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静静地站着，好像过去了几个小时。波利纳斯驾驶着奥菲尔号穿过大雾弥漫的海域，一半靠直觉，一半靠桅杆上瞭望员发的信号。船身上每一个突出的地方都挂上了灯笼，但灯光根本无法穿透厚重的烟雾。不管是火盆还是火把，都无济于事，很快，就连船头也看不见了。
无聊，高崔克又开了一瓶麦酒，坐在甲板上喝了起来。菲利克斯则完全没有喝酒或休息的心情，他紧紧盯着眼前的浓雾，手不停地摩挲着卡拉古尔的剑柄，心里想着那终年被烈日炙烤的沙漠，和埋葬着活死人的坟墓。他内心的一部分，理智的那一部分，感到一阵恐惧，就像他刚从高崔克口中得知他们要在猛兽遍地的南境待上几十年的时候一样。但与此同时，他内心的另一部分，驱使他在酒后发下追随高崔克的誓言的那部分，却被这个想法迷住了。菲利克斯的父亲曾资助阿尔道夫探险队绘制尼赫喀拉全境地图的冒险（一路走好），他还记得父亲曾把一副陈旧又破烂的莎草纸地图小心翼翼地裱进画框里，挂在办公室的墙上。
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曾经连续几个小时盯着那张写满奇怪象形文字的地图看。它似乎是一个奇怪又惊险的世界的入口，能带他离开沉闷又无聊的耶格家族，前往一个充满刺激和冒险的世界。菲利克斯叹了口气，在过去的几年里，他已经经历了足够多的冒险，够他休息好几辈子的了。他只把其中大约三分之一的内容记了下来，因为旅途中很少有写作的时间。有时他想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机会把他写的东西发表出去，还是说在那一天到来前他就会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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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有些新来的吧友不知道，所以再次说明一下，我在B站上也有专栏，ID是“尤里克的古墓祭祀”，头像和贴吧头像一致。这本小说我会在贴吧和B站同步更新，就是翻译完一整章后，会把整章内容上传的B站。(顺便说，B站的审核比贴吧宽松多了)

从雾中传来一阵声音，菲利克斯还没来得及细听，声音就消失在浓密的烟雾中。他紧张起来，所有关于写作的念头都被突然激增的肾上腺素淹没了。
“高崔克，你听到了吗？”菲利克斯转身寻找屠夫的身影，他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拿着巨大的战斧，那只完好的眼睛眯缝着直视前方。
“安静点，人崽子。”他低吼了一声，随后扛起斧头，朝甲板边缘走去。
“你听到了什么，格瑞尼森？”波利纳斯问道。
“嘘——”高崔克举起一只手，示意他们两个安静。过了一会儿，菲利克斯也听见了那个声音。咚——咚——咚——从浓雾中传来一种沉闷而有节奏的撞击声，让他脖子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一开始，菲利克斯还以为那是海浪的声音，或者甚至是大炮开火的声音。但这声音太有规律，不可能是这两种声音。他眯起眼睛，想从浓雾中辨别出声音的来源，但是它们距离这里太远了。
“高崔克，”他问道：“那是什么？”
高崔克没有回答，他怒视着眼前的浓雾，口中念念有词，战斧扛在肩膀上。声音越来越大了，在烟雾笼罩船只后，一直沉默的水手们也开始窃窃私语，直到波利纳斯的大副，一个虎背熊腰的巴托尼亚人呼哨一声后，他们才慢慢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声音丝毫没有减弱，而且菲利克斯很确定，在刚才的一阵打击声结束后，他听到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
突然间，伴随着刺耳的叫声和疯狂拍打翅膀的声音，刚才那些没有被高崔克吓跑的海鸥们全都飞了起来。它们以一种令人目眩的速度向上逃窜，就像是躲避野猫的鸽子。菲利克斯看着那些鸽子盘旋上升，直到消失在浓密的烟雾中，随着海鸥的消失，它们的叫声也停止了，就好像它们从未出现过。砰砰声还在继续，无休无止，震耳欲聋。
与声音相反，海上的风变得越来越弱。最后，奥菲尔号的船帆无力地耷拉了下来，帆船像软木塞一样在海面上漂浮。笼罩船只的雾气越来越浓，它们越过栏杆、爬上甲板，顺着桅杆向上卷曲。随着雾气的弥满，甲板上变得越来越闷热，菲利克斯用斗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道：
“怎么没有风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尖细又沉闷。
“它们逃了，就像那些海鸥一样。”波利纳斯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和菲利克斯一样含混不清，恐惧让他找回了理智，“不会错的，我们进入了酸海。”

菲利克斯本想问他那是什么意思，但立刻就改变了主意。他伸手握住剑柄，沿着甲板走到高崔克旁边，在途中，他无意间瞟了一眼罗盘。奥菲尔号的罗盘是个由黄铜（恐虐狂喜）和玻璃（恐虐震怒）组成的庞然大物，放在一个装饰华丽的木质支架上，那支架被雕刻成一头耀武扬威的皇家狮鹫，用两条后腿蹲坐在地上，两只前爪紧紧抓着罗盘，从舵手所在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到罗盘的指针。菲利克斯的视线掠过罗盘，马上就像钉子一样被钉在了上面。看着罗盘上不停转圈的磁针，他不由得骂了出来。
“罗盘，高崔克，快看罗盘！”菲利克斯大喊着，试图引起高崔克的注意，但屠夫根本不理睬他。
“别管它，人崽子。只有精灵和人类需要那玩意儿辨别方向，矮人永远知道他在朝哪个方向前进，”屠夫哼了一声，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紧紧盯着眼前的浓雾。菲利克斯知道矮人的视力比人类要好，但他觉得即使是高崔克也不可能看透这样的浓雾。那砰砰的噪音还在变大，无论它是什么东西发出的，那东西都在不停地向这边靠近。它似乎能不受影响地在迷雾中自由穿梭，菲利克斯的牙齿不由得打起了颤。
“既然如此，你能告诉我们我们正在朝哪个方向移动吗？”波利纳斯插嘴道。
“北，”高崔克说：“北边，”他啐了一口，不满地盯着波利纳斯，“我们偏离了航线，自打我们驶进这该死的雾，我们就偏离了航线。”
“你说这话也没用，”波利纳斯嘟囔道：“看不见东西，也没法重新定向。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不要搁浅或触礁。”他愁眉苦脸地瞪着屠夫，“我就不该让你上船的，格瑞尼森，和以前一样，你就是个扫把星。”
“我可不会让一团该死的雾夺走我光荣战死的机会！”高崔克厉声说，他举起了斧头，有那么一会儿，菲利克斯以为他是要冲着烟雾开战。但是渐渐地，屠夫的表情开始变得谨慎起来。
“怎么了？”菲利克斯问道。
“我想我知道那些讨厌的噪音是什么了。”高崔克说道，他那兴奋的语气让菲利克斯既熟悉又不安。一旦高崔克变得高兴，那就说明其他所有人，包括菲利克斯在内，都要倒大霉了。高崔克回头看着波利纳斯，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敲响战鼓，让水手们都准备好作战，因为我们马上要有伴了！”
波利纳斯看了高崔克一会，眼神中透露出恍然大悟的意味，“尤里克的獠牙啊……”他咆哮道，“小子们，拿起武器！”

“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菲利克斯提高音量，确保高崔克能听清他的话，那有节奏的砰砰声，现在像雷声一样在甲板上回荡，震得他耳膜阵阵生疼。在声音的间隙中，他还能听到其他声音，划桨一样的声音。
“你刚才没听我说吗，人崽子？在这片海域上行驶的可不只有活人——看啊！”高崔克伸出手指，菲利克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顿时感觉心沉了下去。一艘巨大、狭长的桡船从浓雾中飞掠而出，那艘船船身很低矮，但即使如此，它也比奥菲尔号更大更重。事实上，跟那些正在劈波斩浪疾驶而来的战舰相比，波利纳斯的船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战船总共有十来艘，每一艘都比菲利克斯见过的任何一艘快船速度更快。每艘船的船侧都有三排大桨，那些桨整齐划一地伸入水中，在船只周围打出一团团白色的浮沫，推动战船像风一般迅速前进。每一艘船上的主桅上都有一面宽大的船帆，上面画着某种巨蟒或毒蛇，菲利克斯觉得这可能是某种图腾。在船只中央靠前位置，还有一面较小的三角帆挂在船头伸出的桅杆上。
在船尾高耸的甲板上，瘦骨嶙峋的身影们咚咚地敲击着一排排大鼓，栏杆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骷髅士兵。一看到那些士兵发黄的骨头，菲利克斯就感到一阵颤栗，他不是第一次见到亡灵，但它们每一次都会吓到他。在他的观念里，死人就该老老实实地躺在坟墓和棺材里，而不是拿着武器到处乱跑。
离他最近的战船已经靠的很近了，菲利克斯甚至能看到那些骷髅弓手的青铜弓上雕刻的象形文字。那些骷髅拉满了弓，全部瞄准奥菲尔号的甲板。波利纳斯一边转动舵轮，一边高声下令，徒劳地试图让船只转向，试图阻止不可避免的事故发生。
菲利克斯呆呆地看着疾驶而来的战舰，被即将到来的死亡吓得手足无措，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是多么无力。高崔克，则恰好相反，一边咒骂一边做着各种手势，看上去更多地是兴奋而非恐惧。正在这时，菲利克斯听到船只另一侧传来了水手的叫喊声，他转过身，发现有另一只舰队正从另一侧驶向奥菲尔号。它们的旗帜上画的不是毒蛇，而是某种鹰或其他猛禽，但除此之外，两支舰队在菲利克斯看来毫无区别。它们都大的可怕，而且即将把可怜的奥菲尔号撞得粉身碎骨，这就足够了。
“看来我们挡在了巨魔和石头之间，人崽子。”高崔克一边摇晃着斧头，一边冲着离得更近的那支舰队做了个“有胆就来”的手势，“来啊，你们这帮秃鹰的剩饭，到高崔克这儿来！”

有那么一刻，菲利克斯以为波利纳斯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成功开着奥菲尔号离开了两支舰队的战场。但几秒钟后，战舰船首的黄铜撞角轰然撞进了奥菲尔号的后甲板，木板和绳索应声粉碎，奥菲尔号被撞得整个偏向一侧。船员们纷纷被巨大的冲击力抛向空中，巨大的冲击力将整艘船撕成了两截，随着一阵恐怖的吱嘎声，船的主桅断裂了。
菲利克斯被抛飞到半空中，他在空中翻了个个，看到了波利纳斯。他像一块碎木头一样朝前飞去，手里还紧紧抓着船的舵轮。随着主桅的断裂，一个又大又重滑轮从索具上掉下来，狠狠砸中了那个魁梧大副的后脑勺，把他头朝下砸进了水里，菲利克斯看着他消失在一片血雾中。他也看到了高崔克，屠夫仍然紧握着斧头，高唱着矮人的战吼。他踏着一块块飞溅的木片，朝着那艘把奥菲尔号撞沉的战舰冲去，菲利克斯看到的最后景象，是他把战斧狠狠劈进了那艘骷髅战舰的船壳里。屠夫没有注意到菲利克斯的消失，或许他根本就不关心。
菲利克斯狠狠砸在了水面上，巨大的冲击把他肺里的空气全都挤了出来。海水贪婪地抓住他的手脚，把他往更深处拖拽。随着他慢慢下沉，他的斗篷在身体周围翻腾，随后紧紧裹在了他的身上，湿漉漉的衣褶裹住了他的口鼻。菲利克斯感觉自己的肺要因为缺氧而爆裂了，沾水的衣服像千斤重担一样压迫他的胸膛。他扭动四肢拼命挣扎，试图挣脱大海无形的束缚，几具尸体从他身边经过，顺着暗流在黑暗的水中旋转。
碎裂的木头，断裂的索具、缆绳和木桶划着弧线穿过黑暗的海水，跟被毁的船只一起沉入漆黑的海底。菲利克斯费力把斗篷从脸上扯下来，正在这时，一截断裂的原木顺着水流朝他撞了过来。菲利克斯感觉脑袋一阵眩晕，思维在漆黑一片的深渊中不停打转，尽管痛苦不停地折磨他的身体，他的意识还是不可避免地归于虚无。
在意识消失之前，菲利克斯最后想的是，高崔克现在该找谁来记录他光荣的战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