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礼部尚书张希珉是睿王元嘉昊的舅舅，身在朝中多年来，他也感到十分不自在。元祈若最爱的女儿九公主渔阳公主元萱静出嫁，张希珉也参与了婚典。
婚典其间，元祈若让乐队弹奏那种歌颂太平盛世的音乐，而张希珉在这场合下说“亡国之音”，第二日，张希珉的头颅便不翼而飞。
这日，嘉昊回到王府默然不语，萧霏早就察觉他和以往的夫君大不一样，又听说张希珉出了事，便不敢多问。
嘉昊把自己锁在王府的房间里，萧霏可以听见他带着哭腔说话。
“建初元年，我母妃不知为何，死的不明不白，还是在那皇帝老儿的登基之日，此后一直是舅父照拂我，现在舅父又遭遇不测，我在这宫城里又有什么一席之地？元祈若从我出生时候就没怎么关照过我，他再这样，天下信他的人本来就不多，这让天下人怎么信他……”
萧霏在近几日也刚刚收到萧令诲的信，她想，夫君在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一味的哭也没什用，便拿起信走进他的房间，为他拭去泪珠。
“我父亲……也看不惯他了，我清楚他的为人，他早瞅着机会要反朝廷了，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我知道，你父亲这些年领兵在外，实力壮大了不少，而朝廷现在的禁军是什么底细我也见识过，我觉得你父亲，还有嘉旷是大夏最后的几颗希望之星了，而那个广阳王才疏学浅，让他占据江南都是便宜他……”
萧霏点点头，确实也是这样，但她实在担心萧虑——好在母亲来过信，说父亲对他嗜杀也给他训过话，他在父亲面前也不太敢擅自处置俘虏了，她是害怕父亲会按萧虑的做法，导致不得人心。
在遥远的长安，元嘉旷饶有兴致地观看着士兵们练球，经过一年多的观察期，士兵们的团队意识增强了不少。正和麴逑说的一样，打仗最重要的是人心齐；此外，两支队伍在比赛的过程中都是很勇猛的样子，这又印证这麴逑的第二条经验——勇士精神。
就在几日之前，北平有人从长安回来，向元祈若报告了见闻——元祈若则认为他那儿子是玩物丧志，不再理会。
“他的长安关朕的北平什么事，他玩他的球，又没有公开反对朝廷。那麴伯施不是状元郎吗，能让他洗脑成这种玩物丧志的人。”
“陛下，发明这游戏的人，不是邢王，是麴伯施啊。”
“他原来是这种人啊。”
“不，陛下，长安军队的战斗力显著提高，陛下当心他们倒戈啊。”
“无稽之谈罢了，撵出去。”因为前几天张希珉的事情，元祈若已经不想多说话了——有一天他藏在广福寺里，被大臣找了出来。

【28】
几年前郭廓率先掀起战火，阻断了西域和北平朝廷的联系，由于起初元祈若对叛乱的轻视，导致西域及更西边的地区全部脱离朝廷。
而目前郭廓叛乱早已平定，萧令诲凝视着战略图，觉得西域又是一个可以为他增加威望的地方——那里将会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简短的会议之后，萧令诲决定派蔡劭去，因为他对蔡劭的才能绝对地信任。
“萧王，我能和我爹一起去吗？”蔡谳还没上过战场，但是萧令诲见过他娴熟的剑术。
“我也是。”蔡谈道。
“宣远，你的这两个孩子将来必成大器啊。”
一旁的穆景慧对蔡谳还算放心，但又觉得蔡谈年纪还有点小，还有些舍不得。
“担心什么，谈儿跟的是我不是别人，他能照顾好他自己，快回去吧。”
出征之前，萧令诲牵出一匹马——这匹马的性子比较烈，曾经踢伤过不少人。借壮行的仪式，萧令诲问了部众们这样一个问题。
“这东西屡教不改，还有留着它的必要吗？”
大家默默不语，而蔡劭抽出佩剑，喊道：
“既然已经说了是屡教不改，我们再驯化它也是徒劳，不如就结果了它。”蔡劭猛地把剑刺向那匹马，接着又说：
“这好比它是元祈若，这个昏君已经无可救药，我们就没有为他效忠的必要了，该反的时候就应该这样不留情面。”
萧令诲听了，心想，这正是他要表达的意思。
“旗开得胜。”萧令诲喝了口酒，祝愿到。
“愿如萧王所愿！蔡某定不负萧王的厚望。”

【29】
长平五年五月十一日，是张希珉的丧礼——但是来的人特别少，除了他生前的好友、他的儿子，剩下的便是睿王夫妇，统共加起来没三十个人。
“我舅父出于一片好心，结果换来的就是这样的待遇。”埋葬地是京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元嘉昊看到那寒酸的景象，哀叹道。
张希珉的长子张子崇见状，对表弟安慰道：“无奈我们生不逢时啊。但殿下，我相信你也可以改变这天下的。”
嘉昊只是苦笑，说：“但愿吧。”紧接着又说：“怎么不见瑾儿？”
张子崇道：“世道太乱了，近几日已经送到民间去了，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
茫茫乱世，自己虽是个皇子，但也和野草一般脆弱。他努力让自己不去想悲伤的事，却又做不到。
张希珉的次子张子奉今日喜得贵子，元嘉昊也收到佳音，或许去看看小孩子能让他轻松些。
萧霏把小孩子抱在怀里，元嘉昊对她说：“我们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四弟家的茂业也快四岁了，五弟六弟都有孩子了。”
“会有的。不过值此乱世，受苦的也是这些孩子。”
“稚子无辜啊。当年那皇帝害了七伯，可怜的嘉抒彻底成了孤儿，虽然我和他家有些过节，但的确是惨淡。”元嘉昊的脑海里回想起元嘉抒在湘王死后想要自尽的场景，脸上又显现愁容。
“我父亲营中的蔡劭将军已经去西域了，起初有些不适，但后来经过调整五战五胜，我父亲的威望在朝廷已是众所周知了，但我怕的是他功高盖主。”
“他和元玄珊联系过了，吉王只是个势力小人，他看中的是他的命，说白了就是墙头草；我父皇对此根本不闻不问，你父亲应该是安全的。”
“他保密做得很不错，我从他的信里能读出来。他不是那种冒进的人。”萧霏放低声音，贴在嘉昊的耳朵上道：“他也等着时机反朝廷呢，所以先跟元玄珊以及城门校尉打好关系了。”
“不如，等到一定的时机，我和他联系起来？”

【30】
长平五年八月，蔡劭从西域得胜归来，暂时驻扎在酒泉郡修整。
威风凛凛的大将走在街头，令无数人羡慕，而人群中的几个人，让蔡劭有些面熟。
蔡劭走上前去，仔细辨认了一下，那几个人是自己在平城的故交——曹聚、长孙仲龙、张镶，自己还是个小官是没少受这些朋友接济，以及里面竟然还有自己的岳丈穆孝弘，蔡劭也有些诧异。
“宣远，听说你是萧王的得力干将，我们曾去萧王营中寻访你，但夫人说你去西域了……然后我们就正好碰上了。”
“也是一件幸事，如今我都要凯旋班师了。”
“一辈子在平城庸庸碌碌实在没意思，古人都说乱世出英雄，那我们为何不可以？看到你目前战功赫赫，我们也想追随你啊。”
“见到你们，我也是日夜思慕，想着你们能同我并肩作战，如今我们又能在一起谈天说地了。”蔡劭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岳父，穆孝弘道：
“当年我仗着世家的身份，以为你就是个穷酸书生，没想到如今你都干出这么大一番事业了。老夫可以用自己的积蓄来招兵买马。”
看到这么多朋友围在一起，蔡劭一开始以为是梦，不过这是真的，他们真的又重聚在了一起。
想到这里，蔡劭留下了激动的眼泪。
“景健，上次见你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也快像个男人了。”长孙仲龙给蔡谈开玩笑。
回到军营，萧令诲令人搬出美酒，犒劳蔡劭。同时朝廷也来了诏书，为萧令诲加了两百户食邑，此外蔡劭获封贞阳侯。
“我的部下中，我看蔡劭的才能是最可能超越我的。”萧令诲大笑道。
“萧王过奖，蔡某能到今天，全靠萧王的提拔赏识。我有怎敢超越萧王。”蔡劭赶忙推脱，说自己才不配位。
“宣远客气什么啊，本来就是嘛。为了蔡将军，众将士们干杯！”

【31】
群山绵延，而且正值深秋，正是狩猎的好时候。
萧氏一族齐聚一堂，今天萧令诲要组织一场秋狩。萧虑觉得，这是一个逞能的好机会。
萧令诲和赵氏的马走在最前面，旁边跟着的是十七岁的萧悫和十三岁的萧慜——萧悫其实不太想去，比起狩猎，他更喜欢安安静静地读书。后面跟着萧虑，在后面则是萧长乐——萧令诲的堂侄、萧冰——萧令诲的族弟等人，也在他的军营里。
“好好学学使用弓。”萧令诲嘱咐他的世子。
忽然，一只淡褐色的鹿朝前面冲了出来，萧悫的马有些受惊，赵氏见状赶快护住儿子。
“他都十七了，马上要成婚的人，你该让他独自承担一些了。”萧令诲对妻子说。
“父王，我能不能回去读书啊。”萧悫望着父亲，央求道。
“悫儿，读书固然重要，但作为我的世子，你要学会勇敢啊。以后这样的事情还很多，或许比这还要危险，而你要学会坚强面对。父王曾经也摔过跤。”
萧虑在后面窃喜，又埋怨这一跤没摔得萧悫不能动弹，而萧慜还是个小孩子，也是个书呆子，萧氏将来还是要依靠他。
“快追。”萧长乐高喊一声，和萧冰等人一起追了上去。
“幼稚。”萧虑笑了一下，弯弓搭箭，而鹿应声倒地。只留下剩下的人目瞪口呆。
“虑儿不愧是在草原生活过的，恐怕父王都没你这身手啊。”萧令诲笑道，“不如你教一下你悫弟怎么射箭吧。”
萧虑打心里不想揽这活，道：“人各有爱，悫弟喜欢典籍也是好事啊，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不能强求。”
萧令诲虽然有些不快，但还是犒赏了萧虑。赵氏看到萧虑一口一口地喝酒，早已恨得他咬牙切齿。不正是因为他的到来，自己的悫儿受到了威胁吗？总感觉他想要害悫儿，甚至要去谋害她的丈夫。
晚上，赵氏做了个这样的噩梦，醒来时出了一声冷汗。
“夫人，什么也没有，快休息吧。”侍女道。赵氏扫了好几眼，确信没有什么可疑的，才再次入睡。

【32】
长平五年的冬天，是个多雪的冬天，而春节前这次北平的雪景更为壮观。
“瑞雪兆丰年啊。”街头的行人搓着手说道，尽管希望是那样的渺茫。
大才子卢徽梵是七公主安丰公主元瑶静的驸马，二人成婚三年十分恩爱。因为七公主是睿王的同母妹妹，所以卢徽梵和嘉昊是挚交。欣赏着壮丽的雪景，卢徽梵一家便邀请睿王一家看雪。
几人登临古庭，卢徽梵想要出口成章，却又说不出口。
“卢公子也是京城众人钦佩的才子啊，今日赏雪却为何高兴不起来？”萧霏问道。
“徽梵有他心里苦闷的啊。”嘉昊对妻子说道。
“其实，我已经想好了，不过这雪在这种世道之下，不想是瑞雪啊，而是象征着越来越重的危机……而我眼中的雪，是洁净的……”
“我虽没徽梵的底蕴，但也对大夏深感担忧……”瑶静也叹着气，身旁她牵着一个小女孩，是最小的十一公主望静。
“七姐姐，今天看雪，不是高兴的日子吗？”
看着小妹妹纯真无邪的表情，嘉昊道：“你不太懂我们心里想的。对了，五弟（嘉暄，小公主的同母哥哥）怎么不带你出来，反而你过来找我们？”
“哥哥和母妃出去了，我一个人觉得闷，正好看见你们了，然后就和你们一起出去了。”
嘉昊点点头。
“如果朝廷再发生一件大事，那么主上的威望估计就真要扫地了。”卢徽梵说。
“估计吧。萧王说他就等着主上的下一个昏招，如果他一动，萧王就要进北平了。嘘，不要对外人说。”嘉昊说。
“守口如瓶。”卢徽梵点点头。
“如果萧王要进京，本王会和城门校尉打好关系，而一个重要的人是元定轨——他和城门校尉有些交情，此外小心吉王这老狐狸。”
卢徽梵想了一下，道：“愿追随殿下。”

【33】
长平六年春节的余庆还未过，便有一件事，让元祈若很是不安。
“北平城外有鬼哭的声音？”听到这个沸沸扬扬的传闻，迷信鬼神的元祈若自然不能自安，便去广福寺为他自己祈福。
祈福回来的那晚，元祈若真的隐隐约约听到城外又动静——声音很大，像是嫠妇之泣，怨念悲凉。
“皇叔，我们该做的也都做了吧，上天为什么还不高兴呀。”
元玄珊露出了他那邪恶的笑容：“是因为陛下还有一些重要的人没有清算啊，上天觉得陛下做得不够。”预感到大难将至，元玄珊已经在谋划保命了——元祈若这个皇帝对他来说是个累赘，自己先哄住他、应付他就可以。
“皇叔是说，朕还应该处理谁呢？”
“就是皇太子啊，他屡次触犯您的旨意，难道还不够吗？”
“皇叔是说，杀了礿儿……那太残忍了啊，太子并未失德……”
“陛下，上天震怒了啊，父子之情怎么能和这比呢？况且他就是要顶替您啊，陛下您有危险啊……”元玄珊一边说，一边哭。
“皇叔，就算朕要杀太子，可也没有罪名啊。”
“陛下，放心，这罪名由老臣来定。就等他下次进谏了，老臣定能将他一举拿下……”
尽管听烦了嘉礿的进谏，但元祈若还是动了骨肉之情，只是对元玄珊说要改日在议。
“太子将来可是要青史留名的，那就让老臣帮他。”元玄珊出宫时小声嘀咕道。
瑞雪并没有预告丰年。长平六年年初，便有不少流民流离失所，请求朝廷派人安置他们。
嘉礿得知这个消息，急切地希望朝廷能够派人，但是三个月都不见朝廷的动静。
接下来，便是有的流民围住了州府，逼迫那里的太守能够赈济开仓，好在元嘉旷派人将他们安置在长安，才安定了一部分流民的生计。
“这朝廷还不如一个地方的小王国。”一位老人说道。
“好在邢王殿下是个大善人啊。”
嘉礿觉得，流民问题不能坐视不管，他打算找个时机向他的父皇阐述明白——他仍未放弃对父皇的希望，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得罪了元玄珊，搞不好元玄珊会陷害他，他早已写了好几封绝笔信，分别送给不同的人。

【34】
整整好几个月，元玄珊都想着如何对嘉礿下手，他打算借元祈若之口——假装这个昏君已经要改过自新，从而把嘉礿召过来议事，自己的诡计便可以得逞。
嘉礿起初都是一封一封地给元祈若上奏折，言辞激烈，并且直指要害。不过元祈若都没有拆封，更不用说具体去看内容了。
元玄珊对那昏君说：“他的奏折就这样搁置着，老臣有更好的办法，让他进来说个够。”
元祈若觉得，这可能会要他儿子的命，他还是不太希望去杀了太子。而元玄珊需要的，便是让元祈若把心定住。
元玄珊又想出一条毒计，可以让一个跟自己关系好的御厨在元祈若的御膳里下毒——然后端到皇帝面前检查，再让厨子把太子供出来，这下子太子就非死不可——毕竟都牵扯道元祈若的性命上了。
等到这以后，再把太子叫进来，再当庭逮捕他。
“刘大厨，老夫实在想委托你一件事，就是帮我个忙啊……诬告太子。”
“太子洁身自好，我也不忍心诬陷他呀，殿下，这种事我真的不敢做。”
“不敢做你就等着，死士们，围上去！刘大厨，做不做，你有两条路，必须选一条，否则老夫可不对你客气……”
“殿下，我做，我做……只要殿下不要我的命就可以。”经过元玄珊威胁，刘厨子还是吓破了胆。
刘厨子想起了当年师傅告诉他要清清白白，可现在自己有性命之忧，耗死也不如赖活着，于是便只得照做了。
转眼长平六年已经快到了年底，嘉礿几次上书都没反应，接着便是几次求见，而宫门紧闭。
而刘厨子的菜品也做好了，他便递给元玄珊。
“刘大厨，我们马上就成功了，事成之后，你就又自由了。”
而刘厨子一直提心吊胆。
“陛下，这流民问题困扰大夏一年多了，不如咱们把太子叫过来，看看他的见解。”
元祈若同意了。
“陛下，快中午了，刘厨子来送御膳了。”
门外的部曲听到皇帝同意的消息，给刘厨子一个暗号，刘厨子整顿了一下，很镇定地走进皇宫。
“陛下，您的御膳。”
“刘大厨，给陛下验一下。”刘厨子拿出银针，不一会银针变黑了，元祈若惊叫道：
“有毒！”
“这这这，是太子为了孝敬陛下，托我给陛下做得，我没注意，怎么会这样啊……”
“好他个元嘉礿，真的是想害朕了，皇叔，这真是个处置他的好机会。”
元玄珊用眼神告诉内侍，叫他给太子传递消息，叫他来见皇帝议事。

【35】
北平宫廷的阴谋紧锣密鼓地预谋着，而萧令诲的大营里，几个月以前，蔡劭迎来了第四个儿子的出生。
“你是要去看你那儿子了吧，麻烦把这个小银锁给了陈氏。”看到蔡劭这么着急，穆景慧赶忙叫住他，往他手里塞了那个小银锁。
陈氏抱着小孩子，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喜悦——如果不是蔡劭肯收留他，这乱世上那里还有能让她安身的地方呢？
蔡劭清脆的脚步声很容易辨认，陈氏由她的侍女扶着，赶忙去迎接。
“妾身……感谢蔡侯能收留我……能让我再拥有一个亲人。”看着蔡劭伟岸的身躯，陈氏流出眼泪。
“夫人，又何必这样呢？我救下你是我应该的，你几个月以前刚生完孩子，还需要休养吧。”蔡劭让侍女抱过孩子，送到他的怀里。
孩子的笑容很是可爱，眼神澄澈，也带着蔡劭的那份傲气。
“蔡诵，这个名字不错，希望他长大以后也是个人才，能为众人颂扬。”
北平东宫，太子侧妃荀氏生下了嘉礿的第六个儿子，这一日太子打算照顾侧妃母子，便不打算进宫了。
而几个内侍轮番催促，太子便询问他们究竟是什么事，能让父皇如此着急。
内侍们是说就流民问题皇帝要邀请太子议事，此外众皇子们也都聚集在一起，大家会一同商议。
嘉礿对这些内侍虽说不上有多惯，但还是信得过。他心中的责任感占了上风，为了大夏，他可以舍弃今日——明日也可以去陪孩子，而这件事可是要事——或许父皇真的想励精图治了吧。
看到太子表示了同意，内侍们便带着太子进宫。
元祈若端坐在上面，旁边是元玄珊，而嘉礿的周围，皇兄弟们也已经到齐了。
嘉礿给皇弟们大了招呼，找到了自己的席位便坐下了，元祈若先把问题抛了出来，而嘉礿开始阐述他的建议。
嘉昊、嘉暄等人也都表示赞同。
元玄珊把那下了毒的御膳放到皇帝面前，又小心翼翼地拿出银针，不一会那针就变色了。
皇子们摆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同时刘厨子流着泪，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36】
元祈若虽然铁下了心，但是，他还是心里发颤。
此前，他一连杀了自己的三个皇兄：祈怀、祈度、祈宁，接着，又纵火杀害了侄儿勇王嘉铿，如今他要杀的，可是自己的骨肉。
听着嘉礿的话，元祈若早已觉得不耐烦，但张厨子的话一出口，元玄珊便先发制人，诬告嘉礿谋反。
其他的皇子或是不说话，或是为他们的长兄鸣冤。
“证据就在这里摆着，你们同情他也没用，谁让他要毒杀陛下呢。”元玄珊笑着说。
“长兄此前都未去过御膳房，刘大厨，你这是信口雌黄！皇叔祖，你想想，你这样做心安吗！”五皇子嘉暄拍案而起，怒喝道。
元玄珊一脸严肃，道：“你以为老臣是要诬陷太子？刘大厨言辞恳切，怎么像是胡说呢，那银针都黑了，肯定是有人在里面下毒了。卫士，抓住太子！”
嘉礿自知自己中了圈套，本想为自己申辩，但他现在已经有了必死的决心，微笑着面对那一张张丑恶的嘴脸。
他仿佛又看到了母后温柔的脸，这仿佛就印证了母后当年说的吧：每一天都有可能成为祭日。但是，他不用看到大夏的四分五裂，至少自己不用活着看到了吧。
嘉礿又向后面扭了一下头，又看到了王妃闫氏，他带些哽咽地说：
“我这辈子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为大夏操劳了好几年，我自己是无愧了。我的柜子里面有几封信，其中有给你的，你好好读一读它，还有东宫里的钱款也够你们开销了。”
闫氏早已泣不成声了，七皇子想跟元玄珊拼命，结果皇子们全被卫士请了出去。
元祈若藏在偏殿，早已听到门外刀斧响动的声音，但他内心的怯懦与阴暗，使他不敢出来。
“父皇，您出来吧，咱们这辈子的恩怨撇清了。”
根据元玄珊的指示，嘉礿被关在有重兵把守的地牢里面。茂秉已经知道父亲出了事，只得好生安慰弟妹，父亲去外面有差事，目前还回不来。

【39】
东宫里面的妇人和儿童们都身着素服，哀悼太子的不幸。除了年纪最小的六王子茂续，其他的孩子或多或少都知道发生了什么——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嘉礿的尸身是友人冒死恳求地牢的狱卒，从那里运出来的。
孩子们看着爹爹的面容，仍旧是那样安静、高雅，但他的身体却用好几层白布覆盖着——人们说爹爹是受了剔骨之刑，如果掀开会不忍直视。
爹爹的脸仍旧那么清晰，可他再也无法说话，再也无法在他们悲伤的时候抚慰他们了。
近几天，东宫里的人筹钱买了一口简易的棺木，收验了嘉礿的尸首。
嘉旷在长安听说了兄长的遭遇后，星夜疾驰前往京城，而孩子们是在等待他们的四叔，皇叔要接他们去长安。
“邢王殿下到了，听，脚步声。”二王子茂彰和三王子茂榕的母亲苏侧妃离开房间去迎接。
“四叔？我好像没什么印象。”茂榕小声说道。
他们其实见过四叔几面，但毕竟次数较小，印象不深也是正常的。除了茂秉已经七岁了，他记性还比较好，知道四叔长什么样子。
四叔个子中等，可能是征战多年的缘故，他虽然年纪才二十多一点，但脸上已经布满小胡子——征战劳顿，他可能顾不上打理吧。听别人说，四叔是个了不起的人。
嘉旷在苏侧妃的带领下进入东宫的厅堂，看到兄长的棺木，这个一向坚强的人立刻流出了泪，哀悼兄长遭遇不测。
“没想到，孩子们都这么大了。茂秉，带四叔见一见你母妃吧。”
茂秉虽说只有七岁，但父亲遇害后，他立刻成熟起来，起身迎见皇叔，把他带到母亲那里。
闫妃因为夫君好几天没有休息，脸色很是一般，勉强起身迎接嘉旷。
“邢王殿下，最近代北的萧令诲要进京了，我对这个人不太了解，有些害怕他进京后会引发乱子，所以，我们东宫的人决定要和你一起去长安。”
嘉旷道：“皇嫂，我也是这样认为，萧令诲虽说很受部下爱戴，但不能说明他没有称帝的野心。我也是恐怕他进京后会暴露他的野心，有担心兄长的家眷，所以打算接你们去长安。”
“感谢殿下还想着我们啊。”
“皇嫂，都这个时候了，还客气什么。”
嘉礿的嫡长女，也是唯一的女孩沁华看到四叔，尽管和他不惯，但还是扑上前去，道：
“爹不在了，四叔，收留我们吧。”
嘉旷爱怜地抱起小侄女，又去找了各个侧妃，她们都会和孩子一起去长安。除了茂续的母亲荀侧妃产后不宜劳顿，但她打算让儿子去长安，她也怕孩子留在北平不安全。以及太子另一位有身孕的梁侧妃，因为她和闫妃关系不太好，就不打算跟着去了。
安顿好长兄的家属之后，嘉旷还想去看一下妻儿，但自己的时间也比较紧，后来也没顾得上，李妃和茂业也不知道他来了北平。
此次北平之行，由于没见上妻儿，嘉旷有些遗憾，但好在把长兄的家属安置好了，他心中的石头便落了地。
他们为嘉礿仓促地举行了葬礼，然后便踏上了西行之路。

【40】
嘉旷到达京城的前夜，嘉昊与自己的亲信也在小亭子中议事。
首先，嘉昊说出了自己想要借助萧令诲的力量称帝的想法，但这之后，他又有些害怕自己能力不足。
“殿下，既然你有这样的想法，就不要担心自己的能力，相信殿下可以做好。”卢徽梵铿锵有力的话给嘉昊定了一下心。“如果殿下能够做好，那将是大夏子民的福祉。”
张子崇说：“殿下礼贤下士在京城也是出名的，再加上人们怀念我父亲，你又是他的外甥。首先，殿下要称帝，天下人对殿下肯定是拥戴的，殿下应该碰不到什么阻力。”
而张子奉有些怀疑，道：“但不能确定萧令诲没有反心啊，搞不好殿下会成为他手中的棋子，殿下也好好三思一下。”
话音刚落，萧长乐带着元定轨以及城门校尉找到了他们。
“使君是萧王派来的吗？”嘉昊询问道。
“正是，本人萧长乐。”
“你是萧王的宗人吧。”
“是的，我是萧王的堂侄。太子殿下遭遇不测，萧王邀请殿下入营商议讨逆，而殿下不是想要执掌天下吗？事成之后，殿下会是新的真命天子。”
“这些本王都知道，只是，使君合适准备行动？”
“今夜即刻，萧王就驻扎在永定河对岸，晚上河水结冰可以直接过河。今年过年太迟，如果我们拖延，河水就会解冻，那么渡河就麻烦了。”
嘉昊对执掌天下也有些渴望了，便对众人说：“大家出发吧。”
卢徽梵打算留在京城里面，他们临行前，徽梵拱手道：“殿下旗开得胜。”
“徽梵，在京城保重，和霏儿照应上。”
月色正浓，隆冬的夜晚冷得刺骨，他们忍受着北方的严寒，渡过了结冰的永定河，终于看到了帐中的灯火。
“臣萧令诲参见陛下。”嘉昊步伐优雅地走进主帐，萧令诲赶忙起身迎接。
“萧王免礼，现在大局未定，萧王……”嘉昊赶忙扶起萧令诲。
萧令诲仍是以“陛下”称呼嘉昊，道：“陛下也知道，太子遭遇不测，京城里面已是一片混乱。那些昏君奸臣，必须要让他们得到惩罚，而陛下将成为千古名君。”
“小王不敢当，但皇兄的事情，让京城的很多人都很愤怒……小王觉得，我作为一个皇子，也有去争皇位的资格，我希望大夏能度过危局，还有赖萧王鼎力相助。”说这话的时候，嘉昊也有些紧张。毕竟，这种决定需要勇气。但只要做出决定，就不能变了。
萧令诲也想要拥立嘉昊为帝，没想到看了嘉昊的来信，发现二人不谋而合。
“再过几日便是元日，届时元祈若将要会去祭祀天地，我们便可以处理他们。”
这几日，京城流传着萧令诲要进京的消息，人们觉得，萧令诲毕竟是个武将，怕他做事粗鲁，有人便提早离开了京城。
元祈若近几天一直藏在广福寺里，但初一的典礼他必须要去。
为了图个吉利，元祈若打算改年号“长平”为“广泰普庆”，来一个前所未有的四字年号，或许可以化解灾变。
称帝的机会就摆在自己眼前，嘉昊终于稳下了心，决定去登临九五之尊，给兄长一个公道，更重要的是，能让后人记住他的名字——记住他曾经也力挽狂澜。
“殿下，决定和萧令诲进京了？”张子奉道。
“嗯，因为我有称帝的理由，所以我愿意去称帝。”
除夕夜里，嘉昊和两位表兄弟喝着小酒，探讨着成功后该如何封赏百官。
“陛下，你是至高无上的，小心萧令诲，萧妃的担忧很有道理。等他处理妥善就让他离京，回平城当太守。”
“陛下’’，张子奉说的这两个字，话音格外的郑重。
“否则，陛下是引狼入室，会背负和昏君奸臣一样的恶名。那陛下一片赤诚之心，却为后世误解，陛下也就不值了。”
嘉昊也想着明天的朝贺如何进行，也希望萧令诲处理首恶即可，希望自己真的是至高无上的皇帝。
“报，睿王殿下，您是真的陛下了。萧王已经在广福寺里把昏君拽了出来，勒令他禅位于您。”一个士卒说道。
“萧王派精兵包围了广福寺，把那昏君请了出来。”另一人接着说道。
紧接着，萧令诲身披红色战袍，昂首阔步地走进京郊他们临时驻扎的营地。
“将士们，今夜我们不像平常的人家，我们即将要进京，完成最后的任务，切勿在此时大意。”萧令诲告诫他的部下们不要贪杯，要在明天保持清醒。
“宣远，我还没来过北平城呢。今天目睹，虽说繁盛，可就在这乱世，那繁盛又能持续多久。”穆景慧对蔡劭说。
蔡劭道：“都什么关头了，那昏君不去备战，反而藏在庙里，这朝廷已经没用了，而这繁华又有什么用？只会成为那昏君的陪葬品。”
元玄珊虽说早些日子筹划着保命，但他还是丞相，朝贺他也必须去——这个朝贺，由于萧令诲控制了元祈若，已经变成了禅位大典。而只要元玄珊一去，萧令诲便会处置他，而不管以前他如何巴结自己——这种人，必须除掉。

【41】
嘉昊与表兄弟对酌，而萧令诲的脚步也离城门越来越近。
萧令诲进京已成事实，不少达官贵人已是惊弓之鸟。广福寺仍然矗立在那里，但这个除夕夜的广福寺，已经没有香客——不少人已经要去避难了。
而元祈若换上一身正装，泪流满面地请求佛祖庇佑，过了一段时间，他便把自己锁在了偏殿里。
透过殿内的小窗，他看到了拿着长矛的士兵，萧令诲已经进入了城内，自己唯一的奢求便是不被他发现。
“将士们，把广福寺给本王围住！”
太可怕了，元祈若的猜想是对的，正是萧令诲的人进来了。那声音，像是不留情面，是要置他于死地吗？
而这么关键的时刻，那些他亲近的人都去哪里了？人啊，都是如此的自私，其实他自己也是个自私的人。
“乱世见人心啊。”走向穷途的皇帝叹道。
猛然，元祈若抬起头，墙上的仿佛已经不是慈祥的大佛，变成了一张张熟人的脸——是如此可怖，仿佛要将元祈若吞噬。
哦，他还是认识他们的。首先走来的是一个温情款款的女子，元祈若一看便知道，那是母妃张氏。
“娘，可不可以救救若儿，若儿还没来得及追封你为皇后啊……”元祈若装出小孩子的那种娇气，对那个幻影说话。
“为什么我的孩子们都来找我了，说是你害了他们？”张氏突然对他发怒，本来就已是惊弓之鸟的元祈若立刻魂飞魄散。
“娘，九弟不是还活着吗？”
“保儿几天前也来找我了，他被你吓得提心吊胆，抑郁成疾，你还说你没害他。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张氏拿起一把小匕首要向元祈若刺去，元祈若则是本能地躲闪。
他不杀九弟，是因为他的年龄小于自己，而且比较懦弱，仅此而已。他现在都有些羡慕他，能在太平的假象中离开这乱世。
再抬头，母妃已经不见，接下来出现的则是元宗、文烈皇后、嘉礿，以及张希珉等一些大臣。
他们无一不控诉着他这个昏君，四周都是幻影，让元祈若无法逃跑。
“自己，如何才能活命啊。”好不容易拜托了幻影，元祈若跑到窗口，看到广福寺外面已经全是萧令诲的士兵。
“陛下如若效法敬宗，知错而退，让与贤能之人，陛下自可颐养天年，岂不美哉。”萧令诲提高了自己的嗓门，向寺中喊话。
是啊，曾经他没注意过的睿王，没想到心思这么缜密，还有称帝的想法啊。
后悔啊，没听从皇叔说的，要把萧令诲稳住，反而自己成了他的阶下囚。
而他曾经百般信赖的皇叔，早已准备着逃命，又如何顾得上他？明天的典礼，或是他最后一次在京城出现了。
他们，都离开他了。元祈若放声大哭，除了投降，可能没有路了。暂且相信萧令诲吧，自己不出来，可能会是更惨淡的结局。
元祈若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了广福寺，浑身发抖地站在萧令诲面前。
“臣萧令诲代表陛下，奉您为太上皇帝，慈庆宫已为您准备好了。”
萧令诲暂时没有加害自己的心，元祈若的心算是暂时稳住了。
“太上皇，明日将是禅位大典，请您与百官前往永定河九鼎台前祭祀天地，臣已派元定轨去通知了。将士们，送太上皇回宫。”
那就是睿王满意的结果吗，恐怕他会成为萧令诲的棋子吧，那样的皇帝又有什么意思？元祈若想，“你元嘉昊别想得意的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