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二楼(*･´ω`･)っ

二楼备用

1.罪业难赎
咕哇鸟叫得响亮，从徐岁寒的视线里低垂飞过，撞碎在玫瑰色的朝霞中，流出一滩蛋黄色的晨曦。
今天是个好天气。
徐岁寒坐在副驾驶，农村的路崎岖不平，车子的颠簸让他心烦意乱。他忍不住对徐父抱怨道：“爸，你要串亲戚就自己去嘛，干嘛带上我！”
徐父盯着路，这小道确实有点难走，他也有点后悔，但在自己儿子面前自然不会表现出来：“你不懂，这个是我舅姥姥，小时候就很照顾我，上次我来看他他就说好久没见你了，让我下次把你也带上。”
“舅姥姥？”徐岁寒脑子里飞快检索，“他们家是不是也有一个小孩儿？”
徐父不语，良久才缓缓开口：“是，叫子玉，之前不是来咱家住了几个月？比你小四岁，但是等会儿别在你舅姥姥面前提他。”
“为啥？”
徐父的表情悲怆起来，他的视线里天空好像蓦然下垂，印象中那个灵动的小孩儿恍惚在车前静静走过，一步一深痕。
“因为……他死了。”
死在了某个辽远又简单的白天。如果说黑夜还有星辰月光让你幻想，那白天就是你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徐岁寒愣了好几秒，他记得那个小孩儿虽然身体一直不好，但也经常运动，怎么年纪轻轻就夭折了呢？
“啥时候啊？”
“两年前，你高考呢没告诉你，多好看的一个孩子，死的时候才十四。后来你上大学，大家都高兴，就忘了跟你说这些晦气的事儿了。”
晦气？
徐岁寒忽然觉得很悲哀，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远赴他乡逐渐淡离了家庭这个圈子，还是因为一个少年的夭折被谈起也是晦气。
他眨眨眼，想从泪水中找出自己的悲伤来，但很可惜，他对那个子玉的印象都已经失去了一大半，只依稀记得他姓石。
石子玉，一个悲伤的名字。

车子左扭右转，终于停到了一家破旧的大门前。
大门敞开着，院子里的光景一眼能看到尾。凋敝的土墙一眼就能看出岁月的痕迹，坑坑洼洼地矗立着，圈起这矮小的房屋，像儿时抽奖中的玩具那简陋的包装。
一进门，徐岁寒就能看见一个年迈的老人坐在屋门口。她坐在马扎上，看见来人身子动也没动，只呆呆地望着，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身形让徐岁寒瞬间联系到两个词。
老态龙钟，命不久矣。
徐父立刻拎着东西走上前去，他亲切地喊着：“舅姥姥，我妈让我过来看看你。”
这就是两家人之间的人际关系。这位老人是徐奶奶的舅妈，徐奶奶尚且七十多，老人的年龄只怕也近百了。他们本是不太亲近的亲戚，但因为这老人的和善与慈爱，让徐父从小有了第二个家。
徐父很感恩，但除此之余他还有一些愧疚，毕竟石子玉当初第二次病发的时候是在自己家，虽说与他的死亡没有直接关系，但也确实是他照顾不周了。

石子玉，纵使千千万万人未曾听说过他的姓名，眼前这个老人也要把他捧到云腰，自从石父，也就是她的小儿子死后，这便是她这辈子最后的执念，是她忙碌人生中最后的希望。
但这希望已经毁了，老人的精神也一日不如一日。
老人不起身，因为她起不来，她需要扶着凳子才能起身。她只是等徐父凑近了，才开口小声唤他的乳名：“军，你咋来啦？”
“好长时候没来看你了，我娘也想你了，她让我来看看你。”
徐岁寒跟这位老人之间差了三辈，他不知道怎么喊，只能凑过头来尴尬地笑着。
老人闻罢抹了抹眼泪：“俺妮也全是病，最近又是疫情，你让她别惦记我了……”
众人窸窸窣窣聊着，声音不大。冬日里无风，徐岁寒走进屋子，第一眼就看见墙上的“精准扶河蟹贫计划表”，再往上，就是一台翅膀乌黑的电风扇。
墙角堆着小山一般的蜂窝煤，炉子上的火若隐若现，里屋门挂着一层夏天的帘子，一台破旧的电视里还播着戏曲。
徐岁寒忽然看到鸡蛋盘旁边一个花白的身影，那是一只猫，竟然在偷吃生鸡蛋！
“呔！”徐岁寒大叫一声想把猫吓走，谁知道
这猫一点也不怕，像个主人一样审视着他。徐岁寒忽然有点心虚，这猫双眼如炬，看着他像阎王坐镇一样。

“爸，”徐岁寒大喊，“有猫偷吃鸡蛋，我管吗？”
“别别别，”回应他的却是那个老人，“它想吃啥就吃啥，你们买的东西我啥也吃不了，到最后都便宜它了。”
猫好像听懂了一样，从桌子上一跃而下，卧到老人的脚边，拿头蹭她的裤管。
老人轻柔抚摸着猫，她的神情忽然幸福起来：“这是小九养的猫。”
就像是干涸的河床触到了水，老人匮乏的表情终于生动起来，她习惯性拧在一起的眉头也不自觉舒展开。
她侃侃而谈：“说起来这猫也是个多病多灾的，跟小九一样。”
小九，就是石子玉的小名。
“那时候小九的病养好一点，这猫快不行的时候，小九把他的命锁给了这猫，还真让它挺过来了，只可惜……”
老人周围的时间好像静止，似乎说出这个事实对于老人就是莫大的折磨。
其实那猫很丑，也只是个小土猫，但徐岁寒对它就是很感兴趣，不知道是否因为老人的纵容，亦或是石子玉曾经存在的证明。
徐岁寒拍拍手，拿起一块鸡蛋糕吸引猫。
猫不怕人，自觉地走到徐岁寒身前。徐岁寒大手从猫的头顶一直顺到尾巴，最终又回到脖颈处，摸上串起石子玉命锁的红绳。
“想看就摘下来吧，看完给我也看看，上面还有小九小时候的照片呢，摘下来就不给猫带上了，这锁可是纯金的呢，万一哪天让人连猫带锁一并偷走就完了。”老人的目光一直注视在这边。

锁并不大，总共就硬币大小，很薄，但是色泽莹润，掂在手里也有些重量。
至于锁上石子玉的照片，十分模糊，但也能看出是个笑脸。
徐岁寒记忆里石子玉很少笑。
等等，记忆里，徐岁寒忽然发现他对石子玉的印象多了几分。他想起了刚见到石子玉的时候，小孩儿一身很新很新的衣服，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娇贵儿童。
那身衣服的配色很滑稽，但都格外的新，但凡石子玉再黑一点儿，他都驾驭不住。
有了开头，徐岁寒顺理成章地想起了之后相处的日子。就好像早晨起床被遗忘在枕头里的梦，只要想起一个细节就能向后推导所有。
那时候徐岁寒十二岁，正是混世魔王的年纪，加上徐家后辈就他一个人，被宠得有些过头，一时之间怎么也学不会照顾另一个人。
不，还是很“照顾”的。
比如支使石子玉晚上给他一遍一遍按摩，到最后又让他睡到硬沙发上去。比如在外面把石子玉的鞋子丢出去，和其他人一起哄笑着看他狼狈地捡鞋子。
比如偷了钱之后诬陷给毫不知情的石子玉，让父母对他产生怨念。比如警告邻居家的小女生，再对石子玉好就直接把石子玉扔河里。
比如寒冬腊月把石子玉半截身子埋进土里，还嘲讽地往他头上洒土。比如逼他到刺骨的河水里捞棍子，等他捡上来又毫不在意地扔回去。
一时之间，徐岁寒愣出神，好像命运的齿轮在此刻卡壳，又“轰隆”一声恢复运转，倍速前进。
怕欠人情，徐岁寒甚至都没有向外人借过钱。但他没想到，在自己并不在意的记忆深处，他竟然如此亏欠一个人。
亏欠到他该用一辈子去偿还。

人世间最悲哀的事不是想得到的无法得到，而是不该失去的已经失去。
逢冬寒，送春暖，曾经同床共枕的人啊，今日就隔着山河不再见了。
徐岁寒不知道此刻该如何越过这份愧疚去面对老人，就像你无法幻想父母走后的财产分割问题，那是你所得填不满的失去。
记忆抽丝剥茧涌出，成年之后的徐岁寒面对自己曾经干过的破事儿，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是无法弥补，是已成追忆，是因为干过那些事儿的确确实实是他自己。
原来心痛是物理意义上的。徐岁寒心想。
他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一个木栓。他的目光被锁在金锁上，他再也挪不开一步，那张模糊的照片，似乎能透过他的身体，审视他的灵魂。
或许小孩儿也曾在病床上辗转反侧，回忆起他干过的那些让他流泪伤心的坏事。
或许小孩儿也曾在半夜惊醒，盯着黑夜久久不能安眠。
或许他的所为不是压垮小孩儿的最后一根稻草，但也绝对是一根稻草。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徐岁寒越想越深，想要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他有罪，罄竹难书，罪业难赎。

哇喔哇喔哇喔

嘿嘿

良宝这效率无敌了

等更新

简直劳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