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变得灼热,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花粉香气。穿过最后一片幽暗的林地,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无边无际的太阳花田,在正午的烈日下燃烧着耀眼的金色。千万朵花盘齐刷刷地朝向天空,如同一片凝固的、虔诚的火焰。花茎高大,几乎及腰,在无风的空气中静止得诡异。
这里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阳光炙烤花瓣的、几近无声的爆裂感。
OO踏入了花田的边缘。
刹那间,所有的向日葵,以他为中心,齐刷刷地转动了方向。成千上万张金色的“脸”,无声地聚焦于他。那并非恶意,而是一种庞大、沉默的审视,仿佛整片花田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意识。
“恋恋,”OO低声说,“你先留在这里。”
古明地恋抓紧了他的手,用力摇头:“不要,这里很可怕……那个花妖,她心里的声音好乱,像暴风雨一样。”
“我知道。”OO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但这是必须面对的。听话,在森林边缘等我。如果……如果太阳落山我还没出来……”
他没说完。恋恋的眼中涌出泪水,但她最终点了点头,退回到森林的阴影里,小小的身躯微微发抖。
OO独自走入花田。
花朵自动分开一条小径,又在身后合拢。花粉沾满了他的衣摆,浓香几乎令人窒息。他手腕上,早苗给的青石护身符,温度正在迅速升高,甚至有些发烫。
走了约莫十分钟,花田中心出现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没有向日葵,只有柔软的、绿得发亮的草地,和一棵孤独的、枝繁叶茂的樱花树。树荫下,放着一套白色的铸铁桌椅。
风见幽香坐在那里。
她撑着一把阳伞,身着经典的格子马甲与长裙,头戴系有红色缎带的草帽。她正低头看着桌上的一本厚书,手边放着一杯红茶,热气早已散尽。姿态闲适得如同任何一个在自家庭院午后小憩的淑女。
但OO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危险。极致的、浓缩的、平静如深海般的危险。并非杀气,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东西——仿佛他此刻踏足的不是草地,而是某个洪荒巨兽的舌尖,对方只是尚未决定是品尝还是吞噬。
幽香没有抬头,翻过一页书。
“第三百七十一次。”她开口,声音平静,悦耳,像花瓣落在丝绸上,“你踏入这片花田的次数。”
OO停下脚步。
“其中,一百五十二次,你带着记忆而来,与我喝茶,谈论天气与花期,然后离去。八十九次,你带着伤而来,我为你治伤,你留下故事作为报酬。五十五次,你来与我战斗,为了测试某种新的力量或理念。二十五次,你只是路过,在田边驻足片刻,点头致意。”
她终于抬起头。阳伞的阴影下,那双酒红色的眼睛望过来,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非人之物的平静。
“而这一次,”幽香合上书,书的封面上没有字,“你是第三百七十一次。并且,你遗忘了前三百七十次。”
她放下书,端起那杯冷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在品味时光冷却后的苦涩。
“那么,第三百七十一次拜访的OO,你为何而来?”她问,“为了找回记忆的碎片?为了履行某个遗忘的承诺?还是仅仅因为,命运将你牵引至此?”
OO发现自己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与……熟悉。这副场景,这个声音,这份平静之下的巨大重量,他记得。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声音有些干涩,“有人告诉我,这里是我的‘起点’之一。我必须来。”
“起点?”幽香微微偏头,这个略显天真的动作与她周身的气息形成奇异的反差,“有趣的用词。那么,你觉得起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切开始的地方?或者,做出重要选择的地方?”
幽香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周围所有的向日葵同时摇曳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对我来说,太阳花田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只有永恒的‘现在’。”她站起身,收起阳伞。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她身上,翠绿的发丝边缘染上金辉。“花朵在此时盛开,在此时凋零,种子落入泥土,等待下一个‘此时’萌发。如此循环,直至时间的尽头。”
她走向OO,步伐优雅而平稳。随着她的靠近,OO感到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魔力——不,是更为原始的自然之力——如温顺的猛兽般匍匐在她周身,又随着她的心意微微躁动。
“但你不一样,OO。”她在OO面前一步之遥停下,酒红的眼眸近距离地凝视着他,仿佛要在他瞳孔的倒影里寻找过去的幽灵,“你总是带来‘变化’,带来‘故事’,带来……‘不同’。你让永恒的花田,记住了‘上一次’和‘这一次’的区别。这很讨厌。”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掠过OO的脸颊。触感冰凉,带着植物汁液般的清新气息,却又重若千钧。
“尤其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非人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泄露出其下深藏的、近乎暴戾的执拗,“你让我,也开始期待‘下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