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粗翻:Andy
润色:小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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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斗场里面,是混乱。
外面,是战争。
大群大群的奴隶从角斗场的大门不顾一切地涌出。几股混乱的马群在奔踏间相互碾轧,伴随着惨叫声,我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奴隶倒在了疯狂的踩踏当中。那种滋味我再清楚不过了,上一次践踏留下的伤蹄还在隐隐作痛。那些倒在马蹄下的可怜奴隶们,这次可没有那好心的雌马伸出援蹄将他们拯救了。
在一片混乱中,监工和卫兵们四处奔跑,拉动枪栓,用威胁和子弹逼迫奴隶们就范。许多奴隶刚刚冲破防线就马上被撂倒了,他们痛苦的哀嚎回荡在混乱的奴隶上空。即便是我站的这里,离侧门几步之遥的地方,我走不出几步就差点被躲避鞭子和枪子的奴隶们撞翻在地。
怎么可能穿过这里?这简直是疯了!
这还没完,集中营里,在马群的上方,那个战前的过山车突然被启动了,全速在轨道上飞驰着。警卫朝上面开了火…谁现在会去坐那玩意?并且他们为什么要对着…
“卧倒!”
六号叼起我的外套把我拽到了垃圾桶后面,随后他也一个鱼跃躲到那后面。一发朝着过山车飞去的火箭弹没有集中目标,而是拖着长长的尾焰在马群中央炸开了。巨大的冲击波迎面而来,震得耳鼓一阵嗡鸣。我双蹄抱头伏倒在地,感到泥土雨点般落在我周围。巨大的恐惧使我浑身颤栗着,险些摔倒…我缓缓起身,睁开了眼睛...见鬼...
那些不是泥土…
六号没有停留太久,他已经向远处奔过去了,我努力睁开眼睛,尽全力跟上六号的步子。每走一步,扭伤的关节如刀割一般疼痛。简单地裹一裹被他扯坏一半的衣服,尽我所能跟在他后面。我实在是没法无视周围的一切,一发火箭弹在马群中留下的惨状。冒着烟的弹坑周围散落着不成样子的尸骸。还有受了重伤却没有死去的奴隶...毫无疑问,他们只能在呻吟与痛苦中慢慢等死。幸存的奴隶四散奔逃,没有哪怕一只小马停下来帮助他们。天知道会不会有第二发炸弹再掉下来…
强烈的愧疚感让我想要停下脚步…可我不能这样做。抬头看看前面奔跑着的六号,他奔跑的节奏没有丝毫的迟滞,远远地把所有小马都甩到了后面。我一阵战栗。假若我跟丢了他,想要以我自己的力量穿过这片混乱的马群简直是扯淡。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冲上去,随便一发火箭弹,或者射巧了的枪子儿都能轻而易举地要了我的小命,呆在这里就是送死。
正上方,狮鹫张着巨大的翅膀朝过山车冲了过去,一声巨响,来自厩舍那边的谷仓,红眼在吠城的办公区…是过山车一头栽上去了吗?滚滚的浓烟翻腾着,模糊了红眼军队集结的身影。
视线迅速转向了底下逃亡的小马。有三匹摔倒了,紧接着在混乱中绊倒了整整一群。乱了,全乱了,向什么方向跑的都有,有的甚至往回跑。侧身,低头,踮脚,我尽全力在失心疯的马群中挤出一条道路…直到我也分不清东南西北,无助地迷失在一片混乱当中。
“奴隶们!给我呆在那别动!否则我就要开枪了!呆在原地,别动!”
我的本能又一次占了上风…我踌躇了一下,想要停住,但是拥挤的马群把我推向了前方。尖叫声,怒吼声,哭泣声混杂在一起。旁边一匹年轻的雌马抱着在马群中被踩踏致死的伴侣绝望地抽噎着。前方,另外两个奴隶正在因到底是谁踩了谁而大打出手,两只小马在地上翻滚着厮打起来。广播里充满威胁意味的命令似乎被所有马忽略了。我很怀疑究竟有几只小马听到了警告...也许只有我一个吧。
“卫兵!开火!”
上方的走廊,战斗鞍立刻开了火。转管机枪怒吼着,巨大的反器材步枪喷吐着火舌,魔能武器射击时特有的充能声在混乱中清晰可辨。狮鹫从上方居高临下地瞄准了一个又一个目标…
直到这时我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所在的这一群马原来是朝大门冲了过去。这应该是个巧合,我敢说这里绝大部分小马都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往哪跑,他们只是单纯的想要逃离满天飞的子弹和遍地跑的卫兵…而在红眼的部队眼里,这些奴隶无疑是在试图逃跑,而对付他们的蹄段也很简单,以足够的鲜血扑灭任何叛乱的火苗。
我才发现这里的大部分奴隶并不是在角斗场里发起暴动的那些。
前方的马群已经溃不成形。无数小马在机枪的火舌前如同刈麦般成片地倒下。在队伍后面,我看的不很清楚,然而子弹穿过肉体的闷响以及魔能武器将小马溶解甚至原子化时发出的裂解声却真真切切传到了我的耳朵里。跑在前面的小马试图停下往回走,然而却与后面来的迎头撞上,清脆的骨折声立刻传来,又是一场惨剧。
四面八方的声音让我惊恐莫名,枪声,哭喊,哀叫,如同一个巨大的旋涡将我困在中心…无助感阵阵袭来…我的本能告诉我:“回牢房吧。”然而我的内心深处却在呐喊“向前走!逃脱这里!”我在两种念头间摇摆不定,进退两难。
在这种情况下,我脑海中只剩下唯一那个念头....
我放声大哭。
恐惧攫住了我,肾上腺素让我失去了理智。这么强烈的感觉还是第一次。毕竟我曾经体验的感情不过只是痛哭罢了。
我被马群挤的几乎透不过来气,我不知该做什么,我也做不了什么。这种绝望的无力感让我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当一匹硕大的母马将我一头撞开,我甚至都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砰!”
我抹掉眼角的泪水,战栗着跳到了旁边,为了躲避一匹小马轰然倒地的尸体,猩红鲜血从他前额的枪眼喷涌而出,从他僵死的躯干上缓缓流下。在我前面,六号已经甩开身后的马群。他并没有停下来等我,但他仍然远远地的向我喊着什么,他随后沿着小路跑向了吠城的更深处。其它一些小马也试图从巷子逃走,卫兵们则用子弹把他们向公路上驱赶。显然,红眼想把我们一网打尽。两个选择摆在我面前…要么紧跟着六号,逃进吠城的巷弄间。然而这意味着我必须穿过枪林弹雨的防线,冒着横飞的机枪子弹和魔法束。有的小马毫发无伤地穿过去了…然而剩下的那些…
当然,我也可以选择呆在这里…我已经感觉到马群迫于卫队残暴的屠杀逐渐安静了下来…或许就这样被乖乖押回住处会对我更好些。
反抗…或是屈服…
我看了看四周。
我深吸一口气…
红眼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吠城伟大的工人们!请停下你们无谓的暴力行为!”
我犹豫了…
“你们在过去的每一天都做出了巨大的进步。难道我没有为你们的所作所为给出奖励吗?没错,那听我说,高尚的回报是由你们慷慨的付出所争取的。然而这样的暴乱什么也挣不来!对你,对我,对我们大家共同的目标都无益。最主要的,是我们一起共同在一起创造更美好的未来,为我们的子孙后代!我们一起!试想一下…现在的混乱与暴力,能换来小马利亚光明的未来吗?难道我们不就是在争取逃离这黑暗无序的世界吗?请记住你们的初衷!请记住你们的慷慨和为未来所不得不做出的牺牲!”
我动弹不得…他的声音…我的主人…那个将我买下来的债主…
“所以,我在此恳请大家回去,安静的回到你们的住所。我向大家承诺的一切会立即兑现。我们都做出了如此大的牺牲。我向你们保证,美好的生活不久就要来临。现在,请回到秩序的荫庇下,为了不再流下无辜的鲜血!为了小马利亚更好的明天!”
形势已经很明显了。
主人的命令不容违逆。
尽管我的内心深处在不断提醒我,回到那个肮脏的厩舍里意味着什么…我还是选择了服从。
大批卫兵的增援让红眼的演说从煽动变成了命令。奴隶们被荷枪实弹的监工遣送回集中营内,或许之后才会挨个算账。现在红眼想的是把那些不老实的家伙先弹压下去。对我而言,这无论如何都是个坏消息。
我内心深处依旧在朝我的屈服嘶吼着。
而我只是忽略了它。我马上就要回我的厩舍了…估计很快就轮到我了。
我看到六号消失在街道的深处…他自由了。对他来讲一定很棒。当奴隶主们在队列中跑来跑去时,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凝视蹄尖,泪水依旧在不知疲倦的滑落着,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息。
“你!就是你!赶紧回集中营!”
“是那匹母马!不是你!对!赶紧给我回去!”
“到吠城那一边去!跟紧狮鹫!”
“你!”
最后一个是我。奴隶主朝我吼道(谁不是这样),用魔法浮着一根鞭子。我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注视着皮鞭沾着血的粗糙边缘,我顺从地低下头。
“赶紧***回集中营,奴隶!”他向那一大群站着不肯动的奴隶咆哮着。地面上依旧散落着之前惨死的奴隶尸体。简单的策略,杀一儆百,在我们身上再合用不过了。
正如六号为了抹除证据杀掉的那个工马一样…我没有提问的权利,照做就是了。我不过是这个巨大的机器上的一枚不起眼的齿轮而已。工头比我们显然着急不少,但直到他将鞭子举起来时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我说,赶紧回集中营!你这个混…”
厩舍的谷仓爆炸了……
之前过山车栽进去的那栋房子摇撼着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房顶被炸上了天。冲击破腾空而起,将无数的木片和砖块抛向了四面八方,魔法的光球发出璀璨的光华,随着翻滚的烟雾缓缓升起,摧枯拉朽的能量倾泻而出。不同于在角斗场那场魔法给我带来的希望…这次魔力爆发让我感到难以名状的惊恐。
我迫不及待想要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显然,这是那只独角兽逃脱引起的连锁反应。不管她做了什么,她的逃离惊动了吠城中某种与她对立的力量(当然,我希望这一切都无法阻止她的逃脱)。趁着卫兵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爆炸而瞠目结舌的时候,我不动声色的溜到了旁边的建筑中。或许我可以一直躲到这一切都平息下来。
四处开始散落着残骸,犹如下雨一样迅猛。马群又一次开始四散奔逃,这次不同的是,卫兵也和他们夹杂了在一起,不是为了逃离吠城或是回到营地,仅仅是为了能在雨点般从天而降的瓦砾间不被活活砸死。我看到几匹马被着火的木头砸中而昏倒在地,其它一些被锋利的破片割破了肉皮,痛苦的哀嚎着。我的思维已经无力处理如此混乱的一切,一路上经历太多,我不堪重负。看到路边有一个破旧的厩舍,我迅速一跃躲了进去。
一到里面我就闭上了眼睛,捂上了耳朵…等待。管他外面的灾难有多大,那都不是我该考虑的东西。我只呆在这里,做我小小的自己好了…
尽管我连续听到了好几声更大的爆炸声,感受到了地面的颤抖,冲击波带着沙尘一波一波的席卷而来,但我所能做的也只是默默的祈祷这一切最好离我远远的。
在这漫长的过程中,我的内心依旧在隐隐的做着斗争。一个奴隶的本性,以及他心底萌发的希望。
本性难移。
希望再次破灭…我向自己投降了…如果给我第二次选择的机会,我依旧会选择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