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比娅摇了摇头，“玛哈拉克的葬仪祭祀是打造义肢的高手。当他们从长眠中醒来时，他们发现多数古墓王和王子的遗体都被簒夺者嚼骨的随从们严重破坏了。它们刨开神圣的木乃伊，用国王的遗体喂食那些肮脏的**，然后把吃剩的部分撒回坟墓里。因此，那些祭祀不得不用手头能找到的任何东西修复主人们的木乃伊。他们用石头、青铜和绿松石修复残缺的四肢和破损的脊骨。他们使用的仪式和魔法使那些古墓王和王子能自行修复破损的肢体，甚至不需要葬仪祭祀的帮助。谢天谢地，他们没能把这一特性分享给军队。”扎比娅瞥了安塔一眼，叹了口气说：“安塔和他的同类可能会比我们活得更久。”
菲利克斯看着扎比娅，他不知道她指的是安塔的假肢，还是其后所代表的东西，“他们数量很多吗？我是说，像他那样的家伙。”
“安塔在这儿呢！”安塔说：“不要无视天之骄子！”
“每年都有更多人醒来，他们保持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扎比娅无视了安塔，继续说：“他们就像还活着一样渴望荣誉，目前来说，赛特拉的法令还能控制他们。但恐怕要不了多久，连不朽大帝的威名也不能压制这些家伙了。他们渴望着战争和杀戮，就像年轻人渴望第一个情妇一样。他们希望扩展伟大王国的边疆，渴望重新夺回曾经的领土，尽管赛特拉明令禁止这样做。他们看不到死人不该统治生者的理由，如果他们真能想到那么远的话。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包括安塔在内，连单独统治一座城市的能力都没有。”
她看着菲利克斯，仍然坚定地无视着安塔，这明显让后者很恼火，他的骨头因愤怒而吱嘎作响，“你们应该为我们选择把自己囚禁在这里而感到幸运。如果不朽大帝决定驾着他的战车驶向你们的帝国，没有一座城市能在他的车轮下保持完整。届时，你们的帝国会像清晨的幻梦一般消散，你们的财富和珠宝会被用来装饰我们的宫殿，而不是反过来。”
“我们会把所有低等种族碾碎在战车之下——野蛮人、绿皮，还有发育不良的猴子，”安塔拍着手说：“多么荣耀啊！”

“我的族人没那么容易被碾碎，”高崔克说，这是他自打败幽冥行者以来头一次开口说话。他忧郁地坐在篝火前，战斧横在腿上，用手指轻柔地摩挲着战斧上的符文，一遍又一遍擦拭着它，“我们挺过了灾难和战争，未来也必将如此，哪怕只剩一座堡垒、一个矮人。”他举起斧头，转动着，看着火光在锋刃上舞蹈，“当末日来临时，我们矮人会傲然屹立，直面风暴，就像我们的先祖们所做的那样。即便世界毁灭，矮人也不会被打败”
菲利克斯能感受到高崔克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屠夫的脸冷峻的像岩石，但他的情绪却像火焰一般炽烈。经过了这么长时间，菲利克斯已经能从高崔克坐着的姿态中察觉他的情绪。他清了清喉咙，说道：“你说你以前遭遇过这些生物，是吗？”
“是啊，”高崔克哼了一声，“怎么了？”
“我觉得这段经历也许可以你的死亡之歌增加一个有趣的注脚，”菲利克斯说，没有什么比跟他讨论他那永远即将到来的战死更能让高崔克振奋的了。“就添上一两行，描述一下你过去的经历。可以说，是给这首诗增光添彩。”
“添彩？”高崔克半信半疑地说：“不需要那么多颜色，只需要金色、灰色和褐色就够了，也许还有红色和蓝色。当然了，还有各种不同的金色，红金色、蓝金色、褐金色、灰金色、金金色……”
“不是那种颜色，”菲利克斯打断他，“我说的是情节上的精彩，加一点隐晦的线索，暗示还有些冒险没有被描写，告诉读者还有隐藏的故事。让他们知道你真正地活着，至少在你死之前是如此。”
高崔克皱起眉头，“那都无所谓，人崽子。”他轻蔑地摆了摆手，“我的光荣战死才是唯一重要的故事。”
“对你来说也许如此，但对我，还有所有读到关于你——关于我们的人来说那不过是故事的结局，一个好故事不能只有高潮。”菲利克斯把手靠近篝火，试图让僵硬的手指恢复柔软，“迪特勒夫·西尔克说过——背景是传奇的幕布。”

高崔克哼了一声，把一根手指伸到眼罩底下，揉了揉空荡荡的眼窝，“那是第七次铁锤战争（the Seventh War of the Hammer）期间的事，卡拉克·铁峰堡的军队第四次向玛哈拉克进军，而我那时刚刚立下屠夫的誓言。”他用手指拂过头顶高高的发冠，“我们都蒙着眼睛进入战场，这是一项传统，因为第一场战争中攻坚者·卓（Drong Sternbeater）用他屈辱的战死警示了我们。”
“等下，第七次？也就是说，之前还进行了六场战争？”菲利克斯问道。
“废话，人崽子。”高崔克像看白（纳迦什）痴一样看着他，“不然我们不会这么叫它的，不是吗？”
“而你说这是你们第四次攻打玛哈拉克，也就说，还有两次是玛哈拉克主动攻击铁峰堡？”菲利克斯惊奇地说。
“是的，是第二次和第六次，”高崔克说，“现在继续听我讲，人崽子。”他抽了抽鼻子，“像往常一样，那些背信弃义的亡灵在我们走出棺椁峡谷的时候派那些用眼睛杀人的蛇怪攻击我们。尽管因为我们蒙住了眼睛，所以不会受到它们眼神的影响，但还是有很多屠夫倒下了。”
“因为他们蒙着眼睛，对吧？”菲利克斯说。
“别打岔，人崽子，你会想听这个的……”
“安塔记得那场战斗，”安塔突然插嘴说，他正在一旁打磨他的镰型剑，他一边用石头打磨内侧的刀刃一边说：“国王艾哈拉克收回了他的财产。”
“你是说，我们的财产。”高崔克嗤之以鼻。
“安塔，足智多谋的杰出王子，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安塔一边说一边张着下巴朝高崔克挑衅，“偷东西的猴子们声称他们拥有某件东西，不代表那东西就真是他们的。”
“那到底是什么财产？”菲利克斯拼命想把对话拉回正轨，高崔克不高兴地瞥了他一眼，说：
“是铁峰堡的圣物，阿尔格里姆之锤（the Hammer of Algrim），他是铁峰堡的首任国王。他用那把战锤粉碎了巨龙法兰多拉格（Falandraugr），也就是翡翠死神，的脑袋。”高崔克略带伤感地说，他慢慢地举起手里的斧子，脸色渐渐变得冷峻起来，“而这群贪婪的死人偷走了它。”

“偷走，偷走？！”安塔咆哮道：“那战锤是我们从一个游荡的绿皮战帮手里缴获的！艾哈拉克国王把它当做自己的战利品，那是他应得的权利！”
“就算恶心的绿皮先偷了它，也不意味着你们不是小偷！”菲利克斯尽全力试图捋顺这句话里的逻辑，但就像所有矮人，尤其是高崔克那样，恐怕只有他们自己会觉得这话有道理。
“也许这只是个误会？”菲利克斯说。
“也许那只猴子应该给安塔道歉，因为他对安塔的侮辱！”
“那战锤是我们矮人的宝物！早在你们那老鼠洞一样的城市还是一堆烂泥的时候，那东西就属于我们矮人了！”高崔克蹭的站起来，紧握着手里的斧头，完好的那只眼里闪着凶光，“如果真的有人应该道歉，那也是你！”
安塔也站了起来，挥了挥手里的镰型剑，“可别忘了你们从我们手里夺走的青铜饰盘，那是国王艾哈拉克的宝物，记录了他的每一场胜利，他也是我亲爱的堂兄。当你们从我们手里夺走的它时，你们就是小偷！”
“你是在指控我的族人偷东西吗？！”高崔克咆哮道。
趁安塔还没来得及让事态进一步失控，菲利克斯连忙说：“为什么你们不把那东西要回去呢？那个铜盘，我是说。”
高崔克和安塔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你说什么，人崽子？”
“额……既然那个铜盘是他们的，你们为什么不把它还回去呢？”菲利克斯说道，他开始希望自己没有多嘴了。
“既然他们抢了我们的宝物，我们拿点儿他们造的垃圾做赔偿也是合情合理的，不是吗？”高崔克看着菲利克斯不可思议地说。
“那么，或许你们可以把战锤还给他们，然后把你们的饰盘换回来。”菲利克斯望着安塔，绝望地说。
“那是一件战利品！”安塔说道，好像这一个词就解释了所有事情，他指着菲利克斯，对高崔克说：“他是不是有点傻？”
“是啊，他和他的族人从来不曾真正理解荣誉，还有仇恨的意义。”高崔克失望地看着菲利克斯，说：“他们居然以为这种事能够如此儿戏的解决，简直像刚长胡子的小孩一样天真！”
“真是疯了。”安塔摇了摇头，表示难以置信。

菲利克斯看向扎比娅，“帮帮忙啊。”他说。
“哦，不。这是你自找的，野蛮人。”扎比娅摇了摇头，举起双手表示无能为力，“我可不想参与这种事，要是我想磨嘴皮子的话，早就去当女祭祀了。”
黑暗中传来了一声野兽的吼叫，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树木猛烈摇晃着，远处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菲利克斯紧了紧他的披风，蜷缩在地上。高崔克仍然站着，举着他的斧头兴奋地望向黑暗，“巨型怪物。”他咕哝道。
“我们不是来狩猎怪物的，高崔克。”菲利克斯说。
“现在是它在狩猎我们呢。”高崔克揉了揉揉鼻子，“新鲜的肉，人崽子。对这里的猛兽来说，我们就是新鲜的肉。”他脸上露出野蛮的微笑。
“在安塔年轻的时候，他经常陪着他高贵的堂兄，阿斯崔的王子们来到丛林里狩猎庞大的有鳞猛兽。”他用镰型剑敲打着一边的脸颊，“那很好玩。”他看向扎比娅，后者做了个坚定的手势。
“休想。”她说。
安塔背过身去，菲利克斯觉得，如果骨头也能生闷气，那安塔显然是这方面的高手。扎比娅凝视着篝火，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出生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她把裹着亚麻布的手伸向篝火，火光透过裹尸布和为数不多的皮肉，照亮了干枯的骨头。
“那你是怎么来到莱巴拉斯的？”菲利克斯问道。
“她曾经是个奴隶。”安塔轻蔑地说。
扎比娅没理睬他，继续说：“我的部落在一场与阿斯崔爆发的战争中被摧毁了，一同被毁的还有很多其他部落。我活了下来，被装在囚车里运到莱弥亚的大市场，在那里被卖给出价最高的人。你看，阿斯崔人不信任丛林里的奴隶，他们很明智，因为那里离丛林太近了。只要一有机会，我们就会割断那些人的喉咙，逃回丛林里去。因此，他们把我们卖到了骄傲的莱弥亚，再由莱弥亚将我们卖给其他古墓城邦，或者震旦，对他们来说，我们这类人是很新奇的存在。”扎比娅沉默了下来。

菲利克斯犹豫了片刻，然后说：“我很抱歉。”
“为什么？不是你的族人摧毁了我的部落，也不是你的族人为了一袋金币把我们卖给了莱弥亚。像我们部落的大多数女性一样，我长得高大又强壮，有很多男人为我出价。我听说有的人，想让我同时当保镖和情妇，还有的人想让我保护他们的妻妾，因为我不会对她们的忠贞构成威胁。”她把手从篝火边缩了回来，仔细端详着，菲利克斯感觉在那副面具之下，她好像在微笑，“最后，莱巴拉斯的国王买下了我，并向我传授所有形式的战斗技巧和战术战略，当他终于满意了之后，我就成为了他刚出生的女儿的保镖。”
“你就是这么遇到卡莉达的吗？”又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后，菲利克斯问道：“你生前为她服务，死后也继续为她效劳。”
“不，莱巴拉斯在我死后很久才出生。话说回来，簒夺者也一样。我曾亲眼看着赛特拉驾着他的不朽战车驶入战场，我曾以血肉之躯追随他开疆拓土、攻城拔寨。”扎比娅抚摸着她的面具，说：“他便是行走在凡世间的神明，他便是力量与荣耀的化身，所有胆敢挡在他面前之人都被摧枯拉朽的力量碾为齑粉。”
“他是什么时候在位的？”菲利克斯好奇地问，他已经听到这个名字好几次了。但他对尼赫喀拉历史的了解基本只来自于从那些冒险家和喝醉的水手听来的二手或三手故事。他拼命忍住打哈欠的冲动，这一天的劳累把他累坏了。
高崔克嗤笑了一下，“在你们的西格玛出生前两三千年。”他说。
菲利克斯难以置信地看向高崔克，然后把目光投向扎比娅。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眼前这个死去的女人之间的鸿沟到底有多么巨大。他以前也遇见过比自己长寿的种族——高崔克就是其中之一，还有精灵法师泰格里斯，和吸血鬼曼弗雷德·冯·卡斯坦因——但从来没有见过差距这么大的。一百年，两百年乃至五百年还可以想象，但是三千年，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那时候他们自己文明的哪怕一点点星火都还没有出现，菲利克斯眨了眨眼，感叹道：“两三千年，天哪……”
高崔克咯咯笑了起来，扎比娅也一样。她伸手拍了拍菲利克斯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把他摁进火堆里，“你该睡觉了，野蛮人。”她说：“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丛林永远是残酷无情的。”
菲利克斯点了点头，他的眼皮沉重得像岩石。他靠在树干上，抬头望着夜空的星星在树杈的间隙中旋转。还有五天，他默念道，然后闭上了眼睛。

莱巴拉斯，至高女王的王庭中，死去多时的音乐家们用干枯的手指拨弄着已不复存在的琴弦，或气喘吁吁地吹奏着破损得不成样子的竖笛。曾几何时，莱巴拉斯最好的音乐家在这里演奏着至高女王最喜欢的乐曲，而现在，这里只剩下了指骨摩挲破损的乐器发出的沙沙声。高台上，卡莉达的侍女们用磨损的羽毛轻抚着裹在亚麻布里的骨骼。高台下，朝臣和信使们紧握着卷轴和莎草纸，静静等待着女王的召见。有些人已经等了如此之久，以至于他们骨头的缝隙和角落里积了厚厚一层沙子。还有的人在卡莉达死去之前就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们死前一直在等待将自己将自己的信息传达给莱巴拉斯的统治者，现在他们复活过来，继续着生前未竟的事业在这里等待，直到天荒地老。
狄比特站在王座前，用手杖不断地搅动着从面前的陶罐中升起的沙柱。当他进行占卜时，所有对自己记忆以外的世界有知觉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飞舞的沙尘变幻出不同的景象，就像窗帘上的影子。当狄比特把她的手伸进沙尘时，那景象发生了变化，“他们已经达到了沼泽，女王陛下。”他嘶声说：“我原以为幽冥行者会杀死毁灭追求者，但束缚他的命运之锁着实强大。能将他人置于死地的危险对他来说不过是个暂时的阻碍。”
“正如你从预言中看到的那样。”卡莉达说，她向后靠在王座的靠背上，身体放松，手指轻轻敲打着横在膝盖上的手杖。她低着头，那些不太了解至高女王的人可能会觉得她累了。但事实上，尽管很多死人都沉浸在长眠中，但他们其实并不会真正感到疲惫。狄比特知道，睡眠对他们来说更像打发时间的娱乐，而非必要的休息。那些更年轻的国王和王子终日沉浸在发动永恒的战争中，因为他们在世时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场永恒的游戏，用着永远不会被损坏的玩具。
但对卡莉达来说，这不是一场游戏。据狄比特所知，卡莉达从来没有浮现过哪怕一丝这样的想法。他是在不朽大帝赛特拉苏醒后来到莱巴拉斯的。在大祭司卡特普被流放之前，他命令他的同僚们分散到尼赫喀拉的各个城邦中，去尽所能地服务、监视、指导古墓诸王。在初次见面时，卡莉达给他的感觉与其说是一位女王，不如说是一座女神赐福的丰碑。她像人们谈论敬爱的母亲一样谈论阿萨芙女神，他能感觉到她那衰败的身躯中蕴含的力量。那与他的力量有相似之处，又在某些方面远远超过他。据说卡莉达能够召唤诸神的怒火，虽然他从来不曾亲眼所见，但即使这是真的，他也丝毫不感觉意外。

但现在，她似乎只是在沉思。他再次搅动沙子，“再过一天，或两天，取决于活人身体的承受能力，他们就能抵达白骨神庙了。”他说。
“然后？”卡莉达说，她声音不比流沙摩擦的声音更响。
“这取决于众神的旨意。”他把手从沙子里抽出来，让它们无声地落回罐子里。他的学徒们争前恐后地上前盖上盖子，把罐子搬走。狄比特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们一眼，他们死时是学徒，未来也将如此。只不过和大多数死者一样，他们的意识迷失在了过往。
“那么狄比特，众神更加青睐谁呢？”卡莉达说。他知道她在开玩笑，她是少数几个还保留着这种情绪的人之一。大部分国王的情绪都在忧郁中起伏不定，偶尔化作猛烈的愤怒与疯狂，然后沉寂下来，变成长达数个世纪的沉默。
但卡莉达仍然保留了幽默感。这很不同寻常，而且经常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狄比特为此磨碎了他仅剩的几颗牙齿。
“阿萨芙的圣主啊，像以往一样，他们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在迷雾的帷幔之后。”狄比特小心翼翼地说，尽量不让她抓住机会发起一场对于众神如何影响世界的哲学辩论。
卡莉达微笑着用手指轻轻敲打手杖，狄比特咽下一句咒骂，他的反应又慢了半拍。即使已经过了数个世纪，阿萨芙的神选的头脑仍然像水银一般灵活。
“如果你无法预测众神的意图，你怎么能确定你的预言是正确的呢？”她问道，如果面对的是其他古墓王，狄比特会担心自己的脑袋。但在卡莉达面前，他会遭受的最可怕折磨也不过是一些羞辱，但在某种意义上，这比被处决还糟。
“我曾经让您失望过吗，女王陛下？”他说。
“你这是诡辩，我忠诚的顾问。”卡莉达说。
狄比特低下了头，“我有很多本领，仁慈的女王。”
“那么告诉我，我诡计多端的谋士，我们的敌人会作何计划呢？”
狄比特犹豫了，这个问题包含着层层计谋，而他既无精力也无意愿把它们像剥洋葱一样层层刨开。他敲打着自己的手掌，试图找到一个能一劳永逸终结这个讨论的答案。说实话，他对此毫无头绪。对他来说，丛林里那些被束缚的死者的存在和末日追求者的到来一样让他意外。诸神不曾警告过他，就像他们几乎不曾警告他任何事。只有当他向诸神提出正确的问题时，他才会偶尔得到回应。
随着时间的推移，众神与凡世的距离在变得越来越远，正如他们的仆人渐渐泯然众人。他们渐渐变成了遥远的回忆，毕竟，死人对神明有什么用处呢？

“分化、干扰、混乱，”他说：“她试图干涉事物间的和谐，并以此动摇王国的根基。”
“很含糊，但没错。”卡莉达说。
狄比特感觉一阵骄傲，同时又有些恼怒。当他初次来到莱巴拉斯时，他原本以为自己要对付的是一头骄傲的雌狮，但事实上，等待着他的是一位智慧、机敏的蝮蛇女王。一个坚定的信念在卡莉达心中燃烧，这个信念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能够压倒赛特拉的法令。正是这个信念驱使莱巴拉斯一次又一次步入战争，对抗来自本土和远方的敌人。有时候，狄比特自己也能感受到这个信念的重量，而那差点压垮了他这把陈旧、枯黄的老骨头。他不知道卡莉达是怎样坚持下来的，也不敢贸然猜测。他深鞠一躬，说道：“如你所言，女王陛下。”
“我一直想知道那把剑发生了些什么。她是把它当做一件战利品，放在什么显眼的地方？还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而把它藏了起来？”卡莉达仰起头，凝视着空无一物的远方，“更重要的是，她的仆从是如何找到了它，并把它交到这个威胁我的领土的存在手里的？”
“她的行为如同暗影般难测，莱巴拉斯的希望之星。”狄比特说，事实上他自己也想过这些问题。作为巫妖祭祀，他能利用在甲虫、毒蛇和游走的沙尘俯瞰这片国土上的每一处海湾、港口和坟墓。他不停地寻找那些簒夺者的走狗，他们的血管里流淌着莱弥亚受诅咒的黑血。吸血鬼像被尸体吸引的蛆虫一样被吸引到这片伟大的土地。他们无法抗拒这种诱惑，即便九死一生，他们仍然像飞蛾扑火一样蜂拥而来。迪比特一直怀疑，莱弥亚受诅咒的废墟里有什么东西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们。
“哈，”卡莉达突然开口了，那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欢快的沙沙声。她想到了什么，但是显然不打算说出来，“他们很快就会进攻，这些恶心的水蛭正在我们的门前徘徊。像一切受她诅咒的人一样，他们心急如焚。我们必须集结力量来阻挡她们，并在我们选定的战场粉碎他们。这件事要做得毫不留情，而且动作要快。玛哈拉克和他那些心胸狭隘的国王像饥饿的豺狼一样虎视眈眈。”
她站起身来，用权杖的钝端敲击地面，发出铜锣一样的声音，“让我的军团做好出征的准备，莱巴拉斯将会进攻，将我们的敌人尽数化为脚下的尘埃。”

完结了吗

完结了吗

当菲利克斯醒来时，暗淡的蓝色晨光正沿着漆黑的天幕蔓延。他梦到了他和高崔克在巴特多夫遇到的那些尖叫的无骨幽魂，这些被黑魔法唤醒并扭曲的生物生前曾经是夭折的孩子。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一点，当他知道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这不是个好梦，事实上，自从他开始跟着高崔克旅行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好梦了。有一段时间，他曾经尝试用酒精来**自己，把自己喝到连噩梦都没法袭扰他的睡眠。他再也不想看到那些死人的面孔，或者再次体验那些他和高崔克在旅行中经历过的恐怖了。这种经历一次就够了，非常感谢。
他努力驱散那些迷糊的残梦，抬起头，想看看是什么把自己吵醒的。他看到一条苍白、淡粉色、橡胶一样的东西在自己鞋子上来回滑动。发现他已经醒来，那苍白的东西——他惊恐地意识到那是一条舌头——缩进了那条正在上方俯视他的巨型爬虫类怪物的嘴里。那是一条蛇，但是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蛇都要大。它身上滴着水，一片尖锐的三角型鳍从它三角形的脑袋顶上伸出来，在头顶来回摇摆。
它的头足有战车那么大，背上的鳍大得能用来给小船做船帆。灯笼一般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修长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从菲利克斯的靴子一路舔到他的脸。菲利克斯把目光投向一旁的卡拉古尔，那把剑就在旁边，他只需要快速地一伸手就能抓住它。但问题是，他能够比一条蛇还快吗？
那条蛇慢慢从水里爬出来，盘绕在树上，它的大部分身体还隐藏在水里。当看着它湿润的舌头逐渐靠近时，菲利克斯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小小的、好奇的念头——这条蛇到底有多大呢？
它的头向他伸过来，分叉的舌头掠过他的脸和胸膛，然后张开巨大的嘴巴。菲利克斯知道它想把他整个吞下去，他迅速朝一侧翻滚，抓住卡拉古尔，把那条蛇吓了一跳。他刚拔出剑，做好战斗准备，那条蛇就张开大嘴朝他扑了过来。

高崔克的斧子呼啸着飞过来，从一侧砍进巨蟒的脖子，锋利的战斧毫不费力地切断鳞片和骨头，从脑袋另一边飞了出来。巨蟒的脑袋从脖子上掉了下来，掉在菲利克斯脚边，剩余的身体无力地垂下，慢慢从树上滑进水里，在这个过程中差点把那棵树连根拔起。
“你可真**会挑时候。”菲利克斯说道，高崔克从他身边绕过去，爬到树上取回自己的斧头，微笑着看着菲利克斯。
“得等它靠得足够近，人崽子。”高崔克说：“再说了，我不忍心打扰你香甜的睡眠。”
菲利克斯蹲下来，用剑戳了戳巨蟒的脑袋。它的上下颌突然并拢，差点咬住卡拉古尔。菲利克斯吓了一跳，摔了个大屁股蹲。高崔克走过来，一脚把巨蟒的头踹进水里，它在水面上冒了几个泡，然后彻底沉入了沼泽。
“别紧张，人崽子，它已经死了。”高崔克抓住菲利克斯锁甲衫的前襟，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你们刚才都去哪了？”菲利克斯看着扎比娅和她的战士们，问道。他们都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好像完全没看见有一条巨大的蟒蛇闯进了营地。
“安塔，最富有探究精神的王子，想看看你要等那条蛇把你吞下去多少以后才会醒来。”安塔说：“那个矮人打赌说在它吞下你的靴子之前你就会醒来，安塔认为要花更久，因为你既无能又懒惰。”
“你们打赌那条蛇多久能吃了我？！”菲利克斯难以置信地问。
“哦不，人崽子。只是看看它多久能把你弄醒，”高崔克说：“我不会让他把你全都吞下去的。”
“哦，太棒了，那就完全没问题了。”菲利克斯酸溜溜地说。
高崔克赞同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听出菲利克斯讥讽的语调，或许他是根本不在意，“看吧，我跟他们说了你不会在意的，诗人们都很有幽默感。”
菲利克斯绝望地环顾四周。“我相信你会在它品尝完你之前醒来的，”扎比娅说，“看这儿。”她递给菲利克斯两只肥硕、多毛的动物尸体。菲利克斯看着怀里的两只大老鼠，拼命捂住嘴巴。它们看起来和那些码头上乱窜的老鼠很像，但是肌肉更发达、样子也更难看，两只老鼠脑袋上各有一个血淋淋的裂口。“我给你抓了两只又肥又壮的沼泽老鼠当早餐，野蛮人，你得保持体力。”
菲利克斯眼皮抽搐地看着怀里那两只沾满鲜血和泥巴的老鼠，做了个鬼脸，“我宁可回去吃那条蛇。”
“她还很会做饭呢，”高崔克从菲利克斯丝毫没有反抗意图的手里抢过一只死老鼠。他贪婪地盯着老鼠尸体看了一会，然后瞥了菲利克斯一眼，“抓住机会啊，人崽子，不然别人就要捷足先登了。”
“安静，毁灭追求者。”扎比娅用战斧轻轻戳了戳高崔克的肩膀，“要不要我提醒你，那个赌局是我赢了。”
高崔克酸溜溜地瞪了她一眼，把死老鼠塞回菲利克斯手里，“快生火吧，人崽子，我的胃饿得快要把我自己给吃了。”他低吼道。

菲利克斯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快到傍晚了，只有微弱的阳光从厚厚的乌云上透下来。空气潮湿浑浊，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潮湿的沼泽逐渐被坚硬的泥土取代。不过，他还是能从空气中闻到水的味道，他们正沿着一条河走，这很合理，至少对他来说。除了矮人以外，大多数种族都会选择把城市建在靠河的地方。扎比娅说过这条河流通向白骨神庙，那里有一个天然的简易码头，尽管从来没有被当作码头使用过。
南境的雨林和他预先设想的一模一样——树木茂盛、草木丛生，熙熙攘攘，生机勃勃，尽管绝大多数都是各类昆虫。他挠了挠身上肿起的鼓包，期待自己别得上什么沼泽热病。
南境的景观与亡者之地截然不同，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绿色的、充满生机的，而不是亡者之地那被太阳烤成棕色的死亡沙漠。树上到处都是鸟儿，它们的叫声标志着白天的到来，正如傍晚时分食肉恐龙和其他猛兽的咆哮宣告夜晚的来临一样。菲利克斯用斗篷的下摆擦了擦脸，头顶上密密麻麻的树枝和树叶完全无法抵挡酷热，他有时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口巨大的汤锅里。他用力攥紧带着手镯的那只手，试图让一缕空气钻进那条黄金毒蛇和被汗水打湿的皮肤中间。从沙漠快速进入丛林让他起了疹子，让他的皮肤又红又痒。
他坐在一块笔直的石头上，样式有点像帝国各领之间的界碑。石头的表面有雕刻过的痕迹，但是上面的内容已经因为常年的风吹日晒磨损，或者被其上密密麻麻的藤蔓遮蔽。
在他们停下来歇脚的这块空地上还散落着更多这样的石碑，在茂密的藤蔓、苔藓、树根之下，菲利克斯能依稀辨认出道路的痕迹，还有很多很像是残垣断壁的方形石块。安塔说这个地方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是一片废墟了，扎比娅也佐证了这一点。
他们告诉菲利克斯，早在那个时候，这里就已经被丛林覆盖了。尼赫喀拉人不知道是谁、出于什么目的修建了这里。但是高崔克有他自己的看法。

“这一定是我们族人的杰作，人崽子。”高崔克捡起一块铺路石，仔细端详了一下，“你能看出来，因为没有我们的帮助，凭你们人类是打磨不出这么光滑的石头的。”他上下掂了掂那块石头，“你看，光滑得都可以用来当枕头了。”
“只有你会这么想……”菲利克斯嘟囔道。
“你说什么？”
“我是说，也许是精灵修建了这里。我听说他们的哨所曾经遍布整个世界，也许这里就是其中之一。”
“精灵……呸！”高崔克啐了一口，“这才不是精灵崽子的手艺。”他冷笑道：“豆芽们根本不会用这么好的石头，他们造东西只图好看、不求质量。只用这块石头，我就能砸死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士。”他微笑着看了菲利克斯一眼，“还是说你不记得了，人崽子？”
菲利克斯看向一旁，“所以你肯定这是座矮人哨站了？”他飞快地试图转移话题，“卡拉克·高原堡的某个废弃的哨所？”他指着周围的遗迹说。
高崔克皱起眉头，“也许吧，”他说：“但是这里离山地太远了，我的族人可不是森林（forest）居民。”
“这里是丛林（jungle）。”
“只要有树和野兽，就是森林。”高崔克轻蔑地说，他若有所思地又看了看那块石头，“但是这里离河流、还有海岸很近，说不定这是个贸易中转站。”
他把那块石头扔进丛林，什么东西惊讶地叫了一声。那声音很响，菲利克斯觉得有个庞然大物正在附近游荡，而高崔克扔出的石块惊扰了它。他紧张地咽了口吐沫，拔出剑来等待怪物出现，或者更糟，等待它进攻。相反，那声音正渐渐远去，菲利克斯长出了一口气，说：
“啊，终于有个不想吃我们的家伙了。”
一声震耳的咆哮响彻云霄，整个丛林都颤抖了起来。树上的鸟儿们纷纷腾空而起，尖叫着朝高空飞去。扎比娅呼哨一声，举起了斧头，“死亡阔步者（The Death-that-Stalks）。”她说。
“什么？”菲利克斯从石碑上跳下来，把日记塞进链甲衫的缝隙里，拔出了卡拉古尔，“那是什么？”树木摇晃着，好像有什么比刚才的东西更大的生物在附近潜行。他闻到一股带着金属味的麝香气，这味道让他想起了巨蟒的巢穴。
“是只大蜥蜴，人崽子。”高崔克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环顾四周，“它们用两条腿走路，并且吃掉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切活物。我听说那些有鳞的种族有时会拿它们当坐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