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下令，它会扑上来吃了我吗？”尼托克丽丝说着走上来，用手指抚摸着奥塔维娅的红发。这是她的一个习惯，一个让奥塔维娅相当恼火的习惯。哦是的，它一转眼就能把你撕成两截。如果不是我知道那样杀不死你，我会很乐意尝试一下的。她需要这个吸血鬼，但是考虑他哥哥对她说的那些关于安德拉斯特的事。也许她必须改变计划了。
“我不会向它下命令，它不是奴隶。”奥塔维娅把这个想法放到一边，尼托克丽丝从她身边走开，来到惊惧兽的正前方。后者发出一声厌恶地嘶嘶声，把头扭到一旁。
“我想要它，”尼托克丽丝说：“让它向我臣服。”
“我告诉过你，我不能命令它。”
“但是我在命令你。”尼托克丽丝说道，看都不看她一眼，“我希望它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成为我的坐骑，我将乘着它从半空出其不意地打击我的敌人。”
奥塔维娅感觉到尼托克丽丝的思想正在凝聚，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惊惧兽直起上身，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尼托克丽丝做了个手势，黑魔法从她的每一个毛孔中喷薄而出，轻易从奥塔维娅手里夺走了惊惧兽的控制权。奥塔维娅踉跄着退了几步，感觉就像一把匕首刺进了她的思想。尼托克丽丝大笑着走向惊惧兽，她爬上它的脖子，用手深深挖进它仅存的血肉里。
“看到了吗？让事物按你希望的方式发展也没那么难。”尼托克丽丝讥笑着强迫那只野兽低下头。它展开翅膀保持平衡，发出一声沮丧而愤怒的哀嚎。“我甚至能命令它吃了你，如果我想的话。”她补充道，强迫那只惊惧兽转身朝向奥塔维娅，她的爪子抓得更紧了。惊惧兽张开嘴巴，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奥塔维娅并没有感到恐惧，只有愤怒。她允许这种情绪爆发出来，但只有一瞬间，在她眼中一闪而过。尼托克丽丝俯视着她，微笑着说：“懂了吗？自从我把你从那个悲惨的命运里解救出来后，我一直想给你上这么一课。你是不是终于理解了？”尼托克丽丝的笑容好像一把银色的刀锋，“你拥有的一切都属于我，我可以给予，也可以随时收回。甚至你的梦境也属于我，阿尔道夫的奥塔维娅。”
“一切如女王所愿。”奥塔维娅说道，她迎上尼托克丽丝的目光，但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当她移开视线时，惊惧兽扇动翅膀，飞向了布满蝙蝠的夜空，掀起的劲风几乎把奥塔维娅掀翻在地。她抬起头，看着奥塔维娅发出喜悦的咆哮，吸血鬼女王从没像现在这样开心，除非是战争开始的时候。
她哥哥是对的，尼托克丽丝很快就没用了。她就像个被宠坏的孩子，只有在她被彻底遗忘前的片刻，她才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她没有目标，而没有目标的人注定要被埋葬。
“享受你的快乐吧，女王。”她低声说：“享受一切尽在掌握的幻觉吧，因为你摇摇欲坠的帝国正在走向最终的安息之地。”

“也许我们该躲起来。”他小声说。
“我觉得已经太迟了。”扎比娅说。突然，那只蝙蝠像弹弓射出的子弹一样行动了起来，它收起翅膀，俯冲而下。落到了高崔克和菲利克斯所在的那截树杈上，用后腿和折叠的翅膀支撑身体，几根树枝应声折断。
它嘶嘶叫着探出脑袋，露出满口锋利的尖牙。看样子它很早以前就死了，但它仍然以远超菲利克斯反应的速度猛扑了过来。高崔克推开菲利克斯，挥舞斧头迎了上去。但是扎比娅和她的士兵们速度更快，箭矢穿透了蝙蝠的眼睛、头颅和胸膛，它无力地顺着树枝向下滑去，高崔克一个箭步赶上去，抓住一只虚弱无力的翅膀，把它拽回树枝上。
“我正打算干掉它呢。”他怒视着扎比娅。
“你这一路上已经这样很多次了，”扎比娅说着把一只手搭在菲利克斯肩膀上，“到太阳升起时，你的同伴就只剩下三天时间了，每次不必要的耽搁都是在那他的生命冒险。”
“那不是我的错，我又没有强迫他带上那东西。”
“但如果他因此死了，那就是你的错。”
高崔克怒视着扎比娅，正当他准备回答时，扎比娅手下的一个战士轻轻敲了敲树干。扎比娅转过身，迅速蹲了下去，同时示意其他人也这么做，“食尸者。”她说。
菲利克斯向下看去，食尸鬼三五成群地穿过茂盛的雨林。它们全员都装备着武器，但只有一部分穿戴着简陋的盔甲。它们苍白的身体上涂抹着灰烬和彩色的战纹，一边行走一边朝同类大声咆哮。有更多的食尸鬼跟在线头部队后面，后面还有更多。在菲利克斯最终放弃之前，他已经数到了一百。高崔克戳了戳他，当他看向屠夫时，后者指了指下面一个直立的身影，他的肩膀上还扛着一杆沉重的战旗。他身穿盔甲、弓着背、腰侧佩剑，当一束月光照在他脸上时，菲利克斯认出了他。是斯提尔，他看向高崔克，后者耸了耸肩望向扎比娅，她也只是摇了摇头。
菲利克斯以为吸血鬼和他的兄弟们一起死在红树林港了，他不知道他的存活意味着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斯提尔在树下停下来，借着月光，菲利克斯能看到他的鼻子正在抽动。他看向四周，这让菲利克斯紧张起来，手不自觉握住了卡拉古尔。如果他抬头向上看，他们就完了，食尸鬼能用它们猿猴一般的手臂爬树，而且速度也差不多快。

斯提尔抬起头，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然后，他露出一抹锋锐的微笑。菲利克斯知道他看见他们了，高崔克握紧了斧子，随时准备从树上跳到吸血鬼身上。然而，预期中的攻击指令没有下达，他只是抖动了一下脑袋，好像在点头。然后踢了一个食尸鬼的屁股，强迫它继续向前走。吸血鬼大步朝前走，消失在丛林深处，食尸鬼纷纷跟在他后面。当最后一只食尸鬼也消失之后，扎比娅站了起来。
“我们该走了。”她迅速爬下树，沿着食尸鬼来的方向向丛林里走去，菲利克斯急忙跟上他们。
“那支军队，”他说，“他们在朝北走，去莱巴拉斯，对吗？”
“我们的敌人动作很快。”
“比卡莉达预期的还要快？”
扎比娅没有回答，菲利克斯摇了摇头，回过头时正好撞上了高崔克的视线。“看来你不是唯一一个赶时间的，人崽子。”屠夫说，菲利克斯举起手腕，借着月光注视着那夺命的手镯。他没有说话，就这样一直走到月亮落山，夜空开始变亮。
他试图用更迫在眉睫的顾虑来分散对于那手镯和蛇毒的注意力，比如他们会在白骨神庙发现什么。最乐观的设想是那里已经被遗弃了，那把剑就放在某个房间里，无人看守。但他觉得更有可能的结果是神庙被遗弃，剑也不见了，为了夺回它，他们必须去追击刚才那支经过的死人大军。
当太阳升起时，他发现自己自己正跟安塔走在一起。这不是最好的选择，但高崔克已经陷入了没架打时那种惯常的狂怒，而扎比娅和士兵走在前面，小心地检查着地面上的痕迹，确保前方道路安全。
“战争是件美妙的东西，”安塔一边说一边乱砍周围的藤蔓，“它是锻造王者的熔炉。而安塔，德喀什之子，是一位优秀的锻造者。如果你想知道的话，血肉之人。”
“我不想。”菲利克斯一边说一边躲闪那些被安塔砍断的藤蔓，他低头怒视着古墓王子。他没有接话，存心避免跟他产生过多交谈，但安塔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你当然想！”安塔说：“安塔是如此的强大而迷人——所有的男人都想认识他，所有的女人都想跟他上床”安塔停了一下，接着说：“有时候还会反着来，但安塔不会因此感到为难，因为他喜欢任何形式的奉承。”
“我深感敬佩。”菲利克斯撇了撇嘴。
“你理应如此，”安塔说：“安塔，红砂沙漠之鹰，能让他的仆人和敌人都感到愉悦，”他又兴奋地砍断了几根藤蔓，“一旦完成这个小小任务，安塔将再次踏入战争的熔炉中，他会像巨人一样大步跨过莱巴拉斯的城墙，食腐的鸟类会紧随其后。”

“你是对莱巴拉斯有什么特殊的成见吗？所以你才这么渴望战争？”菲利克斯并不是真的感到好奇，他只是像找点办法，让他停止吼叫。对于一个已经没有肺的人来说，他的嗓门真是大的出奇。他只是朝着树的方向喊了一声，就吓跑了树顶上一只色彩斑斓的热带大鸟。虽然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遇到什么危险——显然刚才路过的那只亡灵大军吓跑了大多数野兽，菲利克斯对此感到有些庆幸——但他也不想增添额外的风险。
“成见？不。”安塔说：“安塔从不记仇，他对待失败像对待胜利一样宽宏大量，否则他早就会因为被侮辱而杀掉你和你那只肮脏的矮猴子了。”
“那为什么还要煽动和他们开战呢？”菲利克斯想起了扎比娅先前说的关于他和另一位王子的事。这个古墓王子让他想起自己和高崔克在旅行遇到过的很多傲慢的贵族——如此坚信自己的正当性，以至于忽视了他们的行为可能造成怎样的危害。
“煽动？煽动！谁说安塔煽动了？！把他的名字说出来，好让安塔和他在蝎子坑里来场决斗！”安塔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速度之快差点让菲利克斯和他撞个满怀，“安塔不是个煽动者，他是个英雄！”
菲利克斯越过他的肩膀，指向走在前面的扎比娅，“她说的。”
“啊，”安塔说：“那么……好吧……就是……嗯……安塔只是多次向他的国王阐述过战争的好处而已，”他看着菲利克斯，“战争是伟大之地如今唯一的娱乐方式，安塔已经不能品尝美酒和珍馐的滋味，不能感受情人的拥抱，他的画作都变成了尘埃，而因为墨水早已干涸，他也不再能写出动人的诗篇。”
“你曾经是个诗人？”
“安塔曾经是尼赫喀拉最好的诗人！他美妙的文笔甚至能让阿萨芙本人感动落泪。”他说：“唉，但是所有的真实和美丽都随着他的血肉消散了，现在的安塔不过是他过往荣耀的倒影——尽管他仍然比任何愿意与他比较的人更加荣耀。”
“可惜没人会闲到愿意这么做，”扎比娅说着朝他们走来，“我们快到了。”她的战士们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你怎么知道？”菲利克斯问道。
“看周围，人崽子，我们已经进入神庙的范围很久了。”高崔克吼道，这是他天亮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高崔克挥动斧子，劈开了周围的藤蔓和枯枝败叶，露出了藏在下面的古老石雕。

菲利克斯惊讶地望着四周，他现在才意识到。那些他刚才以为是树木或石头的东西其实是植被覆盖下的遗迹和石像，“这是什么地方，另一个前哨站吗？”
“不。”高崔克一把扯开几根藤蔓，露出一个雕刻的很奇怪的圆形石柱。菲利克斯意识到这里还有其他石柱，它们规律排列，由爬满藤蔓的古老拱门连接。他意识到他们正站在某种露天广场的遗迹上。高崔克怒视着柱子上的浮雕，往旁边啐了一口。
菲利克斯知道此时最好不要问屠夫任何问题，他走向最近的一根柱子，仔细检查它。与其说它是被雕刻成这样的，不如说这些石头是按这样的形象塑造的。当他拨开藤蔓，摸到石柱光滑的表面是，他感觉指尖一阵刺痛，舌根处传来一阵苦涩的感觉，“魔法。”他喃喃地说。
“白骨神庙在赛特拉大帝登基之时就已是一片废墟了。”扎比娅站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说，菲利克斯转过身，差点撞上她。她抓住他的手腕，举到面前仔细检查，“你的皮肤很粗糙。”她说。
“那是因为那个手镯，还有丛林里糟糕的环境。”菲利克斯小心翼翼地把手抽回来，“只要把这东西摘下来，我很快就会恢复的，我向你保证。”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她突然猛地一拉，把他拽向自己这边。菲利克斯重重撞在她胸膛上，正当他准备抗议的时候，背后传来的不死者的呻吟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有个东西从柱子里隐藏的暗室中爬了出来，伸出腐烂的手朝他走来。
菲利克斯转过身，看到另一个满身青苔的死人蹒跚着向他走来，伸出湿漉漉的手摸索着寻找他。他闪到一旁，拔出卡拉古尔。随着寒光闪过，剑刃像利斧砍进大树一样切进了僵尸的肚子里。僵尸发出噗嗤一声，一股恶臭的空气从它的肚子里冒出来。菲利克斯从它的肚子里抽出长剑，发现有更多的僵尸从地底或隐秘的洞穴里爬出来。“它们在等我们！”他大喊道，扎比娅和她的战士们也遭到了围攻，许多僵尸朝他们围了过去。菲利克斯的余光看到其中一个士兵被四五个僵尸按倒，其中一只打碎了他的头骨。
“它们在等任何从这经过的人，人崽子，只不过刚好是我们。”高崔克咆哮道。他的战斧呼啸着从僵尸群中划过，一口气干掉了两个僵尸，砍掉了其中一个的脑袋，同时折断了另一个的脊柱。“我老爹说该死的冯·卡斯坦因家族也干过同样的事，当他们和你的帝国开战时，他们用这种方式保护他们的营地和巢穴。他们会在路两旁盖满坟墓，这样他们就随时有士兵待命。”他哼了一声，挥斧砍断一只伸向他的手臂，顺手把手臂主人的脑袋也砍了下来。“他们把死者用作看门狗，他们的咆哮声会吸引其他沉睡的同类。”
“至少他们现在很安静。”菲利克斯说着挥剑砍掉一只僵尸的半张脸，然后回身砍断一只正抓着他头发的湿漉漉的手，当他试图刺穿这只乱踢乱咬的僵尸时，它的嘴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风箱般的轰鸣。其他僵尸一个接一个加入进来，最后整个广场都回荡着他们的嘶吼声。
高崔克停下来，怒视着菲利克斯：“你非要来这么一句，是吧？”

“我以为你要乐疯了！”菲利克斯加倍努力地砍杀着眼前的僵尸，“越多僵尸意味着你有更多光荣战死的机会。”
高崔克眼前一亮，“你说得对，不是吗？我要谢谢你，人崽子——说不定这次旅行不会一无所获。”
“我在开玩笑！”菲利克斯声嘶力竭地说。
“我没有。”高崔克说，他咆哮着挥舞着战斧，甩掉沾在上面的血和腐肉。“来啊，你们这伙变质的烂肉！”他的咆哮一时间盖过了僵尸的嘶吼，“把丛林里的所有死人都给我带来！与我战斗直到我再也无力举起战斧，直到我的肺灼烧着我的身体，直到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我！”
“安静！”扎比娅厉声说，她的战斧从下巴砍进一只僵尸的脑袋，毫不费力地把它劈成了两半，“你自私的欲望不是眼下最需要关注的事务，矮人。”
高崔克发出一阵狂野的大笑，“我的欲望是我唯一关心的事，鱼食！”他看似漫不经心地打倒一只僵尸，正好让他掉到菲利克斯的剑上。
菲利克斯诅咒着把那只僵尸踢到一边，“所以我的生命对你来说就一文不值是吗？如果你把南境的每一只僵尸都招来，我们就不可能按时赶到神殿，而这个该死的手镯就会杀了我！”
高崔克没有理睬他，他的大笑像鞭子一样抽在菲利克斯心头上，怒火充斥着他的身体。他一向知道高崔克是自私、自我中心的，但在听闻他为了自己跟古墓王达成协议后，他本以为他终于不再把自己视为一个方便的工具了。很显然，他错了。“这就是你理想的死亡方式吗？”他声嘶力竭地喊道：“伟大的高崔克·格瑞尼森就准备以这种方式前往祖先的殿堂吗？被一群腐烂的尸体拽倒？你觉得这种死亡能让格里姆尼尔向你微笑吗？还是说他会扭过头不理睬你，因为你选择了懦夫般的死亡！”他用尽全力喊出了最后几个字。
高崔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用力绷紧了下巴，开始一言不发地砍杀着这些步履蹒跚、眼神空洞的死者。屠夫快速向前推进，像泼洒水花一样挥洒着碎肉和鲜血，在身后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当高崔克开始控制怒火的时候，菲利克斯和其他人可以随心所欲地砍杀周围的僵尸，因为他们全都被暴怒的屠夫吸引了。
“他疯了，”安塔惊讶地说：“就连安塔，被佩特拉的第三王朝的祭祀王祝福之人，都不会如此鲁莽。而且平心而论，安塔真的非常、非常鲁莽。”古墓王子挥动连枷把一具僵尸打成两半，同时用另一手的镰型剑砍掉了另一只僵尸的脑袋。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说：“至少我所有的表亲、医生、祭祀和情妇都这么说。”

死者像潮水一般涌向屠夫，它们用松弛、肿胀的拳头敲打他，用松脱的下巴咬他。高崔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十、二十，乃至更多僵尸扑向他。很快，僵尸淹没了他，有那么一刻，菲利克斯以为他是想任由这些僵尸杀死他，以此来跟他赌气。但下一刻，犹如巨鲸冲出海面，高崔克咆哮着冲出僵尸的包围。符文战斧在路过的每具僵尸身上刻出深深的痕迹，腐烂腥臭的鲜血像河流一样在其中闪闪发光。这一击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以至于那些僵尸像鱼群一样被高崔克肿胀的肌肉甩飞了出去，那情景让菲利克斯想起了炸膛的巨炮，以及它对周围的人那恐怖的伤害。尸体飞到水里，或者挂到树枝上，高崔克站在那堆曾是人类的残骸中，叹了口气，摇了摇身上的血污。
他呆呆地看着扎比娅和她的战士们消灭掉剩余能动的僵尸，“你说得对，人崽子，这样的死法很愚蠢。”屠夫望着头顶逐渐变亮的天空说，但他说话的方式告诉菲利克斯，他心里并不这样想。高崔克又晃了晃身子，甩掉斧子上的血迹，“我们赶快走吧，趁剩下的僵尸还没过来，”他低声说：“我的命运正在前方等待着我，而我不想让它等太久。”
当他黑着脸在丛林里艰难前行的时候，扎比娅说：“对于一个追寻死亡的人来说，他真的很容易被说服。”
“高崔克并不是在寻求一般的战死，”菲利克斯扯断一根垂挂的藤蔓，把它甩到一边，“他是在寻求唯一光荣的战死，那个能让他的族人——所有族人——永远记住他的战死。”他说。
“狂妄。”扎比娅说。
“绝望，”菲利克斯轻声纠正道：“我在跟他旅行的过程中学到了很多，懂得了很多关于他的事，那些假如他知道，就永远也不会允许我告诉别人的事。”
他指了指高崔克宽阔、伤痕累累的脊背，“那是一个勇敢、聪明、充满活力的矮人残留的一切。他是一个被誓言羁绊的幽灵，绝望地在尘世间茕茕孑立，坚定不移地迈向那未知的终结。”菲利克斯抬起头，看着枝叶间偶尔露出的一抹蓝天，“我想，或许，高崔克曾经是他的族人们的希望。”他看着她，苦笑一声，“这只是某种幻想，也许他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拿起斧头向死亡前进的普通矮人。但在我看来，他与我所知的任何矮人都不同，因为他同时代表了他的种族最好的和最坏的品质。当我们结伴旅行后不久，就有人对我说，当高崔克最终倒下时，整个矮人种族也会轰然倒地。这个想法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都快让我感到麻木了。”
“那你相信吗？”扎比娅说。
菲利克斯摇了摇头，“我希望这只是夸大其词，但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过……想过如果他最终死去，某种美好而强大的东西就会自此从世界上消失，并且永远不会再现。”他看向高崔克，“我不觉得自己会比他活得更长，就算我会，我也不觉得我会希望这样。”他又摇了摇头，“也许我是错的，也许他会在这里找到他梦寐以求的死亡。而我会活下来，回到提利尔，躺在沙滩上喝些用水果，而非大麦酿的美酒。”
扎比娅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干枯、冰冷的手放在他肩膀上，“如果我还活着，我会将你据为己有，无论你还能活多久。也许不会很久，因为你既瘦小又脆弱，但无论多久，那都会是一段难忘的岁月。”
菲利克斯眨了眨眼睛，他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从嘴里挤出，“谢谢你。”
“到时候我会照顾她的，人崽子。”高崔克头也不回地说，“在我的族人里，一个能徒手捏碎僵尸脑袋的女人会很受欢迎。”
（曹老板直呼内行）

菲利克斯没有回答，他咽了口吐沫，想知道刚才的对话高崔克听到了多少。他摇了摇头，看向扎比娅，“顺便说，谢谢你刚才救了我。”
“保证你的安全是我的责任。”扎比娅说。
“这听起来有点矛盾。”菲利克斯指了指那个手镯。
“那不是给你，而是给他准备的。”扎比娅指了指高崔克。
“既然你这么说了，”菲利克斯摇了摇手腕，“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他看着她，“你们显然有能力自己拿到那把剑，为什么要让高崔克和我来呢？仅仅是因为狄比特的预言吗？”
“也不尽然。”扎比娅发出一声尖锐的声音，菲利克斯意识到那是她在笑。
“那是为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菲利克斯看着她说：“你可以告诉我们，我们已经到了这里，而且可能再也出不去了。个人而言，我不怎么喜欢不明不白地去死。”
扎比娅发出一声短暂的叹息，“这不是那些没有灵魂的死者第一次在这里聚集了，”她看着他说：“像瘟疫一样，它们也有流行的季节。现在是所谓蝮蛇女王的季节了，但在那之前还有蝙蝠女皇、豺狼王、毒蛇王和毒蝎女王——还有成百上千的各类国王。这片丛林里的死者之前就被唤醒过，今后也会继续。这个地方呼唤着他们，而且还不止——绿皮和恶魔崇拜者有时也会聚集在这里。我们付出了代价后才明白，有些地方我们是不能去的。”
她注意到菲利克斯脸上困惑的表情，继续说：“千百年来，这里聚集着各式各样的保护咒和束缚咒，有旧的，也有新的。修建这座神庙的古老种族在每一块石头上都施加了魔法。几个世纪以来，有无数的国王和王子在这片废墟里迷失了方向。他们的身躯被粉碎、灵魂被禁锢，永远迷失在了这座神殿里。死亡对我们来说不是结束，菲利克斯，只是一个暂时的状态。即使我们倒下，也会在一天、一年或者一个世纪之后再度复苏，因为这就是我们的诅咒。但是踏入这座金字塔的灵魂会被彻底摧毁。”
“为什么卡莉达不直接把这些告诉我们？”
“她是至高女王，”扎比娅说：“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她只需要下达命令就够了。”菲利克斯没有回答。

“如果你们聊完了的话，”高崔克说：“我建议你们朝前看。”屠夫停下脚步，挥斧砍开一团缠在一起的藤蔓和树枝，露出一道拱门。远处，一座巨型金字塔的轮廓在丛林的薄雾中隐约可见，许多小型的金字塔拱卫在四周，一道低矮的城墙隔绝了城市和丛林。金字塔的外形从远处看形似一个人的头骨，栩栩如生地有些令人不安。
“请看，”安塔说：“白骨神庙！”
“真的吗？”菲利克斯说，“多谢你提醒，我还以为这是另外一座神庙呢。感谢你的提醒，伟大的王子。”
“没必要道谢，乡巴佬。”安塔说：“安塔对你的无知早有准备，毕竟他可是最博学的王子。”
穿过拱门后，遗迹上的杂草少了一些，但是石板的植被上多出了很多奇怪的痕迹。好像有很多具尸体被拖着经过过这里，菲利克斯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把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的环境上。街道和道路的排列似乎有些奇怪。当他指出这一点的时候，高崔克说：“这座城市坐落在一个天然河湾里，所以所有建筑都以一种迂回的方式通向中央那座大金字塔。”他用斧头指着城里的建筑，“这些街道和拱门不过是建筑群的延伸，从城市的中心向外伸展，就像车轮的辐条。越靠近内墙，街道就越狭窄。”他指着远处的墙壁，“这里曾经是一座堡垒，可现在却变成了怪物的巢穴。”
“但不是矮人的堡垒，对吧？”菲利克斯问道。
“不是的，”高崔克说：“这座城市属于别的种族，甚至比矮人更古老。”他环顾四周，“但是它沦陷了，与精灵的前哨和我们的据点一起，在远古的大灾难中沦陷了。那时格里姆尼尔、格朗尼和瓦拉雅还行走在我们的族人之间。他们的城市被焚毁、遗弃，他们的帝国被摧毁，而我们的帝国却在其后到来的黄金时代繁荣昌盛。”他看向菲利克斯，说：“这就是帝国的本质，人崽子。到头来，它们都逃不过消亡的命运。”
“就连矮人也一样？”菲利克斯问道，他本以为屠夫会厉声否认。但高崔克只是默默地把手按在神殿的石墙上，似乎在与岩石交流。菲利克斯略显不安地清了清嗓子，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现在，”高崔克说：“我们去给那个死女人找回她的玩具。”

金字塔的入口缓缓打开，一群奴隶走了出来，他们的血肉早已被葬仪教派的剥皮刀剃光，他们的骨头上则镌刻着拉佩什写的赞美诗“赞美复仇女神的宝石鳞片”。奴隶们缓缓把石门推开，好让他们的主人像巨人般将光辉和荣耀带向这个世界。
虽然拉佩什的身材和矮人差不多高，但这并没有阻碍他像巨人般昂首阔步，也没有减少他那卷曲、虬结的大胡子散发出的威势——确切地说，那是他生前胡须的黄金复制品，从环绕着他圆圆脑壳的黄金死亡面具的下摆延伸出来。当他离开他那巨大的金字塔的时候，粗短的骨头乒乓作响。他一只胳膊上挂着一面青铜圆盾，另一只手提着沉重的狼牙棒。他用狼牙棒用力在盾牌上敲了一下，发出铿锵的巨响，“拉佩什在此，何人呼唤阿萨芙的养子？！”
“我。”没等狄比特回答，卡莉达就走上前去。
“卡莉达，噗——”拉佩什嘟囔一声，转过身去，“我还有几十年的盹要打呢，女人，不要打搅我。”
“我很高兴让你继续享受自己的长眠，但恐怕现在我需要你那健壮的手臂和坚定的意志。”卡莉达说。
拉佩什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卡莉达，“恭维和侮辱有时候是一回事，腐朽的女王。那么，你有何事要求助于高山上的蛮牛呢？”
“正义的猎犬啊，我需要你的军团、你的战锤和你的勇气。”卡莉达指了指身后的国王和王子，“我需要你的技艺来协助守卫我们的城市，我需要你的智慧和意志。”
“要打仗了？”拉佩什转过身来，他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急切，“是玛哈拉克的蛆虫，还是阿斯崔的野蛮人？还是说那个整天哇哇乱叫的小崽子赛特拉终于打算让你彻底屈膝臣服了，我桀骜不逊的女儿？（又一次，出于显而易见的理由，我得在这篇文章呈给赛特拉时删掉这句话）”他每问一个问题，都会用狼牙棒用力敲打盾牌，“或者是绿皮，嗯？是那些兽人向莱巴拉斯进军了吗，女人？”拉佩什曾经与从南境涌出来的绿皮进行过旷日持久的战争，据说他像期盼孩子出生一样期盼着再次砍杀它们。“算了，不用回答！对于高墙猛虎来说，他要用爪子攻击谁并不重要。不管来的是谁，他都会给他们来个迎头痛击！”
“那么你会加入我吗，第三王朝骄傲的儿子？”卡莉达说。
“如果我不干，那你铁定要打败仗。”拉佩什说：“难道我不是莱巴拉斯屹立至今的依仗吗？哈，战争！过了这么久，终于又要打仗了！”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卡莉达，抬起头对她说：“顺便说，你怎么样？还在后悔下那个敕令吗？”
当拉佩什亲切地握住她的手时，卡莉达发出沙沙的轻笑，“有时吧，你呢？你后悔陷入长年累月的沉睡吗？”
“什么？你是说把所有麻烦事都丢给你处理，而我只管舒舒服服的躺在棺材里，想象着如果由我来能够建立多么辉煌的成就。与此同时，你却不得不为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苦恼。一点也不。”说完，他歪过头望了望狄比特，“喂，你这条老蛇，还是那么愁眉苦脸的？”
狄比特没有理睬他。“女王陛下，我们已经唤醒了整整二十位国王。”他说：“我建议让其他人继续沉睡，除非形势再度对我们不利。”
“嚯，还真不少。”拉佩什说，他抬头看着卡莉达，“所以我们要对付谁？我的孙女？”
卡莉达迎上了他坚定的目光，“古老的宿敌，我的祖父，最古老的宿敌。莱巴拉斯将再一次站在伟大之地和受诅咒的莱弥亚之间。”

菲利克斯拉上兜帽，小心翼翼地穿过城墙上的裂缝，努力不引起任何哨兵的注意，无论是活人还是死者。当他走下城墙时，腐烂的苔藓和松动的石块在脚下不怀好意地移动。天已经黑了，月亮早早地升了起来，给整个白骨神庙披上一层银色的长袍。
他们花了大半天时间才走到保护神庙的城墙脚下，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发现这里并不像之前预想的那样保存完好且戒备森严。城墙上布满巨大的裂缝，石头上长满了厚厚的植被。较小一些的裂缝被骷髅填满，还有更多骷髅被绳子、藤条和皮革串起来挂在树上。他们越靠近神庙中心，看到的人头骨就越多，菲利克斯不由得开始思考，到底有多少人死在这座可怕的神庙里。然而，他尽量避免到底是谁把受害者的头骨串在树上、或砌进墙里，他有种预感，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目光所及的一切都长满了杂草，以至于菲利克斯觉得，这座城墙上的植物比石头更多。扎比娅建议小心行事，而高崔克一直在举着斧头大喊大叫，试图杀出一条血路直奔金字塔。虽然菲利克斯不得不承认，这个战略已经不止一次被证明是有效——或者无效，取决于屠夫的意愿——但这一次他坚决反对，他主动提出要在前面侦查，带领大家避开不必要的战斗。他并不怀疑高崔克能杀穿整座神殿都市，但是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
高崔克怒气冲冲地发了一会儿牢骚，但最后总算老实了下来，这让菲利克斯松了一口气。但是，这种宽慰只持续了几分钟就被那种熟悉的焦虑取代。像往常一样，他又一次自愿卷入了那种聪明人应该竭力避免的处境。当然，如果不这么做他就会死，但这一点也没给他多少安慰。他能感觉到扎比娅的士兵在身后占据有利位置，随时准备用弓箭给他们提供掩护。他不知道这能有多大作用，不死者可是出了名的难用弓箭杀死，除非用的是火箭，而且很多时候这样也不够。
（所以为什么不给古墓王和吸血鬼的军队远抗？懒癌CA！）
脚下的斜坡很陡峭，他们爬到一半的时候，菲利克斯才意识到这其实是一座倒塌的石碑，已经被上千年的风化和不断疯长的植被破坏得不成样子。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看到几个神似巨型蟾蜍的浮雕正勾勾地盯着他，他打了个寒颤，急忙撇开了视线。他继续往前走，尽量无视这种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被别人注视着的异样感。
他知道扎比娅和她手下的任何一个骷髅士兵都能更好地完成这个任务，事实上，也许这才是他们本来的计划，而且或许是个更加聪明的计划——毕竟，死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但他否定了这种实用主义，在离开莱巴拉斯的这段日子里，他对扎比娅和安塔有了更多的了解，至少也增加了活人对不死者的了解，他们曾不止一次为地他抵挡危险，现在轮到他为他们做一样的事了。

当他们走下城墙的时候，几块石头咕噜咕噜地滚了下来。他停下脚步，悄悄地转身张望，用余光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他的手掌压在卡拉古尔的剑柄上，汗水不停地从手心往外冒，随时准备拔剑战斗。他眯起眼，通过昏暗的月光观察周围的动静，突然希望自己能通过某种方式一动不动地向同伴传递信息。
他回过头，看着月光下静静沉睡的城市。显然，白骨神庙里不只有城墙和金字塔，到处都能看到改造过的痕迹：陈旧的建筑被改造或修复，成堆的木材堆放在一起，到处都有石头堆成的小丘。
在高耸入云的金字塔之间，他能看到一些类似桅杆的东西，上面好像还挂着破旧的船帆。高崔克说过，河流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港口，就在金字塔的另一边，这个想法让他打了个寒战，他想起了红树林港的船只和里面躲藏的东西。会有更多吸血鬼潜藏在这里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今天早上他们目睹的那支军队为何不乘船离开呢？既然有船，为何还要走陆路呢？
除非……菲利克斯闭上眼睛，努力控制骤然加快的心跳。他们将面对的军队真的有这么庞大吗？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但是，亡者的军队有为何会需要后勤和补给线呢？毕竟，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军队能在规模上与绿皮的waaagh媲美，那一定是不死者的军团。
更多的岩石滑落了下来，虽然什么也没看见，但他非常肯定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头顶上移动。他盯着斜坡，努力想分辨出那到底是什么。一道黑色的阴影在月光下一闪而过，有什么低矮的东西在他眼前滑了过去。菲利克斯猛的转过身，想跟上那个东西。
那东西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向他奔来，尽管脚下满是松动的石头，它的动作仍十分敏捷。它四足着地，眼睛在月亮的映照下闪闪发光。随着一声咆哮，它腾空而起，朝菲利克斯扑来。
在他拔出卡拉古尔的同时，对方的利爪也划破了他的衣袖。剑刃砍中了它的骨头，然后从其上弹开。袭击者落在他身后，迅速转过身来，抽打着尾巴。那是一只豹子，已经死亡，而且正在腐烂。月光下菲利克斯能清楚地看到它露出体腔的肋骨。尽管如此，它的凶猛却丝毫不减。豹子张开大嘴扑了过来，菲利克斯举剑迎击，他先是用剑刺中豹子，然后偏转剑锋，顺着它的嘴巴一路砍了下去。剑刃撕开它的咽喉，毫不费力地切开骨头和其上腐烂的血肉。
豹子发出一声窒息般的声音，直挺挺倒了下去。它躺在地上蠕动着，不停地试图用爪子抓刺进喉咙的长剑。菲利克斯拔出匕首冲了上去，避开它的爪子，并讯速切断了连接四肢的筋腱。它的四肢无力地垂了下去，但仍在不顾一切的奋力挣扎，好像一条在他身下不停扭动的蛇。菲利克斯把匕首收回鞘里，用脚踩在它的喉咙上，把长剑从它嘴里拔出来。然后在它来得及咬他之前，一剑砍下了它的脑袋。
菲利克斯喘着粗气，身体前倾站了起来。突然，他的喘息梗在喉咙里，直觉让他转过身来，向上挥出卡拉古尔。第二只豹子掉了下来，就落在他旁边，一把斧子砍进了它的脊柱。它身体抽搐，嘴巴一张一合，但是再也无力起身了。菲利克斯用剑尖抵住它的眉心，然后用力一刺捅穿了它的脑袋。把这个受诅咒的生物和它的同伴一起送往来世。

“打得不错，人崽子。”高崔克跺着脚走过来，他从刚刚被杀第二次的豹子身上拔出斧头，抖掉上面的腐肉，“没准你还有戏。”
“多谢，”菲利克斯环顾四周，示意扎比娅和她的士兵们跟着他下来，“你们还能走多远？”
“能一直跟着你们走到金字塔跟前，”扎比娅走到他跟前时说：“我们并没有那么脆弱，那个古老的诅咒已经因为几千年的沧桑而有所减弱。”
“别担心，鱼食，高崔克会把你们女王的玩具给找回来的！”高崔克兴奋地咆哮道，他用手轻轻拂过战斧的锋刃，把出血的手指放进嘴里吮吸，“我们快走吧，这人崽子只有几天可活了，而他走路走的比一个装了两条假腿的牧羊人还要慢。”
“谢谢你，高崔克，真高兴你还记得。”菲利克斯说。屠夫抽了抽鼻子，把一口浓痰吐到了那只豹子的尸体上。菲利克斯把这当做对他感谢的回应，他跟着屠夫艰难地走向远处的金字塔。
高崔克领着队伍走过广场和狭窄的街道。所有的矮人，尤其是高崔克，生来就有极为敏锐的方向感。从所有迹象来看，在高崔克爬上城墙的短短时间里，他已经在大脑里绘制了整个城市的地图，而现在，他正带领他们从最快的路线赶往金字塔。在他们行进的过程中，菲利克斯发现高崔克是对的，所有街道和道路都以一种迂回的方式通往城镇中央的巨大广场。寺庙内部和外面一样杂草丛生，但很多建筑上都覆盖着剥落的黄金。许多运河和暗渠将街道一分为二，里面的河水污浊漆黑，肮脏的河水溢出被水藻堵塞的管道，在整个建筑群里肆意流淌。
菲利克斯发现城市里到处都有居住的痕迹，不只是那些堆砌的材料堆，还有很多毁坏的房屋被改造成棚屋或简陋的隐蔽处，这些房屋大都年久失修，一想到原本住在里面的人可能遭遇的命运，菲利克斯就感到一阵反胃。也许他们还留在这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一种让人不忍细思的方式。
好像是为了佐证他的观点，他们能时不时地看到死者的踪迹，他们偶尔会在建筑之间看到蹒跚的僵尸，或者缓慢移动的动物尸体。它们正沿着小分队来的方向慢慢往回走，菲利克斯不知道这是不是对刚才的警报的反应。
持续不断的鼓声让空气变得很沉闷，这些鼓声太频繁了，以至于菲利克斯刚开始把它们当成了雷声。当他们走得更近以后，才隐约从中分辨出单独的鼓点。刺耳的鼓声传进他的耳朵，刺激着他的大脑，就像并不存在的蚊子正不停地在他耳边哼哼。这种声音很烦人，更别提它们还为真正的蚊子提供了掩护。菲利克斯一巴掌搭在脖子上，拍死了其中一只。他摊开手掌检查蚊子的尸体，然后惊恐地发现蚊子被压扁的尸体抽搐着站起来，摇晃着飞向金字塔的方向。

“鼓声。”扎比娅说。
“什么？”
扎比娅努了努嘴，“那些鼓声里含有魔力，唤醒并召唤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亡者，”她注意到菲利克斯脸上紧张的表情，补充道：“除了我们以外，菲利克斯。将我们的灵魂束缚在这副躯壳中咒语要比这强大得多。”
“安静，”高崔克说，屠夫正蹲在一截矮墙，墙壁的大半部分已经沉入地底，似乎下面的泥土已经在河水的浸泡下变成了沼泽。其他人向他靠过去，高崔克正通过墙上的一处裂缝观察对面的情形。当菲利克斯的手碰到他的胳膊，高崔克站到一旁。菲利克斯透过裂缝看了一眼，立刻骂了出来。
“僵尸，”他咕哝道：“成千上万个。”他透过裂缝看着挤满僵尸的广场，就像这个地方古往今来的所有死者都因为某种原因苏醒并聚集到了这里，挡在他们和金字塔之间。僵尸们紧紧挤在一起，占据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考虑到这是整个城市的中心广场，而且也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大的广场，这个数量实在有些骇人。有些僵尸轻轻摇晃着，好像在听一首只有它们能听到的歌，另一些则像石头石头一动不动，但是所有僵尸都把头朝向广场边缘那座最大的金字塔。
这就是他们早先看到那座金字塔，高高耸立在周围所有建筑之上。它的上层用粗糙的石板搭成一个骷髅的形状，下半部分则是阶梯。从远处看，金字塔就像一个可怕的轮毂，辐条一样的街道就是从那里开始向外伸展。它的身躯凌驾于所有建筑之上，它的阴影覆盖了塔下所有的死者，刚才他们听到的鼓声就是从塔顶传来的。
总而言之，这是一幅可怕的景象，是那种他希望一辈子都不用目睹的景象。他转过身来，盯着其他人，“我没想到这里会聚集这么多死人。”
“不止是死人，人崽子。”高崔克低声说道，他把那只完好的眼睛凑到裂缝跟前，“还有野兽和其他东西，看来这个施法的人——不管他是谁——几乎唤醒了从这里到震旦的所有死物。”
“是啊，看起来他们真的在很努力在保护某样东西。”菲利克斯说，他摩挲着手腕上的蛇形手镯，看向扎比娅，“我猜你的士兵没有足够的箭矢把它们全部消灭吧？”
“就算他们整整齐齐站成一排让我们射也不行。”扎比娅说道，她蹲在战士中间，把斧头横在膝盖上，旁边的安塔不耐烦地挥舞着手里的连枷。
“安塔，被一百零一首史诗歌颂的英雄，不会惧怕这些死者冰冷的拥抱。”他看着菲利克斯，“让我们在这堆长满蛆虫的烂肉里开出一条大道，去夺取至高女王的战利品吧！安塔，荣耀加身的王子，要等得不耐烦了。”
“这袋骨头说的话有点道理，”高崔克仍然紧盯着墙上的裂缝，“直来直去是最快的办法。”
“高崔克，我真的觉得我们应该——”菲利克斯透过裂缝盯着僵尸，没有看高崔克。
“太晚了，人类。”扎比娅说，菲利克斯听到金属与石头的碰撞声，他回过头来，发现高崔克已经不见了。

他猛地站起来，所有的血都从脸上褪去。“西格玛在上啊！”他大吼道，然后急忙跟了上去。他快速翻过这堵矮墙，甚至都没有时间考虑一下这个主意到底有多么鲁莽。他刚落到墙的另一边，高崔克已经高举着斧子，大吼着一蹦一跳穿过杂草丛生的广场。要不是情况如此紧急，菲利克斯一定会被这景象给逗乐。战斧猛然挥出，一个僵尸的脑袋应声起飞。随着高崔克冲进僵尸群中，更多的头颅和四肢泼洒到空中。
菲利克斯急忙跟了上去，他避开一个拿斧子的僵尸笨拙的挥砍，然后回身把他的胳膊连同脑袋一起砍了下来。“高崔克，你在往哪走？我们都不知道那把剑藏在哪儿！”
“在金字塔顶，人崽子，这还用说吗？”高崔克喊道。菲利克斯看到他抓住一个僵尸露出体外的肠子，用力把它拽得弯下腰，然后狠狠给了它一记头槌。僵尸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就像是被一把斧子砍了一样。
菲利克斯环顾四周，眼前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金字塔。每一个都是由四方的石头平台垒成，随着高度提升，平台变得越来越小，形成一个阶梯的形状。“这里到处都是金字塔，”菲利克斯说：“少说有十几个呢！”一只僵尸突然扑到他的背上，用没有牙齿的嘴狠咬他的肩膀。菲利克斯用力踹了它一脚，然后转身，用它当盾牌抵挡另一只僵尸的猛击。他扯下它的胳膊捅进第二只僵尸肚子里，然后一剑砍下了它的头。
“是啊，那把剑就藏在最大的金字塔里，宝贝总是藏在最大的金字塔里，”高崔克一边说一边反手重击一只僵尸，把它的下颌打飞到广场另一边，“你刚才没认真看吗，人崽子？”
“我刚才有点忙，忙着不被干掉！”菲利克斯大喊道。一只腐烂的手抓住了他的斗篷，把他拽得失去平衡。僵尸立刻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另一边，高崔克凶猛的战斧在僵尸的海洋中开辟出了一个孤岛，但是更多的僵尸聚集了过来。当一只僵尸踉跄着扑向菲利克斯时，一支箭矢射穿了它的头颅，僵尸的脑袋像一个有毒的疖子一样爆开，脑浆撒的到处都是。
更多的箭矢射向那些靠近他的僵尸，把它们钉在地上，或打成碎片，取决于它们身上还剩多少血肉。随着一声嘹亮的战吼，扎比娅和安塔加入了战斗。安塔和高崔克一样，选择用一种近乎放纵的方式沉浸在战斗中，菲利克斯估计他生前也和高崔克一样鲁莽。扎比娅，则恰恰相反，不希望把任何力气浪费在不必要的地方。她的战斧上下飞舞，砍碎无数僵尸，它们的碎片雨点般落在广场上。
一只吸血鬼出现在其中一座金字塔顶端，她仰着头发出一声尖叫，然后拔出长剑杀入战场。“当心！”菲利克斯大喊道。吸血鬼扑向安塔，后者回身反击，用那条石头做的手臂把这只怪物打倒在地。吸血鬼立刻站起来，用手里的长剑猛击安塔的弯刀。他们不顾一地绕圈厮杀，把所有干扰到决斗的僵尸打成碎片。安塔朝吸血鬼大声咒骂，吸血鬼也怒吼着用诅咒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