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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南北杂货》 作者:报纸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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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油纸
在目前的离石县,草纸与粟米同价,之所以能卖到这样的价钱,主要还是因为制作草纸的技术目前还不够普及的关系。估计在离石县以外的地方,草纸的价格应该还要更贵一些。
不过随着技术的普及,做草纸的人越来越多,这个价钱迟早都会下降,至于降到什么程度,那就要看当地农户除了做草纸卖草纸,还有没有其他更好一点的收入来源了。
当初罗用在公开这个制草纸之法的时候,也担心过环境污染。
因为在制作草纸的过程中,磨出纸浆之后,还有一个淘洗的步骤,这个步骤就是为了将纸浆里面的石灰浆清洗干净,而这个石灰浆,对于环境的污染是相当严重的。
然后等到这个技术逐渐推广开了以后,罗用才发现自己好像是想太多了。
石灰这个东西,一般农户家里都是没有的,得花钱去买,虽然价钱不贵,但那也是钱啊。
罗用头一回教人做草纸的时候,就有一个心眼活络的村人给他提了一个建议,在洗浆的时候,可以先放在水缸里洗第一遍,然后再拿到小溪边去洗第二遍,这样一来,既能保证把纸浆洗得足够干净,又能留下大部分灰浆。
那缸里的灰浆经过沉淀之后,再把上面的清水污水统统舀出来,最后剩下的就是缸底那一整块的石灰了,然后等到下次造纸的时候,这些石灰就又可以重复利用。
在小河村那边,不少人都在河边埋了大水缸下去,然后又将家中的磙子搬到河滩上,再搭上草棚子,整个造纸的过程,都在河滩上完成,天气好的时候,那一帘帘的草纸,能在河滩上晒出老长。
罗用听说他们在洗浆的时候,无论是第一遍还是第二遍,统统都是在水缸里完成的,因为就在河边,汲水十分方便,他们宁愿多费一点事,也要省下那些石灰。
小河村那边的造纸业十分兴盛,因为距离西坡村很近,早早便有人来找罗用学了制作草纸的方法,不过他们那里的草纸,倒是很少有进城的,大多都卖给了住在许家客舍的那些商贾。
这草纸的品质虽然不如一些市面上的书写用纸,但是胜在价格便宜,不少商贾从中看到商机,于是近来便有人成车成车地从他们这里购买草纸。也有人找罗用学技术的,罗用反正都是一样的教。
就在大伙儿都在轰轰烈烈开展赚钱事业的时候,太上皇逝世的消息也在各地传播开了,各地官府皆有公文贴于城中。
这个公文一贴出来,原本喧嚣热闹的离石县顿时变得十分安静起来,很多人都怕犯忌讳,也有很多人在心里念着高祖皇帝的好,为他的逝去感到哀伤。
太上皇过世,乃是国丧,在当地告令张贴后的三日之内,所有百姓均不得饮酒食肉,不能穿颜色鲜艳的衣服,更不能办喜事。
听闻朝中大臣,也仅需服丧三十六日。这倒并不是因为国家对于李渊的死不够重视,而是礼法如此。
听闻在秦汉年间,若遇国丧,天下百姓皆要服丧三月,大臣服丧三年,到了他们这时候,则是以三日代替三月,以三十六日代替三年,此称:“以日代月”,是时代的进步。
如果还按秦汉那样,全国服丧三个月,不许饮酒吃肉,全国多少酒肉买卖就都要被耽搁了,严重影响市场经济。
即便如此,也很少有人会在近日举行婚宴就是了。
说起来,他们西坡村这边,还有罗用那些住在附近的弟子家中,都有不少适婚男女,距离罗家不远的姚家,姚大郎的婚事据说已经定下来了,就等着择日成婚,还有林家那边,林父林母还在给那林春秋四处寻摸呢,到现在也没个着落。
至于罗家这边,二娘与罗用都在婚龄,先前罗用都以丧期推辞,这时候他们服丧也有二十三四月了。
时人口头上虽然都说服丧三年,但这时候律法上具体规定的时间,其实是二十七个月,也就是说,等再过三四个月,罗家就要出了丧期。于是离石县的媒婆们近来又有些蠢蠢欲动起来,相互间较着劲儿一般,就等着看最后是谁人能促成这罗家的婚事。
七月底的某一日,罗家又有媒婆上门,罗用和二娘远远听着信儿,便都躲在后院干活,不肯露面,只丢了四娘在外头,天南海北跟人胡侃。
这大热天的,坐在罗家杂货铺里头倒也还算清凉,四娘给她倒了一碗放凉的白开水,又取些炒熟的豆子出来招待。这豆子是放了一点饴糖下去一起炒出来的,吃起来带着丝丝的甜味儿,在这个年代也已经算是不错的零嘴儿了。
这也是罗用的授意,他和二娘这时候虽然都没有结婚的打算,但是家里这几个小的眼瞅着就要长起来了,可不能这么早就把当地的媒婆都给得罪狠了。
再说这些媒婆整日里东家走西家逛的,若能叫她们帮着传几句好话,肯定比传坏话强多了。
媒人这个群体,在这个时代绝对算是见多识广的了,再加上又很会逗趣,没几下子,四娘那丫头就被对方给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老一少能当祖孙的两个人,硬是相谈甚欢。
“你便与我说说,你阿兄究竟是个甚章程?”那头发花白的老妪笑着问四娘道。
“我怎知?”四娘丢了几颗炒豆子到嘴里,嚼得嘎嘣作响:“他又不跟我说这个。”
“那你阿姊呢?你阿姊岁数可不小了。”那媒婆又道。
“我阿姊若是嫁了人,这家里头可忙不过来。”四娘小大人样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戳了戳旁边七娘那粉嫩嫩的脸颊,说道:“现在都有些忙不过来了,我阿兄说是打算找一两个人帮忙喂猪,你可知道有什么合适的人?”
“你阿兄想找什么样的?”那媒婆登时来了兴致,就算牵不成红线,能给相熟的人寻个活儿做做也是很好的,再说这罗家两姐弟的事情,原本她也没指望只跑一趟两趟的就能有什么眉目。
“干活利索的,话少的。”四娘立刻说道。
“这事你说了能作数?”对方有些不太放心,毕竟这罗四娘也就是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虽然说这年头十来岁的丫头小子们个个都能帮家里干活,再过几年就能结婚生子了,但是要说拿主意,那可早着呢,大事小事还不都得家里头的老人说了算。
“你若有合适的,便领过来叫我阿兄瞧瞧。”这件事四娘现在确实也是做不了主。
“行,我过几天就把人领来。”媒婆听她这么说,反而觉得靠谱了,这小四娘若说这事她自己就能做主,那她才不信。
“阿婆,你可要走了?”这时候,有个年轻后生跑到罗家院子这边,喊了余阿婆一声。
“哎哎,这就走。”余阿婆连忙起身。
“那可说好了,我这两日便把人带过来,你可要记得与你阿兄说说这个事。”临走前,她又叮嘱四娘。
“余阿婆安心,我记性好着呢。”四娘笑嘻嘻道。
余阿婆与那年轻后生一起出了罗家院子,下了罗家前面那道小土坡,出了村口,便看到有两辆牛车等在那里。
这两头牛里头,其中还有一头是余阿婆帮忙买的呢。
前些时候黄河对岸有人赶了一群大牛小牛来他们这边卖,都是一些好牛,价钱也实在,余阿婆想到自家兄弟早前跟她念叨过想要买头健牛的事情,那回她瞅准了,便与城中几个相熟的人家借得钱来,帮她兄弟买得了一头好牛。
她兄弟就是小河村中的一个普通农户,余阿婆的娘家就在小河村,开皇二十年嫁去离石县,那时候也正当是天下太平百姓富庶的好光景,哪曾想那好日子才刚刚过了没几年,这天底下就越来越乱了。
从前城里头日子难过的时候,余阿婆一家没少受她兄弟的帮扶,转眼这大几十年过去,如今天下又太平了,离石县城渐渐地又富庶起来,余阿婆的儿子儿媳也都能挣钱,自家院子里又租了两间小屋出去,每月也能有几个进项,余阿婆每日东家走西家逛,若能说成那一桩量桩的亲事,也是能有一些进项。
这日子眼瞅着是一日好过一日。
可惜她家那口子没有享福的命,当初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怎的就不能再多活个三五年呦……
“阿婆,你可是哭了?”前头赶车的后生问她。
“无事哭个甚。”余阿婆笑了笑,问那后生道:“今日的草纸可卖得了好价钱?”
“还是原来那价钱,我耶娘都说,等再过些时日,怕就没有这么好的价钱了,现在整日就想多做些草纸。”那后生回答说。
“莫要累得狠了,还是身子要紧。”余阿婆言道。
“也没有那么累,比种地轻省些,自打有了这头牛,又能拉车又能拉磙子,省了许多力气,我翁婆都说阿婆帮咱买了一头好牛。”那后生说道。
“这有甚,下回还要买些什么,都与我说,我帮你们寻摸。”余阿婆乐呵呵道。
牛车在黄泥路上慢悠悠走着,天上太阳很大,路上的行人却并不怎么嫌热,头上戴着大大的斗笠,一路上有说有笑。
待他们行到了小河村,映入眼帘的就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地,还有河滩上那许多正在造纸的村人,在小河村两旁的石滩上,晒着一架架的草纸,夏风拂过,带来阵阵秸秆的清香……
此时此刻,离石县外,有一行人正沿着城门外的土路缓缓向着城门口走来。
细看那些赶车的人,一个个面色黑黄,衣着简陋,他们有些人赶着牛车,有些人赶着驴车,还有些人则是自己推车,一路上风尘仆仆,汗水浸透了衣裳。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车上装的是什么?”守门的官兵见到这些人,便把□□一横,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离石县城的城门也有官兵把守,但并不是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都会被拦下问话,一般如果是当地的熟面孔他们肯定就不问了,至于那些骑着高头大马锦衣华服的,他们一般也不问。
这些人显然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被守城的官兵一问,有几个人面上就现出几分瑟缩,好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一般,还有那一两个傻大胆,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跟人干架的阵仗。
“我等乃是潞州人,车上装的全部都是油纸。”队伍里面走出来一个身材削瘦的年轻人,伸手将自己的路引捧到那名问话的官差面前。


141楼2017-08-13 1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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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油纸伞
    /script 那潞州地处石州东南方向,从他们离石县这里过去,要先穿过吕梁山脉,到达汾州,然后再一路往东南方向而去,再穿过一整个汾州,便能到达潞州地界。
    这一行人乃是来自潞州鼓腰岭,正是那潞州的西北角,按直线距离来说,那地方距离离石县并不算十分遥远,只是那鼓腰岭原本也是地处深山,从他们那里前来离石县,要先过太岳山,再过吕梁山,此间路途艰辛,自不必说。
    这一路风尘仆仆,好容易来到了离石县,在城门口又被官兵拦下,虽然最后还是顺利进了城,但有些人依旧难免心中忐忑。
    早些时候,他们村的樊氏兄弟出来与人做脚夫,商队停留在离石县西坡村那几日,刚好赶上罗三郎教人做草纸,他们学得了手艺,回去以后便也造起纸来。
    造的却不是草纸,而是以麻杆代替秸秆,造出了一批麻纸,又抹上桐油,卖与城中商贾,很是挣得了一些钱财。
    村中人人艳羡,那兄弟二人却并不满足,还说石州的离石定胡一带商贾众多,天南海北的人都有,若是他们知道鼓腰岭有价廉物美的油纸,将来肯定也会有人到他们那里去买货。
    他们将那造麻纸的手艺教与村人,让村人跟他们一起来离石县卖油纸。村人因为很想学这一门手艺,于是纷纷应下,只是待到出门之后,这一路行来,便觉处处艰辛,又怕遭遇歹人,每日里吃苦受累,担惊受怕。
    “大郎,如今已是到了离石县,你说咱这些油纸,要怎么个卖法?”进城以后,马上就有人向那樊大郎讨主意。
    “便先在这边卖卖看吧。”樊大郎见城门口旁边的墙根下蹲着几个卖石竹子的,便率先将自家驴车赶了过去。
    其实这个油纸究竟要怎么卖,他心里头也没个章程,当初凭着一腔热情,也想学离石县这般,将商贾们引到他们鼓腰岭。
    可是这一路上村人们不断发出的质疑,让他的心里也变得越来越不确定起来,想着是不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仅凭这一样油纸,真的能让那些商贾不远千里跑到他们鼓腰岭去买货吗,这一路的艰辛,到头来莫不是要白辛苦一场……
    年轻人抬起袖子擦了擦脖颈上的汗水,热汗中混着泥土,在他的衣袖上留下一片乌黑的汗渍,让他原本就不干净的衣裳显得更脏。
    在这炎炎烈日之下,他的心里蓦然生出几分后悔,如果当初不整这些事,如果不把造纸的技术教给村子里的其他人,每日只管自家关起门来造纸卖纸,日子必定会过得安稳而富足。
    “阿兄,你可是热着了?”旁边一个面容敦厚的少年郎出声问他。
    “无事,我有些累了,歇歇便好。”樊大郎面上笑着,心里却止不住地想,若是不能将市场打开,将来他们一个村子的人造出那样多的麻纸,如何还能卖得了好价钱。
    “你们这油纸怎么卖?”最近离石县中常常会有一些外来的商队,运来各种各样的货物,于是很多人就都盯着城门口这边,这会儿见他们这行人进了城,附近酒肆中就三三两两过来几个人。
    “两文钱一张。”樊二郎见有生意上门,连忙从自家驴车上拿了一张油纸打开来给对方看。
    他们这次带来的这种油纸都是很大的一张,薄厚适中的纸张上,两面刷上桐油,那纸张吃够了油,就显得十分透亮,糊在窗户上,又结实又亮堂。
    像这样的窗户纸,从前也是比较贵的,糊一个窗子,往往就要好几文钱,非是小富之家,也不能舍得花这个钱。这回他们运来的这些油纸,每一张都够糊一个窗子的,一张只要两文钱,稍稍殷实一些的人家,应也能拿得出这个钱,再说他们也听闻离石县的百姓都颇为富庶。
    “若是多买,可有便宜?”围上来的那几个人,一听这个价钱,眼睛就都有些放光了,但这些人毕竟不是寻常过日子的人,而是商贾,心中一喜,面上就都掩住了。
    “我等乃是从潞州鼓腰岭而来,路途遥远,运输不易,两文钱一张已经是最少了,诸位若能亲去鼓腰岭买货,价钱自然就要便宜许多。”樊大郎对那几人拱手道。
    “鼓腰岭?在哪儿?”有一个不太熟悉河东道的外地商贾问旁边几人道。他虽是个外来的,但这几日在这城中的酒楼茶肆也结识了不少人。
    “那鼓腰岭啊,从这里过去,你得先过吕梁山,再过汾州,再过太岳山。”一个中年商贾笑眯眯说道。
    “莫说那些没用的,那鼓腰岭忒远,这油纸,你给我来一百张,便按两文钱一张算。”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高声说道。
    “你买那么多?”一旁有人问。
    “既然赶上了,那就多买点,亲戚朋友分一分,也没多少。”那汉子说着,从腰上解下一串铜钱。
    “我要十张。”
    “我买两张就好。”
    “我买五十张。”
    “……”
    这边这买卖一做开,那边一些城里的百姓很快也得到了消息。
    城中百姓出手没有那么阔绰,一般也就买个一两张,然后还要问一问人家收不收粮食布帛之类的,得知对方只收铜钱之后,有些人便打起了退堂鼓,毕竟那窗户纸不当吃不当穿的,就算不买也不怎么影响生活。
    这个时代的铜钱很值钱,每一枚铜钱都是实打实的一钱重的青铜,百姓将铜钱囤在家中,并不担心它会贬值,甚至还有升值的可能,听闻还有人私自将铜钱熔了制成铜器的。
    这就导致了市面上钱币流通不足的情况,布帛和粮食作为货币也就比较常见。
    这些潞州人之所以敢说他们只收铜钱,那也是因为人家的油纸根本就不愁卖,若不是那樊氏兄弟二人坚持,他们这些油纸在之前的一路上早都卖完了,根本到不了离石县。
    两日后,这些鼓腰岭人带来的油纸全部卖完,人人都挣得了许多铜钱,之前那一路的艰辛,也被挣钱的喜悦冲淡了许多。
    那樊氏兄弟背着一篓子油纸,前去拜访罗三郎。
    兄弟二人天未亮的时候便出发了,一直行到了日上三竿,才到了西坡村的地界上。
    还未到村口,在罗家羊圈边上,便遇到了罗三郎,只见他这时候正与几个弟子一起,剖了竹条,正坐在路边的树荫下做着什么物什,那物什的形状模样,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你们这是在作甚?”樊大郎樊二郎两人凑近过去,好奇道。
    “便是要用这油纸来做一个轻便些的簦笠。”罗用抬头看了这兄弟二人一眼,笑着说道。
    簦笠一物,与斗笠相似,只斗笠是戴在头上的,簦笠是有柄的,类似于后世的雨伞,一般农户人家用簦笠少,主要还是以斗笠蓑衣为主。
    “为何竹条如此稀疏?”
    斗笠和簦笠的做法,都是用细密的竹条编出里外两层,再在中间那一层填上竹叶等物,竹条的部分一般都会编得比较细密结实,哪像罗用手里头那个样子,只有几个竹条稀稀落落地支楞着,怎么看怎么不结实。
    “待我做完了,你便知晓。”罗用笑了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那樊氏兄弟二人:“你二人今日可是给我送麻纸来了?”
    “正是。”樊大郎说着,放下背上的篓子,从那里面拿出一大摞桐油纸,将那一摞桐油纸打开,里面还包着一小摞没刷过桐油的麻纸:“我二人学得了制草纸的手艺以后,回到家乡,经过几番尝试,最终做出来这种麻纸。”
    “竟还带了没刷过桐油的麻纸,正好。”罗用这时候刚好也将一个伞骨做好了,眼下又有现成的纸张,于是便让他的一个弟子骑上燕儿飞,跑到许家客舍去取了些从前盖房子的时候用剩下的桐油,用刷子蘸了些桐油,将几张麻纸拼拼凑凑,贴成了一个伞面。
    别看只是一把简简单单的雨伞,从听说樊氏兄弟来他们离石县卖油纸开始,罗用与他的这些弟子摸索了快有两天时间,作废了好几把,直到今日上午,才终于有了眉目。
    这还是罗用的空间里就有几把现成的雨伞的情况下,若是从无到有,还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年的摸索。在罗用的记忆中,整个唐朝好像都是不怎么用伞的,雨伞这个东西,是在宋朝的时候才开始普遍起来,当然这也许跟造纸技术的普及也有关系。
    罗用这时候手里拿着的,应该就是这个时代第一把可以开合的雨伞了,为了那看似简单的几个小零件,一群大老爷们没少费工夫,好在这些人动手能力都很强,做过不少车链子削皮刀那些东西,也算是比较有基础了。
    为了给雨伞定型,在竹枝与竹枝之间,他们还很仔细地缠上了一些细细的麻线,这也是一项技术活。
    樊氏兄弟没有想到只是来给罗用送了一篓子油纸,竟能旁观到这个时代第一把油纸伞的制作过程。
    后来罗用问他们麻纸的制作过程,这两个兄弟也毫无保留,哇啦哇啦全说了。
    他俩太兴奋了,他们家乡又有竹子又有桐油,还有麻纸,自己在家就能做出油纸伞来了。
    这东西想来应该会比麻纸更有吸引力,就算是在鼓腰岭当地不好卖,也可以运到汾州等地去卖。也不需到州郡阳城,只要到平遥就好,汾州的平遥县距离他们鼓腰岭并不十分远,那些来往于太原府和长安城之间的商贾旅客,应该会对这个东西感兴趣才对。
    樊氏兄弟学得了那制伞的手艺,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罗用这边,则是为了这油纸伞的宣传推广一事费起了脑筋,不管在哪一个时代,宣传一事都是十分重要的,没见罗用先前做过的牙刷等物,因为没有宣传,到现在也没几个人问津,而经过特意宣传的牡丹坐垫,则早已风靡长安城了。
    等来等去,终于被他等到了一个下雨天。
    这一天罗用难得有耐心地跑去教杜构画了半天素描,其实也就是一些现学现卖的东西,等到了许家客舍的油渣包子出笼的时间,罗用便说自己肚子饿了,叫他去买几个包子来吃。
    杜构近来住在这西坡村,也是没少吃许家客舍的豆渣包子,这会儿罗用既然这么说了,他就想着干脆多买几个回来做晚饭好了,临出门的时候,罗用让他拿自己那把油纸伞去用,杜构没多想,撑着雨伞就出门了。
    别说,这油纸伞还真挺好用,拿在手里十分轻便,不用的时候轻轻一合,也不占地方。
    伞面上的麻纸在刷过桐油之后,透着淡淡的琥珀色,虽然没有什么装饰,看起来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夏季的午后,山风山雨之间,一个青衣男子撑着一把油纸伞,在绿意盎然的乡间小路上缓缓走着,一路行到许家客舍,合起雨伞,轻轻抖了抖上面的雨水。
    厅堂里面那些人纷纷向他看了过来,杜构对那些人笑了笑,找许家兄弟买包子去了。
    然后……
    “罗三郎,你家那种油纸伞还有没有了?就跟那杜家郎君那把一样的。”
    “其实还可以画一些花鸟图案上去。”
    “不不不,不用画什么图案,我就要跟他那把一样的,一模一样的。”
    “那好吧,一把油纸伞二十文钱。”


    142楼2017-08-13 1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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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07:3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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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麻纸与少年
      /script 罗用他们这边正在大卖杜构同款油纸伞的时候,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城,那里的士族子弟们还在玩肥皂。
      眼下正是贞观九年八月,距离当初罗三郎献皂方已有两个多月。
      想必再过一两个月,那些被派遣到草原上传播制皂之法的文官武吏也该回来了,若是未能在降雪前归来,行路就会变得十分艰难。
      这两个多月以来,长安城中但凡有些门路的家族,这时候也都已经弄到了那制皂的方子。
      那猪脂皂和羊脂皂的制法都十分简单,长安城的有钱人们自然不会满足于这么简单粗糙的制皂之法,就好比烹茶调香,此制皂一事,也有许多供才子佳人们diy的空间。
      在最近的长安城中,常常可以听说谁谁家又制出了一种什么样什么样的皂,哪位小郎君又别出心裁,哪位小娘子制皂手艺最佳,云云。
      不少人以名贵药材或者香料入皂,什么人参皂沉香皂,都不算稀奇,以花入皂者更是数不胜数。而市面上普遍流行的,除了罗三郎推出以及各家仿制的艾草皂和桑葚皂,还有一种竹叶皂,那种竹叶皂的制法并不很难,主要就看谁家制出来的肥皂颜色最青,最是清香。
      阿枝也是个做活仔细又肯琢磨的,她制出来的竹叶皂就很不错,每日制些竹叶皂拿出去卖了,也能挣些钱粮。
      这竹叶皂很得读书人们的喜爱,价钱又不算太贵,绝大多数小康之家都还消费得起,于是也就颇有市场,阿枝要价不高,每日里做出来多少,左邻右舍分一分,基本上也就没剩下多少了。
      他们现在已经搬到罗用这个小院住着,罗用这个院子比起他们先前那个院子,屋子更新一些,地方也宽敞一些,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地理位置和周边环境。
      侯蔺和乔俊林都有各自的交际应酬,在这种情况下,住在高档小区,自然要比住城中村来得体面。侯蔺也不是那么想不开的人,罗用既然都已经那么说了,又把钥匙留在了阿枝那里,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搬过来住。
      搬过来这边以后,阿枝原先那个活计也就辞掉了,因为离得太远。不久之后,长安城中流行起各种各样的肥皂,阿枝便也开始做肥皂卖。
      那制皂之法,罗用上回来长安的时候就已经跟她说了,但他也提醒阿枝,以他们三人目前在长安城的处境,还是不要做什么太打眼的事情为好,尤其是这种小买卖,若是传出话去,乔俊林和侯蔺还会被他们的那些同窗同僚耻笑。
      阿枝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这时候的上流社会最是讲究清贵,出身微薄在很多人眼里就好比先天不足,小买卖人在他们眼中更是卑微低贱的。
      正是因为如此,阿枝现在每日里做出的肥皂,宁愿以较低的价钱卖与左邻右舍,也不肯自己拿到街上去零卖。他们的那些左邻右舍得了这价廉物美的肥皂,除了自家用的以及拿去送人的,多数都转卖给了亲朋好友,就算不挣钱财,挣些人情也是好的。
      侯蔺和乔俊林舅甥二人得空的时候也会帮忙制皂,阿枝知道他二人压力很大,也不怎么肯让他们帮忙。
      侯蔺就不说了,乔俊林今年才十六岁,每日里除了读书练武应酬,偶尔给她帮忙,然后就是吃饭睡觉,日复一日,未曾见他有过松懈的时候。
      近来与乔俊林走得挺近的杜惜也这样说他:“你每日这般,何曾有过闲适的时候?”
      “要闲适何用?”乔俊林这时候正用调羹挑了一些磨碎的茶叶末往陶壶里放。
      唐初这时候的茶,还不是后世的清茶,而是一种加了许多食材煮出来的饮品,又名酪浆。
      这烹茶之道,也是几乎所有读书人的必修课,不过杜惜本人也是不精此道,这一日说是让乔俊林过来跟他学烹茶,实际上也不过是为了向外人做出来他与乔俊林走得很近的样子罢了,既然已经答应罗用要带带这个乔俊林,他自然也不会食言。
      “整日只知埋头赶路,大好的风景都被你错过了,岂不无趣。”杜惜斜倚在塌上,懒洋洋道。
      “整日只知道看景,直到日薄西山,才发现自己拢共才走了没有半里地,岂不蠢极。”乔俊林勾了勾嘴角,微微笑道。
      少年人过分端正的容貌,过分笔挺的背脊,还有那因为过分的坚定而显得太过锋利的目光,无一不透露出他骨子里的那份倔强,甚至偏执。
      “走得太快会没朋友。”杜惜依旧笑眯眯的,好像并不会因为乔俊林过分的认真和犀利便失去了趣味。
      “……”乔俊林这一次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眸轻轻笑了一下。
      不能与他同行的朋友,要来何用。
      杜惜也只是撇撇嘴,好像对于乔俊林的论调很是不以为然,他也根本不把这个毛头小子当盘菜。
      然而等到乔俊林走了以后,这家伙却拎着一把剑到院子里练起武来。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这时候的杜七郎并没有听说过这句话,但他确实已经感觉到了这样的危机。
      另一边,乔俊林从杜府出来,穿街过巷,走在长安城的沙土路上。
      唐初这时候的长安城中的几条大街,都是用河沙铺的路面,这样的路面比泥土路好些,不会稍微见点水就是满地污泥,但还是经不住那些牛车马车的踩踏倾轧,路面处难免还是会有些坑洼,若是遇着下雨天,再加上那些被行人牲畜车辆从别处带来的稀泥,路况也是堪忧。
      好在这一天是个大晴天,进了他们那个小院所在的坊间,街头巷尾,挑担的闲逛的,处处都显得十分热闹。
      乔俊林看到有一个挑担卖纸的庄户人,便凑过去看了看,见他家这麻纸做得不错,便从身上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一摞。
      若是去那文房店中,就这几文钱,人家怕是连看都不爱看,从前侯蔺带乔俊林去买纸,一次若买一刀,动辄便是数百文钱,乃至于他们舅甥二人用纸的时候都是一省再省。
      但是这街面上的麻纸,只要花一文钱就能买到两大张,乔俊林花了五文钱,对方还送给他一张边角略略有些残缺的,总共得了十一张,这些纸裁开来,够他练字用挺久的。
      最近这段时间,在长安城中经常可以看到这种卖纸的担子,相传是那离石县的罗三郎造纸不成,倒是造出了一种如厕用的草纸。
      后来他的造纸方子流传出来,很多人都学他那样造草纸卖,还有一些人则是参照那个方子,用其他材料代替秸秆造纸,然后没过多长时间,市面上就出现了这种麻纸。
      这麻纸虽然比不上店里卖的那些高档纸,但同样也可以用来书写,它的出现,对于许多家境不够富裕的学子来说简直就是福音。
      单单在四门学中,就有许多学生都是跟乔俊林差不多的经济条件,也有比他更苦难的,他们家里的父亲或者爷爷当个小官,每月所得那点俸禄,既要养活家人又要应付各种交际应酬人情往来,若是根底深厚的世族大家,便还要从家中拿钱来花,若是没有多少家底,那便只好拮据度日了。
      除了四门学,另外还有书学和算学,那两所学校学生更多,超员更严重,而且绝大多数学生的家境都比较一般。现在既然能在纸张上剩下一大笔花销,也没几个人会选择打肿脸充胖子,所以这种麻纸很快就在长安城中打开了市场。
      然而,对于那些依靠造纸获利的家族来说,这简直就跟从他们身上割肉没两样。
      乔俊林近来跟杜惜一起出去活动的时候,听到了一些对罗用不好的话,他感受到了那些人对罗用的恶意,也担心有些人会按捺不住对他不利。但他也很清楚,罗用自己对于这一点不可能毫无所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家伙的胆子也不是一般的大。
      只是,万一真有那么一天,自己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少年人目光沉沉地回到院中,扯开笑容与阿枝打过一个招呼,然后再一次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
      这夏末时节的阳光与清风,统统都被他关在了门外。


      143楼2017-08-13 1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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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迎亲【修】
        农历八月中旬,夏播早已结束,秋收还未开始,赶在这农闲时节,姚家终于把姚茂云的婚礼给办了,娶的是石子沟刘老汉家的闺女。
        这闺女也是家中长女,今年十八,长得端正,干活也利索,甭管是家务活还是农活,她都是一把好手。
        原本以她的人品相貌,要寻个差不多的人家应是不难,之所以熬到十八岁才嫁人,实在也是被家里给拖累了。那石子沟穷乡僻壤的,连正经田地都没多少,偏他家又生了一串娃娃,别人都怕她出嫁以后还顾着娘家,从婆家往娘家掏东西。
        这刘大娘当初熬到十六七都没个正经人家来问,他们村好些人都说她以后八成就是给人当续弦的命,还有说她要给人当妾的,甚至还有一些不正经的老光棍老色狼乱打主意。
        谁又能想得到,最后她竟能被西坡村的姚大郎给看上,那西坡村多富裕,这十里八乡的小娘子们,谁人不想嫁去西坡村,在那西坡村为数不多的几个小郎君里头,除了罗三郎,也就是这姚大郎最是被人看好。
        婚宴当日,村里村外都是喜气洋洋的,罗用因还在孝中,便没有去凑那个热闹。
        听人说那石子沟地方太偏,山路又陡,牛车根本上不去,迎亲的队伍去了以后,新娘子便跟着他们一起,用两条腿走下山来,一直走到山下大路边,才坐上了姚家的牛车。
        这年头也不兴坐轿,罗用记忆中的那些大红轿子花盖头都是没有的,新娘也不着红装,而是穿着一身青绿色的衣裙,用一把团扇微微遮了面颊。
        姚大郎则穿着一身赭色衣袍,两人站在一处,也是精精神神清清爽爽的一对年轻夫妇。
        若是在富贵人家,就会给新郎置办红装,新娘穿青装,这就是传说中的红男绿女,但是对于姚家来说,一件色彩鲜艳的红袍,依旧是不可承受的,也是不实用的。
        在他们这种小村子里,像这样的操办,也已经算是顶体面的了,他们村大多数人当初都是穿着麻衣短褐结的婚,从前更困难的时候,有些人家甚至连一身像样的布料都凑不出来。
        姚家现在有田有地,还做着豆腐买卖,另外他家院子一直有给一些商贩提供食宿,因为住在村里要比住许家客舍便宜些,许多常来常往的小商贩,还是会选择住在村中。
        每日即便只能挣到少少的几文钱,日积月累,也是比较可观。毕竟在这年月,家家户户挣点钱都挺不容易,像石子沟那边,除了粮食家禽蛋类,几乎就没有什么其他来钱的渠道了,所以家家户户都很穷。
        姚家那边摆起了宴席,罗家人却因为丧期未满不能前去,一来不合礼法,二来对主人家也不好。
        但就算是人不到,礼总是要到,这时候也没有礼钱的说法,起码在他们这村子里是没有的,大家去吃喜酒的时候,拿的大多也都是一些粮食米面鸡蛋。
        罗用与二娘她们一起蒸了一锅枣豆糕送过去,待到开席的时候,那边也给他们送了几道热菜过来,给得还挺多,于是这一天晚上四娘又不用做饭了。
        说起来,四娘近来也是轻松多了,因为早前余媒婆说的要给他家介绍的养猪的帮工,这时候已经上岗了,如此一来,彭二便腾出手来,只要在罗家院子这边帮忙就好,罗家兄妹几个肩上的担子顿时就轻了。
        ·
        “阿娘,今日还有枣豆糕哩。”傍晚时分,一个十岁上下的小丫头拎着一个用高粱杆编的盖篮从罗家院子出来,一路小跑着下了坡,一直跑到猪圈前面,压低了声音一脸兴奋地对正在干活的妇人说道。
        “先放屋里去,待我再把这里收拾收拾就吃饭。”妇人笑道。
        “阿娘你快些。”小丫头不住地催促。
        “这便好了。”原本也没多少活了,罗家那些大猪小猪,今日也都已经喂过三遍,这时候她就只是想把这猪圈周围收拾得齐整些。
        这母女二人,便是那余媒婆介绍过来的人了,当初她二人刚来的时候,罗用也是有些犹豫,让这样一对干干净净的母女,每日住在猪圈旁边,做着喂猪的活计,总觉有些不合适。
        但那余媒婆也说这郑氏是个手脚利索的,又言她一个女郎要独自养活家中四个孩子十分不易,罗用想了想,终究还是点了头。
        这几日,罗用请了几个定胡人着手在自家院子侧面,面向猪圈的方向,挨着院子外墙砌起了两间土坯房,毕竟那边的杂物房连个火炕都没有,现在勉强住着还成,等到了冬天,就不好再住人了。
        至于让这一对母女住进罗家院子里,罗用是没想过,这郑氏也未必很想住进去,毕竟还带着个十来岁的女儿,若是被传出什么不好听的闲话,将来可就寻不着好人家。
        “阿娘,这枣豆糕可要卖一文钱一块呢,还得是逢五那几天,听说在许家客舍那里,一小盘就要卖十文钱。”吃饭的时候,小丫头口里嚼着饭菜,那两只眼睛就跟黏在枣豆糕上头似得,拔都拔不下来。
        “你若爱吃,便把这两块都吃了。”郑氏缓缓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碗里,她这副身体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有些亏着了,今天干了一整天的活,她这时候身上已经没多少力气。
        “……还是留给阿姊和阿弟吧,我这几日吃得够好了。”那丫头想了想,摇摇头说道。
        “他们如何吃得着?”郑氏又是好笑又有几分欣慰。
        “让那些定胡人帮我们稍过去吧,他们每日都有人进城呢。”她女儿说。
        “莫要与人添麻烦,没通过信,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出来拿,难道还要让人将东西送去家里不成,人家哪里知道咱们家的住处。”这罗家的伙食实在很好,郑氏也不是没起过要给城里的长女和幼子稍些吃食的想法,只是这么远的路,他与那些人又不熟,若只是顺路捎一捎倒也还好,若还要央人给她送到家里去,那就太过了。
        “……”那小丫头不做声了。
        她跟阿娘在这西坡村给罗家干活,除了喂猪其他都不用管,每日三顿还是罗家给做好的,只要提前将自己的碗碟装在篮子里提过去就行,罗家人做饭的时候,会给她们母女多做一份,罗家人吃什么她们就吃什么。
        这些天她每天都吃得饱饱的,还吃了不少好东西,今日还赶上一个喜宴,不止有宴席上的菜肴,还有她心心念念的枣豆糕,阿姊她们在城里又吃些什么呢,大约又是杂面饼子蘸酱吧,最多再煮些菜汤。
        “待你在这里待满一月,便换二娘过来。”过了一会儿,郑氏说道。
        “咦?”小丫头没反应过来,早前她们可不是这么说的,阿娘说二娘快嫁人了,还是少在外头露面,有她在家里看着三郎和五郎,阿娘也能放心,之所以带自己过来,是因为她年纪虽小却有把子力气,能帮忙干活,又是个女娃,方便跟阿娘睡一张床,怎的现在又改主意了?
        “叫她吃好些,将来好寻人家。”郑氏说道。
        “哦!”那小丫头咧嘴笑了笑,很爽快就答应了。罗家的饭菜是很好吃,但只要是家里头的姊弟,无论谁吃了,她都不觉得吃亏。反正她们姊弟几个总不可能都过来的,阿娘也说了,那么多小孩一起过来,主人家肯定不会要他们。
        “今日这两块糕你便吃了吧。”自家闺女这么懂事,郑氏也很欣慰。
        “阿娘你也吃,那里头有红糖,还有红枣鸡蛋,可补了。”她们家的孩子向来没有吃独食的习惯。
        母女二人吃过晚饭,收拾了餐桌,洗干净碗筷,又稍作洗漱,便歇下了。
        小丫头没心没肺,今日帮着做了些活计,晚上又吃得饱,躺到床上,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郑氏心里有事,一时还睡不着。
        有些事情,郑氏并没有跟她女儿说。今日那迎亲的队伍进村的时候,她也看到了,那刘大娘是个有福气的,嫁与姚茂云那样的后生,往后就不用再过苦日子了。
        那姚家好得很,原本就种着许多田地,这两年更是挣了不少钱,连牛车都有了,家里头除了姚茂云,下边还有一个幼弟,今年才刚十二岁,听闻原本还有一个二弟,比姚茂云就小一两岁,兄弟二人整日一起干活,感情好得很,只可惜,前两年叫一场泥石流给埋了,若不是如此,他家的日子肯定比现在更红火,也是因为这个,那姚老汉现在也不骂人了,从前听说是个爆脾气……
        见那刘大娘得了这样的好姻缘,郑氏难免就有几分心动,待她把自己那大女儿接过来,若是也能在这西坡村寻个好人家,那就谢天谢地了。
        她家闺女她自己晓得,模样都算不上是顶好的,小的这个好赖还有个笑模样,大的那个,小小年纪,面上就已经有了愁苦之色,又是个拘谨的,又生在她们这样的家庭,想要找个好人家,也是难得很。
        没办法,这都是命啊……
        当初她们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大的那个,就生怕自己会把她卖了,最后郑氏还是把大伯家的长女给卖掉了,她这个做婶娘的,亲手卖掉了侄女儿,说是因为她是家中最年长的,所以才卖的她,其实又何尝没有私心。
        那倒是个伶俐的丫头,好像早就料到了一般,从头到尾,竟没跟她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自那丫头走了以后,她那个弟弟也变得寡言少语起来了,从前多可心的一个孩子,整日婶娘婶娘地叫着,就算没了耶娘,整日也是笑嘻嘻的。
        自家长女也是,自从那件事之后,整个人都变得沉闷了。却也是无法,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想当年,郑氏自己又何尝没有过天真烂漫的时候,如今瞅瞅都成了什么模样。
        现如今,他们家就剩下四个孩子了,最大的是郑氏的长女,今年十四,唤作二娘,她们姐弟几个一直跟大伯家的孩子生活在一起,所以排行也是一起,男女也没有分开。
        二娘下来是三郎,大伯家的小儿子,今年十岁,三郎下来是四娘,郑氏的次女,比三郎小几个月,也是十岁,最后就是五郎,郑氏幼子,今年八岁。
        为了养活这些孩子,郑氏也是豁了命出去干活,近年来离石县城来了不少外地商贾,这些人出门在外,大多没带女眷,吃饭还可以在外头的食铺解决,洗衣就成了一个大问题,城中一些家境贫寒的妇人便以帮人浆洗衣物挣钱。
        在那三川河边,每日都能看到许多洗衣的妇人,从今年开春,郑氏做那活计也有小半年了,倒也挣了些,就是十分辛苦,日日浸在那凉水之中,身子终也是有些吃不住。
        余媒婆倒是个热心的,帮她寻了这么一个好活计,养猪虽也是体力活,但比帮人洗衣服已经好很多了,挣得也多些,若能一直做下去,日子也是十分安稳的。
        东家更是极好的,他们家里虽然没了大人,兄弟姐妹几个却也能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对待她们母女亦是十分宽厚,不像城里有些人家,动不动就对着雇工吆五喝六的,这在罗家是从来没有的事。
        还有那彭二,真真是个有福气的,虽是买来,却能与那罗家兄弟姐妹几个同吃同住,正经就跟个罗家人一般。
        郑氏想到自家侄女儿,想着她是不是也跟彭二一般,能被卖到一个好人家,受到主人家的善待。
        又想着自己若是在这罗家一直做下去,时间长了,好歹也能有几分情分,将来若能找到她那侄女儿,能不能求一求罗三郎,央他出面帮自己再把人给买回来,听说王老大家的长子就是这么买回来的。
        只希望那个孩子一定要活着才好,别的都不要紧,只要活着就好……


        144楼2017-08-13 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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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拦路虎
          那郑氏正满怀希望地设想着未来的生活,却不知,被她视为金大腿的主人家,这时候正在为自家兄弟姐妹的人生安全忧心。
          不仅仅是郑氏,在他们这片地方上,许多人都把罗三郎当成一棵大树,都知道背靠大树好乘凉,却不知站在罗用那样的位置,他所做的那些事,会给他自己乃至于身边的人带来什么样的危险。
          各项技术的推广,必然会在一定程度上带来社会结构的变动,很多从前原本身居高位的人,他们的地位和财富都很可能会因此而产生动摇,而这些人的愤怒和仇恨,以现在的罗用是绝对承受不起的。
          这一次造纸技术的推广,罗用其实也是在时机上取了个巧,李渊刚刚过世,全国上下都陷在一种哀戚而微妙的氛围之中,罗用猜想那些人应该不会这时候跳起来蹦跶。
          当年在经历过玄武门之变以后,紧跟着,全国上下就是接连的自然灾害,弄得人心惶惶,当今圣人的天子之位,说实话坐得并不十分安稳。
          今夏太上皇逝世,长安城中的气氛哀戚中透着几分紧张和微妙,稍微有点眼力见的,都知道在这种时候要低调行事,就怕圣人哪天突然想起来要杀几个人立立威,到时候再给你扣上一顶不敬太上皇的帽子,上哪儿说理去。
          不过眼下距离太上皇逝世也快有两个月了,罗用脑子里那根弦也是越绷越紧。
          以罗三郎目前的能力地位,如果正面跟那些世族大家利益集团对上,大概会被那些人碾得连渣都不剩。当然,那些人如果真打算对罗用下手,也不得不考虑一下罗用这个人的影响力,碾压的过程虽然容易,碾压的后果却并不是那么好承受的。
          但是等他真正被人碾压过后,对方就算付出再怎么惨痛的代价,伤害已经造成,死去的人也是不会复活的。
          如果可能,罗用不想留给任何人伤害他以及他的家人的机会。
          目前的处境,该要如何应对,罗用他想来想去,最终竟想到自己读中学的时候,学生之间流行的五子棋。
          那时候的罗用就从这个简单的小游戏中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当你与人博弈的时候,绝对不能轻易放弃主动权,只会严防死守的人很少能有赢棋的时候,越是在危急的时刻,越是要发起猛烈的攻击。
          算算时间,等到他们这边的占城稻收获的时候,长安城那边的玉米差不多也快成熟了。
          不知道当今圣人要怎么宣传这一个凭空出现的粮食品种,以那一位的政治敏感度,怎么想也不可能会把这么好的一个歌功颂德的机会白白放过。
          等他们那波的宣传高/潮稍稍过去一些,罗用这边的杜仲胶约莫也该问世了。
          在这样一场社会经济高速发展的激流之中,财富与危机并存,几乎人人都要忙着躲避危机争夺财富,想必在这么紧张的时刻,应该也没几个人还能心心念念想着要来收拾他罗三郎才对,毕竟也不是什么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另外,万一有人暗地里想要寻他麻烦,那些人从离石县方向过来,一路上要先经过他家羊圈,然后是许家客舍,想要悄无声息地摸到罗家院子那基本上是不太可能的。
          就在罗家院子不远处,罗用那些徒弟们修的院子每天也都有住人,再来还有王当他们那些人,也住得不远,罗用相信自己这边若是遇着什么事,他们都不会袖手旁观,总体来说,罗家还是安全的。
          唯一让罗用有点在意的是,在他们村口的东面,从小河村过来的那个方向,目前还没有任何部署,万一有人不嫌麻烦从那边绕过来,不用经过羊圈和许家客舍,直接就能摸到罗家院子,这是一个隐患。
          等到坡上的杜仲叶摘回来,罗用决定就将加工杜仲胶的地方设在那一边,到时候再建些屋子,直接把工人安置在那里,多少也能起到前哨的作用。
          心中思定,罗用又竖起耳朵听了听院中动静,除了五对的喷气声和鸡群的咕咕声,再没有别的声响,于是这才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罗用先到坡上去看了看那些杜仲树的长势,然后又倒村口东面去瞧了瞧。
          这边原本就有一大片平地,是村人挖黄泥挖出来的,这里的黄泥质地细腻粘性够强,用来摔土坯最合适。
          有了这么一大片平地,要在这里弄个加工作坊之类的,地方自然也是很够用,唯一的问题是取水不太方便。
          在杜仲胶的几个提取方法当中,最简单的,就要数碱液浸洗法和发酵法,碱液浸洗法速度快,但是大量的碱水排放,对环境污染相当严重,相对的,发酵法则需要更长的时间,但是排放出去的,都是自然*的有机质,对环境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影响。
          无论是用碱浸法还是发酵法,在杜仲胶的提取过程中都需要用到大量的清水来清洗杂质,而罗用看中的地方,偏偏没有水源。
          面对这种情况,要么解决水源问题,要么就换地方。罗用不想换地方,再说在他们村子周围,也没有第二块这么大的平地,尤其是靠近溪沟的地方,地势一般都比较陡峭。
          而且在小溪边建作坊显然是不理智的,因为他们这里到处都是山,一旦下起大雨,山上的雨水就会从这些溪沟倾泻而下,作坊若是挨着小溪太近,很可能就会被山水冲垮,若是离得不够近,那就依旧还得解决取水问题。
          这个取水问题不太好解决,这年头也没有塑料管,要不然从山上牵个水管下来就行了。他们这里也没有大竹子,不然也可以用竹片引水。
          若是挖沟,那就不得不考虑防渗透的问题,他们这里的山溪水大多都是涓涓细流,若是不能把漏水的问题解决,就算挖沟引水,等那些溪水一路漏到作坊这边,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剩下的。
          说到防渗透,罗用很自然就想到水泥了。
          水泥那玩意儿是真不好搞,罗用一早就找过这方面的相关资料了,水泥的制造工艺倒不算太难,就是原料方面比较麻烦,他们这附近既没有多少石灰石,也没多少黏土,听说倒是可以用矿渣代替黏土,可问题是他们这里也不是矿区啊。
          这年头的交通是如此的不便利,你叫人千里迢迢挑了石灰石黏土什么的到这边来,再辛辛苦苦一通鼓捣,最后就造出来那么一点子水泥,划算吗?够干啥用的?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罗用又一头扎进书堆里去了,白天晚上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给别人进去。
          至于那每日里做肥皂卖肥皂的活计,彭二和二娘两个人一起,也不算太吃力,主要最近这几天家里也没有什么其他活计,腐乳前些时候刚刚做了一批,喂猪的活儿也交给了郑氏母女。
          皇天不负有心人,闭关数日之后,罗用终于从一堆不起眼的打印纸中,找到了一份十分有用的资料。
          这一沓打印纸,是一个土木工程专业的毕业生在做毕业论文的时候,从网络上下载打印出来的资料,那些个太专业的罗用一时也没多看,他只对那里面的一份资料感兴趣。
          只见那一张a4打印字上写着这样一个标题《烧黄土代水泥》——陕西省水利科学研究所土工研究室。
          哈哈哈!
          黄土高原上什么玩意儿最多?黄土啊!


          145楼2017-08-13 1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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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安邑池盐平陆石膏
            这烧黄土又叫土水泥,主要原材料就是黄土,另外还有一二成的消石灰,以及不到半成的半水石膏。
            黄泥好办,他们这儿到处都是,消石灰也就是熟石灰,用生石灰加水便可得到,每一百斤土水泥仅需要一二十斤消石灰,用量也不算特别大。
            至于半水石膏,也可以买天然石膏回来加工,这个简单,稍微控制着些火候,把固体石膏烧成粉末状即可。
            自打他们这里开始造纸,石灰的用量日益增多,然后最近就经常有人到他们这一带来卖石灰,推车的挑担的都有,罗用若是瞅着合适的,也会买一些。
            石灰这个东西西坡村不产,但它也不算什么稀罕物,有些村子的村民在自家附近的山头上若是能找到灰石的,将那些石头拣回来堆一堆,用火烧成粉末,就能担出来卖钱了,一担石灰若能卖个七八文钱,就算是比较不错,近来卖石灰的人越来越多,价钱也就越来越低了。
            早前就是买一些回来造纸,用量不是太大,一担石灰无论是五六文还是七八文,罗用都没觉得贵,这会儿用来烧土水泥,这个价钱就不算便宜了。
            另外,这个时代的石膏只在药店有售,罗用也担心价钱会比较高。
            这一日天未亮,罗用早早便与那些进城送货的定胡人一起出发了。
            前两日下过雨,进城的土路上有不少水洼子,罗用倒还好,毕竟还有一辆驴车,那些定胡人全靠两条腿走路,不多会儿就踩了满脚泥。
            罗用这一路都在寻思着用土水泥铺路的可行性,那土水泥是以黄泥为主料,在强度上比普通水泥要低一些,用来修建沟渠防渗防漏还行,若是用来修路,牛踩马踏的,怕是吃不住。
            也许他们可以在这条大路的一边用土水泥铺一条小道,用于步行和自行车通行?
            等到这个土水泥烧出来,罗用首先要建几个发酵池,用于杜仲胶的生产,然后再开始修建水沟。
            再接下来大约就是修路事宜了,这件事罗用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做,还得看看其他人的意思,毕竟那石灰和石膏都是需要花钱买的东西,罗用自己现在还欠着一屁股债呢,花不起那个钱。
            心里头想着事,一个上午的行程也就不显得那么漫长了,待到进城以后,那些定胡人送货的送货,卖货的卖货,罗用直接就往药铺去了。
            离石县城总共也就一大一小两间药铺,从城门口这条大路进去,前面没多远的一条小巷子里,就有个小药铺,那家药铺口碑不错,罗用从前在县城里行走的时候,也曾听人提起过,于是这一回他就先去了那里。
            “三郎今日怎的来了?”这药铺的老板也是坐馆的大夫,是个四十出头的清瘦男人。
            “我来买些石膏。”罗用笑道。
            “你买石膏何用,可是为了清火?”店家说着便往柜台那边去了,手里拿个小秤,就要去开装着石膏的木柜格子。
            “我买来做别的用处,要多买些,这石膏价钱几何?”罗用问道。
            “你要多少?”对方回头。
            “价钱若不是太贵,我便先要半担。”罗用回答说。
            “要那么多?”对方吃惊。
            在这个年代,石膏这个东西除了入药,还没怎么被开发出其他用途,这店老板实在想不通罗用买那么多石膏要做什么用。
            但他也没有多问,只说:“我库里还有一斗多上好的安邑石膏,不过你若不是用来入药,一般的石膏应也可以,我库里还有两斗半平夷县那边产的石膏,你若是要,八文钱拿去就好。”
            “?”罗用吃了一惊,两斗半的石膏,竟然只要八文钱,这东西比他想象的要便宜啊。
            “你以后若是还要,我就帮你跟平夷那边的脚夫说一声,让人直接担了石膏送去西坡村,一担约莫要给个十二三文。”对方又道。
            “那便劳烦先生了。”罗用连忙道谢。他虽然不了解行情,但从平夷县城到西坡村,光脚程都要两天时间了,若是从远一些的地方过来,路途更远,一担石膏卖十二三文钱,怎么着都不算贵。
            “那有什么,那些石膏天生天长的,品相差点的也不好入药,你那边若是用得着,倒是能给那些脚夫添一项营生。”给人当脚夫肯定没有自己挑石膏卖挣得多啊,再说若是卖去西坡村,回程还能稍些豆腐什么的出来卖,也能挣点钱粮。
            买好了石膏,罗用赶着驴车从那条小巷里出来,外面就是离石县城中最宽敞笔直的一条大街了,这时候正是中午,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也有些热闹。
            那一边,刚好有几个挑担的脚夫走过,罗用抬眼望过去,就看到他们肩上那被重量压弯了的扁担,脸上身上的汗水,还有粗糙脚掌上套着的破烂草鞋。
            这样的辛苦,在这样的时代,是很平常的。
            只是这一次,罗三郎不再垂一垂眼睑,然后带着些许复杂的心情从他们身边走过。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驴车上看着这些人,等人走近了,还笑着与他们打了个招呼。
            “你们这是担的什么,要担去何处?”罗用笑问。
            “这是从安邑过来的池盐,要担去马氏商行。”打头那个脚夫放下担子,拿下斗笠扇了扇风,笑问道:“足下可是罗三郎。”
            “你怎知我是罗三郎?”罗用对眼前这些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都言罗三郎长得斯文俊秀,又有一头特别神气的大毛驴,刚才远远瞅着,我就猜你是罗三郎。”这人常年被太阳晒得黝黑,一笑起来,那一口大白牙就显得特别白。
            “我听人说,安邑的石膏也是极好的。”这也是罗用刚刚从药铺里听来的,这时候的安邑,也就是后来的运城,那里有个运城盐池。
            “产石膏的那是平陆,离我们安邑不太远,不过他们那边在都畿道陕州,不在咱河东道。”对方给罗用解惑道。
            “原是如此,倒是我弄错了。”罗用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件事,这年头也不像后世有互联网,有什么不明白随时都可以上网查,所以记忆和积累就显得尤其重要。
            “这么远的路,你们怎么不用车子推?”罗用又问道。
            “原本是用车子推的,前两天下雨了,山路难行,车子过不了吕梁山,只好改用扁担来挑。”对方回答说。
            “倒是辛苦了。”罗用道。
            “那有甚,从前我们这些挑盐的,最怕的就是下雨天,那时候油纸贵,都不知道要挑多少盐才能买到一张,若是没有买油纸,又赶上下雨天,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现在好了,油纸的价钱下来了,咱都买得起了,咱们这些挑盐的,就没有不知道罗三郎的……”
            罗三郎赶着驴车走在离石县城中,不时与人打着招呼,面上笑盈盈的,看起来就是一个稚嫩少年郎,但是在他的肩膀上,其实早已担上了重量。
            无论是在七世纪还是二十一世纪,罗用的人生,都有着一个非常不起眼的童年,那样的平凡和不起眼一直刻在他的骨子里,让他从骨子里相信自己就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对于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都是无能为力。
            于是在面对别人的苦难的时候,从前的罗用往往就会选择避开,因为他也无能为力,看得太多想得太多无非就是徒增烦恼而已。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谁才拥有那样的能力呢?
            没错,如果没有那一空间的杂物,以及两世为人的记忆,他罗用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小人物,但是谁又生来不凡呢?
            也许他真正缺乏的并不是能力,而是勇气与魄力。
            是时候要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然后捋起衣袖,为那些苦苦挣扎的人,做一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146楼2017-08-13 1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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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可怕的存在
              土水泥并不难烧,三种原材料按比例和好,在摔成土坯,放到土窑里烧上大半天,放凉后再取出来用榔头敲碎了,再用石碾子碾成粉末,最后就得到土水泥成品了。
              在这个过程中,因为有了制陶坊崔翁的加入,让罗用他们少走了许多弯路。
              因为这土水泥的主要成分是黄土,所以最后烧出来的水泥,很自然也就呈土黄色。
              罗用觉得这颜色还成,起码冬天的时候瞅着还是比较暖和,他们这里的人也都住惯了土坯房子,习惯了这样的颜色。
              头一批生产出来的土水泥,罗用让他的那些弟子们铺了一条水泥路,从他那些弟子在村里建的那个院子,一直铺到许家客舍。
              这条水泥路并不是很宽,仅仅只是在原来那条土路旁边铺出了一条约莫三尺宽的小道,从村口旁边那道山坡蜿蜒而下,经过罗家院子,罗家猪圈,出了村口,一直通往许家客舍,大伙儿原本还想铺远一点,最好能铺到羊圈那边,最终因为材料不足而作罢。
              眼下正是初秋,气候比较干燥,他们头一天傍晚铺好的道路,等到第二天基本上就都干透了。
              这水泥路十分平整,踩着燕儿飞从那上面行过,就跟在云上飘着似得,又快又稳,推着独轮车走在上边,也是异常地轻松。
              之后的日子里,几乎日日都有人到西坡村来参观这一条小路,一群大老爷们又是摸又是看,又是踩上去体验脚感的,稀罕得不行。
              有人找罗用下订单,罗用也是来者不拒,让他的那些弟子们加班加点,继续下一批的土水泥生产,当然工钱也少不了他们的。
              对罗用来说,用自家弟子比用外人放心,对他的那些弟子来说,给自家师父干活比给别人干活工钱更多不说,还能学到许多新技术,这回这个土水泥生产技术,罗用也没瞒着他们,不过罗用也说了,这回这一项技术他暂时并不打算外传,叫他们先保密。
              之所以要先保密,原因无他,不想跟皇帝陛下抢风头而已。这土水泥再好用,只要他不公开配方,影响终究有限,想要宣传,大可以等到玉米丰收的风头过去以后。
              至于这土水泥的价格,罗用要价也不算太多,一担土水泥六文钱而已。
              这个价钱在离石县中,只要是寻常小富之家就能接受,他们从西坡村这边买了土水泥回去,和上一些从三川河边挖来的细砂石,涂抹在自家房屋墙壁以及地面上,这样一来,墙上就不会再掉泥灰,下雨天地上也不会泥泞。
              一时间,离石县中几乎家家户户都在用土水泥修整房屋。从离石县城到西坡村的那一条土路上,挑担的推车的,每日里人来人往。
              九月初,当唐俭他们一行人从北面的大草原上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派兴兴向荣的繁忙景象。
              当他们到食铺里去吃饭的时候,就发现那店铺里的地面,就像是刚刚用清水洗过的石面一样干净,而且还异常地平整光滑。
              再看那炕面,更是干净得仿佛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在靠近窗口的位置,甚至还隐隐有些反光,几块青色的纯色羊毛毡坐垫铺在土黄色的光滑台面上,看起来显得干净又典雅。
              “这是用甚物什铺的?怎的这般平整?”唐俭等人大奇,伸手摸了摸炕面,又硬又凉,用手指敲一敲,那手感,也与敲在石面上一般无二。
              “几位郎君想必是远道而来,我家这炕面墙壁还有地面,都是用一种名叫水泥的物什铺出来的,乃是西坡村罗三郎所造,现如今这城里头的店铺,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是这么弄。”唐俭一行虽然未着官服,但是看他们这一行人的行头气派,显然也是有来头的,店老板不敢怠慢,亲自上前接待。
              “你是说西坡村的罗三郎?”唐俭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如此。
              “公亦识得罗三郎?”一听唐俭说话的口气,店老板便猜出对方也是知道罗三郎的,心中顿觉与有荣焉。
              “倒是见过一回。”唐俭笑道。
              “公若得闲,此次也可去西坡村一观,听闻罗三郎在西坡村修了一条水泥路,车子行在那水泥路上,就跟浮在云端一般。”店老板给唐俭等人推荐他们离石县著名景点。
              唐俭确实打算要去西坡村看看。
              早前圣人派遣他到大草原上去传授制皂之法的时候,他就料想到这一项技术必然会给中原和草原之间的关系带来巨大的改善,但他还是没有想到草原上的反应会那么大,现如今,只要是他们这些队伍去过的地方,几乎人人都在传颂着天可汗的伟大与仁慈。
              草原上的民族是悍勇的,恶劣的生存环境造就了草原人的彪悍和勇敢,但他们同样也是淳朴的,绝大多数草原人都没有太过复杂的心思。
              很多草原上的部族,到现在还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只与少数一些得到他们认可的商贾交易货物,他们对外界充满防备,因为他们的部落里总是流传着外面的人是多么地狡猾无信,他们的祖先又是如何受到背叛的传说。
              然而这一次,当唐俭等人带着制皂的技术去往草原上,并且将这个消息传播出去以后,很快就有一些汉化程度较高的部族前来学习,然后一传十十传百,慢慢的,很多原本不怎么愿意与外界往来的部族,也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和试探。
              到后来,他们这些人每到一个地方,都能收到异常热烈的欢迎,民族与民族之间,仿佛从未有过什么隔阂一般。
              草原人都知道,这些汉人这一次给他们带来的是可以造福草原的技术,只要学会了这一项技术,将来他们就可以把多余的动物油脂做成肥皂,这种肥皂放很久都不会坏,可以积攒起来,等到有集市的时候,再将它们换成粮食盐巴还有布匹。
              只要多换一点粮食,他们的孩子就可以少挨一点饿,多换一些布匹,他们的女人可以少挨一些冻,多换一些盐巴,每个人身上就都会变得更有力气,给牛羊吃些盐巴,它们也会长得更加肥壮。
              唐俭等人的这一次草原之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情欢迎。
              当一向彪悍凶猛的草原人敞开胸怀来拥抱你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原来他们的怀抱是那样的火热而赤诚。
              在之后的几年时间里,某些野心家再想挑起民族之间的仇恨与战争,怕是难如登天。
              通过这件事,唐俭也深刻体会到了技术的重要性,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制皂技术,都能给底层人民的生活带来如此巨大的改变,进而对整个国家产生深远的影响。
              同时,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意识到,罗三郎这个人,于这世间,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存在。
              ·
              “阿嚏!”远在西坡村的罗某人,这时候就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莫不是着凉了?”二娘这时候正将晾在竹竿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拿下来,他们当地产的石竹子,竹竿很细,质地结实细密,很能吃得住力,用来晾晒衣服被子再好不过。
              “无事。”罗用觉得头脑有些昏沉,大约是这几日没怎么休息好的缘故,又是挖发酵池又是做水泥生意的,虽然都是雇人在做,可他也得操心不是。
              说起来他这副身体还是不够强健,虽然比醒来那时候已经好了许多,但如果接连劳累几日,马上就会显出精力不济来,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原本不应这般,说白了,还是根底太差。
              罗用颠了颠手里那个簸箕,从里面颠出一些草木灰,盖住地面上的一滩鸡屎。
              刚刚天色渐暗,他们家的鸡群回来的时候,也不肯利利索索地回鸡圈里待着,还跟闲逛似得在院子里转悠了好一会儿,其中就有些个不够自觉的,在院子里屙屎了。
              罗用拿草木灰将那一滩滩鸡屎全部盖上,过一会儿再用扫把将草木灰连同鸡屎一起扫起来,草木灰有很强的吸水吸污能力,这么一弄,院子里就又显得很干净了。
              罗家目前主要的卫生工作还是由二娘和彭二负责,罗用平日里就没少跟家里那几个小的说,让他们多做一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尽量给二娘她们分担分担,并且罗用自己一直也都是这么做的。
              “阿兄……”五郎这时候拎着一棵菘菜从外头进来,看向罗用的眼神明显就带着嫌弃。
              “怎的了?”罗用不明所以。
              “这个扫把是扫牲口棚用的。”五郎说道。
              “……”好吧,其实这个扫地的活儿平日里都是五郎在做。


              147楼2017-08-13 1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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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增加就业岗位
                对于自家这些小孩, 罗用一直都是放羊吃草, 没有过多地要求他们这里要如何那里要如何, 大多数时候都任由他们自然生长,只有在他们有可能长歪的时候,才稍作引导。
                这与时下的大背景很不一样,这时候家家户户都是大家长制,家里头的大事小事都是老人说了算, 年轻人很少有能自己做主的时候。
                罗用管不了别人家, 他就希望自家这些小孩能够放开手脚去生活和学习,从一些小事开始, 慢慢学着自己拿主意,这样长大以后才会有主见。
                罗用不怕他们犯错,不管犯了什么错,只要能自己承担起来就好,这样能早早培养起他们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觉悟和责任感, 还有就是当他们做成一些事的时候, 也要尽可能地让他们体会到成就感和满足感。
                罗用没有养过小孩,没多少教育经验, 但是在他的印象中,思想健康人格健全的小孩子们, 应该就是这么养出来的。
                所以刚刚,当五郎那小子一脸郁闷地跟他说这个扫把是扫牲口棚用的时候,罗某人心里其实是很美的,看看他家小孩, 这么小的年纪,对家里这些事情就开始有责任感了,等他将来长大以后,肯定也会是一个非常可靠的好青年。
                晚饭吃的是粗面煎饼配菘菜豆腐汤。
                罗大娘两口子在许家客舍那边卖着饺子枣豆糕这些东西,每天都要消耗不少白面,磨那些白面的时候多出来的粗面,几乎就成了罗家人现在的主食,光靠他们一家几口人也吃不完,剩下的都卖给许家客舍了,那边每日做杂面饼子还有油渣包子的时候都要用到。
                这两日新磨的粗面,还透着一股子浓郁的麦香,加水调成糊糊,再摊成薄薄的煎饼,抹上一点大酱,再放上几根葱叶子,几条鸡蛋丝,卷起来拿在手里咬着吃,特别香。
                自家猪圈旁边种出来的菘菜肥嫩甘甜,放一勺葱头油下去,和豆腐一起熬成汤,口味也很清甜。
                吃完饭,二娘和彭二一起去洗碗,罗用就带着几个小的,一边收拾炕面,一边教他们背九九口诀。
                中国历史上的九九口诀分小九九和大九九,在唐初这时候,大九九还未出现,大伙儿也就是背背小九九,既后世的九九乘法表,不过这时候的人是从九九八十一开始背,一直背到二二如四。
                四娘和五郎都已经到了可以背九九口诀的年纪,另外那两个小的,还处在掰着手指头算加减法的阶段。
                听着阿兄阿姊背九九口诀,六郎七娘那两个也在一旁吭吭哧哧跟着念,其实一点都不会背,就是学个样子,今天你看他学得挺有模样,明天转脸又忘记了,你一问他,小样儿一脸迷茫就知道摇头,小孩子就这样,教小孩需要特别有耐心。
                “……咱家酱油两文钱一升,人家说要买两升,你该收多少钱?”背过了九九口诀之后,罗用侧卧在炕头上,单臂撑着脑袋,给他家那两个小娃娃出算术题。
                说起来,罗家的酱油原本是三文钱一升,卖着卖着,后来就降到了两文钱一升,主要是这做酱油的原材料比较廉价,就是一些豆渣麸皮,卖两文钱一升也还有赚,大家也都吃得起,皆大欢喜。
                “四文钱。”七娘那丫头反应倒是快,其实这一题对他俩来说没有什么难度,整天跟四娘一起看杂货铺,看得多了,这点算术题就不算事儿了。
                “……”六郎有些郁闷地趴在一边掰手指头,这一题他也会,他就是不及七娘反应快。
                “那人家如果还要一块肥皂呢?”罗用又问。
                “……”两个小孩掰着手指头一通数,最后还是七娘赶在了六郎前头:“九文钱!”
                “不错,是九文钱。”罗用伸手摸了摸七娘的脑瓜子,又问:“然后人家又说,哎呦,你家水泥这么好,我还要买一担水泥,那你总共要收多少钱?”
                “……”俩小的都沉默了,这么大的数,十个手指头不够数的啊。
                “一担水泥多少钱你们知不知道?”罗用笑眯眯问道。
                “六文钱。”这回是六郎赶在了前头。
                “刚刚那两样东西加起来是多少钱来的?”罗用又问。
                “九文钱。”七娘高声道。
                “六文钱加上九文钱,那是多少钱嘛?”罗用继续问。
                “呜……”七娘数了数手指头,没数出来,哼哼唧唧在炕头上打滚耍赖。
                “!”六郎相对更有耐性,皱着小眉头,数完手指数脚趾,最后数是数出来了,就是看着好像没什么自信,歪着头小声对罗用说道:“十五文钱?”
                “没错!就是十五文钱!嗯嘛!”罗用伸手把他拖到自己怀里,在头顶上大大亲了一下,逗得那小子咯咯笑了起来,小胳膊环在罗用脖子上,又软又嫩,面上还带着几分激动,他刚刚可是答对了阿兄出的题目。
                七娘那丫头起先只是面带羡慕地趴在旁边看着,然后很快地,她也厚脸皮地钻到罗用怀里撒娇去了,虽然没有答对题目,但阿兄还是她的阿兄嘛。
                另一边,四娘和五郎正凑在油灯下雕皂模子,这两人的目标是把五郎最近从学堂里学来的《开蒙要训》的内容,逐字逐句雕刻成皂模子,最后做成一整套刻印有《开蒙要训》全文的皂模。
                这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他二人擅还年幼,四娘写字太丑,五郎雕工不行,两人配合,做出来的皂模子也就勉强能用。
                不过罗用也说了,等他们真正把这一套皂模子做完以后,技术肯定就能提高很多,将来再做第二套第三套,肯定比现在强多了,有练习才会有进步。
                自家小孩想要做点什么,罗用总是很鼓励的,他们想要做皂模子,罗用就给提供木材,还请人帮忙锯成合适雕刻皂模子的大小。
                二娘刚开始还会嫌弃这两人把木屑弄得到处都是,见他俩割了手,又是心疼得不行,后来渐渐习惯了,竟也从这件事里边发掘出些许乐趣,还建议四娘他们在皂模子上雕些花纹上去。
                近日因为彭二不用再去喂猪,二娘她们这边也就常常能得出一些空闲,她俩有时候也会拿上一两块四娘他们刻废了的木材雕着玩,但是相对于文字,二娘显然还是对花纹更感兴趣。
                彭二的审美比较前卫,有一回她说要在皂模子上雕一些刀枪剑戟的图样,把二娘给震惊得不行,那玩意儿有甚好看的?最后倒是跟四娘找到了一点共同语言。
                忙碌一天过后,与家里这些小孩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安逸。
                不过这样的安逸也不是天天都有,像前些天,又是挖坑又是烧水泥又是摘树叶的,罗用一天到晚忙到脚不沾地,吃过晚饭以后一般都是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就又跑水泥作坊那边去了。
                现在这些工作总算已经告一段落,水泥生产也上了轨道,发酵池也修好了,山上的杜仲树叶也雇人摘了。
                眼下这几天他还可以稍稍放松一下,等再过些天,差不多就要开始琢磨杜仲胶的加工了,这一忙,估计就要忙到今年入冬。
                这一晚罗用睡得格外香甜,等他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得老高。
                这时候已经是九月份了,天气一日凉过一日,村民们已经陆续开始了这一年的秋收劳动,罗用的那些庄稼地现在基本上都已经交给他的那些弟子们去操持,他自己都不怎么管。
                吃过早饭,罗用赶着驴车往城里去,他打算找衡致帮忙做一台脚踏式打谷机,用那个打谷机进行脱粒工作,可以大大提高劳动效率。
                罗用早前就想到过这件事,结果后来一忙起来又给忘记了,这时候去找衡致做,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顺利做出来。
                结果他的驴车刚刚才走到羊圈那边,就遇到了迎面骑马过来的唐俭等人。
                罗用只好跟那些人一起折了回来,在许家客舍叫了一些酒菜,招待这一行人吃饭。
                这一回过来,唐俭就显得比上一回热情许多,他那边热情起来,罗用自然也不能给他摆个冷脸,两人之间有来有往,一时间相谈甚欢。
                那唐俭对罗用最近新造出来的水泥一物很感兴趣,但他也有一个想不通的地方:“西坡村此地距离离石县城甚远,一来一回就要一整日,三郎若是将这水泥作坊建在县城旁边,岂不便利。”
                “公此言差矣。”罗用笑着对唐俭拱了拱手,说道:“我若是将这水泥作坊建在县城旁边,那些脚夫又要到何处去挣钱?”
                唐俭想了想,这话确实有些道理,但又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于是他说道:“总没有舍近求远的道理。”
                “有人花钱,有人挣钱,才有民生经济,市场繁荣,纵使远些又有何妨。”罗三郎依旧笑眯眯的。
                唐俭点点头,这回他听明白了,这小子摆明了就是要坑那些有钱人花冤枉钱,怪不得总觉得有些不得劲,原因就在于唐俭自己也属于有可能挨坑的群体。
                罗三郎:这怎么能叫坑人呢,这明明是在增加就业岗位。


                148楼2017-08-13 1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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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07:3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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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占城米
                  唐俭一行在许家客舍休整了两日, 便又启程南下, 对于这土水泥的烧制方法, 唐俭本人并没有向罗用索要,罗用也丝毫没有要主动奉上的意思。
                  临行前,罗用给唐俭送来一套羊绒毛衣裤,言是这两日让村中少女合力赶工所制,然后又送给他和他的那些随从一些羊绒袜子、牡丹坐垫、油纸伞等物。
                  “荒野小村, 实在没有甚拿得出手的物什, 望唐公与诸位郎君莫要嫌弃。”罗三郎拱手对唐俭等人说道。
                  “不嫌弃不嫌弃。”唐俭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伞,打开又合起, 那叫一个爱不释手。
                  这把伞做得甚是精巧,青色油布伞面,布是上好的绢布,与那些油纸伞相比,明显就上了一个档次。另外, 这把伞打开来能有寻常油纸伞那么大, 合上以后,却只有小臂长短, 再将伞叶整理好,用细绳系上, 看起来也就只有小儿手臂粗细,着实精巧。
                  见对方满意,罗用心下也是松了一口气,他虽没有想要与这唐俭结交的心思, 但也不想给对方留下什么恶感。
                  待送走了唐俭一行,那许二郎便问罗用:“师父,我们近日是不是要多做一些折叠伞?”
                  “先不忙这个,还是以农务为主吧,若有余力,便多烧一些土水泥。”罗用摇头道。
                  “若按往常那般,不肖多少时日,这折叠伞便要在长安城中时兴起来。”那唐俭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这把伞被他带回长安城,他那边一用起来,肯定很快就会有人跟着学样。
                  许二郎不想白白放过这个赚钱的好机会,这时候时间已经是九月份,秋收后很快就是冬季,他们许家客舍马上就要迎来长达数月的淡季,眼下既然有这商机,他自然就想多赚一点。
                  “那把伞,唐公未必就会自己留着用。”罗用笑了笑,摇头道。
                  “师父是说,他可能会把那把伞献给圣人?”罗用若是不说,许二郎倒是没想到这一茬。
                  “谁知道呢?”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再说罗用对唐俭此人也是知之甚少。
                  若是单说社会现状,这时候虽然也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说法,但时下许多名门望族还是很清高的,甚至还有很多人看不上李氏父子的出身,认为他们并不是真正的贵族。
                  通常印象中的封建王朝,一个臣子在外头执行公务,途中得了一样新鲜物什,不用说,肯定是要拿去献给皇帝陛下,够不着皇帝陛下的,就退而求其次选择皇子啊皇妃啊甚至是外戚啊或者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啊之类,但在唐朝这时候,情况就有点不一样。
                  唐初这时候,社会上还有着比较浓重的魏晋之风,大家都比较要脸面,溜须拍马还没有成为社会风气。
                  这时候的很多人都看重名声多过实实在在的物质利益,别个不提,就说魏征此人,听闻他每次给皇帝写谏言的时候,都要单独另抄一份拿去史馆,让他们把这些话写在史书上,听说李世民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也是气得不行。
                  但不管怎么说,要脸面重名声,总归还是比不要脸好得多。
                  时下的社会风气就是如此,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大家都很看重自己的名誉,几乎人人身上都有一股子骄傲,其中让罗用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名叫柳范的侍御史。
                  事情的起因是吴王李恪,李世民的一个儿子,这家伙喜欢骑马打猎,踩坏了百姓地里的庄稼,于是柳范就在朝堂之上把他给弹劾了。
                  李世民护崽,他说,权万纪辅佐我儿,却不能使他行为端正,他有罪,他该死。
                  柳范一听,当即就把他给怼了回去:“房玄龄辅佐你,也不见你停止狩猎。”
                  皇帝很生气,但他也没有当场就把柳范给怎么样了。
                  所以说,虽然眼下确实是封建社会,但跟后面的那些封建社会,多少还是有点不一样。
                  那些氏族子弟,对于某些想要出人头地的平民阶层来说,确实是一种极不公平的存在,但是不得不承认,这里面的很多人,确实也是有骨气有风度的。
                  在这种大环境下,唐俭究竟会不会把那把伞献给皇帝陛下,那还真不太好说。
                  很多在后世的许多王朝,乃至于直到二十一世纪,都被人们视作理所当然的事情,在眼下这时候,却未必如此。
                  许二郎抠了抠自己的胡茬,心里琢磨着,万一那唐俭果真将那把伞献给了皇帝陛下,结果没几天,他们这边又弄了好些折叠伞在长安城销售,搞得那些富贵人家的老少爷们人手一把,这个……好像确实有点不太妥当。
                  算了,还是多烧些土水泥吧。
                  目前他家师父虽然还没有说什么,但西坡村中有不少村民都已经开始讨论修路的事情了,若能在今年冬天里修出一条通往县城的水泥路,那么往后他们村的嫩豆腐想要卖出去可就比现在容易得多了,运输成本将会大大降低。
                  这件事如果决定下来,那么今冬他们将会用到大量的土水泥,就算许家客舍的生意进入淡季,他们兄弟几人一起在水泥作坊干活,也能有些收入。
                  至于地里的活计,他们最近按一日两文钱再加两顿饭的工价,从城里寻了不少帮工,这样一来他们自己就能轻省许多。
                  原本还担心师父会责怪他们懒怠,没想到罗用得知这件事以后还很支持,还说了一些钱财就是拿来花的云云。
                  他们这些弟子却是从小节俭惯了的,这一次若不是因为活计实在太多自己做不过来,也不肯花钱雇人。
                  对于师父的教导,他们虽然一时还理解不了,但也都好好听着,很多时候,师父所说的话,往往都需要过很长时间以后,他们才能真正体会那其中的道理,所以师父的话总是对的,即便他们现在一时还有些接受不了。
                  这些弟子们对于罗用的信任是有些盲目的,罗用本人也知道这一点。
                  从前的罗用并不喜欢被人以这样的方式信任着,总感觉一旦接受了这样全心全意的信任,就要为对方的信任负责,他并不认为自己可以负得起这样的责任,也全然没有这方面的意愿。
                  现在终究是有些不同了,现在的罗用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这样的信任,从这些信任之中汲取力量,相应的,也承担起他们对于自己的期许和依赖。
                  无论是付出还是索取,都需要勇气,罗用现在还在学习阶段。
                  被唐俭等人这么一耽搁,时间又过去两天,羊圈那边,罗用的几个弟子这一日就要收稻子了,村子里的秋收工作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罗用算了算,这时候开始造打谷机,应该是赶不上趟了,干脆还是明年再说。
                  长安城那边的玉米差不多也该成熟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稍微低调一点总没坏处。
                  那些占城稻的收获还不错,但是与罗用在后世见过的密密麻麻挂满了沉甸甸的稻穗的金黄色稻田,还是有着很大的差距。
                  这时候一般情况下,一亩地产粮也就二百斤上下,跟后世那种动辄上千斤的稻田,根本没有什么可比性。那稻穗长得稀稀拉拉的,稻谷颗粒也不饱满,看着就带着一股子荒芜的气息。
                  “没想到这稻子竟然真的能种成。”罗用的那几个弟子却很高兴。
                  稻谷这个东西在离石县当地是很金贵的,本地并无出产,一向都要从南方那边运来,这时候他们自己竟把稻子给种出来了,如何能不高兴。
                  “产量倒是不及谷子。”杜构惋惜道。当地人所说的谷子,指的是未脱壳的粟米。


                  149楼2017-08-13 1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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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以填饱肚子为主要目标的年代,产量自然是最重要的,这占城稻在南方山区有较高的推广价值,可以在旱地种植,生长周期较短,一年可以种两季。
                    但是换了北方,在西坡村这样的地方,肯定就种不了两季了,不知道是因为温度不够还是什么原因,产量也不太高,这样一来,自然也就没有多少推广价值了。
                    “自己种的米,再如何也比外头买来的实惠。”能种出稻米,罗用已经很满足了,这个年代的北方根本不产稻米,后世盛产稻米的大东北,那里的人这会儿还在过着渔猎生活呢。
                    没有打谷机,这些稻子割下来以后,大伙儿就用打谷桶脱粒。
                    这打谷桶就是一个斗状的四方木桶,上面的开口大,下面的桶底小,约莫半人高。打谷的时候,便将这个打谷桶扛去田头,几个人围在四周,手里握着蹈秆,一下一下拍打在打谷桶四沿,将稻粒拍落,若是还有没拍干净的,就要上手去捋。
                    罗用平日里虽然也有干活,但与他的这些弟子终究还是没得比,收了没一会儿稻子,双手就被稻粒上的芒刺给扎得生疼。
                    好在这稻子也没多少,当初杜构带来的种子本来就不多,被罗用分给他的几个弟子去种,虽是精心照料,最终却也只得了不足十六斗稻谷。
                    这几个弟子当初租赁罗用的田地的时候,合同上约定的租金是收成的三成,这也是眼下的普遍市场行情。
                    但是在这个三成租金的基础上,很多主人家还会另外增加一些杂七杂八的收费,有些人甚至还会把租户强行纳为私奴,相比起来,罗用这里就好很多。
                    今年这些水稻的情况稍微有些特殊,因为这些水稻的种子相当珍贵,是由罗用提供,在这种情况下,自然就不能再按三七来分。
                    罗用的那些弟子只各自留下少少的一些稻谷作为来年的粮种,剩下的大部分都给了罗用。
                    原本按他们的意思,若能留下半斗种子就已经很好了,罗用却叫他们各自留了一斗,其中一户种得最好的,罗用另外还多给了一些,总共五户人家,去了五斗有余,如此一来,最后到罗用手里头的,也就剩下一担稻谷了。
                    这金灿灿的一担稻谷,可让家里头那几个小孩高兴坏了,从前阿兄托人从县城买稻米,每次都只买少少的一两升,也就够熬上一两顿米粥的,这回竟得了这满满当当的一担稻谷,怎能不高兴。
                    这些稻谷晒干以后,用两口大瓮装在屋中,头一天,罗用便取了半斗出来,放在石臼之中,细细舂了,当晚便煮出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来。
                    白米饭的甜香飘了满院子,馋得家里头那几个小孩围着灶头直打转,看得罗用也是有些好笑。
                    半斗稻谷说少不少,可也抵不住他们家人口太多,最后分了分,每个人也只是分到了一大碗,再想要添第二碗,却是没有了,若是还没吃饱,就只好再啃一两个杂面饼子。
                    这一边,兄妹几人埋头吃饭,另一边,在罗家院子外头,挨着侧面院墙那里,前些时候新起了两间屋子,郑氏带着她的小女儿就住在靠前的那一间。
                    母女二人这时候也在吃饭,炕桌上摆着两碗白米饭,一碟油渣炒咸菜,还有一大海碗带汤的芦菔。
                    那小丫头从刚刚罗家院子飘出饭香的时候就开始咽口水,这时候早就按捺不住了,摆好了饭菜,抱起饭碗就往嘴里扒。
                    郑氏笑了笑,也没说她什么,只她自己却不吃那碗米饭,而是从炕头一个篮子里取了一块杂面饼出来吃。
                    “阿娘,你怎的不吃米饭?这么大一碗,我吃一碗就尽够了。”小丫头咕噜一声咽下嘴里的米饭,对她阿娘说道,面上还带着一些兴奋的表情。
                    罗三郎他们可真好,她原本还有些担心今天的米饭她们母女二人有可能吃不着呢,没想到竟然给她们打了这么大两碗,挺大的两个敞口粗陶碗,装得都冒尖了。
                    “你吃吧。”郑氏笑着对她说道,她一手拿着杂面饼,另一手拿着筷子夹了些芦菔来吃。
                    “可是要给阿姊她们留着?”小丫头也不傻,她有注意到阿娘最近已经慢慢开始攒口粮了。
                    前些日子有个定胡人跟她们说,她那个小弟还跑城门口去跟西坡村的人打听她们母女俩的事情,那小子也是闲的,明明上回余阿婆过来的时候,阿娘已经让人捎话回去,告诉他们自己在这边已经安顿下来,让他们姐弟几个好好待在家中,莫要在外头乱跑。
                    打那以后,阿娘就开始攒吃的了,小丫头觉得以罗家现在给的饭食分量,她每顿至少能省下一半给阿姊她们,结果却被她阿娘给阻止了,还说叫她好好吃,若是饿的面黄肌瘦的,人家见了还以为是主人家苛待了她们。
                    所以这些天过去,母女二人也就攒了一些最经得住放的杂面饼子下来,也没有着急给家里头捎回去。
                    今日见了这两碗雪白喷香的大米饭,郑氏终还是按捺不住了。
                    在得知自家阿娘的打算以后,小丫头便有些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的饭碗,将它推到一旁,然后也去取了一个杂面饼来啃。
                    郑氏倒也没拦着,她笑着摸了摸自家闺女的面颊,小丫头也冲她笑得一脸乖巧。
                    母女二人就着一碗芦菔吃了些杂面饼,然后郑氏便从炕尾一个做工略显粗糙的木柜里,取了一张油纸出来,用手比划了几下,最终裁剪了三块同样大小的油纸下来,剩下的依旧收在柜中。
                    她二人将炕桌上同样没怎么动过的油渣炒咸菜包在米饭中,用油纸裹起来,稍稍捏紧一些,与这几日省下来的几个杂面饼子同放在一个小篮里……
                    第二日,中午时分。
                    “阿姊!阿兄!你们看阿娘给我们捎了甚!”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盖蓝,飞快地穿过巷子,窜进自家院中。
                    “阿娘给我们捎了甚?”堂屋里走出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你猜?”那小子嘻嘻笑着,拎着篮子一溜烟进了屋子。
                    “我怎猜得着?”听闻阿娘给她们捎了东西回来,小姑娘也挺高兴的,伸手捶了捶自己有些酸疼的肩膀,转身也跟着回了屋子。
                    “阿兄你猜?”那小子显然是高兴坏了。
                    “不猜不着。”堂屋炕上,还有一个少年坐在桌边削着一块小小的竹片,自打婶娘去了西坡村以后,他们姐弟三人就在家里做竹链子挣钱。
                    “就知道你们猜不出来。”那小子这时候自己也忍不住了,没再磨蹭,掀开盖蓝,从里头拿出三个用油纸包好的饭团,他们三个一人分了一个。
                    待到打开了外头包着的那一层油纸,露出里面的白色饭粒,屋里那两个大一点的孩子也都很是吃了一惊。
                    他们虽然也听说过罗三郎的名声,但郑氏母女毕竟是去给人养猪,想着她们在那边吃些苦头也是难免,没想到竟然还能有这样好的吃食。
                    “……这米饭可真好吃。”
                    “我听人说,罗三郎那羊圈边上,今年就种了些稻子,这些米饭肯定是从那里来的。”
                    “阿娘她们自己肯定没舍得吃……”
                    “阿姊,这米饭可好吃?”
                    “嗯!好吃。”
                    “待我将来挣了钱,也给你买。”
                    “你倒是安生些,在家里多做几个竹链子。”
                    “下午便不出去了……”
                    “婶娘可有带话回来?”
                    “就说她们在那边好着呢……”
                    “……”
                    姐弟三人吃着饭团说着话,最小那孩子滔滔不绝说个没完,她阿姊耐心听着,还有一个大一点的男孩,捧着饭团靠在窗边静静吃着,只偶尔说上一两句。
                    窗外是他家后院,院里有小一片菜畦,今春还新种了一丛石竹子。眼下已经是农历九月中旬,气温一日低过一日,菜畦里已经没有什么菜了,小小的竹丛依旧带着绿意。
                    屋子里,小小的少年穿着一身破旧衣裳,手里握着一个饭团,一边吃着,一边还眉飞色舞地说着自己将来要挣多少多少钱,买多少多少美味的吃食。
                    只他到底还是太小,所以才不明白,将来在他的人生中也许会有许多美食,但却不一定会有一样食物一餐饭,能真正比得过眼前这一刻,在他手里握着的这一个饭团。


                    150楼2017-08-13 1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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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新世界大门【修】
                      对于郑氏母女, 罗用也是很满意的, 那郑氏果然就如余阿婆所说那般, 是个踏实肯干的。
                      这些日子以来,母女二人将罗家那些猪圈打理得井井有条,前些时日新购入的那一批小猪,也都被她养得肥肥壮壮。
                      罗家的猪饲料主要就是豆渣谷糠麸皮,再加些野菜切碎了放进去一起煮。至于一锅猪食要放多少野菜, 罗用也没有具体要求, 一般能挖回来多少就用多少。
                      郑氏母女每天上午和下午喂完猪以后,都要背着竹篓到外面的田间地头上采些野菜猪草。四娘有时候逮了五郎帮忙看店铺, 自己也会带着家里两个小的出去放风,最近一般就是跟郑氏母女一起出去挖野菜。
                      时间进入九月中旬以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地里的野菜渐渐的也都有些枯黄,好在她们也只是用来喂猪, 拿回去洗干净剁碎了, 放在锅里跟豆渣麸皮一起煮,煮得热腾腾的, 就是再好不过的猪食。
                      郑氏母女近来每日都要挖不少野菜,当日用不完的, 就结了草绳一串一串晾晒起来,在罗家院墙外边,已经晒了许多,这些都是要留待入冬以后用的, 等到落雪后,外头可就挖不到什么野菜了。
                      “阿姊,你可是得空了?”这一日下午,五郎又被四娘逮了留在家中看店,看了没一会儿,见二娘从后院里出来,连忙就问了。
                      他前些天听了许二郎等人说起修水沟的事情,这几日他们已经开始挖沟,五郎觉得新鲜,日日都想过去看热闹,无奈敌不过四娘,总被她扣在家中看店。
                      “行了,你去吧。”面对五郎,二娘向来都比较好说话,他从小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又因为身子骨弱,二娘待他一向格外细心。
                      “我去看他们挖水沟。”五郎说着,高高兴兴又跑去看热闹去了。
                      “等一下你可要记得回来拌鸡食。”二娘在后边喊他。
                      “我晓得。”五郎那小子一溜烟跑没影了。二娘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小子现在倒是越来越活泛了,不过倒也懂事,也知道给家里帮忙。
                      三郎时常与她说,叫她别把什么活计都揽在自己身上,家里这些个小的也要时常使唤,免得将来把他们都给养成一群好吃懒做的。
                      这话自然是很有道理,村里头不少人都说她们家三郎惯小孩儿,却不知他并不止是惯,还花了许多心思在里头。
                      “劳烦,要两担水泥。”这时候,罗家院子外边来了一对推着板车的父子,他们将板车挺在坡下,留下那十几岁的小少年在那里看车,青年汉子揣着十几枚铜钱进了院子,数出十二枚,将它们放在杂货铺的柜面上。
                      “哎,好。”二娘利落地收下那些铜钱,然后又递给对方两枚竹签子。
                      那汉子接过竹签子,也不说什么便出了院子,他也不是头一回来西坡村买水泥了,在这边拿钱换了竹签子,然后就可以到水泥作坊那边去换水泥了,两担水泥捆在独轮木车上,他们父子一人推车一人拉车,倒也不算太吃力。
                      这两担水泥,从西坡村买来是十二文钱,待运到了县中,至少也能值个十五文,若能遇着有外地的富户来离石县采买水泥的,随便卖个十六七文不在话下。
                      那些富户虽有牛车,可毕竟从西坡村到离石县来回要走一整日,横竖他们也不差那一两文钱,大多都愿意多花几个铜钱买现成的。
                      在离石县外面,近来还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泥市场,先是有些富户为了争着收水泥,跑到城外去等着那些挑担推车的脚夫,后来渐渐的,不少人从西坡村那边挑了水泥过来,大多就都在那里交易。
                      前些天,官府在这个市场周围修了一圈栅栏,又派了吏员管理,这些吏员只对前来这里收购水泥的商贾富户收入场费,对于那些脚夫,却分文不取,毕竟这些脚夫若是不肯在这个地方卖水泥,而是换到别的地方去,那么到时候这个市场也就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了,买不着水泥,哪个商贾富户还会到这里来。
                      不过离石县当地的那些小商贾和小富之家,一般都不会来这个市场,也很少会用高价收购水泥,他们一般都有相熟的脚夫,固定的渠道。
                      对于脚夫们来说,跟本县这些人合作,虽然没有太多利润,但胜在安全稳定,都是一个县里的,相互间也算是知根知底。
                      ·
                      这一边,罗用这时候正在接待一个老熟人——郭安。
                      想当初罗用刚醒过来没多久,接触到的第一个氏族子弟,便是郭安,转眼两年时间过去,现在罗用的心态与那时候已经是大不相同,处境也不相同,他对于这个时代以及士族这个群体的认知也比从前深刻许多。
                      罗用空间里头有不少资料,虽然并不系统,但是零零散散的,只要耐心寻找,也总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还有他这两年也从那些南来北往的商贾口中听闻了各种传言,管中窥豹,对于士族这个团体在这个时代的地位,渐渐的也就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郭安背后的太原郭氏,虽然称不上一流世家,但也颇有历史,如今更有数人在朝为官,与那清河崔氏以及太原王氏关系颇深。
                      郭安这一次前来,给罗用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因为罗用当初造草纸这件事,惹恼了相当一部分士族群体,于是他们就对罗用乃至于整个离石县都采取了抵制态度,在长安城中制造舆论,贬低罗用和他造出来的所有东西。
                      “……自那刘侍郎当街受人嘲讽之后,官员学子之间便少有人再骑燕儿飞了,如今还在使用的,多是一些仆役小贩。”郭安端坐在罗家堂屋之中,与罗用饮茶说话。
                      罗用听闻此言,皱着眉头想了想,问道:“那他们可用油纸伞?”
                      “亦不多见。”郭安答道。
                      “连油纸伞都不用,下雨天该如何?”罗用笑问。
                      “自然还是用斗笠和斗篷。”郭安摇头。
                      “那他们可用肥皂?”罗用又问。
                      “肥皂倒是在用。”肥皂这东西现如今已经深入人们的生活,怎么可能说不用就不用。
                      “如此便好。”罗用笑道:“想来那烧土粪之法,应也是不能弃之不用的。”
                      “那是自然。”郭安也笑了起来,想了想,又道:“倒也不是人人那般。”


                      151楼2017-08-13 1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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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用倒是不怎么担心这种抵制,无论那些人再怎么刻意贬低,好的东西总归还是好的,连他们自己都做不到彻底抵制,又怎么能说服得了别人呢。
                        再说这大唐朝,也是一个相当坦诚也很接地气的时代,人们连突厥的战马和胡人的装束都能接受,只因为对方确实骁勇善战,养出来的战马膘肥体壮。唐朝人可以坦然承认对方身上强大的地方,就算是自己的敌人,并不因为相互间有过战争就去而刻意贬低和抹黑对方。
                        时人连敌人身上的优点都能坦然承认,而且也愿意与他们交易甚至是向他们学习。
                        这样的一群人,又怎么会因为某些人几句毫无根据的贬低,就拒绝罗用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先进技术呢?更何况罗棺材板儿在民间还颇受爱戴,尤其是在他造草纸之后,很多寒门子弟都对他充满了感激。
                        厅堂之中,茶烟袅袅,罗用与郭安对坐喝茶。
                        罗用这泡茶的手法也是相当简单粗暴,直接往粗陶碗里放几片茶叶,再冲了开水下去便是,他既不会烹茶也不太了解功夫茶,从小到大反正就是这么喝的。
                        郭安倒也没做多想,毕竟对方一个乡野少年,不懂烹茶太正常了,能弄来茶叶也算是难得,清汤寡水的,将就着喝吧。
                        “二娘让我端些枣豆糕过来。”这时候,彭二捧着一盘枣豆糕进来。
                        “还是我阿姊心细。”罗用笑道。罗家院子这边并非日日都有枣豆糕吃,不用说,肯定是二娘见家中来了贵客,让彭二过去许家客舍那边找大娘现做的。
                        郭安道过谢,拿起一块枣豆糕吃了两口,又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热茶,竟觉分外可口,一口点心一口茶水,吃得好不高兴。
                        “十五郎可是饿了?”罗用笑问道。
                        “……”郭安一看,转眼的工夫,盘子里的枣豆糕竟然已经被自己吃了一多半,一时间也是有些赧然:“倒真有些饿了。”
                        “既是饿了,便去许家客舍吃饭吧。”罗用现在反正只要家里一来客人就把人往许家客舍拉,省时省心,也花不了多少钱。
                        许家人总觉得罗用是在照顾他们家生意,却不知对于一个经历过经济社会高速发展的二十一世纪新青年来说,许家客舍的饭食价格究竟有多么实惠,用街边叫卖的一句话来形容,“买到就是赚到”。
                        两人行到村口,看到正在放马的郭安的仆从杜义山,便把他也给叫上了,一同去到那许家客舍,罗用张口就点了几个菜,饺子、拌三丝、鱼香肉丝、粟米粥、陶罐鸡,完了又问郭安和杜义山还要些什么。
                        三个人吃这么多,应也足够了,于是郭安便不再要什么,倒是杜义山,张口多要了一份饺子。
                        许家客舍这饺子也是独一份,在别处吃不着,杜义山今年应家主差遣,独自押着一批豆子过来找罗用换过一回腐乳,那时候他就在许家客舍吃过这个饺子,回去以后老想,偏又吃不着,可把他给馋的。
                        凉拌菜和粟米粥上得最快,三人先是喝了几口热粥垫底,又吃了几筷子凉拌菜开胃。
                        这熬粥用的粟米是这几日新下的粟米,熬得又粘又糯,透着淡淡的米香,很是好吃。拌三丝用的是干豆腐丝黄豆芽和葱叶子,既无海带也无米线,滋味倒也算不错,甚是爽口。
                        “这里头若能放些海带丝,滋味更佳。”罗用夹了一筷子拌三丝,笑着对郭安杜义山二人言道。
                        “若真放了海带丝下去,这盘菜莫说三文钱,三十文都打不住。”杜义山哧溜了一口粟米粥,又夹了一筷子拌三丝塞进嘴里。
                        这许家客舍的饭菜与别处就是有些不同,就眼前这碟子凉拌菜,那里头又搁香油又搁花椒油的,还拍了蒜末加了食醋和少许酱油在里头,这一大盘,才卖三文钱,当真好吃又实惠,只恨不能天天买天天吃。
                        “在长安城那边,海带的价钱可比这边便宜?”罗用问郭安道。
                        “也不便宜。”郭安说道:“海带一物在南方海域少有出产,北边的渔民偶有收获,也都只得少许,此物多产于琉球与高句丽,几经周转,到了中原这边,价钱自然就很高了。”
                        郭安不愧是士族出身,因为家学渊博,又比别人更有出去增长见识的机会,所以见多识广,在饭桌上随便提起一样物什,他也能娓娓道来。
                        罗用也是在不久之前才刚刚得知原来海带在这个时代还是很稀罕的东西,价格昂贵,寻常人家吃不起,偶尔买一点,也多是用来入药,治大脖子病的,这时候的人也称其为瘿瘤。
                        说话间,两大盘饺子也被端了上来,因为晚餐的时间快要到了,大娘他们本来就备好了一些饺子皮和肉馅,这时候只要加了调料把饺子馅拌好,再包起来放到锅里煮熟了就行。
                        罗大娘两口子现在每天都要包许多饺子,那包饺子的手法也是练出来了,用手一捏一挤就是一个,速度快得不行,林五郎只管将灶下的火烧得旺旺的,待他把火烧开了,大娘也已经将两大盘饺子都给包出来了。
                        这一个个饺子包得皮薄陷大,咬一口,鲜嫩多汁,味道浓郁又鲜美,杜义山一个人就干掉了一大盘,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好在这时候鱼香肉丝和陶罐鸡也都上来了,罗用见桌上的拌三丝也吃完了,便又叫了一盘小葱拌豆腐,一个清炒芥菜,总得有个荤素搭配,吃着才不会腻。
                        那陶罐鸡是将小公鸡剁成块,与生姜葱段酱油料酒一起放在陶罐里,用小火慢慢煨出来的,这道菜厨房里其实就有现成的,今天中午做好了没卖完,近来天气凉了放个一顿两顿的也无碍,热一热,吃着反倒还更加入味些。
                        半年多的小公鸡,放在陶罐里煨到鸡皮软糯,筋肉还有些嚼劲,调料放得不是很多,吃起来却很有滋味。
                        杜义山接连啃完几块鸡肉,又喝了一口热粥,将盘子里仅剩的一筷子拌三丝扫干净,然后又往那盘鱼香肉丝去了,这一筷子吃进去,便觉得有几分不同。
                        “这鱼香肉丝与我上回吃的,像是有几分不同。”杜义山说着,又伸手夹了一筷子来吃。
                        “有何不同?”郭安这还是头一回吃许家客舍的鱼香肉丝,自然不知道这道菜有过什么改进,就只觉得好吃,看那浓稠的汤汁,他原本还担心会很腻,结果并不会,味道又香又浓,隐约还有几分爽口,好吃不腻。
                        郭安在盘子里找了找,倒是果真被他找出几分不同来了,这盘鱼香肉丝里头,加了一些酱色的蔬菜丝,放到口里细细嚼了,还带着几分胡瓜的清香,看来这东西就是用酱腌制过的胡瓜了。
                        他倒是没猜错,罗用当初刚开始教许家客舍做鱼香肉丝的时候,因为没有泡椒,就随便用些咸菜代替了,滋味不够香浓,就稍稍多放了一点酱。
                        今年夏天胡瓜也就是黄瓜成熟的时候,罗用摘了一些嫩黄瓜用酱油缸的底料腌制,然后就用这些酱黄瓜来做鱼香肉丝,先前的咸菜自然就不加了。
                        这酱黄瓜的滋味与泡椒还是不同,但这样做出来的鱼香肉丝,也算是别有一番风味了,滋味不错,再加上他后来又从那个粉红笔记本里面翻出来的一种用食用油炒面来勾芡的方法,比直接用面粉勾芡要香得多。
                        那杜义山猜到了胡瓜,却猜不到勾芡的秘密,待他们回去以后就算自己照着做,滋味总归也还是要差一些。
                        在他们离石县那些酒肆客舍,学着许家客舍做菜的人也有不少,有些个手艺好的师傅,做出来也挺好吃,就是总有那么一两个窍门,是他们参不透的,比如说这鱼香肉丝勾芡的法子,还有那饺子馅如何能做得那般鲜嫩多汁又滋味饱满,枣豆糕如何才能做得那般蓬松香软……
                        这些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对于某些嘴刁又好吃的人来说,简直就像是被开启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恨不得天天来吃,顿顿来吃。
                        罗用这会儿就寻思着,他们西坡村修路的事情,能不能让那些老饕也帮忙出出力,把路面修平整些,他们将来过来吃饭的时候也能少受些颠簸不是。


                        152楼2017-08-13 1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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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天赐神粮
                          作者有话要说:  武士彟:yue第一声。
                          修路这件事, 罗用原本想着各家摊派,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总不能干等着别人给他们修路吧。
                          不过这会儿又一想,强制性要求他们出钱出力,哪里有让大家主动出钱出力来的好呢。
                          他记得从前在二十一世纪那会儿,他们那个小城要做点什么事情的时候,除了政府拨款, 主要就是靠大伙儿自己集资。
                          也不用硬性要求说谁谁必须交多少, 完了以后只要再立个功德碑,把捐款人的姓名都给刻上去, 大家就都很高兴了,得了实惠的人也对出钱的人挺感谢的,出钱的人也能赚个好名声,皆大欢喜。
                          不过眼下还正是秋收的时候,修路的事情还可以暂时缓一缓, 等大家收完了粮食, 再交完了今年的赋税,到时候再考虑修路的事情也不迟。
                          郭安这一次过来, 主要还是为了腐乳的事。他们郭家虽然也有田庄产业,但是光靠农业收入, 显然还不够维持这一个庞大家族的开支。
                          又因在北魏时曾遭灭门,早先的积累一时被清缴殆尽,时间虽然已经过去近百年,但郭家的家底, 跟其他积攒数百年的士族大家依旧没法比。
                          在这种情况下,郭家人想要让更多的家族子弟顺利出仕,想要与那些根基深厚的世族大家促成更加紧密的联系,除了政治文化上的经营,钱财也是必不可少的。
                          郭家除了田庄地产,还有不少商铺,这些商铺当然不是摆在明面上的,家族子弟并不沾染这些生意上的事,而是安排信得过的人手负责经营。毕竟这时候的士族大多都是很清高的,谁也不想被人看不起,而且这时候的法律也规定朝廷官员不可行商。
                          郭家的那些商铺之中,就有不少酒楼客舍,早前有一家客舍的厨师发现了腐乳在烧烤之中的妙用,这种方法被郭家掌握了以后,很快就在自家的其他店铺中推广开来。
                          郭安这一次就是找罗用谈长期合同来的,他当然不会说自己买腐乳的具体用处,就只谈价钱和交易时间以及交易数量。他们依旧是不肯花钱买,而是用自家田庄所产的豆子来换,豆子这东西罗用倒是不怕多,能做豆腐豆酱还能榨油,榨出来的大豆油不仅能吃还能做肥皂,豆粕既可以做饲料也可以做肥料。
                          郭安这一次来离石县,除了那些长安人对罗用的态度,另外还给罗用带来一个消息,那就是关于武士彟的病故。
                          武士彟乃是并州文水人,并州是太原府的旧称,文水就在太原城的西南方向,与离石县隔着一片吕梁山。
                          武士彟与李渊关系颇为深厚,早年李渊在太原任职,武士彟就在他手底下当官,后来更是跟随李渊在太原起兵。
                          建唐以后,武士彟便出任工部尚书转荆州都督,加封应国公,实封六百户。玄武门之变以后,李渊手底下这些老部下的处境也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但武士彟有“善政”之名,颇得李世民重用。
                          郭安原本只是稍稍提了一嘴,罗用的反应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在心里琢磨着这罗三郎与那武士彟莫非也有什么渊源不成,早前倒是不曾听说过。
                          他却不知,罗用真正关心的,是武士彟的次女,也就是后来历史上的女皇帝武则天。
                          作为一代帝王,武则天的出身并不像后世某些影视作品中所讲述的那么低微。
                          她的父亲是个正经有实封有官职的开国功臣,她的母亲杨氏乃是隋宗室杨达之女,唐朝这时候还是很讲究出身和传承的,前朝宗室的出身代表着她拥有高贵的血统,而不会成为她人生中的污点,这一点与后世的朝代更迭也很不相同。
                          罗用向郭安打听武家的事,像他们这些氏族子弟,家大业大消息灵通,郭家又与武家同在太原府,知道的自然也就更多一些。
                          “……那武家老小,不日便要扶灵回到文水老宅,圣人命大都督李世督办丧事,一应费用均由朝中支出。”郭安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罗用了,横竖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圣恩之下,武家妻儿将来应是不愁生活。”罗用做感慨状,其实还是在探听,好容易逮着一个知道内里的,自然是能挖多深挖多深,将来若与那些人有什么交集,他好歹也能心中有数。
                          “我倒是听说武家先前那两个儿子与那杨氏并不十分和睦。”郭安八卦道。
                          “听闻那杨氏出身不凡,想来应也无碍。”罗用说。
                          “那也未必,杨氏虽有出身,但他们杨家人现如今到底已经失势,那杨氏乃是武士彟续弦,婚后为武士彟育有三女,在她前面,武士彟还有一个原配,名曰相里氏,为其诞下三子,其中一子夭折,现余二子,年岁颇长……”
                          郭安原本就是个话唠,这会儿正事已经办完,太原城那边也不着急回去,整日就在许家客舍吃饱喝足,又在西坡村四处闲逛,时不常也会和罗用坐在一起唠唠嗑,这些个家长里短的,他知道的还真不少。
                          两个年轻男子对坐在厅堂之中,东家常西家短地唠着嗑儿,看起来着实也有几分荒唐。
                          不过这种事情也不算稀奇,在这年头,世族大家之间,连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能掰扯得一清二楚,这时候有个名叫谱牒的东西,很多氏族子弟都会背。
                          ·
                          就在罗用正与郭安闲话家常的时候,长安城这边,早前被种植在皇家庄园之中的那些玉米终于也迎来了收获的季节。
                          “陛下!此乃天赐神粮啊!”朝堂之上,一个司农的官员双手捧着一捧玉米粒,一步一步走到皇帝陛下的矮榻之前,伏地跪拜,双手高举,将那一捧玉米奉到皇帝陛下跟前。
                          “依爱卿所言,只需播下一粒种子,便能种出这一捧粮食?”李世民从他手中拈起一粒金黄色的玉米粒,拿到眼前细细查看。
                          “正是!”那官员恭声道:“非但如此,此粮还不择地而生,就算是在干旱贫瘠之地,亦可生长。”
                          “若是在干旱贫瘠之地,收获又如何?”皇帝陛下问道。
                          “并无什么妨碍,亦可高产。”那官员马上回答说。
                          “!”朝堂之上立马就炸了锅,就像是在一锅沸油之上撒了清水一般。
                          只要一粒种子,就能种出这么一捧粮食,还可以在干旱和贫瘠的地方正常生长,这怎么可能?
                          寻常农人种植麦子粟米,一粒种子播下去,待到收获的时候,至多也就是手心里的一窝,豆子倒是多些,但也没有这么多,再说豆子多食胀气,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就是不知道这种粮食吃起来又如何……
                          皇帝陛下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茬的,当即便命人蒸了一锅玉米粒呈上来。
                          这些玉米是罗用从东北收来的老品种,口感粘糯,这时候刚从地里收回来,还未晒过,这些人也没想过要把整个玉米棒子放在锅里煮,而是小心翼翼地把玉米粒一颗一颗摘下来,然后由宫中最有经验的厨师,亲手将它们放入锅中,蒸到表皮微微胀开。
                          等到玉米出锅的时候,这个大厨房里面已经围了一圈穿龙袍的穿官服的,刚刚他们在朝堂之上闻到蒸玉米的香味,然后皇帝陛下一句话,大伙儿就都过来了。
                          今日乃是大朝,这么多朝廷官员,就这么一个厨房肯定是装不下的,于是官位高的都进里面去了,官位低的就只好在外头伸着脖子闻味儿。
                          这蒸玉米的香味与他们从前吃过的任何一种粮食都不一样,勾得人又是嘴馋又是心馋。
                          “……口感软糯紧实,应是可以扛饿顶饱,想来定是不差粟米白面。”那里面的高官正在品尝这个全新的粮食品种。
                          “听闻牲畜亦喜食。”有人补充道。
                          “那些牲畜可无碍?”吃都吃了,这才知道要问呢。
                          “爱卿尽可安心,我早就命人以此物茎叶喂食牲畜,牛羊皆喜食,种子也曾喂食过牛羊鸡鹅,皆是无碍。”皇帝陛下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厨房里面传来。
                          “陛下!此物真乃天赐神粮啊!”又有老臣激动高呼。
                          “真乃天赐神粮也!”诸大臣纷纷附和。
                          “……”厨房之中不时传来亢奋人心的歌颂赞美,所有人都很激动,都说这玉米是天赐神粮。
                          至于这包粮食当时是在哪里被人发现的,大家自然是绝口不提。
                          什么?东市某公厕?谁敢说这个,就算皇帝陛下不怪罪,这群老臣都能把人骂到臭头。
                          倒是在之后的日子里,不少大官家中的家奴仆役,都看到他们家郎君在自家茅厕前面烧香,言是拜厕神。


                          153楼2017-08-13 1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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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第六谷
                            为了这天赐的神粮, 皇帝陛下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祭天仪式, 还让朝中最有身份的祭祀负责占卜, 与天神沟通。
                            最后,那位仙风道骨的祭祀在那高高的祭台之上,卜出了一个“玉”字。
                            皇帝陛下便说,这是天神赐予世人的第六谷,名曰“玉”。
                            祭台之下, 众人皆拜。
                            不出一日, 这件事便传遍了长安城内外,古有神农传五谷, 今日天神又赐给了他们第六谷,这是一件多么神圣又多么激动人心的事情啊。
                            城中百姓欢欣鼓舞,奔走相告,又有传信官骑着骏马,一路从长安城奔驰而出, 将这个好消息送往各地州县。
                            若无意外, 朝廷方面决定明年开春以后马上将玉米播种下去,等到夏收的时候, 各地官员就可以到长安城领取种子了,若是南方州县, 时间抓紧一些,当年便可以开始种植。
                            或许有些人会说李世民此举太过冒险,对于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粮食品种,还是应该多种几轮, 再决定要不要推广。
                            但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事情是绝对安全的呢,尤其是作为上位者,更是时时都在面临各种风险。兵贵神速,风险总是与机遇并存,只有敢于突进,才能不断打开新局面,若是事事都要求个安全稳妥,最后怕只能被人逼入死角。
                            这时候长安城中一派欢欣,但是在西南边境,军士们却在浴血奋战。吐谷浑的可污名曰伏允,他采信了天柱王的计谋,攻打大唐边境的廓洲和兰州,那里正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咽喉,河西走廊。
                            伏允和他的大臣们认为大唐现在国力很弱,肯定不会在这种时候跟他们死磕,毕竟就算打下了吐谷浑,对大唐来说也根本没有什么好处。
                            他们会那么想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吐谷浑地处西南,约莫就在后世的青海、甘肃以南、四川西北那一带,夹在唐朝与吐蕃之间求生,他们所占领的地方大多地处高原。
                            跟中原地区比起来,这些地方一点都不适合耕作,汉人也不能适应那里的生活。
                            在这种考量之下,他们选择了开战,然后唐朝的回击也是猛烈的。
                            这并不是一个真正和平的年代,战争时刻存在着,大唐周围也是群敌环肆,大家相互之间打来打去,其实无所谓邪恶还是正义,对大唐人来说,大唐就是正义,吐谷浑那边亦是如此。
                            现在对方既然已经打过来了,大唐肯定不能不回击,只是那苦寒之地,就算占下来也是没有什么用,还难守得很。
                            若是把他留下来,对于大唐与吐蕃之间,也是一个缓冲,所以最终,这一场针对吐谷浑的战争,大约也只能是一个归顺了事。
                            所以这一次这个粮种的事情,李世民之所以要这么大张旗鼓,想来应该是有两方面的考量,一方面自然是为了巩固自己在国内的统治地位,他若不是真正的天子,上天又怎么会赐神粮下来?
                            另一方面,自然是为了宣扬大唐的威势。就像这一次的吐谷浑之战,那吐谷浑若是忌惮大唐的威势,必然就不敢轻易开战。
                            想当初罗用之所以选择先把玉米种子拿出来,看重的就是它耐旱耐贫瘠又十分高产的特性,有了这种粮食,应该就会有很多人能够免于饥饿。
                            但是当它到了李世民手里,这些看似无害的种子,顿时就化身成为一柄利器,内可归拢人心,外能威震四海。
                            一时间,仿佛整个天地间都开始沸腾起来,所有人都在谈论着那个名字为“玉”的第六谷,好奇它与麻、黍、稷、麦、菽又有什么不同。
                            听闻第六谷十分高产,长起来能有一人高,只要播下小小的一粒种子,就能收获满满的一大捧,此事可是当真……
                            一时间又有人歌颂起皇帝陛下的德高望重,雄材伟略,是真正得到上天眷顾的君王,这些声音有多少是民众自发形成,又有多少是出于政治需要的刻意宣扬,寻常人并未可知。
                            李世民自是雄材伟略,罗用也不算太差,早前他埋下的种子,这时候也已经无声无息发了芽。
                            此时此刻,在绛州闻喜县以北二十多里外的一段官道上,一行人正在路边的几个草亭里歇息,说来也怪,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知什么时候竟多出来这么些个草亭子,刚刚还看到两名驿卒在此处用饭,想来应不是黑店,再说他们这人多势众的,倒也并不害怕什么。
                            一行人这时候刚好也走得累了,便在此处停下歇息,这草亭之中的胡床矮桌虽然有些粗糙,但怎么都比幕天席地要好得多,若嫌那胡床上的草甸子太粗糙又不够干净,自己铺个垫子坐着便是。
                            只这店家院里头煮着的卤水着实太香,馋得那些仆役只咽口水,亭中一个妇人见了,便说让他们去用些饭食,吃饱了才好继续赶路,前面还有好些路要走。
                            于是那些不相干的人便都吃饭去了,只余几个大人小孩依旧在外面亭子里头坐着不动,他们乃是扶灵而来,死者是他们的家人,眼下正在丧期,自是不能食荤。
                            “夫人,你们也吃些粟米粥垫垫肚子吧。”那店家倒是周到,一面安排他的两个妻弟给其他人准备饭食,自己则和他媳妇一起,给这边送上了几碗粟米粥,并几个小菜过来。
                            “你这菜里面放的什么油?”那妇人看到对方端上来的一叠青菜上面隐约泛着油光,便问道。
                            “是豆油,妇人尽管放心食用,这里还有从离石县过来的腐乳,亦是用豆子所制。”店家两口子恭恭敬敬摆好粥菜,又恭恭敬敬退下了,也没有在这边多待。
                            杨氏带着三个女儿在这边亭子里用饭,武士彟前期所生的那两个儿子则在旁边的另一个亭子里,店家给他们那边也送了热粥和小菜。
                            这荒野小店看着不起眼,做出来的饭菜倒也可口,就着几个小菜,杨氏母女把那些热粥都吃完了,胃里面暖和起来,整个人也就舒服多了,这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眼瞅着就要开始下雪了,越往北面走,天气就越是冷得厉害……
                            约莫十来日以后,身在西坡村的罗用收到了一摞信纸,寄信人是他的弟子吴幼,也就是在闻喜县附近的官道边卖卤水的那个店家。
                            这一摞信纸上,事无巨细,拉拉杂杂记录了不少事情,语气随意,就跟师徒二人闲话家常似得,罗用这也不是头一回收到这样的信件了,看着也挺解闷,偶尔就跟拣宝似的,还能从这里面找到一两条有用的信息。
                            像这一次,吴幼就提到了武士彟的妻儿,罗用在里面找了找,只找到一句关于武家次女的描述:“……长女文静,次女稳重,小女儿擅还不足十岁……”
                            罗用在心里算了算,据说武则天是在贞观十一年,虚龄十四岁的时候入的宫,这会儿还是贞观九年,也就是虚岁十二了,换做实龄,才刚十岁十一岁的样子。
                            再算算李世民岁数,那会儿都快四十岁了。
                            “啧,还真好意思下口。”罗用撇嘴。
                            历史上关于武则天这个人的记载多有歪曲不实之处,毕竟是在男权社会当了一把女皇帝,历史又是由男性记载,罗用不认为所有的男性都能有那么宽广的胸襟,更何况在那一场场充满血腥的争斗之中,她更是给自己树立了无数敌人。
                            后来也有很多人说,李世民没给自己选个好的继承人,都是因为李治太过懦弱,所以才会被武则天拿捏得死死的。
                            在罗用看来,这事还真不怨李世民,李治在位期间,大唐的整体国力还是处于一个整体上升趋势的,疆域也有所扩张,至于武则天,谁又能想得到,满朝文武加起来竟然还对付不了一介女流呢。
                            但是,不管将来的武则天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物,是果决还是残暴,在最初的时候,作为一个十三四岁的青葱少女,正是天真烂漫对爱情充满幻想对未来满怀期待的时候,她真的是心甘情愿去服侍一个年近四十的老男人的吗?
                            罗用顺手将那几张信纸折起来,揣到袖中,一时间也没兴致再看了。
                            “阿兄!阿兄!来了!来了!”这时候,不远处的五郎冲他又叫又跳起来。
                            “!”罗用咧嘴笑了笑,目光看向路边那一条这些天大家一起挖好,又抹了水泥的水沟,只见这时候,在他前面不远处,就有一股清流沿着水沟飞快地流过来,迎面带着一阵清新的气息,还不待罗用反应过来,那股水流便已越过他身边的水沟,一路向着水泥作坊的方向奔腾而去。
                            当初在修这条水沟的时候,许二郎他们经过一番讨论之后,最终还是决定从羊圈那边引水过来,因为那条小溪里的水流量大而且稳定。
                            他们从那边的一个山坡上挖沟引水,沿着山势,一点一点放低高度,一路上蜿蜿蜒蜒,一直流过许家客舍前面的土路边,然后又穿过村口,一直流到水泥作坊那边,经过一排排的水槽之后,最后汇入旁边的一个小溪沟里。
                            这条水沟修好以后,不仅保证了水泥作坊以及将来的杜仲胶作坊的用水,还保证了许家客舍的用水。
                            山溪水直接从山坡上的溪沟引下来,并没有经过羊圈那里,直接就被引到了这边,水质很干净,可以直接作为淘米洗菜之用。
                            “将来咱们家的衣服,倒是也可以拿来这里洗,比在水井边方便多了。”二娘伸手捞了捞沟里的清水,一脸高兴地说道。
                            “那是自然。”井水毕竟还得费力气从井里提上来,哪像这条水沟,清水都是哗哗的自己流过来。
                            “从这一段,一直到村口往东,你爱在哪里洗就在哪里洗。”大娘和林五郎这时候也出来看热闹。
                            要说还是这水泥便利,从前他们若想挖条水沟,哪里有这么容易,瞧瞧这沟里头干净的,一点泥沙都没有,清亮亮的溪水轻盈盈地流淌着,看着别提多喜人了。
                            当初许二郎他们想得也是周到,就在水沟对面的空地上,还修了一条窄道出来,那窄道也是用水泥抹过的,与水沟的一面沟壁连在一起,形成一个略缓的斜坡,在那上面洗衣服再好不过,蹲在水沟对面洗,就算这边大路上人来人往,也没有什么妨碍。
                            许家几个媳妇这时候也从店中拿了不少菜蔬出来清洗,村中妇人们闻讯,也纷纷都挎着篮子到这边来洗衣服。
                            洗菜的在上游,洗衣服的在下游,一个一个地在沟边蹲了一排,这沟里的溪水流得急,飞快就能把污浊带走,冲得远远的,就算在别人下游洗衣服,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干净的。
                            在村口往东,水泥作坊再过去一些的一片平地上,分布着一条条长条形的水槽,水槽与水槽之间,大约有三尺见宽的水泥路面供人行走。
                            这些水槽就是淘洗杜仲胶的场所,罗用这一天就与他的那些弟子一起,从旁边的发酵池中挖了一批最早填进去的杜仲叶出来,放在其中一个水槽里,考虑到这些树叶的腐烂程度还不是太高,便用脚踩和木棒捶打的方式,彻底将它们弄碎,然后就开沟放清水下去。
                            这些水槽一个连着一个,高度也略有落差,这些杜仲胶在上面的水槽经过第一遍淘选之后,还要进入第二个水槽进行第二次第三次淘选,去除杂质的同时,也在努力减少胶质的流失,争取用有限的杜仲树叶淘选出尽可能多的杜仲胶。
                            对于杜仲胶的淘选技术,他们将来还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去摸索,相信效率总会越来越高。
                            罗用伸手在水槽里细细摸索着,确实也感觉到在这一水槽腐叶与清水的混合物中,存在着一些滑腻的胶质。
                            只要将这些胶质洗出来,先通过沉淀的方法去除一部分清水,然后就可以把它们放在锅里煮了,最后应该会得到一锅浓稠适宜的杜仲胶,只要把它们浇到磨具之中,冷却后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形状,罗用目前最想做的,自然还是鞋底。
                            冬天已经来了,胶底皮靴也是时候该要问世了。


                            154楼2017-08-13 1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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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07:2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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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马九归来
                              九月下旬,离石县就开始下起霜来,这一日清晨,罗用端着陶碗拿着牙刷到院子外面去刷牙的时候,就看到路边的枯草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不一会儿,就听到四娘在后院那边喊:“阿兄,酱缸结冰啦。”
                              “结冰啦?厚不厚?”罗用草草刷完牙,跑到后院去看究竟。
                              “不太厚,就薄薄的一层。”五郎手里提着一根木棍,踩在一个木凳子上面,站在一口酱缸旁边,回头对罗用说道。
                              “行了,我来吧,你先去吃饭。”罗用伸手接过五郎手里的棍子,打发他赶紧去吃饭,吃完了还得去上学。
                              前院那边,二娘她们已经做起了早饭,那味儿闻着像是芦菔煮馎饦,天气冷了以后,家里最常见的蔬菜,也就剩下芦菔菘菜这些了。
                              他们离石县这一代倒有不少人在火炕上种青菜,所以当地人大冬天也能吃上些许鲜嫩的蔬菜,但到底不比夏秋那时候,各种蔬菜可劲儿吃,毕竟多吃些青菜,就能多省些粮食。
                              等罗用和四娘一起把这些酱缸都搅过一遍,五郎已经骑上燕儿飞,与林荣王绍三人一起奔学堂去了。
                              这天气越来越冷,对于五郎上学的问题,罗用也开始有些忧心起来,眼下没下雪还好,等过些时候下雪了,几个小孩子自己骑车上学下学他就很不放心,可这上学的事,也不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罗用想来想去,觉得他们西坡村要是也能有个学堂就好了,杜构要是能一直留在这里不走就好了……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杜构过几天就要出发回莱州去了,罗用已经让人照着他的脚型做好了模具,就等着过两天杜仲胶做出来以后浇模做鞋底。
                              离石县中就有能做皮靴的匠人,到时候罗用只要把鞋底拿过去,花钱买对方加工好的皮子,让他加工一双皮靴出来,并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
                              杜构这段时间在西坡村学了不少东西,又是牡丹坐垫又是油纸伞的,连制草纸和制麻纸的手艺他也都学会了。
                              这年代交通不便,莱州当地也不像长安城是一整个国家的政治经济中心,想来这些技艺现在也还没怎么传到那边,杜构这时候回去,倒是可以将这些技艺传授给当地百姓。
                              其实按罗用的想法来说,像那样的沿海地带,要是能发展一下海带种植之类的产业那就最好。
                              只可惜海带这东西也不是说种就能种,野生海带品种对于生长环境的要求十分苛刻,水温太高的地方它们根本活不成,水温合适了缺少氮肥依旧不行。
                              这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问题,罗用估摸着,至少也得等到有人把生物实验室鼓捣出来以后,新的海带品种才有面世的机会。
                              吃过早饭,四娘依旧带着六郎七娘那两个在杂货铺里待着,二娘喂过鸡以后就把它们都给撒了出去,等过些时候下起了大雪,这些鸡就只能在鸡圈里待着了,外头冷不说,也怕遇着野兽。
                              一说到野兽,罗用又有些担心起来,也不知道五郎他们几个到学校了没有,这年头也不像后世,家长要是有什么不放心的,一个电话就打到班主任那里了。
                              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有父母在不远游的说法,实在是担心啊,年轻人只要一出门,很长时间都是杳无音讯,生死不知,家里头有个什么事情,待在外面的人同样也很难得知。
                              罗用心里想着事,缩着脖子袖着手,一路下了自家院前那个小土坡。
                              郑氏母女正在煮猪食,那郑氏这时候见罗用过来,就指着墙边两桶酱汁对罗用说道:“这是许家阿翁刚刚担过来的,说是腌胡瓜剩下的酱汁,拿来煮猪食挺好,我瞅着也挺好,就是听说胡瓜寒性,怕这些猪吃坏了。”
                              “无碍。”罗用对她说道:“你去院中取些生姜一起煮便是,刚好天气也冷了,让它们吃些生姜还能防病。”
                              “哎,我这就去拿。”郑氏在围裙上抹了抹手,交代她闺女看着火,自己提上篮子就往坡上那院子里去了。
                              四娘这时候正对着一块木板皱眉头,阿兄说等过些时候,要给家里的兄弟姊妹一人做一双胶底皮靴,虽然不知道胶底是什么底,但是家里这些小孩儿都挺高兴的。
                              阿兄还说四娘最近很懂事,给家里帮了不少忙,这回这个鞋子头一个就给她先做,让她给自己的鞋底雕个模具,最好是带花纹的。四娘高兴坏了,这会儿她就在琢磨这个花纹的事情呢。
                              “四娘啊,生姜在哪里,你阿兄让煮猪食的时候放一些。”郑氏这时候进了院子。
                              “就在这屋里头。”四娘放下手里的木板,麻利下了炕,走到杂货铺最里边的一个角落里,掀开一个约莫三尺高的宽口陶瓮,伸手从里头扒拉了几个生姜出来。
                              生姜不算什么好物,这年头家家户户都要种一些,冬日里天气冷,放外头怕给冻坏了,屋里靠近火炕的地方又怕捂坏了,于是就这么用陶瓮装起来,放在角落里,在填上细沙,撒些清水,放一整个冬天都不会坏。
                              郑氏这时候已经把篮子拿过来了,四娘将那几个生姜放到篮子里,想了想,又从瓮中扒拉了两块出来添进去,问道:“这些可够了?”
                              “你再多拿几个。”郑氏笑道:“那猪食得有好大一锅,一顿就煮好几锅,就这几个,那些猪怕还吃不出味儿。”
                              “也是哈。”四娘也笑了起来,若按人的食量,这些生姜确实不少,但那些猪可不一样,一头猪一顿都能吃一大桶了。
                              “这些应是够了。”郑氏看着篮子里的生姜差不多了,便道:“你阿兄说是要防病,我今日便多放一些,把味道煮得重些。”
                              提着小半篮子生姜出了院子,郑氏心中也稍稍松了一口气,像他们这种给人干活的,要从主人家那里领点东西,总是没有那么容易,若是遇着刻薄小气的,少不得就要说上几句。
                              好在罗家人并不那样,今日若是换了二娘在杂货铺这边,应该就会让郑氏自己去那陶瓮中挖生姜,二娘平日节俭归节俭,倒是能信人,无论是对于彭二还是新来的郑氏母女,都很和善,也能信任她们。
                              四娘倒也不是不相信她们,大约就是性格使然吧,小小年纪已经很精明能干了,整日见她在杂货铺里卖东西,却从未听闻她出过什么岔子,经过她手底下的东西,她心里头向来都是有数的。
                              说起来,郑氏这次带来的小女儿平日里也唤作四娘,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丫头,那罗家四娘也就比自家闺女大一岁而已,郑氏与她打交道的时候,却也要透着几分小心,好在罗四娘也是个讲道理的,一般就是多问一两句,并不会无故刻薄于她。
                              这一边,郑氏继续煮猪食,另一边,罗用去那几个处理杜仲叶的水槽检查过一遍,又查看过水泥厂的情况之后,便去了许家客舍。
                              近来秋收结束,来他们那个水泥厂干活的人又多了不少,整个水泥厂的规模扩大了将近一倍,新建了好几个土窑,石磙也添了一些,照这个速度生产下去,除了每日卖出去的那些水泥,应该还能有一些剩余的,修路的事情,也是时候要提上日程了。
                              早前罗用就想过集资捐款,主要目标还是那些城里的商贾和大户,但是事到临头,却又不知该要如何开口了,总不能直接开口管他们要吧,这多不好意思啊。
                              罗用这些日子正犯愁呢,然后马九就回来了,马飞阳这小子在外头浪荡了快有大半年了,这几日刚回离石县,在家里待了没几天,就跑西坡村来了,说是要来参观水泥路和罗家的水泥作坊,这会儿他就在许家客舍住着呢。
                              罗用过去的时候,马飞阳也已经起来了,正在厅堂里吃早饭。
                              大半年时间没见,这家伙倒是长高了不少,瞅着也比以前强壮一些,长得还是一副唇红齿白的模样,昨日罗用见他骑马过来那英姿勃发的气势,就觉得这小子必定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心里边还不知道装了多大一张地图呢。
                              “三郎今日起得早啊。”马飞阳见罗用来了,便笑着与他打招呼,在他的印象中,罗用这小子的身子骨有些弱,从前常常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罗用笑眯眯走过去,脱了鞋子上了炕,麻溜儿坐他对面去了,这个集资捐款的事情,还得从马飞阳这里下手。
                              “我瞅着你倒不像是想吃虫,约莫还得是想吃肉。”马飞阳咧嘴冲他笑道。
                              “哪儿能啊,大早上的。”心思被人戳穿,罗三郎半点都没感到不好意思,继续跟他搭话道:“我们的水泥作坊你也参观了,怎么样,有什么建议没有,毕竟你也是出去看过世界的人了,见多识广。”
                              “我能有什么建议。”马飞阳喝了一口粟米粥,含糊道:“昨日不都跟你说了,过了苏扬杭州,再往南去就穷了,江南地区好是好,不过跟长安城还是没得比,你不已经去过长安城了,那就是最好的了。”
                              “倒是可惜了。”罗用玩笑道:“我还当你是个见识广的,打算与你结交一番。”
                              “三郎何出此言,咱们的关系莫非还不够好?”马飞阳摸不准罗用到底想说啥,只好笑嘻嘻把话接下去。
                              “好是好,就是没好到让我想送你一双胶底皮靴那份上,头一批杜仲胶做出来,大概也只够做十来双鞋底的,除了自家兄弟姊妹,就连我那些弟子一时也是没有的。”罗用叹了一口气,一脸惋惜地说道。
                              “什么胶底皮靴?”马飞阳登时来了兴致,他知道罗用最近又在鼓捣什么新物什了,也很想抢个先机。
                              “……”罗棺材板儿笑而不语,想要皮靴,那就得先看看你值不值那个价了,天底下哪里会有免费的午餐,不给他出点力就想要皮靴?
                              “嗨,不就是想要一点建议嘛,我想想哈。”马飞阳登时改了口风,这丫从前虽然不学无术,但毕竟是商贾之家出来的,父兄对他的培养也称得上精心,再说他本来就是个聪明通透的,并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富二代。
                              关于这一次南下的见闻,他是不打算与人多说的,辛辛苦苦在外面跑了这么久,好容易才增长起来的见识,要是都说给别人知道了,那他不是很吃亏,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他将来还怎么显得自己比别人见识多呢?更何况这里边还藏着不少商机。
                              不过罗三郎这回想要的,显然并不是那些南方的消息,他的重点还在那个水泥作坊上面。
                              马飞阳想了想,对罗用说道:
                              “我觉得吧,水泥这个东西实在很好,但如果仅仅只是用它来修建庭院的话,用量就比较有限,买的人不够多,你又怎么能赚到足够多的钱呢,但如果有人愿意花钱买水泥铺路,那就不一样了,你们村子里铺着的这条小路我也看到了,确实是非常好啊。”
                              “出去游历过的人就是不一样啊,真是见多识广,说出来的话也特别有道理。”这个方向就很对嘛,于是罗用连忙鼓励他继续说。
                              “不如先铺一条从离石县到西坡村的水泥路,到时候大伙儿见过用过了,就都知道这种路的好处了。”马飞阳乐颠颠往坑里跳,那坑里头有胶底皮靴嘛,不跳下去怎么拿得着。
                              “此计甚妙!”罗用拍着手,大声说道,完了却又叹起气来:
                              “主意是好主意,但是从西坡村到离石县,那得多少水泥啊,这又是人工又是材料的……唉,说来惭愧,年初从你们那里借来买树苗的钱,我到现在还没还清呢。”
                              “这……”涉及到钱的事情,马飞阳这个商二代就没有那么爽快了,用修一条路的钱去换一双胶底皮靴,这显然是一笔亏本买卖啊,于是他含含糊糊道:“要不然我过两天回城帮你问问。”
                              “如此,便多谢马兄了!”罗用一脸感激地拱手说道:“这条路若是修成了,我到时候一定让人给你修个功德碑。就立在路边上!”
                              “嗨,嗨,那倒不用啦。”
                              “要的要的。”
                              “那怎么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凡是出过力的人,我都让人把名字刻上去。”
                              “……”马飞阳愣了愣,突然间灵关一闪福至心灵,原来这棺材板儿并不是想从他身上掏钱,而是要让他从别人身上掏钱,这还有什么好为难的,当即拍胸脯保证:“三郎安心,此事便包在我身上了!”
                              “如此,全赖马兄帮忙了!”罗三郎登时眉开眼笑,这修路的钱可算是有着落了。


                              155楼2017-08-13 1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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