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绍绪四年接近尾声，长安阖城都忙着两件事：其一是迎接绍绪五年的新春，最近主上没有东征的计划，今年可以过一个团圆年；其二，是宣武皇帝的嫡长子茂秉已经十七岁，到了成婚的年纪。
宣武皇帝嘉礿可是炀帝的嫡子，所以茂秉多少有点含金量——万一嘉礿没有被害，茂秉就是将来的皇帝。虽然宣武一系不是帝系，但追求茂秉的女子有不少。
茂秉九岁时父亲遇难，跟着主上来到长安，作为长兄的嫡子，主上对这孩子的重视程度不亚于茂业太子。而且，在茂业回来之前，主上可把茂秉当成亲儿子，就算儿子回来了，主上也时不时把茂秉叫过去，一起用膳。
在嘉惎的培养之下，茂秉自然需要习文修武，并且他知道，自己身处乱世，也对近况和军事感兴趣。
闫瑞凤劝他不要过多涉足这些，他却不以为然，认为自己是大夏子民，为了光复故国，不了解这些又怎么行呢？
近日来，茂秉一直对自己的婚事有些担忧——他早已知道，以自己的名望，无论朝野，无论世族寒门，都有不少追求他的女子。而最终的夫人，是否是丞相家的女子，或者是支持刘碧涟的那些人家里的，如果是这样，自己也会卷入太子和茂玟的争端里。四叔是铁了心要保护茂业的，哪怕他不成器。自己不想卷入他们家的私事之中，他觉得，找一个出身一般的，就可以了。
茂彰端着饭，走到兄长的桌子前，轻轻地放下。
“大哥要成婚了，不是该高兴吗？你这几天一直愁眉苦脸的。”
茂秉吃了一口，转过头来，握住茂彰的手腕，道：“哥哥自然想成婚了，都十七了，但是，这里面有些苦，你或许以后就会明白，或许你现在也知道……主上一会儿要来，你先回去忙吧，我想想怎么和他说。”
茂彰刚刚离开，茂秉便听到一声：“陛下到！”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去门口候着嘉惎进来。
“贤侄久等了，快起来吧。知道四叔找你干什么吧。”
“侄儿了解，关于大婚的事情。”
“这样啊，四叔顾及你的感受，没有安排指婚。礼部也有不少女子的画像，朕全都带来了。你可以过目一下。这个和明年的新年一起办，双喜临门！”
说罢，一张张画像摆在了茂秉的面前。果然，有王孜的侄女，还有麴逑家的，不少是朝廷大员，以及杜善规的女儿，在看看出身一般的，有的人名不见经传，或许皇上都注意不到他们，以及平民家出身的女子。
加起来，二三十张吧。开始竞争的两三百号人，这是嘉惎和礼部，以及闫瑞凤一起挑选，才生下这一些。
茂秉稳了一下呼吸，拿起一张画像，呈到嘉惎面前。
嘉惎一看，是中书舍人吴显昱的女儿。吴显昱出身寒门，而且嘉惎似乎都很少听到这个名字。但毕竟侄子选了，也不好强求人家，便大笔一挥，道：“朕允了。”
“臣写过陛下。”这个吴小姐出身一般，以前自然也没和他见过面，自己想娶她，或许就是为避免卷入太子和茂玟的争端。至于是否相敬如宾，茂秉也不知道。
闫瑞凤也不太愿意干涉儿子的婚事，她也觉得，儿媳妇出自大族，反倒不太好。
总之木已成舟，等着新年成婚就可以了，成婚之后，便是封王。
翌日，茂秉的桌前，便挂上了吴小姐的画像。孩子们都知道，这就是他们的长嫂了。他们发现，长嫂长相也一般，那大哥为什么会相中她？
“大哥什么时候成婚？”茂续问。
“当然是和新年一起办了。对了，你们知不知道，咱们还有一个七弟。”茂榕猛然提起一句。
“啊？我还有一个弟弟啊，那他为什么不和我们在一起呢？”茂续问。
茂彰环顾四周，确保闫瑞凤和茂恺不在，道：“因为父亲罹难，四叔接咱们的时候，他的母妃正怀着他，不便行动，而且和咱们嫡母的关系不好，所以留在了东边。”
“好像……他叫茂炯？诶，他也在就好了。”

【110】
南夏顺启四年，元祈准突然下诏，要在建康城中扩建佛寺，并且自封为“当世如来。”
很快，奏折像雪片子一样压到了元祈准的桌子上，但他统统搁置。第二天上朝，他便派大将尹怿前往京郊接回材料，在那里建一座类似于广福寺的寺庙。
尹怿虽然遵旨，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朋友，又要去步元祈若的后尘？他虽然也是虔诚的信徒，却治佞佛不是大夏的出路。
接下来，元祈准做出了更离谱的事，将祖父代宗皇帝元孝逾的谥号景肃皇帝直接升格为“金刚福寿大帝”，祖母江妃尊为“证圣万寿帝母”，又将父亲元玄楠尊为“天慈大帝”，自己写文章，都要用“如是我闻”开头。
接下来，他让礼部尚书商天惠准备科考，而科考的内容准备是佛经的内容。商天惠大呼“不可”，便一直磕头，直到把头磕破，元祈准终于把这一项作罢。
“显宗崇道，也为做到如此，请陛下三思。”大臣一个个地都跪在地上磕头。
可没过几天，建康的皇宫便一片缟素。
顺启四年十二月廿六，在新年的前几天，太子元嘉皋去世，而且毫无征兆，享年三十八岁。
元祈准很是迷信，或许这种行动，很是不虔诚，把佛祖给惹怒了，便结束了这一场闹剧。他从闹剧中清醒过来，准备操办太子的丧事，同时再次选择皇储。
东宫中，太子妃徐氏已经将元嘉皋的遗体装入梓宫。而元祈准来的时候，徐妃坐在一个凳子上，往太子梓宫前的一个火盆里扔着纸元宝。
“父皇，太子留下遗言，简简单单的送走他就可以了。”徐氏脸色很是平淡，太子没有纳侧妃，他们唯一的儿子，二十二岁的元茂坪就立在梓宫旁边。
“爹说不超过三天就埋了他。”
看来太子的妻儿是不想让他掺和丧礼的事情，他也就简简单单给了太子一个谥号“简顺”。十二月廿七，在徐氏和元茂坪的操办之下，太子被安葬在皇后朱阳真陵墓的旁边。
元祈准觉得，这皇孙是和他对着干，所以他不想让茂坪当皇太孙，而是将四皇子，也是嫡次子元嘉冶立为新的太子。
而元祈准的次子元嘉絠很是不满，论文学，他远远胜过元嘉冶，而且他知道元祈准和皇后没感情，可他却偏偏立了自己的嫡出弟弟。
八皇子元嘉烳年轻气盛，能言善辩，也不把元嘉冶放在眼里。
简顺太子的葬礼之后，晋熙王嘉絠便高声说：“论嫡，轮序应在茂坪，论长论能，该在我。”
刚当上太子没几天的元嘉冶便感受到了寒意，几个皇兄弟明显对他不满，而且他也不想当，成天胆战心惊的。
十二月廿八，封元茂坪为射阳王。

【111】
绍绪五年的春节，当江南刚从太子的葬礼中结束时，长安的皇宫里，福字贴的比往年要多许多。
宣武皇帝嘉礿的长子茂秉，也是在这个万象更新之夜举行大婚。宣武皇帝是天子的长兄，茂秉是嘉礿的嫡长子，虽说不是太子，但在宗室中也具有着重要的地位。
茂秉一头墨发梳得黑亮，迎接自己的妻子，吴家的小姐，名字叫苑雅。
众多的大臣、宗室诸王、以及他的兄弟姐妹们围在一块，皇帝四叔的双眼直勾勾地叮嘱他。茂秉明白，他们想要他掀开吴小姐的盖头，看看这新妇的芳容。
吴苑雅和茂秉同年生，比茂秉稍微小一点。茂秉缓缓地把手抬起来，解开了妻子的盖头，又挽起她的手，向下面的众人行礼。
以及，台上面，他父亲的灵位。
众人看到了吴苑雅的面容——中规中矩吧，也算可以，就看她品性如何。而茂秉先转过身去，向父亲的牌位叩了几个头。
“爹，秉儿今天成婚了，孩儿长大了，各位弟妹也好。”
接着，他在岳丈吴显昱面前，又行了一个大礼。
当茂秉行礼时，吴显昱赶忙将他扶起，道：“是老夫高攀殿下了，殿下快快请起。”
茂秉赶忙道：“吴先生，您经得起我这一拜，女婿拜见丈人，是天经地义，全天下都是一样的。今后，我会好好照顾苑雅的。”
茂彰带着弟弟们，也一起喊：“长嫂好。”吴苑雅给了他们一些糖吃，之后她和茂秉回到了座位上，享用属于他们的盛典。
当觥筹交错、杯盘狼藉之后，茂秉兄弟被嘉惎召见。到了皇帝的寝宫，茂秉发现，不仅四叔在那里，闫瑞凤也在。
“长兄如父，你们父亲早年就谢世了，这些年你们能健康长大，也有你们长兄的一份功劳啊。如今，茂秉成婚了，宣武诸子的事情，就有茂秉处理吧。”嘉惎道。
“侄儿叩谢陛下，定不会让陛下和母亲失望，以后也会尽心教导弟妹，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闫瑞凤也道：“孩子们，你们父亲早亡，如今茂秉成婚了，长兄如父，你们兄弟之间感情深厚，以后也一定要如此啊。今后府里的事情，就交给茂秉了。”
剩下的孩子们给闫瑞凤行礼之后，离开了寝宫。
绍绪五年正月初二，嘉惎封宣武皇帝长子茂秉为咸阳王，九原王嘉昤第三子茂萼出继孝刚皇帝嘉昊，以奉昭宗之后，武都王嘉暅第五子茂锐为汉中王，奉在永定之难罹难的嘉昉之后。
“咸阳王，下次朕若出征，你也随朕，长长见识。”嘉惎笑道，‘’不如，今年抽时间，让宗室子弟们比武。”

【112】
封王之后，茂秉的咸阳王府也开始修建，对于王府的风格，嘉惎也去问过茂秉。
茂秉道：“只是个住的地方，普通规格就可以的。正值乱世，侄儿何敢住着奢华的王府享受？”嘉惎点点头，拍了下大侄子的后背，道：“下次肯定会带你，但你得知道，战场上可不是为了好玩，是热血与杀戮并存的。”
咸阳王府就建在长安城的东南，弟妹们找他谈天说地，坐马车过来也很方便。同时，他也将要入仕，以后会和朝臣有着越来越多的交往。
封王后的两天，茂秉成为侍中，每天也要去一趟宣事殿。
“大哥，封了王之后，就要出宫住在王府了吗？”茂榕拉着茂秉的衣角问着。
“对啊，但这不代表我无法管你们的功课。”茂秉忽然笑了一下，师傅们都还在那里，茂秉自然会经常过问。况且，茂秉马上要步入仕途，和弟弟们的师傅碰面是很正常的。
“我还会每天来宫里的，因为我要上朝啊。还有，过几年你们也是要封王的，都会有一座王府，如果你们入仕，每天的生活也和我一样。”
同时，正大二年，东夏授汝阳公张瑾肆州刺史。
张瑾是张希珉的孙子，其父张子崇在永定之难中罹难，而他小小年纪便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如今未及弱冠，便出任外官。蔡劭得知西夏为孝刚帝找了后嗣，他也做着类似的举动：先授予嘉昊表侄张瑾官职，同时也打算为昭宗立嗣。
最终，正大二年二月，东夏以皇帝的二弟茂杸为阳城王，奉昭宗之后。
茂杸今年十二岁，比茂梁小两岁。他坐在李荟光旁边，问：“母后，我是不是不能叫您母后了？”
李荟光突然哭了，道：“我们血溶于水，但是，你不能公开地再叫我娘了。你要认孝刚皇后为母后了。”
“孝刚皇后？她不是江阳公蔡诲的母亲吗？她为什么还和元家有关系？”正当茂杸哭泣时，茂梁突然叫道。
“梁儿，你肯定知道，你三伯昭宗皇帝和萧皇后感情很深，萧皇后一直护着昭宗，她一直护着大夏的。而江阳公，只是一个意外而来的孩子，况且萧皇后失去了孩子，江阳公的到来，也算是弥补她的痛苦了……这些还是不要提了吧。”李荟光示意茂梁不要再说了。
“杸儿，你的七姑瑶静公主，和姑父卢先生，一直怀念着昭宗，他们会好好对待你的。而且，你还是住在这里的。”
卢徽梵和萧霏得知了这些消息，为嘉昊有了香火高兴，但他们都不会去打扰茂杸这个孩子。卢徽梵和瑶静准备好要去北平，其一是祭拜嘉昊的陵墓，其二，是蔡谈的儿子出生，并且邀请了他。
一月末的时候，北平的雪还没化完，冯妃给蔡谈生下一个壮硕的男婴，蔡谈取名为蔡隆，邀请在京城的好友，以及亲人。
蔡谳知道消息后，也是早来了几天，但他没有带着蔡愉和蔡恬——其实他也很少见望静和两个孩子，他成天在伏案工作，而且陪在身边的是黄宁儿，他产生了些许新鲜感。

【113】
卢徽梵与北平也是好几年没见了。离开时，他记忆里是那残垣断壁，而如今再次站在永定河边，蔡谈在这一年里，已经修缮一新——九鼎台虽然不在了，而过河的桥又以一副新面孔出现在他眼前；此外，北平城的城墙已经没有了缺口，人群也在有序地进出……
当年的北平城，该是回来了，但是，总是有一些心酸。卢徽梵和瑶静都觉得如此，城中的居民不少迁到了广固，而如今的城民，都是从外地迁来的，口音和原来的北平话也有些不同。
他和瑶静的马车穿过城内，之后来到京郊，卢徽梵牵着瑶静，后面跟着孩子们，想天寿山的方向走去。
列位先帝的陵墓保护还算完好，蔡谈来到北平后也是修缮了一次。他径直往瞻陵的方向走去，松树上还挂着些未化的雪，从前瞻陵没有神道，空有陵号，而蔡谈还是修了一条神道，旁边侍立着几个石人，石林之后，便是那座封土，前面还有一个碑庭。
瑶静用手摸着那几个字：大夏昭宗孝刚皇帝瞻陵，然后和那碑抱在了一起，嗓音立刻变得模糊：“皇兄，你有后人了啊，而且你的陵墓，被修缮一新，今天我和徽梵来探望你。”
卢徽梵将那瓶随身携带的桑落酒倒在了封土前面，道：“这酒啊，陛下还记得吗？那时候，好像是建初五年，天下还算是太平的时候，咱们还在山上的庭里对酌呢，结果，这酒是很浓，但咱们两个都醉了。皇后也托我给你捎句话，说蔡丞相对她还不错，请陛下放心，她身边的孩子，仿佛是游儿转世呢。她说不会让陛下担心的，陛下告诉她的，她会一直安安宁宁看待生活。”
四下无人，除了他们一家，卢徽梵的手放在那尊石狮子上，口中道：“晨起至旧都，怀情登天寿。英胆留天涯，威仪不了绝。偏伤添柳耳，开作已喧山。今思明主姿，新庭祭龙颜。”
祭拜完瞻陵之后，卢徽梵一家便去前往蔡谈的府邸。路上，卢徽梵和瑶静聊着，为什么三方都是夏室，却要互相征伐。
“来啊，让大伯看看。嗯，看看是不是和你爹一样聪明。”蔡谳抱着蔡隆，哼着小曲。
“你怎么没带上公主长嫂呢？还有，二公子叫恬儿，是吧。”蔡谈有些责怪。
“对，是叫蔡恬。两个孩子天天闹着，跟着过来也是麻烦。”蔡谳知道，自己虽然喜欢长两岁的望静，因为她姿色柔美，但他知道，自己不是痴情种，最近他工作时，身边服侍的都是小一些的女子，除了黄宁儿，另一个孙氏也有了六个月身孕。
“还有，娘又有一胎，她说这一胎之后再也不生了。谙弟这几个月多病，唉，经常请医生。”
卢徽梵则是希望蔡隆能够成为拱卫大夏的能臣，而蔡谳一直觉得他迂腐，尽管自己喜欢他的诗。他祭拜瞻陵后脱口而出一首诗，不久便在北平传开，蔡谳觉得写得好，可是这还是怀念那个旧主的。
“大家一起吃吧，都沾沾喜气。”蔡谈突然把冷了的场子找了回来。

【114】
长安城中的宫人们又是面带喜色。绍绪五年三月初六，吉贤妃顺利生下一个皇子。
皇帝今年已经三十一岁，却只有两个皇子，如今小皇子新生，对大夏也是一件好事。嘉惎下朝之后，立刻前往后庭去探视吉贤妃母子。
“这孩子哭声挺洪亮的，也不知道朕能不能看到他将来的飒爽风范了。他三十岁，朕恐怕也作古了。”嘉惎捋了一下胡子，叹道。
嘉惎已经很少去修整他的胡须，三十一岁其实也不是很老的年纪，对于一些举子来说可能只是仕途的开端。但嘉惎已经是一员征战十余年的老将，战场上受过的伤，为了国事的劳累，他现在仿佛是四十岁的模样，但仍是不减威武。
“茂勋，茂勋……”嘉惎最终念叨着，“就叫茂勋吧，言简意赅，建立功勋。朕长子名‘业’，三子名‘勋’，都是希望建立功业，次子名‘玟’，也是希望，将来他的成就和美玉一样。”
最近，麴逑给茂业看一些史书，其中便有大夏的国史。茂业虽说不太爱读书，但是这些故事他看得也很是入味。
当他拿起一本《代宗实录》，翻到当年废太子元玄琋的记录，便去对麴逑说：“麴先生，这太子也太惨了吧，居然被废了。”
“这是代宗不喜欢毛废后和太子，从而把太子给激怒了。”
麴逑一会又要去练兵场，于是便先离开了东宫。
茂业胖乎乎的小手托着脑袋，喃喃道：“父皇那么爱母后，只要我装得好，照样好好玩。等我当了皇上，大事有麴先生帮我呢。”
过了几日，嘉惎定下的宗室子弟比武也拉开了帷幕，十二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青年宗室都被叫了上来。
首先，台上的两人，是九原王嘉昤和武都王嘉暅。
只见两兄弟互相作揖，接下来便开始了比试。
“六哥，听说你箭术不错，让我领教以下。”
“你近战可是让蔡劭都闻风丧胆的啊。”
台下，茂彰和茂榕讨论着。
“是六叔和七叔啊，他们各有精通。七叔还和四叔出征过，而六叔的箭法也是百步穿杨。”
“对了，大哥是和谁来着？”
“淮南王，元茂繁。那个曾经守卫过潼关的。也就是二十多岁吧，他和元玄珊都出自吉王家，但这个人是个英杰。”
“二哥，淮南王名义上是肃宗的后代吧，代宗时候定下的。”
“对的，茂榕，看比赛吧。六叔真的射中靶心了，七叔的箭也离心很近，可惜了。”
“七叔和六叔近战可以拉平的，六叔的短剑被打飞了。”场内，嘉暅和嘉昤的孩子们各自给父亲加油。
下一组上场的是华山王彦敋，他出自献王孝遐一脉，今年十五岁，以及南平王济艮——此人是蔚王祐琳系的后裔，十六岁。无非两个大孩子，相互比一比，他们实力也差不多，算不上多么精湛。
“下一组就是大哥了，闫瑞凤早已经坐好，看着自己的儿子上场。”
茂秉之后，便是茂彰，他的对手是六叔的世子茂允，比他小两岁多。
在众人的目光中，茂秉带好护甲，走到台上，而同时淮南王也做好了这些动作。
“淮南兄，久等了。”茂秉道。
“咸阳王弟，刚才有些耽误时间。那么，我们开始吧。”
他们打算比的是马术，淮南王毕竟是在战场上磨砺过的人，占些优势。茂秉曾听杨崧之将军讲过，但他仅知道一些原理。实战中，是元茂繁更胜一筹。
“咸阳王，胜败乃常事，我们还有一场近战。”淮南王劝慰他的同时，茂秉给母妃和妻子一个眼神，示意别为自己担心。
淮南王肯定力气大些，而茂秉为了准备这次比试，也苦练了许久。他努力稳住局势，不让淮南王突破自己的防守。淮南王也见茂秉是用了真功夫，心里也起了敬佩之心。比赛时间停止，两人最终平局，不分伯仲。
“后生可畏，咸阳王。”元茂繁笑着。
“我也得向淮南兄学习啊，下次你教我看看沙盘。”
嘉惎也默许地点点头，这孩子是真可以好好培养的。再过几场，太子也要上场。
接着茂彰便上来了，他和茂允简单交流了一下，便开始了比试。茂允力气一般，最终茂彰占了上风。茂允说自己年纪小，想换一组。而茂彰不强求，他和另一个同岁的宗室比了一场。

【115】
茂彰大汗淋漓地下了场，总体来说表现还是不错的。茂榕和茂恺年纪相仿，虽说是亲兄弟，但他们把这里当成了战场，一番比试之后，茂恺占了上风。
茂业马上就要上台，嘉惎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太子，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样的能耐。
由于茂业和茂褒发生过好几次的矛盾，嘉惎便不会让他们在同一组，况且茂褒离十二岁生日还有几个月。茂业的对手，是津王孝迎系的彦堽，与他同岁。
“太子堂叔，请上台吧。”彦堽先向茂业请示一下，随后抬头看看皇上。
嘉惎道：“这里可不用管他是不是太子，比试就好。”
而茂业也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自己体态较胖，而彦堽则体型匀称，可能自己的虚胖比不过对手。茂业的小眼睛看着场地，忽然他见到了一块石头。
“比就比，嘿嘿。”
茂业想通过自己的体重取得优势，又怕自己会体力不支。所以，他迅速将石头往前踢一下，与彦堽展开近战。自己的虚胖眼看无法坚持，但他用躯体用力当着彦堽，最后他的对手终于不幸被石头绊倒。
“太子胜！”裁判道。
“给朕停下。朕看得清清楚楚，太子眼看要失败了，而那王子却会摔倒，是太子作弊。把石头取掉，重来一局。”
茂业又走上台，彦堽遏制住自己的愤怒，心平气和地比试。而茂业再次想用小聪明取胜，试图攻击彦堽的头部，嘉惎看在眼里，长叹一声，接着便上台把儿子拽了下来。
李泽卿狠狠捏着茂业的耳朵，道：“怎么还是知错不改啊！这几天你都别想出去，好好呆在长乐宫里思过，东宫先不要去了。”
长乐宫中，太子疼痛的声音入耳，嘈杂无比。茂秉从宫中回府时，都感到胆战心惊。李泽卿突然的咆哮，都催促着茂秉赶快离开宫城。
“母后，打仗不就是用这种小聪明吗。”
“呵呵，不要老这样说了。我虽然一介女流没上过战场，但跟你父皇相处久了，我自然知道，打仗可靠的不是小聪明而是真计谋。你别在这狡辩了。你从蔡劭那里离开可以用小聪明，可这是竞赛，是耍不得啊！”
正大二年四月，黄宁儿为蔡谳生下了庶长子。她住在蔡谳办公的修文宫，蔡谳在那里搬了一张铺位，办公方便，也方便挑选红颜。
这个孩子被蔡谳取名为蔡经，经天纬地之意。
好歹是个庶孙，蔡劭也将黄宁儿的位份提升，成为世子的妾。望静得知蔡经出生，也并未忌恨——她自己有两个嫡子，而且她对这类事也不太上心，她追求的是相对宁静的生活。相反，望静作为公主与济阳王世子妃，还去给黄宁儿送了些礼物。
而时间出奇地巧合，就在同日，穆景慧竟生下一双男婴。她直言不会再生了。
先出来的孩子身体有些羸弱，暂且被交给乳母，而第二个孩子则是活泼的。
蔡劭刚看完黄宁儿的孩子，又赶忙照顾妻子。他给十公子取名蔡诺，十一公子取名蔡诙。
蔡劭当了丞相之后，为了笼络自己的岳父，便让穆孝弘从代郡来到广固。蔡劭让他担任了工部侍郎。如今，孩子越来越多，他这个外祖父也经常来蔡家的府邸，去看看孩子们，享受天伦之乐。
“景健呢？”穆孝弘问蔡劭。
“他去镇守北平了，而且还守得不错呢。”
“哟，我的外孙也都长大了啊。那个，是思理吧，外公听说你都这么有能力了啊。”穆孝弘看了一下蔡谳，又不太敢认。
“外公，怎么忽然不认得我了？”蔡谳笑了笑。

【116】
元祈准将年号由“顺启”改变为“乐寿”，顾名思义是为自己祈福。
前几年，蓉清还来建康躲避战祸，虽然现在她在高丽过得还好，但终归不再身边。元祈准想想身边的亲人。妹妹远嫁，两个哥哥全命丧在萧令诲的刀尖之下，和一群受难宗室埋在一处。
想到这里，垂垂老矣的元祈准心中未免有些零落之感。他的侄儿们有的也一并受难，而剩下的侄子们前来投奔他。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和对兄长的思念，他派出第九子元嘉模前往北平，并请求蔡劭派人陪同。
蔡劭也收到了元祈准的信，得知元嘉模要去北平祭奠的消息，便通知了蔡谈。同时，他也同意了元嘉模进入东夏。他心里知道，元祈准不敢以小搏大了。
南夏士卒只是将元嘉模护送到淮河北岸，便回到了建康。而蔡劭派出礼部的郑律为使者，前来谯郡迎接元嘉模。
蔡谈也有意虚张一下声势，于是命令毋丘秩今日组织练兵，好在将来摆出一些架势。同时，北平城中只保留了两座寺庙，也决定稍加修缮，并控制僧侣的数量。经过一系列的建设，北平城的重建已初具规模，不少店铺又换了名字重新开张，从前的皇宫也被修缮一新，虽不住人，但也有士卒把守。
郑律明白蔡劭的意图，自然会让元嘉模先去广固一趟，拜见蔡劭。
“你就是元嘉模吧，我知道你要去祭拜你的伯父。永定之难当然是一场浩劫，祭拜逝者是应该的。但你祭拜完必须马上回去，不得有半点耽搁！”
元嘉模本来也不愿意在北方待着。他早已习惯了江南优渥的生活，在这里，他本来就是个客人。蔡劭的语气，也是颐指气使。
“我会让郑律护送你，祭拜你不用担心，你尽管听他的即可。”
之后，蔡劭象征性地上了元嘉模一些钱财，随后又让郑律带着他前往北平。
北平的城门还是原来那样气派，而九鼎台被变成了龙生九子，镇守在河边，守门的卫士也是雄赳赳地。突然，蔡谈从城中走了出来。
“欢迎贵客，我听说你是来参拜天寿山的，请吧。我全程陪着你。”
元嘉模有些不情不愿，他要去广固见蔡劭，又要在北平听他儿子的安排。连线路都是蔡谈给他安排好的，他不欢不快地在那个埋着众多遇害者的大封土堆前摆好祭品，便灰头土脸地回去了。
路上，他问郑律：“能否让你们把我送到建康城里？”
郑律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蔡公只命令我护送你到淮河。”
“不行，我可是皇子！你们要求我听你们的，我也可以这样！”
“这不可以，我是听蔡丞相的啊。”
“他是丞相，我是皇子！”
“你们无法干涉我们，你在我们这里只是个客人而已，蔡丞相辅佐幼主，一切在这里都要听他的！
元嘉模火气上了头，忽然抽出剑来刺穿了郑律的胸膛。郑律挣扎着让人给蔡谈报信，从而告诉蔡劭。
蔡谈立刻出击，在北平郊外擒获了元嘉模，将他丢进了永定河里。
而蔡劭也接到了急奏，立刻命张叔昶撰写檄文，同时发出二十五万大军，由蔡贡和曹聚率领，猛攻合肥，给元祈准一些教训。
元祈准也是又气又怕，但终归自己理亏在先，但 也不想放弃合肥城，他只得派出尹怿支援。
尹怿觉得自己理亏，请求不要这样做，赶快向蔡劭赔礼道歉。可元祈准却不听，反而换了一个叫孙护恭为将。
蔡贡和曹聚轻而易举地渡淮，之后便轻松攻破合肥，将居民全部前往广固没为奴婢。而孙护恭又被蔡贡斩于马下，让人送给元祈准。
刚停火几年的南北双方，又因此战火重启。

【117】
蔡劭收到蔡贡发来的捷报后，让他们驻扎在合肥城，同时再命蔡贡攻打寿阳，一定要把元祈准打怕。
而他本人，则和朝内一群文臣武将前往海边赏景怡情。只见他们坐在庭内，看着海天交界之处，红日缓缓升起，之后又把金光泼洒向整个海面。
“壮阔！我蔡宣远也有这碧海之志啊。当年玄祖皇帝晚年时追忆一生，在北平城内的湖心剪了一座海志殿。不妨在广固城内也建一座揽海楼，今后兵部在此办公！”
“济阳王所言妙哉！最近元祈准的儿子惹火了我们，蔡王，给我十万精兵，配合蔡贡将军，我能渡淮跨江，把元祈准那老糊涂带到你面前磕头！”楼骜望着碧海蓝天，喝了口酒，用力拍了下桌子。
蔡劭笑了笑：“先把他打疼就可以，留着他们还有些用，让他们和西边互相攻斗。而且元祈准在江南士庶中还没有威望丧尽，况且尹怿等名将还在呢。”
而朝中的事情，自然又交给了蔡谳。每日上朝，他都要侍立在茂梁身边。
茂梁觉得，蔡劭在广固的时候，自己心里还不算紧张，而蔡谳一走到宣事殿，一派肃杀，那眼神也让茂梁不寒而立。
“刘宣惕，那些案例整理好些了吗？”而刘宣惕毕恭毕敬地将编纂好的那本《正大律典》呈了上去。
“接下来我会和你们一起翻阅，增删留补。吏部，今年该去考核地方人员了，结果记得上报。”
下朝之后，蔡谳也知道自己的庶长女出生了，孙氏一切平安。他先给女儿取好名字“柔沚”，然后去找刘宣惕。
途中，他看到一些工匠匆匆忙忙赶来，便询问身边的周昌聿，周昌聿道：“是大丞相要建立一座揽海楼，作为以后兵部办事的地方，表示志向宏伟啊。
“哦，揽海，这名字好啊。我蔡谳也要这样，青出于蓝胜于蓝。萧令诲没成功的，我试试。”他小声对周昌聿耳语道。这人在盗笔案后，由于蔡谳力保才留在广固，所以他和蔡谳成了铁一般的盟友。
而在长安城中，李泽卿怀有身孕，也是一个好消息。
茂业觉得，父皇或许要照顾母后，顾不上管他了。没想到，父皇直接把母后接近了他居住的未央宫，而自己这段时间又不能住东宫。
看着父皇要考察他的那么多功课，他的世界天翻地覆。
他知道父皇惩罚起来会下狠手，也觉得，就像陪丞相装一样，装乖一些，让父皇少骂自己吧。自己其实也能记住这些，背一背也快。
想罢，他掏出一本典籍，哇啦哇啦地背了起来。
他同时也在想，母后是要生皇子还是公主。如果是公主，那没有什么事；如果是皇子，那么，如果他真的爱读书，自己就当不了皇上了。
“装模作样的太子岁月，将来是风风光光的天子生活！”茂业嘿嘿笑了起来。
“笑什么，快读书去！”李泽卿吼道。
“是，母后，您安心养胎吧。”

【118】
战败的消息连连传入建康的皇宫内，元祈准除了叹气别无办法，尹怿就是不肯出兵，而他又害怕再次吃败仗。终于，他哭丧着脸，颤颤巍巍地上了朝，说要求和。
“我朝……理亏在先，浔阳王此行做出的事情，朕，开除他的宗室身份。商天惠，商量一下，和蔡劭讲和吧。”
蔡贡的大军仍然在淮河严阵以待，对岸的南兵都不敢出来和他们对视，更不用说要交手了。蔡贡让将士们对着淮河喊话：“若不认错，即可渡淮过江！”
在广固，蔡劭收到了元祈准的信，他本意不想恋战，也决定停止南边的战火。但是，合肥和寿阳他要牢牢地掌控在手里。
“宣他们的使臣进来。”
此次元祈准派来的使臣，见到蔡劭，双膝立刻发软，嘴里道：“请，蔡王饶命。”
蔡劭放声大笑：“我怎么会斩你这个来使，你是来求和的是吧。”
“对，对，对。希望，蔡王不要再攻打我们了，我们已经把元嘉模开出宗籍了。”
“就是这样啊，我看还不够，把合肥和寿阳也当做赔礼给我们。”
使臣一脸狐疑，而蔡劭道：“你们完了想要回来，不是不可以，就看你们能不能拿回来！”蔡劭的脸突然变得狰狞，使臣已经面如土色。
“送他去驿馆，求和我同意，合肥和寿阳我就一直拿在手里，明天你就回建康去。”
把那使臣打发走，蔡劭决定过几日把蔡贡召回，另外派荀厥驻守寿阳，曹聚驻扎合肥。
“父王，荀厥将军？曾经萧虑的部下啊，骁勇善战，可父王这是第一次用他。”蔡谳道。
“聪明。荀厥和你不是关系不错啊？想必他在你那里成长了不少。”
荀厥在这几年中，感受到蔡劭的治理逐渐稳定，而对比萧虑，却很快就灰飞烟灭。蔡谳对他也极为敬重，把他纳入了世子府，两人也经常探讨时局。
某次在世子府中。
“人心，人心。”荀厥反复琢磨着，看来，这是萧虑做不到，而蔡劭却能做到的。萧虑飞扬跋扈，而蔡劭对天子却没有架子。
“正是人心，但这大夏朝，也有油尽灯枯的时候。”蔡谳补充道。
皇太后李荟光得知蔡劭夺取了合肥与寿阳之后，自然知道蔡劭的威望又在增长，于是便加封曹聚为阳平公，蔡贡为汝南公。而蔡劭的子嗣也有加封，蔡询为胶西公，蔡谙为广川公，蔡诺为海安公，蔡诙为交城公。

【121】
蔡劭有了新的宠姬，一旦朝堂的事情不那么紧张，他就带着荀氏在湖里划船。而有一天，蔡谳也偶得闲暇，带着亲信刘宣惕、周昌聿等人在堤边散步，忽然他的眼神瞟向湖中的那艘船，那分明是蔡劭和那个新来的宠妃在上面。
蔡谳凭直觉也能知道，这就是父亲今日最宠幸的荀氏。每天晚上他都在荀氏那里用餐，而前夜母亲还去给他送宵夜，却发现他在荀氏那里吃得正香。按理说，荀氏也三十出头了，肯定不如东海于氏年轻，但耶律沃为什么想一直占有她？她的美貌还有着啊。
她能吸引一切的人啊，说真的。曾经宣武皇太子选侧妃，她也是百里挑一选中的，实在是时间太短，他们只有一个孩子，否则他们也会有更多的孩子；萧虑的部下争夺她，耶律沃想拥有她，不都是这样的吗？
而自己，说实话，也是个贪恋世间美色的凡人。成婚时中意望静，喜欢身边的黄宁儿，这都是例子。
蔡谳转过头来，问周昌聿道：“此人为何能让父王这几日迷上她？”而周昌聿低声道：“不瞒世子，她的确是美啊。”
晌午，蔡谳回到世子府，从抽屉中找到一把金钗，小心翼翼地用绢子包裹好。望静在一旁哄着孩子，看着蔡谳走出府中，也不说什么话。门外黄宁儿抱着蔡经，看见蔡谳经过，也只是寒暄了几句。
这时，一个小吏跑了过来，道：“世子，济阳王下午要去城郊，和长孙公、张公他们有秘事商议，让您帮他处理一些事情。”蔡谳朝她笑笑，想着一定要一睹这位父亲的新妾室的芳容。
父亲商议重要事情的话，应该不会把荀氏也带上吧。
蔡谳等到夜里，荀氏在几个侍女的簇拥下，走向那片竹林，而幽篁的深处，则是一处池塘，旁边有几块上面比较平的石头可以用来休息。
荀氏在那里慢慢坐下歇息，也听到了附近脚步的声音。她本能地将头看向那里，只见那人身材高挑，墨发玉冠，年纪约莫弱冠，而眼神带着些坚毅，这大概是他早年和蔡劭征战，之后又处理事务练就的。
这，大概就是蔡劭的长子，蔡谳，蔡思理了。她起身，走到蔡谳身前，给他行了个礼。
蔡谳走上前去，用手将她扶起，道：“阿姨多礼了，外边的风也挺大，不如去府中赏月吧。”此时，蔡谳也注意到，荀氏已经有了身孕。
这外边的冷风也却是力大，他们便回到了府中。蔡谳取出用绸子包裹的金钗，递到荀氏手里，荀氏很喜欢那样的装饰，蔡谳便将它插到荀氏的发中。
赠完金钗之后，蔡谳又询问荀氏的芳名，他得知，她是颍川荀氏家的珮玖。珮玖，这个名字，也是裕宗裴皇后的名字，在那个时代，裴皇后的美貌可是无人能比，怪不得显宗的生母司马惠瑜要排挤她。
也不知，自己的母亲穆景慧，会不会对她也是那般刻薄呢？蔡谳思索着。父亲的妾室里面，有几个出身低微，母妃也和她们没瓜葛，东海于氏她倒是一直看不惯，可于世也只有八弟一个孩子，父亲也不太关注，至于孝刚皇后，还是不用提了，本身就是一个意外之事。
几年前，见到美丽的女子，蔡谳还是有些羞涩的，而如今，他却发现，自己为何如此健谈。
荀珮玖也觉察到，蔡谳这个人比较开放，而蔡劭比较直性子一些，果然虽是英雄父子，可还是有一些差别的。蔡谳叫人拿了一瓶酒，两人便对酌起来，吟诗作对，当然，蔡谳让荀氏以水代酒。
荀珮玖夸赞着蔡谳的文采，蔡谳的脸有些红，转而问：“你和宣武皇帝的关系如何呢？’’
“话说回来，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也没有体会到爱是什么，但是我还是和他有一个儿子，是叫茂续，后来到了长安，也不知道他是否在世。唉，乱世之中谁有可以保全？只能把这以前淡忘了，但他毕竟也是亲骨肉，也希望他还在吧。这几年颠沛流离，知道进了这里，才算是幸福了些。”
蔡谳举起杯来，准备再敬，而蔡劭却从后面进来了，他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杯盘狼藉的桌子，以及正在饮酒的蔡谳，立刻怒喝一声。
“那些事情办完了吗？”
蔡谳面不改色，除了饮酒过后脸有些红，道：“回父王，儿在办完这些之后，才过来的，来这里也是等您，向您汇报。”
“恐怕你的本意不是如此吧。从前你也很少在这里等我啊，还有，为什么这房间里，就你和珮玖两个人？这是正常的关系吗？她头上的金钗，我想是你赠的吧。这点，我已经看出不对劲了。”
经过这几个时辰的独处，荀珮玖对蔡谳也生出了些感情，道：“世子与我，只是聊一些平常的话题。”她不想看着这么一个前程远大的青年，因此断了前途。
“你别说了，我处置吧。我想广固城是放不下你了，去晋阳守城去吧。你也很久没打过仗了，万一打起来，你指挥。”
镇守晋阳，这对蔡谳来说没什么，可他不知道，自己一手提拔的那些人，会有什么结局等着他们。父亲知道他们的才能，却不太对他们感兴趣。父亲也让自己三天之内必须离开广固。
穆景慧也知道了这事情，一方面，她怨蔡谳不检点，但另一方面，她不希望蔡谳也走。这五年来，蔡谳的风评很好，而且，蔡谳和蔡谈这两个年长的孩子都走了，身边总觉得很是寂寞，周围也有一堆吵吵闹闹的小孩子。
她想，长孙仲龙应该也回来了，她起身更衣，赤脚跑到长孙仲龙的府里。
长孙仲龙出来迎接，他注意到穆景慧流血的双脚，很是吃惊。让下人帮忙包扎，他也知道，穆景慧是因为什么找他。
“五年来，众人皆知，世子对于大夏的贡献。他提拔上来的人，朝野风评都也不错。再者，世子主持下的科举，很是公平。至于今晚发生的事情，也无人可以证明，世子和荀氏有什么秘密。依我看，明天我和蔡王说理。况且，我的堂弟长孙谟在长平年间，也是一个人，宴请了我的夫人向氏，世子估计是宴请庶母而已，明天我试一试这话吧。”

【122】
长孙仲龙让下人给穆景慧准备了一双鞋，待她回去之后，他便思索着明日如何向蔡劭说情。能把蔡谳留在朝中。
或许蔡劭不会听他这样说，但他还是愿意试试——如果自己不说，会亏欠穆景慧一个人情。思来想去，蔡谳本人肯定是对荀氏有某种情愫，但在他嘴里，就说是宴请庶母而已，顺便再拿自己的堂弟举例子。
明天就这样说吧，如果能留下蔡谳最好。
翌日，下人便向蔡劭禀告：“长孙仲龙求见。”蔡劭整理了一下衣冠，让下人把长孙仲龙接进来。
长孙仲龙先向蔡劭行了一个礼，蔡劭示意他不必多礼，为他搬来一个凳子，沏了一壶茶，唠了一会朝野中的事情。
长孙仲龙将茶喝完后，又道：“前几日，我有事不再家中，回时看到我的堂弟和我的妻子在一起吃饭，而且氛围很好，至少在我看来不会有什么异常。”蔡劭在旁听着，想必长孙仲龙谈这件事，也许和蔡谳有关吧。
蔡劭继续听着，长孙仲龙又讲：“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女，互赠礼品也是正常。远的不说，就说前代的王侯将相，向自己的庶母赠送礼品，一同用餐的有很多了，而世子不也是这样吗？况且下人们也说并无异常。”蔡谳事先就对她们说了，况且那些下人也和蔡谳无冤无仇。
蔡劭琢磨了一下，儿子最起码在他进来的时候，没发现什么异常，也只是和荀氏敬酒而已。长孙仲龙又说：“希望大丞相不要舍本逐末，这件事本来就没什么充足的证据，况且世子这五年来，选贤举能，广固城内一片称赞。如果将世子外放，朝中暂时还没有人像世子那样对这些工作比较熟悉，这只是我的一点看法，望丞相酌情。”
蔡劭突然笑起来；“哈哈，这说的也有道理，我还是就留下思理吧，他当我的助手也习惯了，如果我真把他调走，夫人自然会生闷气。就留下他，真的是我多疑了，本来也不是什么事。”
蔡劭在退朝后，和长孙仲龙共进午餐，之后，穆景慧和蔡谳又去长孙府上道谢。
这场风波也就这样过去了。
在西边的长安城，宣武第二子茂彰也准备结婚了。茂彰对这些事情也不太感兴趣，倒是和母妃和四叔说，全听长辈安排。
为了巩固皇室与朝臣的关系，嘉惎打算把杜善规的女儿杜汐嫁给茂彰。上次茂秉大婚，杜善规的女儿没有选中，这次是皇上做主，让她当了郡王妃，杜善规攀龙附凤的心愿也算圆了。
婚典上茂彰也是一直走着那流程，人们倒是不好奇茂彰的长相，毕竟长相清秀也是很出名的，倒是想看看杜善规家的千金，出身于武将之家，是否通些文墨。
新娘的举止也不显粗，倒是能看出来幼时是学过些礼仪的。
此后，嘉惎将茂彰封为敦煌王，并且建了一座王府，茂彰领着王妃去宫里谢了恩，便去参观自己的新家了。

【123】
经历了长孙仲龙的求情，蔡谳总算能够在广固城里留了下来。就在父亲决定留下他的那天夜里，蔡谳静静地在案前思索，自己对荀氏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她是自己的庶母，是永定之难后父亲收留的可怜人，有不错的姿色，在西边还留有一个孩子，父亲在最近喜欢她......这就是蔡谳所能想出来的，关于荀氏的一些词汇。自己或许只是贪恋她的容貌，产生了些许情愫，但毕竟他懂得礼法......所以，他觉得，还是各走各的路吧。自己虽然喜欢美色，但这件事情，却已经超出了法度，自己也是需要名声的人啊。
总之，自己能够在朝中留下来就是好的。蔡谳熄灭灯火，默默进入了梦乡。
而最近，蔡劭想起了第三子蔡讷的婚事。蔡讷是自己的庶长子，年岁和小皇帝差不多，正可以考虑找朝中大臣定亲。这样的婚事，便可以当做一条纽带，把自己和亲家都绑在一起。自己细想，长子和皇室联姻，次女又和小皇帝联姻，次子娶的是世家女......蔡劭虽然对这个庶子关照不太多，但觉得也不能亏待了这个儿子。
蔡讷的母亲吕氏也并非是蔡劭的红人，可以说自从蔡讷出生之后，蔡劭便很少去主动见她。不过出身比较低微，吕氏对此也没什么意见。蔡讷的幼年是在颠沛流离中度过的，由于年纪尚小没有和两位嫡兄一样征战，到广固之后和小皇帝成为了挚友，因此和两个嫡兄也不是很熟悉。
但随着年纪长大，再加上他也会看到蔡谳对茂梁很冷淡，长兄在他心里就变得更加地神秘莫测，他很纳闷长兄为何要对一个孩子不冷不热。如今，父王通知他要和朝中的大臣订婚，他作为儿子也只有接受，虽然他对婚姻的理解还只停留在表面。
对于这件事，母亲告他，你只需要听安排，还有给你长兄和嫡母行礼便是。
朝堂中的大臣，家世显赫而且根基深的，便是一些世族出身的人。蔡劭对科举出身的人不太感兴趣，因为他觉得自己能站稳脚跟全靠岳父家，以及山东士族，蔡谳通过科举选上来的人在他看来只能当辅助的作用。
他选择的门户是东海于氏，也是他那位侧妃的本家。于氏的出名人物，在朝堂上莫属侍中于袞。于家总的来说还是支持蔡劭的，况且于袞的堂妹还是蔡劭的侧妃，他的另一位堂妹还是蔡贡的续弦，有这层关系，于家和蔡家已经死死捆绑在一起了。当蔡劭向于氏求亲时，于袞也同意把他的女儿许配给蔡讷。
新娘十五岁多，比蔡讷稍微年长，蔡讷也只是按着规定的程序走完了整个过程。穆景慧作为嫡母也去了婚典，她也看到了那个于侧妃，但这次看到她感觉心里也没那么痒痒，而且于家对蔡家也有恩。对于蔡讷，穆景慧也不会放在心上，一个普通的庶出孩子，性格绵善，这是她对蔡讷全部的了解。
蔡谈在北平镇守，得知三弟成婚，也寄来一些礼物，言辞恳切地表达了歉意。在成长过程中，蔡讷也觉得，二哥比大哥更平易近人，也更随和。
在长安的敦煌王府，茂彰向嘉惎讨要了一些假山石，打算再去建一座小园林。王妃杜氏则喜欢玩弄花草名木，打算买一些种在庭院之中。
茂彰看着下人将石头搬来，随即也搬出了一箱杏子分给他们。这天茂秉造访，得知长兄光临，茂彰把剩下的杏子放在盘中，随即二人便开始畅谈。
茂秉吃完一个杏，问茂彰：“二弟可曾在北平吃过荔枝啊。”这一种水果在茂秉心中留下的印象极深，但自从来了长安几年，他还没再吃过。
“记得，果壳是红色的，北方的人都比较稀罕。不过那是还好，岭南的东西还能够送过来。现在啊，广阳王占据南方，即使交通很便利也送不过来了。”
“诶，大哥，你觉得陛下会去进攻广阳王吗？我就记得早些年咱们夺了他的汉中。”
‘将来可能会吧，前一阵子他的儿子因为惹了蔡劭闹出了麻烦，导致东面燃起战火。他一直标榜正统，可没见他做出正统的样子。不过陛下的重心应该还不在南边，北方的黠戛斯得应对，东面的蔡劭是劲敌，西面，陛下可能过些年头会复通西域，将西域兵纳入麾下。’

【124】
东西两边的高层都有各自的喜事，而在建康的皇宫中听僧人读经的元祈准却又有些失落，由于自己的儿子在北平闯了祸，导致自己失去了淮河的防线，虽说是已经和蔡劭修好，但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木已成舟，元祈准也不敢再去攻打蔡劭。
在经历了失败之后，元祈准当年想要一统的志向，又像微弱的火苗一样在他心中燃烧。这几日宦官都没有见到读经的僧人进宫，同样元祈准也不在寝宫之中......他摆出一副镇定的样子，坐在一间偏殿中，上面悬挂的是最近的时局图。
估计是觉得自己年龄不断老去，对曾经幻想的霸业也有些力不从心，但心里，元祈准认为它还在。可现实，他却只能退却：在北方，西边被嘉惎占据，多年前他夺取了自己的汉中，自己也想出这口气，但不想两面受敌；东边自己失去了淮河这条防线，只能固守建康城了，经过合肥一战，自己损失惨重......还是考虑向南，看看远洋航行能不能带来些收益。
嘉惎的主要对手是东边的蔡劭，元祈准也明白，暂时不会再向他进攻，他们也没有入蜀的打算。事已至此，还是考虑把蜀地的兵士调往荆楚一带，尤其守住襄阳。
坐镇蜀地的人，是成都王嘉覆，元祈准的第六子，与朝廷的联系比较少。在元祈准掌控整个南方之后，便将他调往蜀地。朝中长兄故去，四兄成为新的储君，成都王都不太关心。不过在蜀地他的名声也是风生水起，蜀地人口比较多，成都王重视文教，也为他招揽了不少门客。
当使者将朝廷的信交给嘉覆时，他还有些纳闷，朝廷怎么把信往蜀地发。最近的事情，他也知道一些，父皇在淮河那边吃了败仗，信里果然是要蜀地调兵去东边的。他想了想还是同意了，父皇把蜀地交给他，如今父皇有些难处，也还是该出兵的。
这些年父皇年纪大了，难免有些糊涂了。父皇或许真的想称雄一方吧，但可能真的没有那种实力，那一次进入北平，是趁着萧令诲不在，以后的那几次，都是以小搏大，在宫中他招揽僧人......可能，是他厌倦了吧。
嘉覆又想到了自己，自己也不求什么，也就打算在蜀地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自己不是嫡子，也不想去争夺太子的位置，或许，父亲的这个王朝，国祚也不会长久。朝廷内，据说也是暗流涌动。
建康城中，白鹭洲上，也正是凌霄花盛开的季节。江夏王嘉絠喜好诗赋，在那里和友人吟诗作对，一时间传为佳话，同时江夏王对花草树木很有研究，组织门客编写一本关于植物的书籍。而太子嘉冶各种事情都不擅长，而且最近迷上了仙丹，朝野之中，二皇子的名声要大于太子。八皇子嘉烳讲起文学典籍，也是对答如流，也不把皇兄放在眼里。
蔡谳在广固的府中，也和亲信们聊起南方传来的那些趣闻轶事。
“元嘉絠编的书，怎么能像宣惕你的呢？花草树木怎么能治国，所谓的才根本不是治国之才。还有元嘉烳所谓的博览群书，怕不是个书呆子。南方的这帮人其实都没啥大本事，依我看，称之为名将的，尹怿勉强能排上号，但元祈准还处处提防他......再过几年，尹怿就不能征战了，现在南方盛行的都是清谈之风，上到僭主下到诸生，我看啊，他们不会长久的。元祈准一把老骨头也会力不从心，越来越昏聩了，不出二十年就算没有变乱，也会是众驹争槽，最后谁也争不下名堂。最近一次的几个进士都不错，过一阵子我倒要见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