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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山山水水几万年
  • 两生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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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绝妙毒计(一)
长留山凿出山中密室作为仙牢所在之地,而赤烈海则挖出深海隧道用“焰炎冰环”约束犯人。同样,玉浊峰亦利用了自身的地理优势将仙牢安置在了主峰下的山谷之中。此地群山环绕,终年白雪皑皑,不远处还有一池碧澄湖水波光粼粼,风景倒是宜人。可犯事之人并非来此观赏自然美景,而是需忍受极致严寒给肉身和意志带来的双重摧残。因为所谓仙牢并未有屋、有门、有窗,而只有用冰凌冰石砌成的透明牢笼,无遮又无掩。它们一个个立在户外、立在严寒间,让犯人们接受最严酷的考验。若能在这般恶劣环境下熬过刑期自然重获自由,若熬不过亦只能葬身于此了。因此,虽玉浊峰未有其他严厉刑法,仅仙牢考验这一项便已震慑住了有心作恶之人,百年来犯事的屈指可数,派内秩序尚算井然。崇阳因而逍遥自在,得了空闲不是上山采草,便是躲进丹房炼药,掌门做得倒也轻松惬意。只是至上次雪兽来袭后这主峰山体内好似有何物在不断吸收着能量,致使山中灵力、仙人法力缓缓流失。崇阳不敢怠慢,隔三差五便集合众人之力不断加强结界才有所缓解。今日早些时候白子画从此处上空飞过之时亦感觉到了内力外泄,横霜一阵抖动。幸而他道行高深才未受到波及,平安抵达。若是普通仙家指不定还有落剑之险。此时他和崇阳在仙牢内外视察了两圈,见封印牢固,二人便径直来到了三峰探测“雪兽孢子”。
“子画莫碰!”崇阳急急喊停,可惜白子画指尖已触碰在上。那白色孢子“嘭”地一声腾起一股青烟瞬间化作两丈多高的长毛巨兽飞扑而来。白子画双手背于身后轻轻一跃躲过了攻击。他随后单手提着横霜轻松挥舞两下,雪兽应声倒地一命呜呼。“的确乃人为催长而成。”白子画细细查看了下雪地里的巨兽说道:“孢子亦是有人故意洒在此处的。”
“何人如此险恶用心?”崇阳十分不解:“难道是七杀中人?杀阡陌?”
白子画摇摇头说:“杀阡陌虽乃魔徒,但为人尚算坦荡。他若要为难你玉浊峰,定是大张旗鼓地正面进攻而来。”
“有道理。”崇阳点点头,可叹口气他又说:“不过他那手下单春秋可是个阴狠毒辣之人,亦不知是否趁他家圣君闭关之际出来作乱?”
“只能看看再说了。走,先清理掉这些,免得伤及无辜。”
说罢,白子画和崇阳一一触开孢子,向山上杀去。今日阳光明丽,碧空如洗,连山中寒风都不甚
凛冽。暖暖的日光照射在雪峰上泛出银白色的亮
光,灿烂而耀眼。可这大地的静谧却让崇阳忧心
忡忡,
他说:“子画,不太对。你我还是先下山
山顶突然传来一阵尖
为妙。”白子画正欲询问,
而脆的声响。那刺耳音浪一波高过一波,响彻云
霄,好似有人使着远古乐器哀怨地吹奏。不多
时,一切归于平静,周遭重回静寂无声。“砰
砰”、“咔擦”,雪里四处发出清脆而明亮的声
响。“不好! 是雪层断裂了!”崇阳面色苍白地高
声说:“雪流沙马上便会来! 子画,赶紧封住口
鼻,以免吸入过多冰雪窒息...话音未落,一
股冲天气浪猛烈袭来,两人须臾间便被推翻至
几丈远。那山顶雪流沙本体还未到,它俯冲而下
所带动的气体波动便已力大无穷。势不可挡的威
三猛巨力将所过之处扫荡殆尽,无人可抗拒、无物
可躲避。白子画在空中翻滚时脑中只反复响彻着
两个字:“小骨!”难道就如此认命任这力量肆
意宰割? 难道就撒手人寰从此阴阳相隔? 不!
他还要见小骨,他还要救老友!“于我神
方....可咒尚未念完,空中又莫名飞来一棵大
树硬生生撞击在了他的背部。滚热鲜红的赤血大
量吐出,搅在气浪冲击下的半空中真真成了腥
风血雨。即便丧命了,无情的灾害亦不会停止攻
击,而是夹杂着尸身继续呼啸而过。死,并不能
感化它。“小骨,师父应承你,永远不会不告而
别...承诺言犹在耳,怎能死? 怎敢死? 万万
不准死!


  • 山山水水几万年
  • 两生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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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6 02:3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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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山山水水几万年
  • 两生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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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绝妙毒计(五)
“子画,你可畏惧雪流沙那般强大的力量?”不知过了多久崇阳突然问。白子画笑笑,淡淡说:“风隐亦曾问过我。”
“那你是如何回答的?”
“既来之则安之,像你我这般的人终归也逃不过那般的命运。”
“是啊……孰能无死?”
“人乃求生,而非求死。”
“心中有爱、有牵挂自然不想死。”
“若那一刻真正来临,亦只有坦然面对。”
“子画,神谕可还在?”
“神身一失,神谕即消。”
“也好,也好。如此也有了退路。”
在这深层雪底、在这与世隔绝之地,意识好似特别清晰,思维亦格外活跃。许多之前无法放下、无法参透之事,在此处居然茅塞顿开。两人干脆将被困当做了一次特别的修行之旅,谈古论今一阵,又自我参悟一番。直到第四日,崇阳突然双目圆睁,内里似有火烧,一对大眼炯炯有神。白子画知晓时机已到。两人点头示意,随时准备出发。只见那碧衣人将丹田内力全部运于掌中,符咒一出,火光冲天。他手中火龙化着雪水急速朝上方推进,白子画则催动着横霜紧随其后,沿着被化开的雪洞一飞冲天。果然,雪层足足有几十丈之厚,两人才一飞出,身后雪洞随即被封。若不是一举突破,人必定困死在半途中,被雪层、被化开的雪水再次掩埋难有生机。
“从未发觉我玉浊峰的夜如此之美!”崇阳环顾四周难掩劫后余生的喜悦,说:“如今能再一次欣赏这山峰、这月色、这星辰,当真感激不尽!”
“异象之困算是解了,那人暂时应当不会再来玉浊峰作恶。”
“子画,你可否告知我那人姓甚名谁?”
“此次将玉浊峰牵连进来本非我所愿,崇阳,你莫再操心了。”
“好,我不勉强你。但若有需要,崇阳定当倾尽全派之力!”
白子画点点头表示感谢,他正欲动身又想不得说:“崇阳,其实小骨一直心有不安。”
“不安?”崇阳茫然问道:“何事不安?”
“她常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崇阳闻言叹口气说:“虽是千骨打开的墟洞,但丰予是自己受蛊惑才被吸了进去,这我明白。”
“你可怪她?”
“若怪她早便怪了,又怎会交她这个朋友?”崇阳笑笑说:“好了,快去罢。那丫头见你几日未归怕是急坏了,而你又何曾不想念她?便莫在我这磨姑了罢!”
“好,那赤烈海再见了!”说罢,白子画踏着月色朝南急速飞去。来时亦是在夜间,细雨纷飞、月色朦胧。而此时归去虽月朗风清,却何物都看不真切,因为满眼全是那人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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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两生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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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近小骨者(一)
“近小骨者……”白子画蹲在桃花树下,无可奈何地望着那酣睡的羽族灵**言又止。“难道连南方之神亦躲避不了?”白子画自言自语。他抚着赤色羽翅轻声呼唤:“醒一醒……”朱雀一动不挪,双目紧闭,似乎在梦中驰骋得十分惬意。“天之灵兽居然……”白子画起身摇摇头叹道:“居然成了贪吃贪睡之辈……”毕竟是神兽灵鸟,怎容得旁人嘲讽?随着尖而长的啼鸣之音,伴着壮而美的挥羽之姿,朱雀突得苏醒引颈抬身,瞬间飞腾上树摆出个极美的鸟中媚态盯着白子画。白子画笑笑,心想:“果然和主人一个性子。”他冲着那树上美禽问道:“小骨上何处去了?”朱雀飞身下树,从雕花木门里侧的小矮柜子中衔出本册子丢于地上。白子画拾起来一瞧,满满一页歪歪扭扭横七竖八的难辨字迹。他气一上来,那背上伤处便扯着前方胸口生生作疼。腥气、血气上涌,白子画未忍住,一口滚烫的赤红鲜血吐出。朱雀吓得连连后退收紧了毛羽,浑身赤焰似将熄灭。“无妨,小伤。”白子画忙用锦帕拭着嘴角血迹轻喘道:“不……不得告知小骨。”朱雀哼唧一声似乎是答应了。白子画随即下殿去往了长留冰室疗伤。待他再次回到绝情殿时,已至辰时。整座浮岛依旧未见那娉婷身影,白子画略显失落。夜间宿在了四喜的处所,这会子定当直接去授课了,小女子又怎会折返回殿?白子画笑自己期待得太多余。他褪下斗篷,取下发带,一边松着头顶发髻一边朝外殿高声唤道:“李蒙……”连续几声无人应答,白子画不禁低声自语:“召时未见,不召时倒……”他摇摇头准备自己动手。赶巧那木讷之人回来得及时,一见尊上大驾,惊喜万分。连忙小跑上前行礼听吩咐。此人虽非机灵乖巧之辈,行事倒算是稳稳妥妥。白子画对他谈不上喜爱,却也未辞了他在绝情殿里跑腿的活儿。李蒙自感得意,在其他后辈弟子面前俨然一副长留首徒的模样。此时见已安排好沐浴事宜,他忙下得殿去通知摩严白子画回山之事。
木笄、玉簪、银冠、丝带,双层镜奁里分门别类摆放着白子画的各种头饰。“君当如竹,高风亮节、筛风弄月。”白子画忆起小女子之语。他遂选了顶纯银镂空髻冠,上面所雕正是金镶碧嵌竹图案。在长留白子画多戴髻冠,因稍显正式。去往各派处理公务他插用料上好的簪,而带着花千骨四处游历轻松自在之时,简单的笄或发带便较为合适。但无论何种头饰均需和当日服饰在质地、色彩、风格上相得益彰。此时既然选了稍隆重的发冠,衣着自然马虎不得。只见白子画内着一袭白纻深衣,外披月白色暗龙纹丝质长袍,腰间束纯白色长穗宫绦,脚上蹬罗帛翘头长履。腰带上除了掌门宫羽,左右两侧分挂一样一个小小香囊。最后下殿前他特意又在袍子外加了层轻薄的半透明单丝罗纱衣。层层叠叠总共四件,一丝不苟。长留山四季如春、气候宜人,多一点、少一点、薄一点、厚一点均可。而白子画知晓小女子独爱多款轻柔织物在行进时随风摆动的美态,遂投其所好。“脚下莲步轻移,身上衣袂如春风摆柳,肩后黑发若青龙吐涎。裳、氅、纱随步生风,美不胜收。”花千骨曾如此形容白子画的步态。


  • 山山水水几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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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近小骨者(二)
“子画,玉浊峰异象当真仅乃天灾而非人祸?”摩严收起白子画递过来的公报册子问道。“册上均已写明。”白子画说完正欲离开,可转身又问摩严:“课表在何处?”
“你要课表做什么?”摩严近身问道:“子画,小小雪兽居然耽误了你五日之久,内里是否有曲折?有否受伤?”
“师兄不必挂心,一切安好。目前困局已解,自是无虞。”
摩严还不信,又上下打量了番白子画,见他倒是神采奕奕、风采依旧,内心稍稍宽慰。他发觉今日这师弟的衣着打扮好似尤为用心,显得比平日里更加俊朗。难道是为了见花千骨而刻意为之?摩严心生不快,可亦无理发作,只能问:“子画,你是要所有弟子的课表,还是仅新晋弟子的?”
“先查阅新晋弟子的罢。”
“今日巳时在子殿设熏香课,未时至酉时乃御剑课,戌时寅殿晚课。”
“好,知道了。”白子画话毕便疾步朝子殿方向赶去。除去长留大殿,其余十二殿里唯子殿最大,因此一些参与人数较多或需使用大型器具的课业均安排在此处传授。白子画现时到了南门则急急一个侧身朝殿内望去,只见前方那熟悉的身影正在演示以手试香。殿内还摆满了青铜鼎香炉、香斗、香筒、香铲、香盘等各式各样的熏香器具,琳琅满目。不知小女子说了何话突然搅得殿内一片沸腾,弟子们均兴奋地交头接耳,还不时召花千骨上前询问。白子画猜定是宣布要授以香对战之课了。此时后方几个弟子频频回头似乎发现了他的存在,白子画遂退到门后静心等待。只是摩严又追了过来念念叨叨,白子画暂无心思应付,简单几句打发他走后才终于熬到课程结束。102.近小骨者(三)
“都起来罢。”白子画面无表情地对着亥殿跪了一地的众人说道:“遇何事均需沉着冷静,若对战中亦是这般慌乱岂不未战先输?”
“是,弟子谨遵尊上教诲!”众人一边应答一边陆陆续续站起身来。当时有人候在队伍里、有人端着满满一托盘饭菜、还有人正吃到一半口中尚含着剩余,突然瞧见白子画进殿而来,怎能不被惊得方寸全无?此时这些人杵在殿内面面相觑,仍不敢动弹。“好了,把落于地上的筷勺等物收拾好,该如何便如何罢。”白子画说罢回到队伍末端,安心候着。弟子们见状则分散开来各自行事,只是少了先前的叽叽喳喳、热热闹闹,一个个闷声扒着饭。可眼珠子们却没有一刻歇气,暗暗监测着队伍那头的动静,彼此还时不时地来回用眼神交流信息。白子画见队伍里人人手中提个托盘,却未见何处可领,遂拍拍前头那人欲作询问。哪知那人直接跪到地上抖如筛糠,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白子画十分不解,幸得四喜及时赶到取了只托盘从容递予白子画,又将地上那人慢慢扶了起来。“这是何故?”白子画指指他问:“可是突发急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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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禀尊上大人,确为急症,不过是被吓出来的。”
白子画脸色一沉,知晓面前这孩子在暗暗揶揄自己,但也懒得和她计较,只问:“你花姐姐在何处?怎得还未来?”
“花姐姐尚在库房,器具入库前均需一一核对、重新登记。”
白子画点点头,又命四喜取了另只托盘过来,一手一只。本来众人哪敢让白子画排队,执意请他先领菜,可白子画声音一高,个个又不敢再多言语。而这世间永远不乏眼眨眉毛动之人。六界尊上今日的首要任务乃取“响油鳝糊”,这风声不晓得是哪个探得,且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递到了亥殿,那般长的队伍里硬是无一人点此菜。因此,轮到长留上仙时尚留有大大一盆。“最抢手的菜今日居然无人问津。”四喜小声在白子画身后说:“托尊上大人的福,四喜可吃个饱了。”白子画闻言低头递了个冷冷的目光过去,小丫头装作未看见兴高采烈地打了满满一盘。
“是小师叔,小师叔来了!”
“千骨师尊,这边!这边!”
“师尊可算是来了……”
花千骨刚一踏入殿内众人连忙声声招呼,亥殿瞬时从严寒跨入到了暖春。花千骨点点头又挥挥手示意他们先用食,自己则寻摸着那个白色身影。可哪里难寻?整个宫殿已被人群生生分成了东西两半,一目了然。一侧密密麻麻挤满了众弟子,而另一侧则只有一座冰雕似的人物坐西朝东端正席于案边。花千骨笑笑,径直向前。“你要的响油鳝糊,还有大煮干丝、文思豆腐。”白子画将托盘推置花千骨面前说道:“快吃罢。”见花千骨未动筷,他又说:“师父这还有新鲜时蔬,来,快吃。”花千骨踌躇说道:“小骨要坐那边去,师父和小骨一起罢?”
“为师这边有何不妥?”
“不是应承了和弟子们一起午膳?如此便与在绝情殿别无二致了。”
“走时崇阳尚说小骨你见师父几日未归定已急坏,如此看来恰巧相反。”
“不不不!急得很且想得很!”
“小骨!”白子画尴尬地压低嗓音说:“有何话回殿再说!”花千骨见白子画面色明显转暖,遂趁热打铁说道:“师父莫恼,今日明日小骨均无课,全用来陪师父可好?”
说罢,她拉着白子画准备和弟子们拼桌。那些个机灵鬼怎敢劳尊上大驾,见势立马端着托盘便凑了过来,这下亥殿终于没了头重脚轻之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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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恩断义绝(一)
叶已枯黄,花儿却依然故我,坚定地绽放。花千骨走进一瞧,不算清澈的水面已浮出薄薄青苔遮蔽掉了花影的斑驳陆离。她“唉”一声,叹自己近期无暇顾及这水中仙子,使之缺了日光的抚慰而变得萎靡不振。此时天未光,日晷尚显不出时辰来,花千骨估摸着已到了白子画打坐的寅时初刻,她遂加紧替换掉已污浊的浑水,将睡莲安放在了日光充裕之处。近几日白子画时不时地会干咳两声,她记在心里,夜间便将川贝、糯米提前泡发留待清晨即煮即用。白子画不喜甜,冰糖不宜随锅炖,她只得凿碎少许待粥出锅时再调味用。而熬煮空档人亦不能闲着,得打理好这每日的第一杯茶。醒茶、洗茶、瀹茶均需精心精意。怕失了香气差了口感,四窨一提的雪顶松针每次取出之时花千骨均用细软纱布包裹成小小茶包一水三煮,不敢怠慢。白子画偏爱后两沸茶汤,因此份量火候要求精准,不能淡而无味,更不能浓而发苦,以鲜爽甘醇为佳。幸得这芽叶虽采自雪山,但和普通茉莉香片制法无异,花千骨煮过几次后便得心应手了。烹好茶又囫囵吞进一小碗川贝雪梨粥后,花千骨开始将早膳装盘。白底黄肉的粥面略显单调,她便添了片薄荷青叶装点,旁侧依次摆放上锦帕、银勺、瓷壶、瓷杯,打破这红黑漆盘的沉闷。朱雀啼鸣声起宣告着寅时正刻的到来,花千骨遂端起托盘一路碎步沿着回廊来到了白子画寝殿外。怕扰了他,轻轻将东西放置在雕花木门前的矮几上,又恭敬行了个弟子礼后她转身准备离去,不料却被叫住。
“小骨。”
“是,师父。”
“今日有课?”
“回师父,巳时有一堂。”
“午时回殿?”
“……不……不回。小骨稍后将午膳垛在灶上,师父饿了便吃。”
“……”
“师父?”
“……又去亥殿?”
“是……”
“你可知今日……?”
“今日……”
“……罢了,罢了,课毕在子殿候着为师!”
“当真?”花千骨一高兴说着便拉开木门闯入,未打招呼。白子画倒不怪罪,索性叫她把东西端了进来。递上热粥,见打坐台两侧的香炉已冷,女主人从容不迫地换炭、添香。她还绕到屏风后,将卧榻上的锦褥叠好,又用小笤帚里里外外扫净。一切妥当了,她便安安静静坐于白子画身旁,双手撑腮痴痴看他进食。
“自己可有吃过?”
“有,一小碗。”
“够?”
“尚可。”
“来。”白子画抬起银勺,舀了一小口递到她嘴边说道:“再吃些。”瞧见上面有块小小梨肉,花千骨摇摇头说:“梨味已淡,小骨不要。”白子画连忙含掉那勺中物,转而舀了些净粥给她,这才肯吃。不幸又被烫了嘴,白子画亦只能搅搅、吹吹,再喂喂,小心翼翼。凉后,你来我往,分而食之。左一口川贝雪梨,右一口糯米软粥,两人使着同一勺、进着同一碗,食干殆尽。只是今日这粥稍显份量不足,未免意犹未尽。二人只得再共用一杯、共饮一茶,继续甘甜如蜜。
“雪顶松针还有?”
“不多了,先紧着师父喝。”
“没了饮其他的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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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骨再去向老道讨些来。”
“不必了。此茶生于雪山崖壁,采摘费时费力,更有危险,莫要崇阳劳神了。”
“也是,小骨考虑欠周。倘若有雪流沙便不好了。”
“嗯……”
“那日居然赶巧给师父遇上。”
“自然天灾说来即来,岂可预料?”
“虽不能预料,但可以预防。据小骨所知,玉浊峰会定期清理积雪以免伤人,此次连老道亦被卷入,实在匪夷所思。”
“偶有失策,无甚惊奇。”
“崇阳老道对雪山了如指掌,何峰有险他一眼便知,如为清理雪兽孢子大可另寻它法。”
“是为师要去的。”
“若非老道心中有数,料定那峰无异,又怎会和师父前往?”
“好了……”
“师父,近日小骨翻阅典籍,知晓这积雪过厚自会引发雪流沙。而如未达到临界点,人为促发极致声响引起气息波动亦能震裂雪层。”
“不管天灾、人祸,既然有惊无险便莫再纠缠了,此事到此为止。”
“师父当真不追究?”
“我若追究,将置你于何地?”
“……”
一阵沉默。花千骨无言以对。她抱着漆盘低着头,指尖不断抠着漆面丝丝作响。白子画则饮着茶,一杯接一杯,若有所思。两人目光相离,不愿相对,唯剩袅袅香烟和着丝丝尴尬在彼此间漫延。虽一个想问,一个不说,可心里自是明镜一般,又何必言明?只是每每想起那人,前尘往事幕幕现于眼前,怎会自在?
“《难经》如何了?”白子画首先打破沉默问道。花千骨愕然,未曾想会被问起功课来。可总比不言不语的好,她遂沉着应答:“回师父,细阅第二遍了,只是尚有不通之处。”
“何处?”
“此卷可是问难于《内经》?”
“小骨,万不可如此局限。此卷有与经言相异者,亦有与之未备者,需纵而观之方可灵活理解。”
“那小骨是否该将此前医典一一参透?”
“若是如此自是最好。不过你师叔曾著有一书全面梳理,可助小骨你事半功倍。”
“明白了,师父。”花千骨说着便朝门外走去,白子画忙问:“去何处?”
“小骨这便去藏经阁寻师叔的著作。”
“不必如此麻烦。”白子画指指右方书架说道:“顶层右侧的三卷即是。”


2026-02-26 02:2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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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恩断义绝(二)
花千骨翻翻拣拣将卷轴找了出来,摊开一读便陷了进去挪不动步子。未曾想这枯燥乏味的医学理论居然被笙箫默写得如此生动有趣、引人入胜。花千骨庆幸今日问了白子画,若不然还不知何时能一窥此书奥妙。百余年来,术法修行她皆靠自学,不明不通了先自行寻求解决之道,实在无法才求助于白子画。但白子画亦非听之任之完全未管,学何科、何时学、如何学,课业计划尚由他来定。花千骨乃文武全才,剑法、武学、法术、医道、乐理、棋艺、绘画均有涉猎,调香炼药更是不在话下。只是凡事太全便难精,白子画思虑她的兴趣在于香,遂从医术入手,循序渐进。香、药、医三者间有不少相通之处,若融会贯通亦能逐科加强。笙箫默得知后便荐了几本医典给她,这《难经》即是其中之一。难,意为发难、问难,乃提出疑点后阐释论述。一问一答间将疑难解析,形式颇为新颖。全书九九八十一难更是囊括了医理的方方面面,正弥补了花千骨理论上的不足。而笙箫默所著又可助其理解此书,两者相辅相成。小女子尤获至宝自是痴迷,一时深陷其中欲罢不能,连靠扶在曲几上歪歪扭扭的身姿亦管不得美与不美了。白子画不想打断她便忍住未加责备,继续端坐于打坐台上梳理着真气。此刻日头爬了上来,整个绝情殿被照耀得通明透亮,应当会是个晴朗之天。一百二十四年来,年年此日均日丽风清、晴空万里,从未飘风急雨过。夜间更是繁星闪耀如海底明珠,与一轮皎洁明月相映成趣,璀璨无比。只是今日小女子似乎一心只惦记着调香授课、亥殿饮食、甚至……甚至那施诡计之人,难道已然忘却了这花好圆月之日?白子画胡思乱想间忍不住瞥向书架处。许是久了、累了,原本席地而坐之人现时居然躺卧在地,两手扯着轴杆正举着阅,口中还细声照着念。白子画瞧见此等睡姿忍无可忍,厉声责备道:“小骨!你这是何态?莫说雅,简直……”花千骨闻声吓得一弹,赶紧将卷轴摊于矮几上老老实实直腰细读,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可她又耐不住好奇心,麻着胆子问:“简直什么?”
“简直犹如蛮子!”白子画毫不留情,直言不讳:“欲鞭笞!”小女子听得此语并未气恼,反而仰头哈哈大笑,把先前两人的不快和尴尬抛诸脑后了。白子画见状又紧接着一句跟上:“还笑!羞为何物?”可更不知羞的说来便来,调皮女子居然离席赖上了身,赶都赶不走。越是推她,她越发纠缠得紧,言语呵斥全然失效。白子画被折腾得没了脾气,只得说:“真气尚在运行,你是要师父走火入魔不成?”这才乖乖下地,乖乖回到案几边重新阅读。可清净不到片刻,“嘭”地又是一声闷声脆响传来。白子画抬眼一瞧,花千骨正捂着前额不断搓揉,眼中还噙着泪。想必是起身太早打起了瞌睡,额头生生砸在了木几之上。白子画无奈地摇摇头,连忙上前将她抱入怀中,拨开额前发轻抚那红肿之处。“痛……”低声莺语可怜兮兮,双目含泪撩拨人心。白子画忙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师父吹吹便不痛了。”他将真气化成丝丝冷风吐纳在那光洁的额前扬起了缕缕薄发,犹如冰敷。小女子双目微闭,仰着头、迎着他。眼前浓密而卷翘的小帘因眼珠的转动而微微颤抖,把小滴晶莹泪珠颗颗推落至粉颊上化开了红晕。高挺鼻峰下一抹浓朱丹唇,微张微闭间兰香尽释。那唇瓣似水似膏,丰腴丰满、弹润无比。“呀!好烫!”花千骨突得一叫,白子画一惊,这才发现冷气不知何时变成了热风扑打在了细嫩肌肤上。“师父!”花千骨捂着额头埋怨道:“真气怎会突然如此火辣?小骨伤上加伤了。”见白子画一副无语应答的尴尬模样,她侧头睁大双眼认真问:“师父不会是……不会是又想……?”白子画赶紧一把捂住那张利嘴,气急败坏地说:“休要胡言!”花千骨被封口还不放让,闷在手掌底下依旧厉害:“小骨何……何话还未说……师父……师父此地无银……”这下可好,胆敢揭六界尊上之底,还不大刑伺候?怕何物便上何物,那双巧手一在纤腰上游走便是阵阵奇痒袭来,花千骨只得左滚右翻连连躲避。可哪里跑得掉?继续被撩、被挠、被笞。她用蹬、踢、拍、打殊死反抗,可惜不奏效,只能和白子画扭作一团勉强较劲。殿内更是惨不忍睹,卷集、册子、笔砚落了满地,书架、矮几东倒西歪,地下席垫甚至飞挂至屏风上左摇右晃。若不明就里之人到来想必以为此处刚被马贼洗劫过,怎一个惨字了得?闹腾了好一阵才以小女子落败赔礼道歉而告终。可她心里哪里服气?明明是未做到心无旁骛那人被揭发转而利用身形优势武力征服,若真论起理来自是她花千骨有胜算。可玩闹终归是玩闹,认真不得,开怀开心便是有所得了。管不得雅与不雅,也管不得乱与不乱,疲了、乏了两人干脆一同卧在狼藉上说起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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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恩断义绝(三)
“给师父看看好些了没有?”
“不要,不想被烫。”
“还闹是不是?”
“……小骨说笑的……”
“嗯。消肿了,只是眉心尚有青紫。”
“啊……此般如何见人?”
“不怕。”白子画说着便捡起支狼毫笔,化了点朱砂,在青紫印上点起花钿来。一笔一画,一朵一瓣,他勾勒得分外仔细。朱不够了,他又蘸了蘸,用柔软笔尖带着凉意旋转、轻点、描绘。仅仅用一色,浓郁淡雅间那极微小的红梅便被刻画得栩栩如生。花心、花蕊、花瓣层次分明。他一边画着,她则一边看着,双眸痴痴注目着咫尺间最亲密的爱人。这人次次选择自苦、隐忍、原谅,皆是因为爱、因为她。或许他从未言爱、极少谈爱,却把这份炽烈情感融入进了最平凡的每日每夜当中。就好似他甚少称赞她的厨艺,却次次将盘中餐食尽。就好似他甚少甜言蜜语,却永远记得两人间最重要的日子。他的爱是立体的、活灵活现的,绝非停留在言语层面上的。她要对得起这份爱。
“今日仓促只能画钿,你若喜欢,师父日后用金箔多做些贴片。”白子画望着眼前用小小铜镜来回照着的小女子说道。
“不用了,师父。”花千骨将铜镜收回腰间小包,说:“小骨不喜眉间有东西,此次只是情非得已。”
“嗯,那便由着你罢。只是小骨你要知道,眉间之印并非魔徒专属,你不必介意。”
“小骨明白,谢谢师父……”花千骨虽稍有踌躇却早已意志坚定,直接说道:“师父,小骨今日想告个假。”白子画一怔,随即心领神会,问道:“想好了?”
“是的,师父。”
“好,想好了便去做罢。”
“巳时的课……”
“我替你即是。”
“世尊那边……”
“无妨,师伯自有师父担待。”
“谢谢师父,小骨去去便回。”话毕,花千骨起身朝白子画作了个揖,她又弯腰落了个吻在他面颊。半晌,小女子才转背提着断念准备出发,可刚迈出一步便被叫住。
“小骨,凡事当心……”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点了点头。她又迈了一步,后方又说:“师父等你回来。”终是忍不住转过身来飞快地贴上那冷唇,直到将它吸得炽热无比了才松口。不敢再拖延,花千骨一个箭步冲向门外,踏着剑急速朝遥歌城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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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恩断义绝(四)
蜀道百折,一湾清溪蜿蜒于松云蓊郁之间,山色蔚然深秀。远处石林突兀峥嵘,支支昂首直冲天际犹如苍莽森林。或许真需千年、万年,天地苍穹间才会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改变,让人忘了曾经的是是非非,让人忘了过往的纠纠缠缠。可惜百年太过短暂,此处尚如两人初遇时一般别无二致。虽物是人非难免让人唏嘘,可终究道不相同,注定分道扬镳。
“白子画要你来的?”黑衣人未料到自己百年来最渴望的会面会以仇人的名字开场。可他还是忍不住在两人长久的相对无言后这般问。花千骨顿了顿,不再用细细树棍在泥里涂来划去,而是站起身来直视面具后的闪烁双眼,正色问道:“真是你做的?”黑衣人点了点头并未否认。一道寒光闪过,秀丽银剑被举了起来指着他不停地抖动。花千骨紧紧握住剑柄才未让灵气宝剑脱手而出冲向黑衣人的要害。“连断念都与横霜一般颜色了,当真夫妻同心。”黑衣人苦笑一声,说:“骨头,要杀便杀罢,能死在你手里也是值了。”
“你不要以为我真不敢动手。”花千骨冷着面狠狠说道:“若师父有事,我必定亲刃你!”
“那好,即刻成全你。”
这人说着便朝剑锋方向步步逼近,直接用左肩抵在了尖锋上推着花千骨向后移。一步、两步,他任那银剑刺进肉身里撕裂了皮层筋脉;三步、四步,他任那炽热鲜血浸透了黑色斗篷,滴滴坠落至地面染红了枯叶。他没有停止,更没有放弃,紧紧将白衣女子推至无路可退。“东方你……”花千骨心急火燎,怒吼道:“你这是在逼我!”
“这不正是你和白子画想要的么?”
他一使全力,大半把断念随即穿刺而进又从后背穿透而出。花千骨赶紧拔回,如注赤血飞溅直下流了满地。东方彧卿屈膝一倒,跪于地上痛苦地颤抖着。花千骨见状连忙丢下剑上前扶着他,又按压住伤口输入真气替他止血疗伤。
“骨头,我就知道……”他枕在她臂弯里断断续续说:“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舍不得杀我……”
“莫说话!”花千骨打断他,用另一手指尖封住了穴道。见血流渐缓,她将他放平后去往山间寻了些草药又用石块捣烂成泥,将之一层层敷在了伤口上。“可有好些?”她问。“好……好些了。”东方彧卿点点头,说:“骨头,能再见到你……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而来?”
“自是为白子画讨公道来了。”
“东方,且不说我师父,就说那崇阳,何其无辜!若此般丢了性命,你于心何忍?”
“那只能叹他命该如此。”
“你……”花千骨气不打一处来,双手一甩,东方彧卿随即朝后一倒后脑磕在了石块上又血流不止。可花千骨此次未管他,只气呼呼地坐在一旁看他自行上药。半晌,她终归压不住心里有话,遂说道:“此次幸得师父和崇阳逃出生天,若不然我绝不手软!东方,你有怨、有恨冲我来便是,何必殃及旁人?”
“百年不见,骨头你说话倒是越来越像白子画了。”
“我是师父一手教出来的,自然像他。”花千骨叹口气将心中怒火压下,转而心平气和地劝道:“东方,师父他从未想过要对你如何,反而乐意助你重返正道。你何苦执念?”
“不!”一激动伤口又扯着疼,他只得咬着牙说:“骨头,你……你只知其一,却不知……不知其二。”
“那你便把一切道明,何谓其一?何谓其二?”
又是沉默、还要隐瞒,这人依旧把自己藏于斗篷中、面具下,花千骨顿感失望。她站起身来只想离开,却不料被他一把箍进了怀里无法挣脱。一股浓烈的元寸香味飘来,花千骨随即分辨出此为相当厉害的当门子,她下意识地封住了鼻息。“骨头,答应我!跟我走好不好?”黑衣人突然柔声哀求:“只要你离开白子画,要我做何事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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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你先放开我!”
“我不放!”
“你身上有麝香!你是要我一尸两命?”
“……骨头,你如何……如何会有了白子画的骨肉的?洪荒之力不是……”
“你居然不知?”
这人竟被问得哑口无言,花千骨对此倒是始料未及。异朽阁本就是各路信息的采集者、汇聚地,且不说六界中大大小小的好事、污事它来者不拒,就单单针对花千骨一人,阁内便派有专人盯梢,甚至开辟了专门档案。花千骨自是心知肚明,可阻止不了便未有多管。或许秘术观微尚探不到结界里,一些机密要事不知亦有可能。只是有孕之事未吓退这人,反而让他说出更疯狂之语来,花千骨焦急万分。103.恩断义绝(五)
“骨头,有了孩子亦不怕,我定当视如己出。只要你喜欢,去何处都可。山林、海岛还是市井,任你选。一生一世我们只做对平凡夫妻,一如你渴望的那般。不再管什么天下、什么苍生、什么正邪,只要一日三餐,只要两情相守。若你不习惯,我们先做兄妹也可,只要能在一起。如何?”
“东方,你走火入魔了……”
“我很清醒!”
“清醒?那你可知今天是何日?”
“何日?”
“一百二十四年前的这天,我与师父正式成婚。”
“那又如何?我不介意,我自有办法向他讨得一纸休书来!”
“你为何还不懂?此事并非关乎师父,而在于我。是我,是我不愿意!”
“你当真如此爱他,如此离不开他?”
“是。为他生,为他死。”
黑衣人听完抬手便揭开了面具露出真颜。花千骨一看,顿时惊得一把推开他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她不住地摇头又不断地重复道:“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你爱这张脸我便给你。”他说。居然连声音都类似。刚刚隐在面具下听不真切,此时这低沉声线如重锤敲在了花千骨耳间,生疼。这高大男子虽立在正午毒辣的日头下,可浑身却无半点温暖气息,反而阴冷异常。他如一道影子,越明亮的光线只会显得他越阴暗,越不可捉摸。午间的风被褥般裹着热气轰隆袭来,可花千骨却浑身发冷冒着虚汗,口干舌燥。待她渐从震惊中缓了过来后满心唯剩悲凉。何等执念、何等绝望才会做出如此荒唐举动?她不敢想。她只有望着背光处那张熟悉的面庞,悲叹。为了所谓心爱的女子,他竟把自己变成了他最恨之人!花千骨何话都说不出,只能勉强挤出三个字来:“你疯了……”
“若不疯狂,怎配谈爱?”黑衣人冷笑一声:“这副身子我可是寻了几十年,加上异朽阁的秘术、七杀殿的养颜汤,终大功告成。如何?仿如孪生罢?”他步步逼近,花千骨却连连后退,颤着声音说:“你别过来……”
“你不就是爱此副皮囊么?你不是一向欣赏的我性子么?如今二者成一,岂不美哉?”
“东方你何苦癫狂至此?既然得了重生,应当好生珍惜才是。”
“我并未重生,我依旧是那个被摩严一掌毙命的东方彧卿。”
“那为何……?”
“我入轮回之际听闻你被白子画杀死,便放弃了新生重回阳道。因此,生生世世只有灵,没有身、没有命……”
“你怎得如此傻?若是灵哪天灭了,你会彻底消失,再无法入轮回!”
“骨头,这便是我对你的爱。大义成全是爱,自私占有、疯狂痴颠为何就不是?人尚有千万种,爱自然也有多种。”
“可你如此迷失自我,甚至不惜做出伤人伤己之事来,只会让人生畏。”
“骨头,当初你亦说过只愿做白子画身边的一颗小石头,如今呢?人性本就贪婪,对爱是极其自私的。这并无不对,也不应当觉得羞耻,因为这是天性。只有如白子画那般惺惺作态的伪君子才会说出什么放手、什么成全的鬼话来,骨头你莫要被他蛊惑了。”
“师父并未蛊惑我,只是我与师父同心同德罢了。东方,各人有各人的见解,你我不必勉强说服对方。只是你所说的我不知之其二又是何事?”
“好,既然今日你特意寻我而来,我亦不想瞒你。”
“那我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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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恩断义绝(六)
“骨头,你可知带着记忆轮回极其痛苦?纷繁复杂的过往存于脑中想忘都忘不掉。开怀的、悲伤的、悔恨的通通只有接受。唯你,唯有你带来了一抹亮色。我自然而然爱上你,可你却偏偏爱那装腔作势、口是心非,连爱都不敢认的懦夫!之后,我听你的话放弃了复仇,放下了你,可换来了何结果?他居然杀了你!杀了我视为珍宝之人!我后悔莫及!我不甘心!我要他付出代价!”
“东方……”
“运筹帷幄、排兵布阵、机关算计我哪样输他?我偏不信,凡事皆是他白子画得胜。骨头,其实这早已成为我们男子间的战争,而非仅仅为了夺你。”
“我明白了。那我问你,如今我们可还是朋友?”
“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都是你的东方,永远守护着你。”
“那你可愿意结束与我师父的战争?”
“除非你跟我走。”
“若我拒绝,你会如何?”
“那今日便是我对白子画的正式宣战!”
花千骨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成方形的锦布放置在了草地上。“这是何物?”东方彧卿问道。花千骨打开锦布,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笺。“天水滴在糖宝出生时已损。”花千骨将之递予他说道:“我身边唯剩你亲手写的这些字了。”东方彧卿拿起来一瞧,的确是自己的笔迹。“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他缓缓念着上面所写终于忆起那往事来,说:“这是解封神器的方法。”
“不错。”花千骨感慨说道:“我不识那册上文字,当年是你帮我翻了过来写于这纸笺上,可还记得?在长留。”
“记得。未曾想你居然存了下来,还存了这么多年、存得如此之好。”
“东方,我对你虽非男女之爱,但一直视你为哥哥,又怎会无情?只是你一意孤行,我实在不知如何面对。若你答应我好好做自己、好好生活,不再纠缠在前尘往事中,我们便还是最好的朋友、最近的亲人。”
“既已开始又如何回头?或许我和白子画注定是对手,天生是敌人。”
“那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可知与我师父为敌,便是与我为敌?”
“骨头你大可选择与我一边。我们游戏人间,何事都不管。你本性自由随性,何必跟着白子画困在长留守一大堆规矩?救一大堆与自己毫无关系之人?天下究竟与你何干?”
“东方,师父的职责便是我的职责,而我永远不会背叛师父。师父养我、育我、爱我、包容我,他已不仅是我最尊敬的师长,他更是我深爱着的丈夫、我孩儿的父亲!”103.恩断义绝(七)
花千骨说完缓缓走向面前这熟悉的陌生人。她仰着头望着那张与白子画几乎无异的面庞,满眼含泪。她覆手而上抚在他面颊上,只觉得冰冷。这副眉眼是极像的,可眼神却能轻易分辨出两者之异来。白子画的目光虽然清冷甚至犀利,但却顽强坚定、正义凛然。四目相对时内里满满的温情、温暖、温柔。他的确极少露出笑颜,那是他将笑藏在了双目里旁人不易察觉。可花千骨怎能不知?他的身、他的魂、他的灵,她太熟悉不过。而眼前这副眼里只透着股狠辣劲,深处还有着使人悲凉的空洞。她虽心疼这人的完全付出,可非得二人择一,她唯有对不起这位曾经的哥哥了。此时,纤纤玉指划过那抹剑眉来到了眉心处,抚上了微微闪烁着的黑色印记,灼烫非常。花千骨随即食指中指并拢运行内力想消了它,可惜徒劳无功。东方彧卿趁机一把握住那只柔荑软手,紧紧贴在脸颊上感受着难得的温暖。他甚至侧脸用唇吻住了小小掌心久久不愿松开,再次哀求道:“骨头,百年前我放下了你,如今能否再给我次机会?我必定穷极一生好好待你、绝不负你,即便你怀着他的孩子,即便你深爱着他。”花千骨摇摇头抽手而回,又后退几步含泪冷语道:“对不起东方,我不能。”她拿起泛黄的平整纸笺朝空中抛去,说:“古有管宁割席,今有我花千骨碎笺断情。从此以后,你我二人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生死不复相见!”说罢,她一个飞身腾空而起,挥舞着断念将空中纸笺碎成粉末。明明只有小小几张,可残末碎片却似雪花般落也落不尽、下也下不完,久久在空中旋转、飘荡、飞舞。一纸素笺,执念多年。如今随剑碎、随风逝,留下满地悲凉。管不得那人在这场心碎雪舞中如何失落,花千骨只能踏着剑离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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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恩断义绝(八)
将整套剑法前前后后、来来回回耍了五次有余,花千骨浑身早已汗如雨下,可胸口那团揪在一处的结还是拘着疼。发已润、裳已湿,唯痛未消半分。胭脂水粉亦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冲刷得糊成了一片,爱美之人居然破天荒地未管,只胡乱用袖口擦拭后迎着夕阳又舞起“镜花水月”来。彻底打不动了,甚至快入虚脱之境了,她才踢掉鞋袜、褪掉裙衫、松开发髻,轻身一跃至瀑布里让冰冷的海水带着沉重的压力从头浇到尾。悲恸的哭声被水击声淹没,如雨下的泪水被水流冲刷殆尽,谁也不知在安详宁静的花岛上有一位绝美的女子正心痛如绞。即将再次窒息时,她终以最原始的姿态上得岸来坐于合欢树下一个人欣赏着夕阳西下。风吹干了身、抚顺了发,也把浓浓的疲惫睡意送了过来。她索性倒在青草地上以落叶落英为被,迅速沉入到了梦中。
周遭万籁俱寂唯剩海水拍打崖壁的轰隆声。花千骨朦朦胧胧看见一个红色身影由远及近给自己覆上了何物,之后温暖袭来意识再次全消。不知过了多久,朗月繁星下一声低沉深奥之音随风飘荡。是古琴。这曲调颇为熟悉,是《淇奥》。花千骨连忙掀开锦褥起身,却发现自己依旧未着寸缕。她四处寻衣,居然瞧见先前穿过的白裳不知何时已被洗净正挂于树干上晾着,旁侧还摆放了一套未见过的红裙。她立马穿上,竟异常合身。那薄纱罗披帛旋绕于两臂间,对襟齐腰襦裙长及曳地,腰间加一云带稍稍约束,一头青丝被随意挽成了两侧华髻。踩着时紧时缓的悠扬曲韵,花千骨莲步轻移至红衣人身后,柔柔俯身、行礼:“师父。”弹奏并未因此终止,红衣男子继续按、颤、滑、拨,因他知晓这女子厌恶曲调突然终止而留待的空虚感。“来。”他说:“到师父这来。”花千骨上前,找了个曲子空隙处钻进了他怀里。她又连忙抬手续按那音,居然毫无瑕疵。之后,一人一手将曲子奏完,尚算尽兴。“可有开怀些?”后方男子将颔枕在那雪白颈窝里问道。小女子点点头,低声回说:“乐曲最能抚慰人心,谢谢师父……”话音未落,一团火红又递了过来。花千骨一惊随后一喜,赞叹道:“当真国色天香呐!师父何处得了这四月花神?”
“喜欢么?”
“嗯!喜欢。只是怎会开得如此盛?”
“师父自有办法。来,师父替你簪花。”
说着白子画便将“火炼金丹”簪于花千骨纂上,终于完美。女子戴红花、抹红唇、着红裙,犹如新娘;男子缠红带、穿红袍、踏红履,犹如新郎。二人还用彩线将两盏连接,又互饮一盏,行了个简单的合卺交杯之礼。
“师父怕不怕小骨一去不返?”小女子嚼着龙凤饼问道。“你坐正吃罢。”白子画扶着小小双肩将她从怀里推了起来,说:“掉了一裙饼渣。”她未管,又背靠下来继续问:“怕不怕?”白子画一边拍落满裙的细碎渣子、芝麻,一边说:“夜里岛上凉了,还是回殿去罢?”
“师父把树下的锦褥取来便是。”
取是取来了,盖也盖上了,可惜不多时金黄色的小小碎粒又落了满满一褥,白子画暗暗后悔带多了饼。而反观这怀里的肇事者居然对此视若无睹,坦然地赏着青云端的白玉盘。如何任性都不打紧,只要回来便好,白子画安慰自己。他遂抱着小女子就着皓月的银辉再次抚起琴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他拨一弦便吟诵一句:“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小女子亦加入进来:“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吟诵完,两人互碰一杯一饮而尽。酒气上头人多感慨,只听得花千骨说:“月儿终古常见,而光景常新。物是人非,师父说惨是不惨?”不等白子画作答,小女子又准备自我斟酒入肚。白子画知她胸中苦闷,若能醉一场也好,只是身子有孕不宜多饮。这不全之壳虽不似凡胎有那般多的禁忌,但毕竟酒多伤身,白子画还是阻了下来换成一杯酸甜果水递予她。倒也听话,小女子没有抗议没有闹,只是小嘴说个不停。“师父觉着所谓情爱应当如何?”她问。“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他答。“可师父和小骨的容貌亘古不变。”花千骨笑着说:“那便不是‘白头’不相离,而是‘青丝’不相离。”


2026-02-26 02:1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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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头也好,青丝也罢,二人不相离才是真。”
“对,师父说得极是。”花千骨饮一口果水,又问:“师父觉着下一个一百二十四年会如何?会是哪种光景?”
“为师不知。但无论是下一个一百二十四年,抑或是一千二百四十年,若如同今日一般,足矣。”
“那般长的岁月里,即便是仙人又会否……会否死?”
“不知。”
“若小骨先于师父去了,师父会如何?”
“不会如何。”
“可会心伤?”
“不会。”
“总会哭一哭罢?”
“不会。”
“花败亦会嗟叹,师父居然如此无情。”
“并非无情,而是无空。”
“何事居然大过小骨之逝?”
“同生共死、生死相随,又何来空闲、何来机会心伤、落泪、嗟叹?”
“原来如此……”
明月下、海岸边,微风过处又响起声声高古之音。琴弦弹拨间时而掺进笑闹声,时而响起吟诵声。虽人间美句并不十分适合神仙眷侣,但表述之情是相近相通的,倒也不必拘泥于个别词句了。四手联奏下她诵上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他接下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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