他先陪我一天吧。”
于是乎，被裹成球的“小陪官”就被牵着手带走了。

镇子上的书店里没有几本漫画书，有也是粗制滥造、黑白盗版的，徐岁寒和石子玉挑挑拣拣，倒是也找到几本能看的。
倒是有一本宝可梦的图鉴大全，小孩儿很喜欢，他现在可以照着漫画里的图片临摹出来，这样的书正适合他学习画画。
回去的时候略有小风，徐岁寒把石子玉的围脖往里压了压，小孩儿的围脖应该是石奶奶买的，宽大到裹了脖子三圈还能垂到地上。石子玉走路还得捧着一半，献哈达似的。徐岁寒看不过，自己脖子也凉嗖嗖的，于是扯了一截套在了自己脖子上。
这围脖应该是石奶奶洗过的，沐浴露的味道还很新，又因为被小孩儿捧着还有些温度，闻起来有一股热牛奶的味道，像是冬天温泉里的感觉，有一股独特的温暖的气息。
越临近家门，渴望温度的念头越盛，徐岁寒觉得要不是身前的小孩儿端着围脖走路，他一定能搂起小孩儿跑回家。
经过小梅家门口的时候，石子玉忽然驻足，他凝望着小梅家的绿漆大门，正想要扭头跟徐岁寒说话，却见庄严的大门松动些许，伴随着吱吱呀呀的响声，小梅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
见到石子玉，小梅也有点吃惊，她忙挤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小九，你回来啦。”
表情一如往常。
前年的冬天也是这样，小梅在门前等石子玉经过，投喂一点东西或者嘱咐两句话，有时要出门也会带着石子玉一起去玩。
只不过那时的小孩儿弱不禁风，低眉顺眼不敢抬头靠着墙边走路，现在已经生机勃勃落落大方，能不顾别人眼神肆意走路了。
其实小梅也不太理解，为什么本来穷凶极恶的徐岁寒忽然浪子回头，为什么被百般磋磨的石子玉能冰释前嫌，为什么她与石子玉的患难与共比不上徐岁寒的放下屠刀？
小梅手中端着的盆上没有白烟，徐岁寒知道这水是凉的。他想起那个在冬天自己洗衣服的小小身影，不由得心软了几分，再加上小梅也是曾经帮过小孩儿的人，他对这样的人向来有好感，于是邀请道：“来我们家坐坐，小九想你好久了。”
小梅还在犹豫，石子玉已经走上前：“我好不容易才能过来一趟，小梅姐姐跟我们一起走吧。”
小梅有寻常小女生的娇弱害羞，但她也有超出所有人的勇敢果决。像是当初从徐岁寒手中救出石子玉就能证明，她不是一个拖延的人。
于是把水一泼，盆子囫囵放在门里侧，小梅就关上大门跟着徐岁寒回去了。

58.挽弓摘星
那个小孩子来到他们家的时候，小梅就隐隐感觉到，他们家好像做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在她睡不着的晚上，她也问了自己的姐姐这小孩子从哪来，一向跟她作对的姐姐没有怪她半夜吵醒自己，反而是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
她起初以为这小孩子跟石子玉一样，是被爸爸妈妈送过来借住一段时间的。她那时候还想着：她一定不会像徐岁寒那样磋磨人家，她要让小孩子体会到家的感觉。
可惜那个小孩子不像石子玉这样温软，他比石子玉还小，但是却能吃完两碗米饭。他有些胆怯，却从不会谦让出一点东西。
后来小梅也渐渐知道，这个孩子是父母从亲戚那里要来的——说是这样，但小梅却觉得事实远不止于此。
她也不再纠结这些，此时的她更向往蛋糕店的学徒生活，她想象着自己在蛋糕胚上抹着一圈圈奶油，用精湛的手艺挤出一朵朵花，所有看到的人都赞不绝口。
她的身上能沾染蛋糕的香气，她或许能够赚大钱也说不定。
但很可惜，蛋糕店只是个幌子，小梅辍学之后只能在家干些杂活，包括给她新来的弟弟洗衣服。
徐岁寒没有什么正义感，他对那个小孩没有同情，他更希望与石子玉相交甚好的小梅得偿所愿。
“小梅姐，你吃过竹筒糕吗，我在别的地方吃到过，很爽口的感觉，一点都不像糕点。”
徐岁寒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别的地方”，看来小孩儿也不太喜欢称呼他妈妈那边的人。
再回味的时候，他才忽然发觉，竹筒糕？
虽然在那里过得很不愉快，但老板确实是个热心肠的人，徐岁寒跟他聊得很开，村子里的很多事情也是有老板帮忙，也不知道老板的店铺现在开得怎么样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小孩儿住院他去买的时候都没见几个人。
徐岁寒这边的地形不适合种竹子，竹筒糕这种东西就更是闻所未闻，哪怕是上一世他都没吃过，更别说如今才不到初中年纪的小梅了。
果然，小梅摇了摇头：“没听过。”
兴许是最近忌口太多，石子玉忽然想到这个，他有些怀念那种入口清香的微硬糕点了。
在医院里小孩儿第一个要求想吃的就是竹筒糕，如今又见小孩儿提起，徐岁寒知道小孩儿是还没吃腻。
碰巧小梅厨艺好，又想当蛋糕店学徒，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虽然在老板面前他问过一次要不要考虑把店铺搬到自己的家乡来，但当时两人都知道这只是一句玩笑话，如今看来也确实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毕竟老板的店铺在公路上，很少会有人去跑到那里去买糕点。这种东西，还是开在人烟繁华的地方比较好。
这仅仅是徐岁寒的一个想法，他什么都没确定下来，自然不可能给小梅什么承诺，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认识一个做竹筒糕的，有机会让他教教你。”
小梅露出一个微笑，她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怕徐岁寒了，更何况石子玉也在这里，她相信小孩儿不会让徐大伤害自己的。

顶

十三四岁正是抽条长个子的时候。
徐岁寒的个子长了不少，再加上他本人成熟可靠的气质，他整个人看起来沉稳老练，不像个未成年人。
而石子玉此时仍在换牙时期，他上半边的牙已经换完，下半边的犬牙也松动了很久。
石子玉不是很喜欢换牙，用舌头一抵就会七扭八歪的牙齿让他不敢用力咀嚼，这种如履薄冰的感觉实在是太没有安全感了。
倒也不是怕疼，他更害怕自己吃东西的时候把牙齿吞到肚子里。
索幸这次不是，吃过晚饭之后石子玉觉得自己的牙齿只剩下两根线连着了，他用冷水刷了个牙，借着冷水的麻醉和牙膏空旷的芬芳用舌头使劲拨弄。
牙床上好像忽然少了什么东西，石子玉张开手，小心翼翼地吐出一粒细白的牙。他并齐牙齿吸了一口气，果然漏风。
他大喊：“哥哥，我牙掉了。”
天气渐渐回暖，今夜恰无风，小孩儿是被允许在院子里刷牙的。这样刷牙也方便，刷完直接往地上一吐，明早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新宅子屋檐下有一盏白炽灯，明晃晃的。徐岁寒听到喊声，快步走出门外，捧着一颗牙的小孩儿正咧着嘴往前走，灯光在他嘴角的水渍上闪出菱形的光点，显得滑稽又可爱。
徐岁寒走上前，捏起小孩儿的下巴，一排牙齿群蚁排衙，却独独少了一个，温软的粉色牙床像是裸奔一样，召唤着小孩儿的舌头舔舐掩盖。
“别舔，会发炎。”徐岁寒看着小孩儿把舌头高高翘起，满意地点了点头。
似乎是因为在石奶奶家被蒸过一遍，徐岁寒对这样凉爽的天气也是极为渴望，他搬出一条躺椅，带着小孩儿之前住过来时盖的毛毯——这是石子玉睡沙发时期的那一条，搬走时没人注意就留了下来。
他也有意看看小孩儿的反应，虽然他不想面对，小孩儿也从未提起，但他不代表他可以自作主张忘掉之前的事情。
石子玉仍旧没什么反应，他只是在躺椅上找了个边角的位置，躺进了徐岁寒的怀里。
徐岁寒把毛毯重新掀开再盖上，他轻轻地叹息：“要春分了。”
石子玉扭过头：“春分是什么？”
“春分啊，”徐岁寒想了想，还是准备从头开始解释，“春分算是一个节日吧，只不过是古代的人为了记时间用的，古代没有钟表和手机，只能看星星来记日子。”
“你看见那边最亮的像勺子一样的几颗星星了吗，那是北斗七星，勺子指向正东方向的时候，就是春分到了，古代的人就要播种种粮食了。”
石子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徐岁寒看着小孩儿思考的模样，不禁喜上眉梢。
原来养一个小孩儿是这样的感觉，看着他一步步从自己身上汲取知识，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变化，却又始终如一。
少年的成长也许正是忒休斯之船，他的所有也许都会与之前大相径庭。但徐岁寒作为船上的人，他是变化的出处，是永恒的见证者。

徐岁寒明天一早就走，所以今晚他想把能给小孩儿带走的东西都整理出来，也包括那把很早之前做的弓。
石子玉默不作声地看着徐岁寒收拾东西，良久没有动作，忽然他走上前去，拿起还没收拾进去的弓慢腾腾走出门去。
徐岁寒没管，所以他没能看见，白炽灯下石子玉瞄准北斗七星，弯弓泄愤的场面。灯光铺在石子玉的衣服与发梢上，少年悲伤又怜悯，充满神性。他只是想着春分为什么来得这么早，他想把象征春分的北斗七星摘下来。
徐岁寒只能看见石子玉走回来时，眉眼像被水洇过的书页，像刚被烧焦冒出一缕烟的木藤。小孩儿把弓放回原位，略带歉意地说：“只剩下九根箭了。”
箭都是未经处理过、直一些的篦子，原来有十根，估计是刚才小孩儿拿着弓出去射丢了一根，徐岁寒笑到：“九也挺好的。”
又补充：“小九也挺好的。”
石子玉的眉眼稍微缓和，嘟嘟囔囔：“你明天就要走了？”
徐岁寒不知死活笑了一声，这可惹恼了石子玉，小孩儿轻轻推了一下徐岁寒，恼怒道：“你笑什么？”
徐岁寒连连摇头：“你刚才就在想这些啊？”
“又不是不会再见面，”徐岁寒把小孩儿揽过身前，“而且我还可以给你打电话。”
石子玉就不伤心了，他现在很生气，他那么重视的分别在徐岁寒嘴里就像玩笑一样，更关键的是徐岁寒竟然还笑话他。
只是晚上他背过身去不说话的时候，却又感觉到徐岁寒撑起身子在看他，估计是以为他睡着了吧，又来摸他的耳朵眼睛。
大孩子就是嘴硬，石子玉心安地睡着了。
徐岁寒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学校要求的是下午两点前返校，他索性就在外面吃了个饭。
寻找饭店时他也在观察这些门铺店面，小县城的人流量不算很大，但大家过得也都算滋润，肯为了满足感而消费。
他在思考老板的竹筒糕铺子开在这里是否可行，他一方面觉得如果自己完全没有调研没有深入了解就大张旗鼓地张罗着人家过来是否太过儿戏，一方面又觉得老板的店铺开在那里肯定是死路一条，还不如死马当成活马医。
又或者自己开一家，赚不赚钱的无所谓，小孩儿喜欢吃，他可以专门开一家来琢磨口味。
徐岁寒忽然觉得自己有点飘了，他悻悻然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咽下最后一口饭，结账的时候特地让老板再算了一下价格。
反正这事儿也急不得，徐岁寒觉得自己还是先好好上学比较好。

到了彻底能够脱下冬衣的时候，石子玉终于被放行，可以来到县城与徐岁寒一起上学了。
这个年代似乎没人把小学的课业当一回事，石子玉依旧是回到他原来的班级，对此杨聪聪女士表示热烈欢迎，她可是一直给石子玉留着同桌的位置。虽然只是个把月，但小姑娘能坚持一个人、不说小话也是很难得了。
徐岁寒于是又开始了每日大课间与小孩儿在栏杆处幽会，只是天下大势，时令多变，有初中生在栅栏处勒索小学生替他们跑腿买东西，校领导得知后大怒，严令禁止初中生再往栅栏处凑，还特地安排了学生会监督抓人。
虽然有时碰到林松值班徐岁寒可以一诉衷肠，但这样的好日子也不多了，学生会利用权位之便在校外购买东西被教导主任发现，听说林松也参与其中，被教导主任踹了一脚两天没下来床。
徐岁寒只能遥遥相望，直到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了，学校上有政策他下有对策，他干脆从小树林翻过去。
小树林常年杂草丛生，郁郁葱葱的大树挡着，老师及时有心也无法从外面看见——徐岁寒有时候都会怀疑学校的管理制度，这么便捷的逃跑路线难道不是漏洞吗？而且小学部的老师看到自己的校服也不会管，难道小树林真的是灰色地带吗？
中途徐岁寒还看到过好多次学生逃学被抓，他觉得初中生的脑子可能转不过弯，先跑到小学再逃学不行吗，非要一步跨出笼子，撞到老师的枪口上了吧。
其实也怪不得学校，小树林的围栏上面挂着铁丝网，翻过去也是矮松树林，上面的刺就像仙人掌一样，钻过去不得被扎成筛子。更别说小学那边还有巡逻车每天呜哇呜哇地转，谁看见了还敢翻墙，谁能想到还真有不怕死的。
除此之外，徐岁寒也终于不再住宿了，但等到夏天就要有午休，所以班主任特地把房间给他留着。
期间植树节小孩儿还经历了一次春游，徐岁寒可担心坏了，他觉得小孩儿命里跟水犯冲，不知道老师会带他们去哪个公园，自己不跟在身边实在不放心。
所幸最后去的是一家刚建好的公园，他们学校在郊区，直接步行就能到。这所公园里的小湖还没有放水，只有带着蓄电站的大坑。
如果不是最后石子玉写日记抄了五年级课文一段被老师发现的话，一切都还挺完美的。
期间石父带着徐岁寒和石子玉回石奶奶家的时候，他们还把鸡蛋带了回来，鸡蛋已经不再是那个巴掌大点的小猫了，它的每一步都走得虎虎生风。
这里闻闻，那里嗅嗅，到处巡逻，占为己有！
一切都逐渐熟络起来，好像生活的节奏终于稳定，慢慢步入正轨了。这样的生活如同春天一样，和煦温暖、轻松明亮。
春暮，初中部要举行校庆运动会，听说是县领导要来观摩，不仅一中的人要过来，就连小学部都要过来表演节目。

加油鸭

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