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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南北杂货》 作者:报纸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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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







来自Android客户端320楼2017-08-23 1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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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7章 听课送礼品
    “阿娘!阿娘!”
    二月初一这一日傍晚, 在常乐县城北一片低矮的土坯院落之间,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提着一个灰扑扑的麻布口袋,在巷子里左奔又拐, 很快便进了一个黄泥小院。
    “方才走了不多久, 怎的又回来了?”他阿娘正在屋中洗碗, 听着他的声响,连忙就出来了。
    “方才得了工钱,又遇着米铺的伙计与公府送粟米过来, 我等几个便央了那乔大郎,从他那里匀了些许。”少年人说着,将这一袋粟米放在廊下的一张破旧胡凳上。
    “怎的一次就买这般多?”
    年迈的妇人凑上前去,伸手摸了摸那鼓鼓囊囊的一袋子粟米,她年轻的时候做多了针线, 眼睛早已花了,看东西得凑得很近。
    “上月的工钱结了, 按每月三百文,我上个月与他们做工十三日, 便得了一百三十文。”少年郎咧嘴笑道。
    “这些粟米花了多少钱?”妇人听闻了, 也是很高兴, 虽那罗县令一早便说了每月能给三百文, 但是这钱真真切切拿到手里头,还是叫人心里高兴得很。
    “九十文,这里还余下四十文。”少年郎摸了摸自己身上那条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旧麻布腰带,虽是有些不舍, 终究还是从那里头翻出一串铜钱,交到他阿娘手里头。
    “你也留几个在身上花用。”他娘说着,将那一串铜钱拿到眼前,翻找起了绳结。
    “无需,我在公府当差,吃的公府食堂,不用花钱。你明后日叫我阿耶出去买些肉和盐,叫阿弟阿妹吃些好的,莫要不舍得花用,待下月初一,我便又有薪饷了。”
    少年郎说着就往院子外头走:“我还得回去公府那边,天色不早了,阿耶怎的还未回来。”
    “许是打水的人多,耽搁了。”妇人送他到院外:“你在那边当心着些,莫要记挂家里。”
    “哎。”少年郎应了一声,很快便走远了。
    妇人站在院外,手里攥着一串铜钱,用衣袖遮掩了,两手紧紧捏着,略略歪斜着脑袋,眯着眼睛,直到看不到她儿子的身影了,这才掩了院门,缓缓走到檐下,将那一袋子粟米,连同手里的铜钱,一同抱回屋里去了。
    下面那两个小的确实也该吃点好的了,老头儿的身子骨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原本,在这三个孩子跟前,他们还有过两个儿子,都没养住,大的那个好歹还长到了七岁,吃过苦,也享过福,小的那个走的时候,还在襁褓之中,甚都还不懂得,也是他命不好,偏生在那样混乱贫瘠的年代。
    还是后头这老三最皮实,就跟那草原上的野草一般,见风就长,小时候还是瘦黄瘦黄的一根,这两年瞅着就结实了,俨然已经是家里的顶梁柱。
    他也不容易,上有年迈的耶娘,下边又有弟弟妹妹要拉扯,今年都十八岁了,亲事还没个着落。
    若不是时过境迁,命运弄人,她家三郎现如今兴许也是个不知愁苦的少年郎。
    想当年她初嫁的时候,他们吕家是何等的风光。相传当年隋炀帝在焉之山下设宴,招待西域各国主,建立友谊,彰显国威,西域商贾纷至沓来。
    吕家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经商,从原本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一跃成为远近驰名的大商贾,她那长子便是在这一派的繁华富庶之中出生,只可惜好景不长,隋朝覆灭,朝代更迭,这其中的艰辛苦楚,又岂是言语可以道尽。
    翁婆在世的时候,常与家中晚辈说起,吕家祖上乃是屯田的汉兵,汉武帝征西域的时候,最早过来的那一批。
    那也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当年那么多屯兵,谁能说得清他们的子孙现如今又都散落在了何处,昌盛还是破落,又或者很多人家早已断了香火。
    至于她娘家那边,儿时倒也听家里的老人说起过,言是从中原那边迁来的,跟随当地一个豪族一起上的路,家里头老老少少三十多口人,走到这边的时候,一半都没剩下。
    那时候中原战乱,尸横遍野,依稀还听家里的老人念过一句:“秦川中,血没腕,唯有凉州倚柱观。”
    那时候的凉州,说的约莫就是现在的陇右道了。
    老妇人从麻布口袋里捧起一把粟米,凑近了细细分辨,颗粒饱满,米香浓郁,是难得的好米,难怪三儿子一口气就买了九十文回来,若换了他们自己去米铺买,可就不是这样的价格了。
    这时候,外头的院门“吱呀”一声,然后就听到她家四郎“阿娘阿娘”的叫喊,那声音里头就透着一股子高兴劲,显然是已经听着消息了。
    “阿娘,外头那些人都在说,罗县令今日与公府中的差役发薪饷了。”果然,那小子口里嚷嚷着,很快就进了屋。
    “你阿兄方才回来过了。”妇人言道。
    “阿兄何事回来了?他这几日不是要值夜?”那小子又在那里哇哇叫唤。
    “定是趁着吃饭的工夫,抽空跑回来了。”后头,这个家里最小的女孩儿也跟着进了屋。
    “便是叫你们早些回来。”妇人言道。
    “阿娘,今日外头街道上可多人了,都在说阿兄他们发薪饷的事情呢。”小姑娘说着就偎到了她娘身边。
    “阿耶听得都舍不得走。”少年郎吐槽。
    “你们阿耶就是这个毛病。”她家老头儿爱热闹,爱听别人说话,今日外头街道上热闹起来,他自己第一个就走不动道了,更别说下边这两个小的。
    “阿娘,阿兄方才可是拿钱回来了?”吕四郎问道。
    “就知道钱。”他娘道。
    说话间,吕老汉也倒好了水,又关好了院门,进到屋里头。
    “方才三郎回来,拿了这一包粟米回来,并几十文钱。”妇人见他进来,便说了。
    “哦。”吕老头应了一声,也知晓她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言是让你明日出去买些盐和肉回来,与这两个小的将补将补。”
    “知了。”
    “明日吃肉?!”
    “阿耶,明日你带我一起去吧。”
    “莫要吵吵,洗洗手脸便睡了吧。”
    “我看看这粟米。”
    “顶好的粟米,我方才看过了,言是与那公府里的乔大郎匀来。”
    “现如今公府竟也要买米吃。”
    “啧,有那几个在,山都要被他们蛀空了,现如今罗县令等人若不自己买米,还能有什么吃的。”
    “哎……”吕老汉叹了一口气。
    县城公府的支出,靠的便是他们常乐县这片地方上的户税。眼下大唐的百姓除了租庸调,主要就是地税和户税,地税收的是粮食,运往附近的义仓,户税主要就是用来维持官府运转。
    这户税也没个具体数目,若是遇着清廉的官员,倒也要不了许多,若是遇着贪的,那里头的名目可就多了。
    他们常乐县这几个,虽然不至于说横征暴敛鱼肉百姓,但这几年他们县辖下,可都没少交户税,百姓纳税多以粮食布帛为主,去年秋里多少粮食布帛交上去,这会儿才二月初,新来的县令竟要自己掏钱买粮吃,那公府里头多少张嘴,若是换个底子薄的,生生都能把他吃垮。
    “你说他们这就能消停了?”
    “怕是后头还有事。”
    “哎……”
    “想恁多做甚,睡了睡了。”
    前两日罗县令带人去了驿站,他那公文果然没在记录,驿站的孙驿长言是遗失,于是罗县令便令人将此事报于瓜州兵曹,驿站乃是由兵曹管辖。
    今日一早,那付兵曹便领了几十个孔武有力的兵卒,围了他们县里的驿站,那驿站里头的驿长驿卒,一个不落皆被擒了。
    毕竟他们这里也是靠近军事要塞,这驿站竟是连县令的公文都敢遗失,那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遗失的,战报敢不敢遗失?
    这事一出,县丞主簿等人便都跑了,就连差役都跑了好些,给新来的县令留下的就是一个空荡荡的公府,还有一堆理不出头绪的案卷。
    许多县中百姓皆是不解,怎的这新来的县令威力这般大,他都还没做点什么,县里那几个蛀虫就都跑完了。
    毕竟这罗县令的身世他们也都有所耳闻,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出身,说白了就是一草根,在他背后并没有什么强大的家族力量。
    这些人却是不知,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世背景,还有一种东西叫做影响力。
    罗用现在即便是被贬,他的影响力仍在,此次他来常乐县担任县令,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在这节骨眼上出了这样的事情,州里的那些官员自然也得打起精神应对。
    县丞县尉等人皆是在官场中浸淫过的,此次见那付兵曹行事如此果决迅速,便知风向不对,也没那个胆量硬扛,当即便跑路了,有些人是携家带口一起跑,有些就自己一个人跑出去避风头,家人还在常乐县中。
    此时此刻,县衙这边,一个个熊熊燃烧的火把将整个大院照得灯火通明,不时便有值夜的差役四处巡查。
    罗用也怕阴沟里翻船,听闻那县尉等人并不简单,就怕他们到时候再杀一个回马枪,把县衙给抢了。于是罗用近日便让人加强夜巡,县衙大院也是整夜整夜地烧着火把。
    在距离县衙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这时候还有一些匠人叮叮当当正在施工。
    没办法,这县里头要啥没啥,去年收上来的户税也不知道被那些人弄到哪里去了,今年的户税至少也要等到夏收以后,他们这一大衙门人,要吃要喝的,总不能没个进项,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做豆腐,既能挣些钱财,又能创造就业岗位,还不要多少本钱。
    说到这豆腐买卖,罗县令可谓是熟门熟路。
    不肖数日,晋昌敦煌等地,便迎来了第一波沿街叫卖豆腐的脚夫商贩,这些人一边卖豆腐,一边还不忘向人推销:
    “新来的罗县令教会我们许多豆腐菜,郎君若是得闲,便去常乐县尝一尝我们那里的豆腐菜吧。”
    “咱那里的咸豆花,一文钱能买三大碗。”
    “还有麻婆豆腐,水晶豆腐,家常豆腐,酿豆腐,溜豆腐……咱那里的酒肆客舍都能做。”
    “官府的豆腐作坊每日还出一批卤豆腐干,那滋味,别处可是吃不着。”
    “……”
    这一日,在敦煌某酒肆,几位郎君坐在二楼窗边,听着楼下街道上一个挑豆腐卖的商贩与人说他们常乐县的豆腐菜如何如何,稀罕之余,也觉有那几分惊讶:
    “这常乐县过来的小贩倒是能说会道。”
    “啧,来来去去都是这几句,我与他们打听了,言是他们罗县令教的。”酒肆老板的儿子这时候也凑过来,往窗户外头望了望,撇嘴道。
    “还有这事?”那几人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是啊。”那小老板言道:“道是什么培训课程,过去听听,还能白得两块豆腐。”
    “你阿耶呢?”
    “上常乐县听课去了。”
    “厨下的师傅可带了去?”
    “带了俩。”


    321楼2017-09-02 1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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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07:3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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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8章 厚德载物
      常乐县是个小县, 整个县城加上下辖村镇, 总共也就一千来户人家,数千人口。=乐=文=小说 wwW.lwXS520.coM
      罗用作为一个县令, 他的政绩评判标准,并不是经济发展水平, 而是人口的增加, 这个人口又是以户数来计算, 也就是说, 甭管生再多小孩,只要他们没分家, 罗用的政绩也就没有增长。
      这种算法是相当不科学的, 以一个县令短短几年的任职时间, 很难取得显著成效。据说很多县官为了升迁,就会弄虚作假, 在这些数字上面动手脚。
      常乐县的上一任县令因为并不考虑升迁问题,所以倒也没有在这方面做过文章, 不过他的上一任,却是留下了一个大窟窿,这都多少年了,谭县令也没能把那窟窿填满,如今到了罗用手头上,罗用只好接着填。
      “一千四百六十二户?啧,咱这县里头实际上能有多少户?”
      自打县丞那些人跑了以后,县衙里空空如也, 罗用也不熟悉这边的业务,于是便请了前县令谭翁过来帮忙。
      “这县城里头六百零八户,加上下辖村镇,五百七十三户,总共一千一百八十二户。”谭县令对这些事情倒是记得十分清楚。
      “谭翁当年刚来的时候,多少户?”罗用忍不住问道。
      “唉,总共不到一千户。”那其中还有几十户人丁凋零的。
      谭翁在这里任职也有五六年了,也亏得这些年天下太平,大唐与西域的商贸往来又有所发展,给他们这座小城带来了不少活水,使得他们这里的人口也能有所增长,虽然只是增长了不到二百户,但是总体质量却比从前高得多了,很多家庭都是儿孙满堂。
      但就算是这样,那二百多户的窟窿依旧不好填,除非罗用也在这上边做手脚,要不然怕是升迁无望,至少在谭翁看来事情就是这样。
      对于这件事,谭老头觉得颇愧疚,毕竟这是从他手里头交出去的烂摊子,只是这种事也算是公开的秘密了,他一个没什么背景的末流小官,哪里敢去捅这么大一个马蜂窝。
      “谭翁无需忧心,此事我自有方法。”罗用笑着说道。
      “你又能有什么方法?”这离石罗三郎再厉害,他难道还能凭空变出人来不成?
      罗用自然不能凭空变出人来,但是人这种东西都是长腿的,就算这年头户籍管理再严格,人口却也并非完全不流动,只是流动速度相当缓慢而已。
      所谓树挪死人挪活,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只要地方经济发展了,又何愁没有人口呢,所以说,发展才是硬道理啊。
      眼下的情况基本上就是这样,就这么一个小县城,几百户人家,除了少数富户,绝大多数人家都还挣扎在温饱线上,其中还有各种困难家庭,残疾人,傻子,孤儿,没有儿女赡养的老人……现在他们所有人,都归罗用管。
      所谓父母官父母官,罗用这个初次为人父母的,实在见不得自家地界上的百姓挨饿受冻,于是他便让人在豆腐坊旁边搭了个草棚,每日施饼。
      那饼便是用豆渣和一些杂粮麦麸做成的杂面饼,另外还有用羊骨头和干菜叶子熬出来的热汤。
      公府专门雇了两个妇人在豆腐坊那边做饼施饼,并且放出话去,无论是谁,甭管是不是他们县里的,只要是肚子饿了,都能去吃。
      之后那几日,这小小的常乐县每天就都跟过节似得,好些人都去官办的豆腐坊吃过杂面饼子,尤其是镇上那些半大小子,上午去吃一回,下午再去吃一回,自家早晚两顿饭还是照吃不误。
      城里头有那些个时刻注意罗用他们的动向的,这时候就有些看不懂了,听课送豆腐也就算了,这每日让人白吃白喝的,究竟是图啥?
      “那罗三究竟在整什么名堂?”
      “谁知,约莫是想回京想疯了。”
      “他莫不是以为,只要这般请人白吃白喝,就能给自己挣来好官名?”
      “传出去怕是要叫人笑话死。”
      “啧,到底还是太年轻,这就心急了。”
      甭管这些人怎么说,罗用还是该干嘛干嘛,这几日他主要就是带着阿普他们四处转悠,教那些酒肆客舍的店家做豆腐菜。
      公府里头的事情有谭翁帮忙,人手虽有些不够,倒也出不了什么岔子,毕竟眼下既不是农忙时节也不是收税的时候,边疆亦无战事,公府之中也是比较清闲。
      至于那些差役,干脆就交给乔俊林管理,要让那些人服管,倒也不难。
      本来薪饷这么高大伙儿就很高兴,再加上罗用又把他们的伙食问题全权交给乔俊林去负责,乔大郎心情好,他们就能吃香喝辣,乔大郎心情不好,他们就得吃糠咽菜,也就没几天功夫,乔俊林在这些人里头就说一不二了。
      偶尔有那一两个蹦跶的,乔俊林都不需动用特权,直接就给武力镇压了。打架这种事,他也是从小练出来的,之后又在长安城接受了正规训练,还从游牧民族那里吸取了不少经验,虽不算什么武林高手,对付几个刺儿头那还是手到擒来。
      罗用见他揍过几回人,再回想他从前在长安城风度翩翩文质彬彬那副三好学生模样,心想这小子装相的工夫也是不可小觑。
      这边,乔俊林一棍子将人撂倒,回头看了罗用一眼,问道:“你想什么?”
      “无事。”罗用笑道。他可不想挨棍子。
      “头儿,咱还练吗?”地上那家伙爬起来,站得远远的,问乔俊林道。
      “今日先到这儿,明日你再过来。”乔俊林随手把棍子拄在地上,言道。
      “哎。”那人应了一声,哧溜就跑没影了。
      与这乔大郎对练,虽然身手能够有所长进,但挨打的过程着实不太愉快,吃点皮肉之苦也就算了,主要是太没面子。
      “你要不要练练?”乔俊林问罗用道。
      “不用了。”他才不要被人用一根棍子敲得满院子乱窜。
      乔俊林刚想再说点什么,两人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嚣之声。
      出去一看,原是在公府附近的豆腐坊那边,方才来了一个五大三粗的高壮青年,这时候正坐在施饼处大吃大嚼。
      “这都吃了多少个了。”
      “长得这般高大,担些豆腐出去卖也是好的。”
      “这两日来这里吃饼的外乡人愈发多了。”
      “罗县令,你看……”
      众人七嘴八舌正说着,有人见罗用与乔俊林一同过来,便问他的意见。
      “许是一时遇着了什么难处,莫要与他为难,都忙自己的去吧。”罗用看了看那个正埋头吞咽杂面饼子的高大青年,对众人言道。
      众人还想再说几句,便听那新来的县令又道:“我既已言明这杂面饼子谁人都能来吃,又岂能言而无信。”
      在场虽还有人觉得不妥,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最多就是在心里叹一声这新来的县令着实迂腐,这般好性儿,将来还不得被人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之后的日子,罗用等人每日里依旧忙进忙出,而那高壮青年也在城里寻了个破院子住了下来,每日里不是去豆腐坊那边吃饼,就是窝在墙根下晒太阳。
      不少县中百姓都对这外乡青年很是不喜,但考虑到罗用的态度,再加上他那体型瞅着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一时便也没人动他。
      人们每天都看到这个高壮青年夹在一群老人孩子之间,在豆腐坊那边啃着不要钱的杂面饼子,日复一日。
      而那年纪轻轻又素有棺材板儿之名的罗县令,他的耐心仿佛也像是没有止境一般。
      这一日,罗用在指点一家客舍经营之道的时候,那店家便问他,因何要容忍这么一个好吃懒做的外乡人在豆腐坊那边蹭吃蹭喝。
      “不过是个情志受挫的青年罢了,我若是连他都容不得,又如何能够容下这一县之人?”罗用如此说道。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作为这一地的父母官,罗用现在眼里看到的,更多的是当地百姓的苦难与艰辛,考虑最多的,就是如何才能改善当地人的生活,而不是整日挑人毛病斤斤计较。
      若是果真计较起来,这一个县的人口里头,至少得有一小半都是可以直接拿去扔了的,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些与先前的县丞等人粘连不清的商贾富户。


      322楼2017-09-06 0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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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9章 短期目标









        来自Android客户端323楼2017-09-20 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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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324楼2017-09-20 1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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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0章 中期计划
            “喂, 大个儿,明日我阿耶他们要去晋昌卖豆腐, 你与我一道去吧。|”
            农历二月下旬的一个中午,天气十分晴朗, 也没有什么风,官办的豆腐作坊这边,这一日的第一批豆渣饼也做出来了, 县中不少孤寡老人孤儿还有一些穷人, 纷纷来这里吃饼。
            近来也有不少周边城镇的人来到常乐县城, 有来豆腐作坊找活干的,也有过来贩豆腐卖的,还有一些人干脆就是冲着这个不要钱的豆渣饼过来的,也就个把月的时间,这常乐县里头来来往往的,比起从前就显得热闹不少。
            “哎, 大个儿, 你倒是说话啊。”一个七八岁的小屁孩, 声称自己要担豆腐出去卖,死活缠着那个每日在这边吃饼的外地青年。
            “……”那高壮青年并不搭理他。
            “本钱我来出,箩筐扁担我家里也有,咱俩一起,挣来的钱到时候咱俩一人一半,你说咋样?”
            “……”
            “我是挑不动担子,但是我能叫卖啊, 等到了晋昌那边,你就别管了,卖豆腐的活儿就都教给我了。”
            “……”
            “我说大个儿,你到底要吃豆渣饼到什么时候啊?你难道就不想去食铺吃点好的啊?新来的罗县令教咱县里头那些食铺好多菜式,你整日闻着,就不馋得慌?”
            “……”
            “你看,跟我一起出去卖几回豆腐,到时候你自己也就有本钱了不是。”
            “……”
            那个被唤作大个儿的高壮青年根本不搭腔,啃完了几个饼,又囫囵喝了一大碗汤,把自己的汤碗往怀里一揣,起身便走了,待明日这边的豆渣饼做好的时候,他再过来。
            那小孩儿撇撇嘴,倒也没有显得很失望,这也不是头一回了,他从好几日以前就开始缠着这个外乡人,想让他跟自己一起出去卖豆腐,只可惜人家根本不搭理他。
            在这草棚附近吃饼喝汤的人很不少,那边还烧着两大口陶釜,有一个妇人正站在陶釜边上,举着大勺与人分汤,三五个瘦骨嶙峋的外乡人排在队伍的最前面,后边还有不少人。
            在距离那两口陶釜不远的地方,摆着一张用红柳的枝条编织的简陋胡床,今日上午做出来的那些豆渣饼便都堆放在那张胡床上头,另一个妇人就站在那张胡床旁边与人分饼。
            那小孩儿眼睛转了转,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到自己,随手就把手里那块没吃完的豆渣饼揣进了怀里。
            这里的豆渣饼都是现领现吃,不给人带回家去,先前原本没这规矩,也就是前些天,那新来的县令听闻有人从他这里领了豆渣饼拿回家去喂牲口,这才新增了这么一条。
            这小孩儿边吃边装,没一会儿便啃完了自己面前的几个饼,几口喝完碗底已经有些凉了的羊骨头汤,舔舔碗底,把粗陶碗往怀里一揣,起身也走了。
            最近来他们这里吃豆渣饼的人越来越多了,等这么多人全都领到一份,今日的豆渣饼约莫也该分完了,这时候就算再去排队,怕也领不到第二回,不像这豆腐作坊刚开起来那会儿,他日日都能领到两回。
            他们这小城虽破落,街道却也还算宽敞,正对着城门口的那条主街,三辆马车并排都能走。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抵都是一层高的土坯屋子,黄色的泥墙,茅草的屋顶,沿街也有不少商铺,有些铺子这几日的生意还做得颇为不错,接待一个二三十人的商队,一日便能挣得数百文钱,这小孩听人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就很羡慕,只可惜他们家别说铺子了,就连像样的劳动力都没两个。
            不时有人挑着豆腐担子步履轻快地从他身旁走过,官办的豆腐作坊做出来的嫩豆腐可嫩可嫩了,放在车子上颠簸几下就该碎了,最好就是用扁担箩筐,一担一担挑出去卖。
            这一担嫩豆腐挑去敦煌晋昌,随便挣个一二十文不是什么难事,有些人若是寻着了好买主,那就挣得更多些。
            小孩儿摸摸自己腰上扎着的布条,那里头藏着几枚铜板,这并不是他的全部身家,家里头还藏了一些呢,有从前攒下的,也有最近几天刚挣到的。
            从前他在城门口帮那些食铺抢生意,把客人领到事先谈好的铺子里,一回也能得几文钱,只可惜现在不能去了,前几天有两家店铺为了抢客人,在城门口打起来,然后县里就不让他们到城门口去拉客了,招揽生意也只能在自家铺子前面。
            那边,又有三五个胡商牵着驽马从城门口过来,看他们的衣着装备也不像是要进沙漠的,应该是打算去敦煌那边进货。
            从西域过来的那些商队,在到达敦煌以后,有一些会选择继续深入河西走廊,一直走到凉州城一带,再与那边的商贾交易,还有一些则是到了敦煌以后就地卖货,不少生活在大唐的胡商以及中原商贾每年都会来这边买货,然后再贩卖到凉州城甚至长安、洛阳、扬州等地。
            “客人,可是要住店,小店有烧好的热水,客房干净又宽敞……”
            “要吃饭吗?我们店里什么菜都有。”
            “几位客人要不要尝一尝我们这里的豆腐菜?”
            “……”
            这几个胡人沿街走过去,街道两旁的店家纷纷出来招揽生意。
            上回那二三十个胡人,在他们县里一住就是好些天,到现在也没有要走的意思,那个接待了他们的店家这一日日的钱财挣着,每日里乐得合不拢嘴,弄得旁边那些铺子也都很是眼热。
            这几日陆陆续续也有一些商贾行人经过他们常乐县,虽然再没见过大商队,但是蚊子再小也是肉啊,人们现在也都相信了,只要把饭菜做好吃了,再加上相对低廉的价格,他们常乐县这个地方也是可以留住客人的。
            尤其是在淡季这时候,更是大有可为,因为这个季节大家都不着急赶路,那些胡商在这里若是住得安逸了,经济上又没有什么压力,自然会想着多住几日。
            “羊肉,多少钱?”
            街尾那边有个铺子,在自家店铺门口砌了个土灶台,这时候那灶头上正咕嘟咕嘟烧着一锅红焖羊肉,那几个胡人也不搭理前面那些人的招呼,径自就往那家铺子去了。
            “两文钱,一大碗!”
            这个铺子的店家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小男人,他家铺子的位置不大好,处在街尾,比较吃亏,所以才想了这么一招,在铺子门口砌灶台。
            这会儿他眼睁睁看着这几个客人闻着香味,一路就往这边来了,心里头那叫一个高兴啊,连忙拿了灶台旁边的粗陶大碗给他们看:“一大碗,满满的。”
            那几个胡人一看,对对眼神,然后只听领头那人说了一个“好”字,几个人先后便进了这家铺子。
            安置好牲口,几个胡人相继落座,一碗碗香喷喷热腾腾的红焖羊肉端上桌,每一碗都装得冒了尖儿,就算他们这里的羊肉价钱再便宜,按这种卖法,铁定也是没得赚,能回本就算是不错的了。


            325楼2017-09-20 1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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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位客人还要些甚?凉拌菜豆腐菜可要一些?”罗县令可是跟他们说了的,这铺子里头有那一两道饭菜不挣钱也是无碍,只要其他地方能挣得来钱就成了。
              “凉拌菜多少钱?”因为对先前这个红焖羊肉实在很满意,那几个胡人这时候也就显得比较好说话。
              “那凉拌菜里头有豆腐丝葱丝豆芽丝,咱这里卖得便宜,十文钱就能拌一盆了,几位客人吃着应也够了。”那店家言道。
              “好,来个凉拌菜,一锅粟米粥,还要三斤炊饼。”
              “哎,客人且稍候,老汉这就去弄了饭菜上来。”
              这家店铺也不甚大,眼下又是淡季,一天到晚等在家里也未必能有生意,他那两个儿子都担豆腐卖去了,长媳刚刚给这个家里生了个小娃娃,这几日还未能起得来床,次子还未成婚,他那老婆子又走得早,于是这家里头,这会儿便只剩下这老汉一个人。
              老汉从堂屋出来,行到街边望了望,不远处那小孩儿见了,颠颠就凑过来。
              “他们几人要了十文钱的凉拌菜,你去帮我跑一趟,还要三斤炊饼,可记得了,炊饼先拿过来,客人等着要吃的。”老汉说着,往那小孩手里头塞了一文钱。
              “哎。”那小孩收了钱,撒丫子就跑了。
              先去官办的铺子里喊一声,说街尾柳家食铺有人点了十文钱的凉拌菜,然后又去街头炊饼铺子要了三斤炊饼。
              那炊饼铺的店家自打那几个胡人进了城,就盯了他们一路了,看着他们进了柳家的铺子,又看着这小孩一路跑过来买炊饼,三斤炊饼,称好了先叫他拿过去,至于钱财,自然是等柳家人晚一些再来结算。
              柳家铺子这边,刘老汉这时候已经煮起了粟米粥,一会儿炊饼到了,就先拿上去给几位客人就着红焖羊肉先吃着。
              不多久,凉拌菜也上桌了,粟米粥上得慢些,但好在这几个客人今日吃得高兴,也没抱怨什么,就着盆底剩下的些许凉拌菜,呼哧呼哧吃得也挺欢实。
              吃饱喝足,坐那儿歇歇,门外有一行官差排着队伍从街道上走过,一个个身姿笔挺精神抖擞。
              “他们这是在巡逻?”有个胡人问道。
              “可不是,一天要巡好几回呢,客人往后在咱常乐县行走,若是遇着什么事,便能找他们帮忙。”刘老汉言道。
              “他们能管?”在这些胡人的印象中,官差都是不好招惹的,没事最好离他们远点。
              “能啊,也就前几日,前边有个铺子,点菜的时候跟人说了十文钱,等到结账的时候,硬是要十五文,有人去喊了官差过来,最后那铺子就被勒令停业三日。”刘老汉慢悠悠在屋子里收拾着,一边收拾一边跟这几个胡人说话。
              “那还真不错。”说实话他们这些在外行商的人,最怕就是那种不讲道理的黑店,他们几个外乡人,对上人多势众的本地人,最后往往也只好自认倒霉。
              “好着呢,说话也是和颜悦色的。”柳老汉又道。
              “有那么好?”那些个官府的,还能跟人和颜悦色?那几个胡人有些不信,心道这老汉该不是在吹牛吧。
              “怎么没有这么好?”柳老汉当即道:“你道他们一月能挣多少钱?”
              “多少?”那领头的胡人问。
              “一月三百文,吃得好穿得好,听闻若是做得好,罗县令还与他们发奖金哩。每月恁多薪饷,又不是县令家的亲戚甚的,一个弄不好就给捋下来了,谁人还敢疏忽大意?”
              说到这个,罗老汉也是后悔,当时那罗县令招人的时候,自家小儿子也想去,被他给拦了一下,言是先看看情况再说,可不就是怕县丞等人闹将起来,结果嘛事没有,罗县令都还没怎么发招呢,那些人就都跑没影了。
              他们家当时也就是这么一犹豫的工夫,就被别人给抢了先,公府那边招够了人便不再要了,现如今再想什么也都没用了。
              这几个胡人对常乐县这位新来的罗县令显然很感兴趣,坐在那里与柳老汉聊了挺久,直到大家都有些困倦了,这才想起投宿的事情来。
              “你这里可有客房?”
              “我这铺子不大,后头便是家宅,并无客房,不过我家还有一个小院,从这里过去并不远,不肖半刻便能到,客人若是愿住,每日与我五文钱便好,若是月租,每月便只要一百文钱。”
              “先带我们过去看看。”
              “哎。”
              常乐县南面靠山,每年一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山上的积雪融化,便有潺潺溪水从山涧流淌下来,所以城南地贵,城北相对便宜些。
              不过常乐县这座城池着实很小,富人区与穷人区的划分也不像长安城那些地方那样泾渭分明。
              刘老汉也是个有心的,领着这些人从铺子里头出来以后,见他们对官办的豆腐作坊感兴趣,便特地带他们过去看了看。
              这时候天色也比较晚了,但是豆腐作坊那边因为生意很好,每天不做到深夜不会停歇,在这边干活的工人也是两班倒,凌晨过来一班人,吃过晌午饭再干一会儿,就可以回家歇息去了,晌午那时候换一班人,一直干到深夜。
              豆腐作坊这边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在不远处的县衙那边,也是炊烟袅袅,飘出阵阵饭菜的香味。
              罗用他们目前自己也不做饭,每天就跟这些差役吃一样的东西。
              县衙里头总共也就三四十号人吃饭,采取的是分餐制,每人一张小木桌,上面摆着一些饭菜,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基本上也没什么人说话。
              这一天傍晚,等着吃晚饭的时候,乔俊林对罗用说,这几日在豆腐作坊这边吃豆渣饼的人群里头,出现了几个胡人的身影。
              “只要不闹事,便都由他去,你也留心些,莫要叫他们闹将起来。”县中百姓都比较护食,对于外来人员到他们这里吃免费的豆渣饼的行为大多比较排斥。
              “知了。”乔俊林应了一声。
              待这一晚的饭菜做好了,自有人帮罗用和乔俊林把他们的那一份端到后院,县衙前边是办公的地方,后院才是生活区。
              罗用和乔俊林常常都是边吃边聊,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就算了,这一条只要在上朝日廊下食的时候注意着些就行了。
              “晚上你还出去?”乔俊林一边扒拉米饭一边说话,也没了平日里在那些差役跟前的威风模样。
              “要去见见佃户。”罗用说道。
              “这时候去?”乔俊林抬头问他。
              “白日里大伙儿都挺忙。”就是这时候去,也未必都能见着,有些个还在豆腐作坊干活没有下班,还有些个可能出去卖豆腐还没回来。
              “我与你一道去。”乔俊林言道。
              “嗯,就我们两个去了,其他人别带了。”罗用说。
              他们这里所说的佃农,是常乐县中那些职田的佃农,所谓的职田,是官员薪俸中的一部分。
              这个年代官员待遇很好,有钱有米还有田地,地方上还能帮忙养奴婢,像罗用这个品级的地方官,也有十几个奴婢名额,所谓的职田,便是官府分配给他的田地,在任期间这些土地都归他所有,基本上都是佃出去给别人种,然后官员就收取一些佃租。
              就常乐县这个地方上,不仅罗用这个县令有三顷职田,连县丞主簿等人也都有,只要有品级的官员都有职田。
              这些职田租佃给佃户,理论上应该遵循双方自愿的原则,然而在实际操作中却往往并不是如此,很多地方官都太贪心了,除了佃租,又要收些职田草啊脚钱啊等等各种名头的租子,很多佃户都不愿意租佃官府的职田,然后官府方面往往就会强行出租,他们常乐县基本上也就是这么个情况。
              官府与这些佃户之间的关系,是比较敏感和紧张的。
              眼瞅着马上就要进入春耕的季节,罗用认为自己有必要与那些佃户接触接触,给出一些承诺,安一下他们的心。
              待他二人从县衙中出来,天色基本上也已经黑透了。
              这段时间以来,罗用每天都是起早贪黑的忙活,乔俊林也好不了多少。眼下正是百废待兴的阶段,忙些也是自然的,等再过两三个月,罗用估摸着他们应该就能清闲些许。
              “除了这些豆腐菜,你还打算弄些甚?”两人并排走在黑漆漆的黄泥街道上,乔俊林问罗用道。
              近来,他每日都在城里城外巡逻,确实也看到了城中那些食铺客舍的生意有所起色,但如果想要光靠这一点振兴这座小城,那也是难之又难,以他对罗用的了解,乔俊林相信这后头一定还有其他计划。
              “还记得上回在路上,我拿出来的那些酒吗?”罗用直言。
              “你想酿酒?你知道那酒的酿法?”乔俊林心中翻腾,面上却表现得还算平静。罗用身上的秘密太多了,多到超出他的想象,这一点他早就知道。
              “约莫知道一些,还需花些功夫去摸索。”罗用说道。
              发展白酒酿造业,这就是罗用给这座小城设计的中期计划。有前面的餐饮住宿业打底,只要他们能顺利把白酒酿出来,销售方面自然也是水到渠成。


              326楼2017-09-20 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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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1章 长期计划
                官府的职田就在城郊, 出了城门再走一小段路, 就能看到佃农们聚居的小村落, 几个低矮的黄泥小院,几棵掉光了树叶的大小树木。乐+文+小说
                罗用与乔俊林方才靠近了一些, 便听闻一阵犬吠,然后便有人走出屋子, 站在用篱笆围出来的院子里张望。
                “来者何人?”有一老者问道, 声音还算和善,态度却是带了几分戒备。
                “在下罗用。”罗用回答说。
                “!”屋里很快亮起灯光, 不多时,又有一个中年男人举着火把出来。
                “敢问, 足下可是罗县令?”那老人的态度明显更和善了几分。
                “正是在下。”罗用拱手道。
                “天色这般晚了,明府可是有事?”这时候的人并不将官员唤作大人,像罗用这样的一县之长, 常被唤作明府。
                “无甚大事,只是春播将近,我今日得空,便来你们这里看看。”罗用笑着说道。
                他们说话的工夫, 旁边几个小院陆续也都有人出来,一个个都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观望着。
                “难为明府还记挂着我们,某这家宅简陋,还望明府莫要嫌弃,到屋里坐上一坐。”
                “如此,便叨扰了。”
                罗用和乔俊林跟随这名老者走进这个小院的堂屋, 其他佃农也纷纷向这个院子聚集,有跟着一起进了屋子的,也有站在屋子外头观望的。
                这屋里头也是简陋得很,一个黄泥糊的土炕,几条看不出颜色的旧衣破褥,炕上原本睡着两个小孩,罗用他们进去的时候,孩子的耶娘连忙就把他们喊起来,带到隔壁屋子去了。
                罗用几人就坐在这个炕头上说起话来,开头先是由罗用这个父母官关心关心他们这些佃农的生活,有没有什么困难,然后又问了他们今年的耕种计划。
                那老者说他们这里一向就是种些粟米小麦,今年城里头开了个官办的豆腐作坊,他们便也打算要多种一些豆子。
                “我听人说,那玉米的产量很高,你们怎么不种玉米呢?”罗用问道。
                “……”他那个话一说出来,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就变得有些不同。
                “那玉米的种子那般贵,我等如何买得起?”门外有人大声说道。
                “原是如此。”罗用点点头,说道:“我明日便谴人去买些玉米种子到公府之中,尔等若是有意要种玉米,明后日到公府去借便是,待到秋收之时再还与公府便可,借多少还多少,无需利息。”
                “此言当真!”那些佃农听闻了这个话,兴奋之余,又有一些不敢相信。
                他们早就听闻了玉米这种作物十分高产,从前圣人也曾派人到他们常乐县来送种子,只是送来的那些种子,都被县中那些官吏的家人亲戚以及县中几个乡绅富户分了个干净,哪里能轮到他们这里。
                直到眼下这时候,他们这里的玉米价格依旧很贵,主要是一直有胡商在他们当地收购玉米种子。
                虽然朝廷方面明文规定玉米杜仲胶等物不得出关,但是利益当前,那些商贾哪里又肯放弃这么好一个敛财的机会,虽说走私确实存在一定风险,但这个年代的商人,尤其是那些行走在丝绸之路上的胡商,他们之中的很多人原本就是投机者和探险家。
                “罗某说话一向算数,诸位尽可信我。”罗用说道。
                “多谢明府!”
                “多谢罗县令!”
                “那我们明日便去与你借种子了?”
                “明日过午之后,或者后日过来,皆可。”
                一说起这个玉米种子的时候,这小院里的气氛顿时热闹了许多。
                之前总听那些城里头的人说这回这个新来的罗县令这里好那里好,他们大体也是相信的,毕竟离石罗三郎的名头,大家也都有所耳闻。
                只是,从前县丞等人还在的时候,他们对待地方上的乡绅富户,外来商贾,大多也都是很好的,对城里那些百姓也不算太差,但是对待他们这些佃农,那些人的态度就会变得异常凶悍和强硬。
                原本,能被强行安排到这里成为佃农的这些人,就是这个县里面最没根基,最容易受到欺压的一群人。
                新来的罗县令对于那些城里人来说,是一个难得的好县令,那么对于他们这些佃农来说呢?
                只听这时候罗用又说道:
                “至于田租,往后便按一亩地三斗粮收取,麦子、粟米、玉米皆可,其余杂费一并废除,不再收取。”
                “眼下距离春耕还有一些时候,你们家里若是有人想去豆腐坊干活的,明日一早过去,我让人与你们安排。”
                刚好这几日豆腐坊那边的生意越来越好,每日里做出来的豆腐都不够卖,横竖都要添人,不如优先安排这些佃农过去。
                虽然强行向这些人出租土地的,是前面的县丞等人,但是作为常乐县的现任长官,罗用觉得自己有义务对这些人做出些许补偿。
                罗用和乔俊林在他们这里总共也就坐了没多久,该说的都说完了,时间也比较晚了,他二人便告别了这些佃农,起身回城去了。
                临行的时候还说,叫他们明后日不管是进城去借种子的,还是到豆腐作坊去干活的,都找乔俊林,他到时候会给安排。
                待他二人走得看不到身影了,院中那些人便一窝蜂涌到屋中。
                “饶翁,你看这罗县令此言,可是当真。”众人问那老者的意见。
                “他既说了,自是当真。”那饶翁言道。
                众人皆是喜不自胜,每亩地只收三斗粮,其余杂费一概全免,还给借粮种,还不要给利息,还能安排他们到豆腐作坊去干活,他们这些佃农几十遇到过这么好的事?
                “还是这罗县令好啊。”
                “谭县令虽也是个好人,奈何他斗不过那些人啊。”
                “这回这罗县令一来,那些人就都跑完了。”
                “……”
                “都早些回去睡吧,明日一早先去豆腐作坊,待公府那边买来了种子,我们再去借。”
                饶翁拦了众人话头,这个话再说下去,就有些对不住谭县令了,再怎么说,也是在困难的时候资助过他们的人,虽然只是些许粮食肉干,但是在那些不好的年景,那些东西也都是救命的口粮。
                众人散去,这一片小小的村落,很快又陷入了寂静,但若是凑近了听,几乎家家户户都能听到佃农们小声说话的声音。
                今天晚上这么大的事,大伙儿这时候精神正亢奋着,哪里这么快就能睡得着。
                饶家院子这边,饶大郎这时候也没有回自己屋子睡觉,而是留在他阿耶这边,父子二人坐在炕头上说话。
                “阿耶,咱往后这日子,可是要好过起来了?”
                “应是。”
                “只是这罗县令,又能在我们这里待多久,他若走了,不定又要换个什么样的过来,听闻在别的地方,比先前县丞等人更恶的官都有……”
                “过好眼下这几年便是,你又想恁多作甚……”
                “……”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
                这一天晚上,马飞阳在外面与近日结交的几位友人喝酒,一直喝到快到半夜了,这才在仆从的陪同下,回到自家客舍。
                “阿耶,你怎的还没睡啊?”马九郎醉眼朦胧地进了自家客舍,便见自家阿耶正在一楼厅堂坐着。
                “你与我一同去后屋,有话跟你说。”他父亲说道。
                “……”马飞阳摸了摸鼻子,心道莫不是又要挨训,到底还是乖乖跟着他老子去了后边的小厅。
                两人刚落座,马飞阳便听自家老子对他说道:“明日一早,你便出门去四郎那里,一应物什我都与你准备好了。”
                “怎、怎的了?”马飞阳傻眼,莫不是因为他近日着实有些荒唐,他老子看不过去了,这就要把他给发配边疆了?
                “吃完饭那时候,罗家那边来人了,与我送了一封信过来,你也看看吧。”马父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信纸。
                马飞阳脑子里头这时候就跟浆糊一般,视物也不甚清晰,对着炕桌上的一盏油灯,好半天才把这一封信件通读下来,也是有看没懂。
                “茶叶?他要恁多茶叶作甚?”
                “那上边不是写了吗?罗三郎欲将常乐县经营成西北那边的一个茶叶集散中心。”
                看在这小子明日就要出远门的份上,马父今晚也是显得格外有耐性,若是换了平常,喝得这般醉醺醺回来,不挨骂那基本是不可能的。
                “那要怎么发展?”马飞阳盘腿坐在炕头上,驼着背歪着头一脸的想不通。
                喝茶那不是中原人的讲究?番邦人哪里懂茶,也没听说过那些人有喝茶的习惯,到时候怕是根本没人买,还集散中心呢,啧。
                “他这一下子要得这般多,到时候万一卖不出去可怎的是好?”马九郎忧心道。
                “我怎知。”他老子那点耐心这时候终于也用完了:“他既要买,你去与他弄来便是,明日一早你便出门去,莫要磨蹭。”
                “喏。”马飞阳一边口里应着,一边心里头腹诽。
                那棺材板儿没事买恁多茶叶作甚,这玩意儿也不跟金银铜钱一般,一时若是卖不出去,时间长了也就不好了……
                千里之外,罗用:我这两辈子加起来,就没担心过保鲜问题。


                327楼2017-09-20 1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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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07:3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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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楼主,没有下文了么?


                  来自iPhone客户端328楼2018-09-22 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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