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我的社会意识很浓厚,而革命性则缺乏。
也有人说我不近人情,因为我不容易和私人妥协;尤其不受人抬举,人家不容易亲近我! 其实我的社会意识很浓厚;我不甚沾恋自己利益以出卖自身,出卖社会;不过我缺乏革命性,当然也有我的因素。
军政分府,最初我亦参与,然而革命虽然成功,人民并未抬头!一般国民党员,暴横不可以理喻,视旧式绅士尤利害! 所有地方恶霸,争求入党,作护身符;一隶党籍,言出为宪;良懦惕息,恶霸抬头;军政分府的人,欲得党为后盾,又多藉手假公济私,勾结一起。我一开口,就说我不革命,乃至杀人不问供;以农民抗租,派兵下乡,强奸女人;乡民抬妇女入城喊冤;兵士拦阻不许。我入告秦效鲁,虽派军法官出验妇女的伤;而以革命军人,含胡了事! 秦效鲁疑我别有作用,私交因此大伤! 我就自动退出,觉得革命并没有像理想一般美妙;革命仍是以大众的痛苦,造就少数人的地位与煊赫;革命情绪,从此萎缩。
我极爱护所在之学校,然而决不顾恋自身在学校之地位和利益。苟其和我中国人的立场有抵触,我没有不决然舍去。那时,上海有四个大学,代表“嫖”“赌”“吃”“着”四字;圣约翰大学,沾“着”字;学生无不西装笔挺。清华的洋化生活,和圣约翰一样;而同事的拜金主义,尤其严重!
我兴趣在教学,而不喜揽事权,然事涉全校利害,未尝以事不干己,置身事外;而恫心怵目,尤用吾全力斡旋的,是大学的党狱!当国民党得意时候,大学的学生,往往有些受政府或党的金钱津贴;做特务工作,监视同学,按月报告;有的因邀功,有的为挟嫌,常常无事生风,兴起党狱,被捕累累,其中真正有政治嫌疑的,据我旁观的眼光,不知十成中有几成!一次最多的,是民国二十二年十二月,上海各大学,被捕二百多人;尤可笑者,中有一女生陆姓,在我班上有课,耳微聋,见人羞缩,而也当政治犯捉! 有一天,张校长招我说:“吴稚晖,是同乡吗?”我说:“是!不过多年不见面!”张校长说:“这一案件,正式向党政机关请求,已僵;最好有人从旁讲一句话。”我说:“不管有效无效,我可以写一信给吴稚晖!”晚上,我就写信,尤其强调女生陆姓的情况,说明此女乃是中等人家一个平凡女儿,断不会有政治问题;依此而推,其中有政治问题者决不多而无辜系累;最后说:“从来政治领袖,只知道抓紧政权,不懂得牢系人心;政权抓得愈紧,人心离得愈远!” 吴稚晖因为前一年汉口行营密电拿我,而他知道得晚,对我有些抱歉,就复我信,说:“转呈委员长了!”我就给张校长看。张校长听得蒋中正回奉化扫墓;就跑到奉化去,见了面解释,总算取得手谕,由各大学取保释放。
我财产观念极薄;钱到手就空。然而“吃”“喝”“嫖”“赌”四字,我不犯一字;连纸烟都不吸。蔬菜,则我老妻自己种了吃,很少卖。衣服,鞋子,到现在,还是我老妻亲手裁,亲手缝给我穿;不必劳缝工。我老妻一生,手没有摸过牌,嘴没有衔过纸烟;讲到娱乐,生在上海附近,从没有进过影戏院的门;其他不讲了!我教书上海,前后几十年;然而我不知道影戏院的门,如何进;我生平只看过一回戏,就是在清华那年;孟宪承说:“如何到北京,不看梅兰芳的戏!”双十节那天,就约我去了;哪儿知道梅兰芳挂了牌,没有出演;始终没有瞻仰到。然而我十九岁就馆,月薪就银币二十元;到了二十三岁,游幕江西,每月送我银百两,合银币一百四十元左右;直到民国二年,我二十七岁,月入最多时,一百六十元;少则百元。后来做小学教员,第一年,月薪二十二元;第二年,就加十元。我初进中学,月薪五十元;到民国十二年,已加到每月九十五元。下半年,我到圣约翰大学,月薪一百五十元;到二十六年,抗日战争发生的那年,我在浙江大学,已加到每月三百六十元。在抗战最后一年,教部按级支薪,我底薪伍百四十元,比之最初每月二十元的收入,是二十七倍;然而我一家生活,不过加十倍;我三个儿子,一出学校,也没有一人一天闲住过;然而我未买一亩田;银行储蓄,从未开过户;我无锡许多大工厂,大商店,没有一家有我一股两股的股金。我不愿积了钱,供一家享用奢侈;我宁可送给人家用!我不愿送人家的礼物;而人家缓急,没有不量力应付!自我早年已如此;我深知社会罪恶,一切在占有;我不愿占有;做事四十八年,不失我的寒酸;总算幸免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