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更不要停

菲利克斯只要一遇到别人和他谈文学那是准没好事。

菲利克斯用发白的手指握住了卡拉古尔，恐惧加强了他的力量，没等斯提尔来得及反应，剑刃就刺进了他的喉咙。斯提尔猛地往后一跃，眨了眨眼睛。
“作为一个活人，你速度很快。”他微笑着说：“我打赌，等你变成不死者后速度会更快的，如果你还能保持理智的话。皮特，过来搭把手，怎么样？”
皮特从半空落到菲利克斯身上，一只手抓住他持剑的手腕，另一只把他的头狠狠按在地上。冰冷的手指猛地用力，菲利克斯的手一阵抽搐，卡拉古尔从指间掉落。斯提尔把它踢到一边，他走上来，把他腰间的匕首一并抽走，在菲利克斯眼前转了一圈。
“这不像大多数人想像得那么糟，相信我。然后嘛……嗯，你会成为兄弟会的一员。我们确实不怎么耐看，但是我们很能打。当然了，你还得习惯血和肉的味道，不过你已经吃了不少肉干，所以我们已经成功一半了，是吧？”
菲利克斯徒劳地扭动胳膊，试图挣脱皮特的束缚，斯提尔的话让他感到一阵恶心，“吸血鬼……”他说：“你们是吸血鬼！”他此前对付过吸血鬼，而且不止一次，他狠狠地咒骂自己，为什么没有在见面时就认出他们来。他只怪自己那时太过疲惫，神志也不够清醒。然而，他现在一点也不累了，恐惧让他热血沸腾。
斯提尔用匕首的尖端戳了戳菲利克斯的鼻子，“看来你很聪明，没错，我们就是吸血鬼。你是怎么认出来的？是因为这些尖牙吗？”
“气味。”
斯提尔做了个鬼脸，“啊，当然了，那是血的味道，对此我也无能为力。血这东西，一旦撒多了就会像霉菌一样挥之不去。再说，个人卫生也不是多数男人最关心的事务。”
他向那群缓缓靠近的吸血鬼们做了个手势，菲利克斯发现，他们跟自己以前遭遇过的那种外表优雅的恶魔截然不同。他们比斯提尔兄弟更加凶恶，简直就像一群食尸鬼：饥肠辘辘，直立行走。当他们靠近的时候，他吓得魂不附体。他们身上散发着腐烂和臭水沟的恶臭，嘴里满是锋利的牙齿，手上长着锋利的爪子。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接近菲利克斯，斯提尔就拔出剑，像屏障一样挡在吸血鬼和菲利克斯之间。
“别着急，兄弟们。”他说：“这一个要留着。”
“他们看起来很饿，不是吗？”皮特喃喃地说，同时用鼻子蹭了蹭菲利克斯的耳朵，“我们总是很饿，不是吗？”

“是的，但是我们中的一些人知道这世上还有比填饱肚子更要紧的事做。”斯提尔说，他没有去看他的兄弟，“我说了，后退！”他大吼着扑向其他吸血鬼，把剑举在头顶挥舞。吸血鬼门纷纷朝后退却，发出咆哮和嘶嘶声。斯提尔回头瞥了菲利克斯一眼，抱歉地笑了笑：“抱歉，但是我们都有几个月没填饱肚子了，蜥蜴和兽人身上没多少血，尽管后者很受格里高利欢迎，那个贪吃鬼。”
“简直和米吉姑妈的老鼠派一样好吃，感觉像回到了阿尔道夫，”格里高利恶狠狠地咂了咂嘴，斯提尔做了个鬼脸。
“我更喜欢真货，不过某种程度上，我也算是个美食家。套用一句巴托尼亚的谚语，就像格里高利总是在做的那样，”他说：“在阿尔道夫，我们只吃最好的外国老鼠。对吗，皮特？”
“那里还有外国老鼠？不都是……老鼠吗？”皮特说。
“典型的贪吃鬼思想，”斯提尔一边说，一边用剑把菲利克斯的头转向一边，“你呢，老乡？你知道美食家和贪吃鬼的区别吗？”
“兼顾质量和数量。”菲利克斯说。
“精彩。”斯提尔舔了舔嘴唇，看着菲利克斯凸起的颈动脉，说：“我看得出来，菲利克斯，我们之间还有很多话要说呢。我爱我的兄弟们，但是格里高利只关心他的肚子，而皮特确实有些粗鲁。而这些人嘛……我如果想知道那个港口有最好的妓女，他们倒是能帮上忙。但是，如果我像讨论一下西尔克的《奥斯特瓦尔德的悲剧》，我只会得到一群茫然的眼神。”他用剑尖刺破菲利克斯的血管，“你当然能明白我的意思。”
“的确，”菲利克斯咕哝一下，血顺着他的脖颈留下来。皮特的手握得更紧了，让他感觉手腕生疼。有的吸血鬼开始窃窃私语，有的靠得更近了。斯提尔高兴地点了点头。
“好，很好，要知道，话语在这里比鲜血更宝贵。”
“只有你会那么想，”格里高利说：“我饿了，落水狗。”
“别叫我落水狗，贪吃鬼。”斯提尔厉声说：“我说了，这个人要留着慢慢吃。谁知道要等多久才会有另一艘船过来，而且还恰好被水冲到这么近的地方？”
他哼了一声，迎上了菲利克斯的视线，“那些食尸鬼总是能抢在我们前面，还有那些大蜥蜴。我们人数太少，只能捡些残羹剩饭。但是你，老乡，如果我们小心一点的话，你或许能支撑我们几个星期。我妹妹是这方面的专家，她向我保证，每隔几天喝上一小口血就能让人保持良好的状态。”

“我饿了。”格里高利任性地说。
“一百个人，就花了一个晚上！”斯提尔说着举起一只手，他看着菲利克斯，说：“整整一百人啊，菲利克斯，你能想象吗？这地方本来可以支撑我们几个月，甚至几年。可是现在，除了我的兄弟以外我还要养活这群杂七杂八的**。”他把一只手放在胸膛上，“对一个像我这样出身卑微的人来说，他们赋予我的责任实在太沉重了。但是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吗？奶油总是会浮到最上面（原文是the cream rises to the top，联系上下文应该是类似“人往高处走”的意思）。谁知道呢，说不定我能在名字中间加个‘冯’字，你觉得‘西格蒙德·冯·斯提尔’听起来怎么样？”
一个吸血鬼突然从聚在一起的野兽中间窜了出来，他张开獠牙，伸出爪子，像猎豹一般朝菲利克斯扑去。但是斯提尔速度比他更快，他抢在两人中间，锋利的剑像切黄油一样把他的头从肩膀上砍下。他咆哮一声，转过身来，此时他的脸就像从噩梦里走出来的怪物。
“我说不！”他大叫道：“不！不！不！不！”他弯下腰，抓起那个被砍头的吸血鬼，用非人的力量旋转着他的尸体。“如果你们不能像文明人一样耐心等待，那就去给我争抢这个吧！”
他转过身，把脑袋踢向格里高利，“你也一样，闭上嘴把这个吃了。”
格里高利不情愿地把头捡起来，其他吸血鬼则蜂拥扑向那具无头尸体，菲利克斯感觉肚子一阵翻腾。当格里高利把脑袋捡起来的时候，他的双眼膨胀，嘴唇外翻，带着令人恶心的生命力。他像打鸡蛋一样敲开头骨，然后把它翻过来，他的下巴像蛇一样拉长。菲利克斯别开脑袋，发出一声恶心的呻吟，他能听到一团糊状的脑浆落进格里高利嘴里，声音就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水里。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斯提尔正看着他，他伸出粗壮的、水蛭一般的舌头，把剑上的血舔的干干净净。
“不浪费，不挨饿。”他笑着说。

菲利克斯知道自己唯一的机会就是继续跟斯提尔说话，尽管他不知道该怎样摆脱这个必死无疑的局面，但他决心尽可能拖延死亡的到来。“我记得你说过你还有个妹妹，”他快速说道：“可我好像没看见她啊。”
斯提尔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不，她不在这儿。她现在呆在另一个地方。”
皮特轻轻咆哮着，“她背叛了我们，不是吗？”他说话时绷紧了肌肉，菲利克斯感觉自己的手快没知觉了。
“不，她没有！”斯提尔坚决地说：“她别无选择，这一点我们都知道。就像我们也知道，来到这片丛林后会有怎样血腥的命运等待我们。”他的目光又回到了菲利克斯身上：“人生自有不可逃避之事，为了我们所爱的人，我们不惜任何代价。奥托卡与米尔米迪雅的爱情，第二幕，第六场。”
“是的，”菲利克斯感到一阵内疚，他已有多年没见到自己的家人了，他们之间的爱也已经所剩无几。他从来不是父亲希望他成为的样子，母亲死后，他只跟那个老人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联系，跟他哥哥的联系甚至更少。
“很高兴你能理解。”斯提尔说，“长远来看，这会让整个过程变得更轻松。然后嘛，你就会加入我们的安乐窝，我们能一起讨论文学和那正等着我们前往的伟大城市。我还是有机会向你阐述塔拉达什的文学价值的，菲利克斯。”
“这么说，蹲在丛林里不是你的最终目标了？”菲利克斯说。
斯提尔大笑起来，接着说：“当然不是了，”他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我有个宏大的计划。我们拥有无尽的生命，谁会把它浪费在这样的地方？”他指了指远处的船只，“我们还是很幸运的，尽管格里高利的急脾气差点搞砸一切。我们攻陷港口的那一晚，这里停放着不少船只，它们现在还在那里等我们，我们很快就会出发，在这该死的海岸上掀起一场血腥的风暴。”

菲利克斯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一声沉重的撞击声。格里高利背后的大门颤抖起来，吸血鬼把剩下的脑袋扔到一边，困惑地转过身来。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大声吼叫，把门撞得摇摇欲坠。
“确保门的安全！”斯提尔厉声说。
“门安全得很，”格里高利说，“只有食人魔才能搬动那块石头。”
大门周围的木头裂开了一条缝，整个门随着剧烈的撞击摇晃起来。格里高利向后退了几步，举起了他的镰型剑。皮特松开了菲利克斯的手，吸血鬼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门上，“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也许是另一只想要闯进来的蜥蜴，”斯提尔喃喃地说：“这些蠢**可喜欢腐肉的味道了。”他伸手去抓菲利克斯，后者看到了一个机会，立刻做出了反应。他猛地用力，挣脱了皮特的控制，然后越过斯提尔扑向掉在地上的长剑。斯提尔咆哮着，举剑朝他刺去，就在他的剑刺穿菲利克斯斗篷的同时，菲利克斯也捡起了卡拉古尔。他转身挥剑，正好赶上了吸血鬼砍出的第二剑。沉重的攻击打得他踉踉跄跄，手和胳膊震得发麻。
“这对你没有好处。”斯提尔咆哮着挥出一拳，菲利克斯又一次躲了过去，刚才那一拳如果命中，很可能会直接打碎他的手腕。斯提尔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强壮的吸血鬼，虽然他的举止并不像其他同类那样优雅。菲利克斯向后退去，当他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时，他意识到斯提尔把他逼到了那群低等吸血鬼争食的地方。无数蠕虫般苍白的手朝他伸过来，吸血鬼纷纷张开嘴巴，露出锋利的牙齿，脸上带着野兽般的喜悦。菲利克斯低下头，缩紧肩膀，一头撞了过去。逃跑是没希望的，他唯一的机会就是杀开一条血路。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他们一跳，吸血鬼略微分开了一会儿，菲利克斯脚底绊了一下，但很快就站了起来，从他们的缝隙间穿过。把卡拉古尔架在自己和吸血鬼之间，这时，他听到斯提尔大喊：“皮特！”
小个子应声朝他扑来，他的动作就像蝮蛇一般敏捷，菲利克斯只能隐约看到他的剑朝自己的脸扎了过来。他侧过身，勉强躲开那致命的一剑。斯提尔的兄弟像一只嗜血的白鼬一样开始围着他转圈，其他吸血鬼也加入了这场游戏。他们不停地围着菲利克斯转圈，用非人的灵巧躲避他的每一次攻击。

菲利克斯能听到木头噼啪开裂的声音，无论是什么东西在另一侧砸门，他都希望它能快一点。如果那东西能吸引吸血鬼的注意力，他也许能趁乱突围，跑回红树林里。他不知道他接下来能去哪，但就算被食尸鬼吃掉也比留在这里好。
一只吸血鬼张开双臂朝他冲来，菲利克斯朝后一跳。躲开了它的爪子，这些怪物动作很快，但缺乏他们同类的那种精准和优雅。另一只吸血鬼朝他扑来，他为了躲避差点摔倒在地。皮特绕着菲利克斯转圈，嗤嗤笑了出来，
“这很有趣，不是吗？”他说。
“很快就不会了。”菲利克斯说，他浑身发抖，汗流浃背。恐惧和肾上腺素支撑着他行动，恐惧不会很快消退，但是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皮特向他冲了过来，菲利克斯双眼模糊，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他是凭本能而非技巧挡开了这本能刺穿他的一剑。他摇晃着后退几步，拿剑的手疼痛难忍，肩膀颤颤巍巍，皮特咯咯笑着，蹦跳着朝他走来。
正在这时，大门随着一声巨响彻底裂成了碎片。在木屑和尘土的烟雾中，一个宽阔低矮的形体慢慢走进了栅栏，一把巨大的斧头握在手里。

精彩的部分要开始了

“人崽子，你在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咆哮道，这吼声让整个港口摇晃了起来。
“高崔克。”菲利克斯说道，然后又大声重复了一遍“高崔克！你还活着！”
他顿时感到如释重负，酸痛的四肢又一次充满了力量。他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见到高崔克，尽管屠夫的幸存也让他自由的希望再次烟消云散。
“没错，去你的！”高崔克说：“不但活着，还被我的记录者丢下。我要跟你好好谈谈，人崽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那么拼命地躲着我，嗯？”他用粗短的手指指着菲利克斯，大声说：“要不是那只该死的大蜥蜴，我早在昨天晚上就追上你了！”
格里高利咆哮着抓起镰型剑，砍向屠夫光秃秃的脑袋。高崔克看都没看他一眼，漫不经心地举起斧头挡下了这一击。镰型剑在吸血鬼手中裂成了碎片，格里高利后退了几步，震惊地瞪大眼睛。
高崔克没有理睬吸血鬼，径直从他身边经过。菲利克斯看得出，高崔克过去一天过得和他一样艰辛。屠夫肌肉发达的身躯上满是泥浆和干涸的血液，许多箭矢刺在他的胸膛和后背上，他的皮肤上有明显被牙齿咬过的伤痕，也有重击留下的淤青和伤疤。但是，他的眼睛里仍然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找到了些新朋友，啊？你应该知道他们都是赞古扎（zanguzaz，矮人语中的吸血鬼）吧？我能闻到他们毛孔里的血腥味。”他恶狠狠地说：“怎么？决心要加入黑暗，去追寻你那吸血鬼情人吗？”
菲利克斯一阵畏缩，一张美丽但苍白的面孔在他眼前浮现。他生气地驱散他的幻想，说：“才怪！而且我才没有躲着你，我是被绑架了！”他是在说谎，但他希望屠夫不会提出质疑。再说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高崔克还活着。
“编的还挺像，人崽子。”高崔克哼了一声，他环顾四周，往地上啐了口吐沫，“这是真的吗？你们绑架了我的诗人？！”
“什么？”斯提尔茫然地盯着屠夫。所有的吸血鬼似乎都惊呆了，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入侵者。高崔克经常对人产生这种影响，菲利克斯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他曾经亲眼看见屠夫用永不磨灭的斗志和勇猛把一只恶魔吓回亚空间。直面高崔克的眼睛就像直视一场正在形成的风暴，或者看着炸药的导火线燃烧到已经不可能被阻止的程度。即使是像吸血鬼这样充满暴力的生物，在狂怒的屠夫面前也会畏缩，因为此时的他就是暴力的具象化。

“你·是不是·绑架了·我的·诗人！”高崔克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出拳一样用力，“这么简单的问题就算是只蝙蝠也能理解吧？！”
“来个人，去干掉他！”斯提尔一边咆哮一边狂怒地做着手势。
格里高利大吼一声，扑向屠夫。高崔克咯咯笑了起来，以与他的身材完全不符的速度转身挥拳，布满伤疤的拳头正中吸血鬼的鼻子。随着一声好比大炮爆炸的巨响，格里高利的鼻子被打得炸裂开来。屠夫转过身，转动着手里的斧子。
“来啊，我已经很久没用吸血鬼的牙做项链了，到高崔克这儿来，你们这群恶心的水蛭！”
随着一声咆哮，吸血鬼纷纷朝屠夫冲去。高崔克冷笑一声，目不转睛地看着涌向他的不死者洪流。下一刻，他挥动符文战斧，一大股黑色的血液顿时被泼洒到空中。屠夫狞笑着把一个吸血鬼开膛破肚，然后转身砍下另一个的脑袋。如果单独行动，这些怪物或许还有机会，但聚成一团之后，吸血鬼对彼此的妨碍远比对屠夫的要大。屠夫举起斧头，带着比吸血鬼的野蛮更可怕的狂怒冲向他们。
高崔克的到来给了菲利克斯片刻喘息的时间，但也仅此而已。皮特并不是个容易分心的人，那个瘦弱的吸血鬼朝他走来。
“那个是谁，啊？是个矮人，对不对？你为什么会认识一个矮人？”皮特一边攻击一边用一种迫切的语气发问，他的样子就像一个好奇心过分旺盛的孩子。皮特扑上前去，剑锋顺着菲利克斯的剑刃滑下，在他脸上划开一道口子。菲利克斯大吼一声，推开皮特的剑，然后，随着一阵绝望而疯狂的猛攻，他把剑狠狠刺进了吸血鬼的肚子。皮特用剑柄猛击他的脑袋，把他打倒在地。卡拉古尔随着他的倒下从吸血鬼肚子里滑了出来，皮特抬腿试图踩他的头，菲利克斯集中最后的精神朝一侧翻滚躲避。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鸡蛋一样上下摇晃，头晕眼花，皮特在他身后紧紧追赶。
皮特一个箭步拉住了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吸血鬼的脸此刻已经撕破了人类的伪装，露出狰狞的野兽面目。他嘴巴张大，斑驳的牙床上长满剃刀一般锋利的牙齿，菲利克斯奋力反击，用卡拉古尔的剑柄狠狠砸中了他的下巴。吸血鬼松开他，捂着嘴巴向后退去，菲利克斯迅速作出反应，挥剑砍中了吸血鬼的小腿，把他左腿膝盖以下的部分齐齐削了下来，皮特尖叫着倒了下去。

“你可真没礼貌，老乡。”斯提尔说，他越过受伤的兄弟，朝菲利克斯走来，“我原本很乐意原谅和忘记这一切，可你的所作所为真的很难让人保持理性。”
“这话从一具爬出坟墓的尸体嘴里说出来可真搞笑。”高崔克在斯提尔背后说。屠夫从吸血鬼中杀开一条血路，直奔斯提尔，他的速度不断加快。屠夫双脚在地上猛蹬，整个人像加农炮弹一样腾空而起直奔吸血鬼。斯提尔转身试图举剑招架，剑刃与战斧猛烈碰撞，战斧毫不费力地砍碎了斯提尔的长剑。斧子的势头丝毫不减，狠狠砍进了吸血鬼的胸膛，那声音不由得让菲利克斯同情地耸了一下身子，斯提尔无声无息地倒下了。高崔克拔出斧头，正好赶上了一个想从他背后偷袭的吸血鬼，战斧用力砍进吸血鬼的脑壳，像切奶油一样劈开血肉和骨头，从头顶一直劈到脖子，直到把那只吸血鬼从上到下分成两半。
“就这？”高崔克说着甩掉斧头上腥臭的血液，轻蔑地打量着剩下的吸血鬼，“呸，这些南方的吸血鬼真没用，简直就像在切西瓜！”
“是啊，会吸血的西瓜，”菲利克斯喘着粗气说：“还长着牙和爪子。”
高崔克大笑着举起他的斧子，“来啊，谁想当下一个？有种就过来！”
格里高利重新站起来，推开周围的吸血鬼。他的眼睛从眼眶里凸出，颜色像新鲜的血液，菲利克斯不知道那是因为高崔克的拳头，还是某种吸血鬼精神状态的外在反应。那大块头把头一仰，张开双臂，发出一声足以让骨头颤抖的咆哮。
“随你怎么叫，喝血的怪物！”高崔克说：“我才不关心！”
菲利克斯听到他们身后的屋子里传出响声，他回过头，看到更多苍白的面孔从阴影中出现。
当然了，他绝望地想。谁知道这些吸血鬼在攻陷了红树林港之后杀死了多少遇难船的幸存者，把多少倒霉的旅行者引入歧途。如果不是为了带上一大帮嗜血的吸血鬼，斯提尔怎么会需要这么多船？天知道还有多少不死者潜伏在这些直通码头的棚屋里。

“高崔克？”
“别烦我，人崽子，我正准备杀吸血鬼呢。”
“是啊，我知道。”他说：“高崔克，我们被包围了。”
“啊？”高崔克回头看了一眼，眯起眼睛，“哼，我以前还从来没见过一个地方聚集了这么多吸血鬼，南境的吸血鬼都喜欢扎堆吗？”
高崔克的话引起一阵大笑，斯提尔捂着胸膛上的伤口缓缓站了起来。吸血鬼吐出一口瘀血，笑着说：“这有点像饲养一大群又臭又笨的猫，这我承认。但是，如果没有点毅力，那我们什么事也别想半成，矮人先生。”他咧嘴笑起来，脸上布满了血迹，“我和我的兄弟们在阿尔道夫的贫民窟长大，我们跟流浪狗争食，为了一块面包杀人越货，我们四处打拼才走到今天。”
“你一定觉得很失败吧？”高崔克讥讽道。
斯提尔嘘了一声，格里高利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皮特也像蛇一样蠕动到他兄弟旁边。“我才不会接受一个独眼猩猩的嘲讽，”他冲菲利克斯眨了眨眼，“这是最后的机会，菲利克斯——屈服吧，那样我就会给你永生。否则就会死，然后成为我们的食物。希望你选前者，老乡。我真的很想跟一个懂十四行诗的人聊聊迪特勒夫·西尔克的诗集。”
“下地狱去吧。”菲利克斯说。
“不出所料，真令人失望。”斯提尔支起身子，把手从已经愈合的伤口上拿下来，“你的斧子可真疼，小矮子，等会我一定会很高兴地把它扔进烂泥里的。”
“我想要那把斧子，”格里高利嘟囔道，他的手指不停开合，“他毁了我的剑，我要他的斧子做赔偿，这才公平。”
“我们等下再讨论怎么分配战利品，”斯提尔说：“不过，菲利克斯的剑是我的。”他眼中放射出恶狠狠的光，缓缓抬起一只手，“再见了，菲利克斯。”
高崔克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菲利克斯飞快地环视四周，“高崔克，如果我们往水边走，说不定可以抢到一艘船。”
“不。”屠夫低吼道。
“高崔克，这可不是我想象中应得的死亡。”
“但是它现在就摆在我们眼前，人崽子。”高崔克舔了舔嘴唇，说：“这就是我追寻的死亡，光荣的死亡”
“是吗，那到时候你指望谁给你记录下来呢？”菲利克斯绝望地说。
高崔克眨了眨眼，“哈？”
“如果我被这些怪物掏空吸干了，谁能用一首诗记录下你光荣的死亡呢？”菲利克斯挥剑砍向一个过于急切的吸血鬼，把他逼退到同伴身边。
“我愿意，”斯提尔举起一只手，微笑着说：“我一直想找机会写首诗。”

高崔克眯起他那只完好的眼睛，菲利克斯突然感到一阵恐慌，“你不会真的在考虑他的建议吧？！”他大喊道。
过了好一会，高崔克说：“当然不是，人崽子。我只是在考虑该怎么把他的头砍下来。”
“要我说，越快越好。”
吸血鬼们围了上来，菲利克斯转身面朝港口，试图确保没有人挡在他们和船中间。他和高崔克背靠着背，看着吸血鬼的面孔逐渐靠近。
我要死在这里了，菲利克斯心想。经历这些冒险之后，死亡的概念已经不再像以往那样令他感到恐惧。只是这一切太不公平了，在经历了那一切之后，却要死在这种地方。这就像一篇史诗的结尾却是一句空洞、黑暗的玩笑（不知为何，翻译这句的时候我想到了ET）。
“哈，”高崔克咕哝道：“还在等什么，你们这伙丑陋的蛆虫！我的斧头饥渴难耐，我也早就活得不耐烦了，来啊，到高崔克这儿来！”
吸血鬼行动了，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菲利克斯感觉自己就像来到了飓风的正中心，由利爪、獠牙和咆哮声组成的狂风包围着他们，随时准备把他们撕成碎片。他疯狂地挥剑劈砍，朝这些怪物吐出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诅咒。
爪子勾住他的盔甲，撕扯着他的衣服。他听到高崔克在高唱矮人的战歌，知道屠夫正在尽情的挥洒鲜血。倒下的尸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再次倒下。吸血鬼远比他们遇到的其他对手更难杀死，高崔克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杀死同一个人。菲利克斯不停地劈砍突刺，一剑又一剑，但这无济于事。死人不断涌来，他们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爪子上染着鲜血。
他们早晚会把屠夫扳倒，无论他有多么强大、多么致命。如果有必要，他们甚至可以用自己的尸体把他活埋。

菲利克斯踩到了一只倒在地上的吸血鬼，不小心跌了一跤，向后倒去。吸血鬼们一拥而上，把他按倒在地。菲利克斯徒劳地挥舞着拳头，他不能呼吸，无法呼救，也没有地方可以借力站起来。吸血鬼的尖牙不停地寻找他的脖子，他绝望地抓住他们湿漉漉的头发，试图拖延死亡的到来。
一股阴影突然笼罩了他，而且不是吸血鬼。死亡的到来让他感觉痛苦而麻木，他抬起头来，期望看到莫尔身穿斗篷的身影。但是相反，他看到了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箭，成百上千支箭，在半空中划出优美的曲线。箭头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破空声，比隆隆的雷声更加刺耳。菲利克斯闭上眼睛，盖在他身上的吸血鬼们被上百支箭刺穿，他们尖叫着、挣扎着，菲利克斯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和死神擦肩而过。
他坐起来，看到大多数吸血鬼都倒下了，他们身上插满了箭矢，看起来就像一只只刺猬。他转过身，看到高崔克在一旁喘着粗气，屠夫根本没注意那些剩下的吸血鬼，他双眼死死盯着水面。菲利克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他感觉自己的心沉了下去。
一艘由青铜和骨骼构成的战舰，正由一群背负盾牌、身穿青铜铠甲的骷髅战士拖到岸上。这些骷髅拖拽着巨大的锁链，锁链末端连接着战船头部的撞角。那艘巨大的战舰把沿途的所有船只扫到一边，船头的利刃像劈柴一样切开坚硬的船壳，或者干脆把它们碾成木屑。战舰的甲板上，一排排骷髅射手弯弓搭箭，随时准备再射出一轮夺命的箭雨。
吸血鬼，似乎并不是唯一在红树林海岸活跃的死者。
“高崔克。”菲利克斯说，那些拉船的骷髅战士已经放下了锁链，他们抓起盾牌，抽出嵌在骨头上的镰型剑，顷刻间组成一道整齐划一的盾墙。随着骨骼摩擦发出的咔哒声，他们开始齐步向前推进。
“我知道，人崽子，”高崔克说：“现在是战斗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