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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南北杂货》 作者:报纸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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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杜仲胶
罗用想弄橡胶不是一两天了,奈何橡胶树这会儿还在亚马逊平原上长着呢。
最近他在空间里翻找了不少资料,倒是被他翻出一点有用的东西,原来一直被他当成中药材看待的杜仲,也是可以制胶的,杜仲胶是硬胶,没有多少弹力,但是用它来制作车轮外胎,或者是鞋底,应是没有问题的。
燕儿飞的车轮先不说,里外两层都需要用到橡胶,而且还是两种不同的橡胶,仅仅只靠杜仲胶,未必能够搞得定。
至于那鞋底的材质,罗用想要改进它也不是一两天了,尤其是在雨雪天气,布鞋漏水,木屐又不怎么防滑,再加上木头鞋底太硬,不适于长时间行走,很多当地人还是宁愿穿草鞋出行。
在这种情况下,罗用自然就很怀念二十一世纪的橡胶鞋底,既能防滑防水,又不太硬,若是在那杜仲胶鞋底上面再缝一层中等厚度的千层底,想必那鞋子穿起来应该也是很舒服的。
只可惜那杜仲多生于秦岭一带,在他们这太行山西面并不多见,想要杜仲胶,罗用就得先种杜仲树,好在这东西不算特别难种,也比较方便管理,没有什么病虫害。
至于用这种在后世价格相对高昂的橡胶做鞋底划不划算这个事,罗用是没怎么去考虑。生活在这个时代,又有什么是易得的,单论一块麻布,从种麻割麻,到堆沤洗麻,再到搓麻织布,耗费那许多辛苦,也不过就是为了纳税穿衣而已。
“一二百亩……这一亩地,可是要种上三百来株?”这可是一笔大买卖啊,一亩地若是按照三百株杜仲苗来算,一百亩可就是三万株,这么多杜仲苗,要从秦岭一带运到这离石县,绝非易事。
“要的。”罗用先前也是计算过的,这么一笔大投资,心里没数怎么能行。
“以我的能力,怕是只能弄来一千株。”其中一个大胡子青年男人,一边用手指搓着自己那毛茸茸的下巴,一边略带犹豫地说道。
“如此,明年的羊绒毛衣裤,我便也只能应你十套。”罗用面上带笑,言语却是非常直接。
“你明年果真还能弄来羊绒?”那青年汉子疑心道。
“我先前与人有约,只要对方没有食言,明年的羊绒便不成问题。”罗用倒也没有拍胸脯保证,毕竟那赵琛一家的人品,也不是他能够保证得了的。
“待到明年春天,我等从南边运来了那杜仲树苗,你的羊绒可该到了?”在场又有一个看起来相当精明的中年商贾说话了。
“应是到了。”罗用回道。
“如此,届时便可签定契约?”对方又道。
“自然。”罗用爽快到。
那中年商贾沉吟片刻,便道:“这一次回去,我便与人约定购买杜仲树苗,明年开春运来与你,我家商号,能帮你弄来五千株,现下便可签定契约。”
“价钱几何?”罗用问他道。
“一株树苗二十文钱。”对方说道。
“可包活?”罗用又问。
“这……”对方顿时为难了,他倒是没想到,这罗三郎年纪小小,做起买卖竟也是滴水不漏。
“不若按我说的,你们只管将树苗与我运来,树苗粗细不得小于二指,每个树苗根上需带土球,土球大小不得小于一尺,一株树苗按十八文钱计算,种活了种死了都算我自己的,如何?”罗用提议道。
“三郎未曾行商,不知商路艰难,秦岭距离此地甚远,要从那么远的地方将树苗运来离石县,实非易事。”一听罗用还价,当场便有人如此说道,就刚刚那个二十文钱的价格,他们中间不少人还觉得低了呢。
“我怎会不知行商不易,不过诸位都是长安城中数得着的大商贾,必不是那些小商户能比,不怕诸位笑话,我一个乡野少年郎,不过就是取巧挣得了一些银钱,到底家资不丰。”罗用这便开始哭穷了,这人就算是哭穷也是哭得坦荡荡,面上半点也无那窘迫之。
“既是家资不丰,何妨少种一些?”这些个都是人精,平常小买卖,差个一两文钱的自然没有什么可计较,这可是好几万株树苗的大买卖,该讨价自然是要讨价。
“既是想到了,自当竭尽全力付诸行动,若是瞻前顾后,等过了今日又等明日,何时才能将那一二百亩杜仲苗种出来?”时间可是不等人,过了明年春天,他若再想种杜仲,就又要等上一年。
这些人到底还是嫌那十八文钱的价格低了些,商人逐利,虽然他们也是为了那羊绒毛衣裤的订单才肯接这树苗生意,但既然做了生意,哪有不图利润的,也就是他们这些人,若是换了一般小商贾,按这样的价格,只怕是要折本。
其实那杜仲的树苗原本也是不贵的,若去那山中小村找人到山里挖,也只需花那少少的几文钱,只这运输一事,着实是不易,载货的牛车上了驿道,动辄就是数百文钱,另外又需那许多人手,光吃饭也要不少银钱。
“眼下你若能应我三套羊绒毛衣裤,我便与你签五千株杜仲苗的契约。”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厅中一个面目斯文的年轻人说话了。
他也是看得明白,按照十八文钱的价格,这些老家伙也是完全有能力给罗三郎运来那么多杜仲树苗,他们这些老商号,和那些管理驿道的官员小吏都有关系,过路费比那些寻常小商贩不知道要便宜多少,如今之所以做出这般姿态,无外乎就是想要多赚那几两银子罢了。
几两白银,对于这些商贾来说实属蝇头小利,对于那罗三郎来说却也是不少钱,也难怪他不肯松口。
“阎六郎既如此说,那便按你说的,我也能签五千株的契约。”那斯文青年在这些人中间显然有些脸面,这时候见他说话,立马便有人跟风。
“我也能签五千,只要你这几日拿得出毛衣裤。”
“我家商号小些,可签一千七百株,三郎再应我一套毛衣裤便可。”
“我也签五千。”
“这前面的毛衣裤归前面的,明年开春的契约该怎么签还得怎么签。”
“既如此,我家商号能签一万。”
一旦有人起了头,后面就顺利多了,刚好罗用这回进城,也带了不少毛衣裤过来,原本以为一时用不上,便留在许家院子,打算等着下次出货再拿出来,这时候便让许二郎和他那两个外甥回家去取。
村子里那些个小姑娘一起开动起来,织毛衣的速度那是很快的,这时候的人都很珍稀挣钱的机会,少有懒怠者。
这些毛衣裤也不是白给他们,一套毛衣裤二两银,那还只是比较普通的颜,像那些贵一点的颜,就要按照成本再加上去。
“……这套玄的要三两银。”罗用一一介绍这些毛衣裤的价格。
“这套我要了。”不等他说完,马上便有人大声说道。
“你说你要就你要了?”当即有人不满道。
“不若这般,就按照约定的杜仲树苗多少排先后,如何?”
“如此也好,约定数量更多的人先选。”
“数量相同的,便抓阄好了。”
“我观此法甚好。”说话这几个,自然都是有实力的大商贾了,自家签约数量多,于是便要求先选。
最后确实也是按照这个方法进行的,因为签约数量多少,总体和商号大小强弱成正比。
“六郎你要哪几套,便由你先选。”在所有人开选之前,那阎六郎又被人给推了出来。
那阎六郎推辞了几句,果然就率先挑选了三套,那三套毛衣裤,一套是黑,一套是粉,另一套则是深灰。
其实对于这些人来说,不同颜的毛衣之间的那一点差价,根本算不得什么,离石县这种小地方,又能染得出多么贵重的颜,不过都是一些市面上的常见罢了,只这染的手艺却也算是不错,若是拿去送礼,还不至于叫人拿不出手。
在那阎六郎之后,其他几人也纷纷挑选了各自看中的毛衣,越往后面,选择余地自然越少。等轮到最后那三人,却是没有毛衣裤可以分给他们了,罗用只得问过他们想要的颜,答应近几日赶工将毛衣制好,届时再送到城中。
分完了毛衣,又和他们这些人一一签定了契约,他们各自拿去的毛衣值多少钱,罗用便直接将它们作为定金写在了契约上面,到时候等这些人从南方运得了树苗过来,罗用再将余款结算。
说起来,这个定金也是给了少了些,不过这些长安人根本不怕罗用到时候拿不出钱来,其实有些人心里还巴不得他到时候拿不出钱来呢,这罗三郎手里头可有不少好东西,那制豆腐腐乳的方子就不说了,光是这羊绒毛衣裤的制法,就叫这些人心里猫抓猫挠地痒痒。
奈何这罗三郎前些时日才刚刚得了圣人的赏赐,谁也说不准那一位这会儿还有没有在盯着这一边,他们可不敢乱来,万一给抓着小辫儿,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罗用分出去一堆毛衣,怀里揣着一摞契约,从那王记酒肆出来的时候,天已是黄昏。
这笔买卖做得不小,颇有些冒险,那么远的路途,等那些树苗运到这些,成活率不知如何,若是叫那些人包管成活,那些人肯定是不干的,罗用刚刚之所以提这个,不过就是为了还价而已。
为了最大可能地提高成活率,罗用与他们约定的交货时间是在清明前后一个月,具体时间也不能定得太死,毕竟路途遥远,受到天气等因素的影响,对方不可能把日子定得那般精准。
“你可知那阎六郎是何许人?”回去的路上,罗用问他弟子许二郎道。
“我听人说,他是长安城中有名的捉钱人。”许二郎毕竟住在城里,消息比罗用灵通许多。
“捉钱人?”罗用不明白这个捉钱人是个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人说,在那长安城中……”许二郎这便给罗用讲解了一下这个捉钱人是怎么回事。
原来在长安城中的各个政府单位都有公厨,也就是单位食堂,朝廷并不直接拨款给他们卖菜雇人,而是固定拨一笔资金下来,让他们自己找来一些捉钱人,让捉钱人拿着这些钱去做生意,然后这些单位食堂就靠收利息来买菜做饭。
那些捉钱人除了要有做生意的本事,还得有那许多关系,要不然很难弄得到这个钱,就算弄到了也是烫手山芋。
这么说起来,那阎六郎的身份地位着实是有些特殊,看那些商贾对他的态度,这人在长安城中的关系应该也是很硬的。


74楼2017-08-13 1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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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仗势欺人
    罗用这一晚便住在了许二郎院中,待到用过了晚饭,陆陆续续便有一些城中弟子聚集过来。
    等人都到齐了,罗用就给他们演示了一下自己最近刚刚琢磨出来的那种更加省时省力的制毡方法。
    这十几个弟子的手艺都是很不错的,虽然制毡时间没有罗用那么长,但如果真正论手艺的话,罗用在这些人当中并不算最强。
    许二郎在屋中点了好几个油灯,光线却依旧昏黄,罗用借着这样的灯光,勉强做了一遍演示,又给他们讲了讲自己最近的制毡心得,然后又与他的那些弟子们做了一番交流。
    其中有一个姓杨的弟子,这一次拿了几个用铁针加工而成的羊毛毡针,这些羊毛毡针有单头的有双头的还有多头的,粗细也各有不同,罗用试过以后觉得十分好用,于是很高兴。
    “此物为四郎所制?”人多力量大的道理,大约就是体现在这些地方了,罗用顾及不到的地方,其他人就能帮他想到做到。
    “此物乃我婆姨所制。”那杨四郎言道。
    “尔夫妇皆是心巧手巧之人。”罗用赞道。
    “她也是为了多戳几个垫子,好多挣几个铜钱。”杨四郎笑道。
    说起来,这制羊毛毡的手艺上去以后,前期的制作速度就会越来越快,但如果想要让整块毡面看起来平整细腻精致,最后一步的戳刺就十分重要,而且相当耗费功夫,并不会随着手艺的精进就加快多少。
    平日里杨四郎在家中制毡,他妻子便带着几个娃娃帮他做那最后一步的戳刺工作,他们这些搞后期工程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制毡的速度,于是只好将手工活发出去给邻人做,这样一来,一个垫子就要少挣两文钱。
    这杨四郎的妻子从前也是吃过苦受过穷的,十分心疼那两文钱,平日里更是在自家挣命般戳垫子,刚开始用一个细竹签,后来便将几个细竹签用绳子捆成一把,一戳一小片,但是这样一来,不知为何戳出来的垫子就不如用一根细竹签的细致,虽能多挣一些银钱,可到底还是担心自家这个垫子做得不好,罗用会对她家丈夫产生不满,于是只好放弃那一把竹签不用。
    虽是如此,她心里却一直都对这个事念念不忘,就想改进一下工具,好叫戳垫子这个工作能再加快一些。经过不断的思索和尝试,最终就被她弄出了这样一套工具,现在他丈夫在制毡的时候,也没少用她做出来的单头戳针和双头戳针。
    杨四郎今天拿了这一套工具过来,除了与同门师兄弟互通有无,自然就是要送给师父了。
    “此物既是你妻子所制,我又如何能够白拿?”罗用笑着从身上摸出十文钱递到他手上。
    “也要不了这么多。”那弟子连忙推辞。这时代的铁针说起来也是不便宜,但是再怎么不便宜,这几样小工具,也花费不了两三文钱的,因为这时候的铜钱购买力很强,一斗粟米才需五文钱左右。
    “你妻子如此巧心,怎么就不能挣这几文钱?”这个工具一做出来,就为他们的制毡过程提供了不少便利。说起来,罗用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了。
    “师父言之有理,这样的工具我也想要一套,便叫你婆姨帮我也做一套。”当即,又有其他人掏钱要买这个工具。
    其实这样的工具,一旦拿出来了,他们看过了自己也就能造,花费不了那十文钱,只是此物既然是那杨四郎妻子所创,自然也应叫她挣些银钱,再说他们近来每日里忙着制毡,实在也腾不出功夫去折腾那个,就连今日师父进城,他们照样也要忙道天黑后才过来。
    “如此,便替我婆姨谢过众位了。”那杨四郎也是高兴。
    等他回去以后跟自家婆姨说起了这个事,她还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呢,一副工具十文钱,她一天可是能弄出来好几副的,一天好几十文钱的收入,对于一个从来没挣过大钱的寻常妇人来说,简直就跟天上下钱雨差不多了。
    师徒又叙了几句,罗用便让他们早早回去休息了,也是忙了一天,今晚回去睡一宿,明日天未亮又要起床,用过了早饭,天刚亮就要开始干活。
    许家院子不大,人口却不少,如今又来了许大娘一家,住着也是有些挤了,在这种情况下,罗用原本是不肯独自再占一间屋子的,但许家人却十分坚持,早早就把屋子给他腾了出来,坚决不肯叫他跟别人挤着睡,推辞不过,罗用最后也只好接受了他们的好意。
    第二日一早,许家人早早起来干活,罗用也跟着他们早起,用过了饭食,便谢绝了许二郎的陪同,独自一人赶着驴车去了牲畜市场。
    现如今他家多出来那许多田地,拉犁耕地需要的健牛,他是迟早都要买的,只是在牲畜市场逛了一圈,却也没有瞅着合适的,价钱还比前些时候高出不少,想来是因为近些日子以来,有不少外地人在离石县置办牛车的缘故。
    说是牲畜市场,其实也就是一条破落的黄泥小街,街道两旁有那三五家经营牲口买卖的商户。
    本地人要买牲口的,有时候也会来这里看看,但绝大多数都还是靠相熟的人牵线搭桥,直接从村人手里卖得,也可用粮食交易,比这县城中要实惠不少。
    罗用赶着马车出了这条小街,打算买些肉菜食盐便回西坡村去了,拐过一个弯,却看到街边围着不少人,罗用坐在驴车上,往那边一看,便看那边墙根下正在进行的人口买卖。
    自从来到这里,罗用便知道,在这个年代,活人也是可以拿钱买的,只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买人,对于这些事情,也都是采取的回避态度,他也当不了救世主,与其看得心里难受,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这时候他也秉承着一贯的态度,撇开脸去只当没看到,赶着驴车便往那闹市区走去。
    只是没走出去几步,他却又拉了缰绳,让五对停了下来。
    “可有会做农活的?”罗三郎走到墙根边,看着那一排待卖的少年男女,问道。
    今年他们离石县的粮食收成还不错,粮价也很稳定,又有他发展出燕儿飞羊毛毡等物,不少家庭都因此找到了收入,虽收入依旧微薄,但总不至于窘迫到过不下去,需要卖儿卖女的地步。
    眼前这些少年男女相貌都还算端正,年纪也好,都在十岁到二十岁之间,想来就是某些人瞅准了最近城中有钱人多,便把早前买得的奴仆拉出来转卖,低价买进高价卖出,做买卖原本便是如此。
    “咳咳!”旁边一个身着长袍的中年男人咳了咳,笑着和罗用打招呼道:“原是罗三郎,怎的今日还在城中?”
    面上客气,心里却直骂晦气,他今日出来,其实就是为了碰碰运气,万一遇着肥羊了呢?那些个从长安城来的郎君,手里头可是有钱得很,万一对了眼缘,随便拿出个十两八两的。如今这货源是越来越少了,价钱低了,他是一点都不想卖。
    “我、我会做农活。”这时候,墙根下一个长得黑瘦矮小的男孩怯怯地出声道。
    “你会什么?你长这么大都没有摸过农具,胆敢欺瞒郎君,当心我扒了你的皮!”那中年男子凶狠道。
    “我也会做农活。”这时候,又有一个身材高挑面容秀丽的少女大声说道。
    那中年男子转眼向她看过去,眼中尽是凶光,脑子里转过一圈,张口便道:“你这狐媚子,五岁便被卖去伺候人,会做个什么农活?莫非是瞧罗三郎年少心善,打的什么歪主意?”
    “这二人作价几何?”罗用却好像一点都没有听到他的那些话。
    “三郎若是想要买人回去做农活,自然是要选那些身体精壮能做重活的,眼下这样的,买回去了怕也不合适。”那人的态度隐隐也变得有些强硬起来。
    “你便说多少钱。”罗用面上不显,态度也是强硬的。
    对方见这棺材板儿怎么说都说不通,板着一张棺材脸,竟是打发不走了,于是便狮子大开口道:“三郎实在要买,便算你十两银子一个。”
    “你是哪家人?”罗用皱了皱眉头,两眼直视对方面容,问道。
    “……”那人被他问得一噎,这棺材板儿难道还打算找他秋后算账不成,考虑到如今这人在离石县的影响力,再想想那些与自己有所往来的商贾富户,自己今日若是得罪了这罗三郎,今后的买卖怕是不好做。
    “我呸,一个人要卖十两银,你怎的不去抢?”这时候,旁边围观那些人里头,也有听不下去的。
    “去年我见你在城里买小孩,一个人才给四百文钱。”又有人揭他的老底。
    不少围观群众七言八语,这时候的人大多耿直,许多人还上过战场,很有几分血性,并不十分惧怕那些个恶势力,对于一些穷苦人家卖儿卖女一事,大伙儿也都觉得无奈,既然活不下去,卖了总比饿死强。
    但今天这人实在不像话,往日里不到一两银就能买得的少年男女,他竟敢跟罗三郎要十两银,那少女也就算了,总归还算是长得不错,那少年黑黑瘦瘦那模样,他也敢要十两?简直欺人太甚!
    “三郎,这人我知,他便是那……”当场,便有人把那中年男人的来历给翻了个底朝天,连他家亲戚在城中开的商铺名字都给人报了出来。
    “刚才是某一时昏了头,三郎莫要见怪,这些都是好货,我今日带他们出来,确实也是打算要卖十两银子一个的,三郎既是要买,我便按五两银子一个,卖与你,如何?”那中年男子倒是能屈能伸。
    “这个二两银,那个一两银。”罗用先指了指那个高挑少女,然后又指了指那个黑瘦少年。
    “三郎,你这着实叫某为难。”那人脸十分难看。
    “为难什么,我看这个价钱就很公道,三郎未曾欺你半分。”一个围观的粗壮汉子仗义执言道。
    “若不是最近城中来了那许多贵人,根本也卖不得这许多银钱。”他们城中为何能来这许多贵人?还不是因为罗三郎,要搁在往年,就那黑瘦少年,能卖得了一两银?做梦去。就是那长相还算不错的少女,那也得看运气看行情,能给他二两银,着实已经很厚道了。
    “你若是实在为难,不卖亦可。”罗用说道。
    今日若是不把这两个人买回去,叫他们再落到这卖人的手里头,怕就真的要被扒去一层皮。罗用刚刚也就是问问,若是无人应话,那也就罢了,既有人应话,这事又是他挑的头,那必然就是要管到底的。
    这两个人,他今天必然就是要买得。你说不卖?那就不得不考虑一下后果了,以罗用如今在离石县的影响力,想要排挤几个人又有何难?他今天就是仗势欺人了又如何。
    ……
    时至中午,天空中又飘起了鹅毛大雪。
    罗三郎赶着驴车出了城门,车后还跟着一矮一高一对少年男女,这两人最终就是按照罗用开出的三两银的价钱完成交易,一文钱也没有多给。
    这天底下可怜人多了去了,对于那些已经彻底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罗用也没有任何办法,还有一些原本就想要通过与贵人接触来给自己谋得更好的生活的,他也无意去阻对方的路。
    只这两个少年男女,当着那人贩子的面,敢说自己能做农活,愿意被他买走。罗用便不能丢下他二人不管。
    管这许多闲事,日后定是又要生出许多麻烦……
    罗用看着天空中纷纷扬扬的大雪,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想做的事情越多,想管的事情越多,就会将自己置于越危险的境地,他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


    75楼2017-08-13 1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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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07:3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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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后手
      罗用三人回到西坡村的时候,天已是擦黑。
      “我还当你今晚又不回来了。”听到院子外头传来响动,二娘高高兴兴迎了出去,结果一句话刚说完,就看到罗用身后跟着的两个少年男女。
      “肚子饿得紧,家中可有吃食?”罗用冲他阿姊笑了笑,问道。
      “你且等等,我给你做去。”二娘说着,到灶房去给他们做吃食,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往那两人身上看。
      “今日就在厅中用食。”罗用说道。
      “哦。”二娘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罗用领着那二人进了厅中,烧上热炕,两头的木门一关,屋中渐渐也就暖和了起来。
      观那两人衣着,许是因为打算着要把他们卖给那些外来的有钱人,这二人身上穿得都还算齐整,也比较干净,就是衣物单薄了些,在雪地里走了这大半天的路,又饿又冷又累的,这时候精神头看起来都不太好。
      “都到炕上坐,一会儿就有吃食。”在外头跑了两天,罗用这时候也是有几分困顿了。
      “奴婢不敢。”他二人俱是垂头,其中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小姑娘,两眼还直往门外瞄,让主家的小娘子给他们张罗饭食,着实叫她心中忐忑。
      她是小小年纪就叫家里头给卖了的,家境贫寒,连饭都要吃不上了,她阿耶便说,帮她寻一个能吃饱饭的人家。
      她在那个人家生活了七八年,从五六岁长到十三岁,前些时候主家手头不凑,又将她转卖,只因那陈七出价比别个牙人高出一百文,主家明知对方臭名昭著,依旧将自己卖与他。
      那陈七手里头有不少少年男女,一心想将他们卖与那些长安有钱人,近些日子不仅给他们吃饱,还不知从哪里弄来好些半新不旧的衣物,整日里跟他们说去了长安城以后如何如何,说得不少少年人都很心动,真以为只要叫那些长安城的郎君买了去,就能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却是白日里做梦,像他们这种被人当牲口贩卖的,不是卖去给人干活,便去卖去给人做玩物,那陈七的心思显然是在后者。
      “素琴、王绍,可是你二人本名?”见他二人拘谨,罗用也没有坚持让他们上炕。
      “并非本名。”那少女说。
      “王绍是我本名。”黑瘦少年答道。
      罗用想了想,问他们说:“可是要改名?”
      他知道很多人在经历过不好的事情以后,就会想着将过去的记忆掩埋,不想再用先前的名字。
      那王绍的名字是父母给取的,并不想改名。
      他是定胡县人氏,卖身也就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她母亲生病,没钱买药,刚好那几天,他们那里又有人在买小孩,说得特别好,主家特别靠谱,这小子到底年纪小,听信了对方的话,就把自己给卖了,结果没两天就被人给转手。
      这阵子就在那陈七手底下,刚开始的时候,被那陈七连哄带吓的,也以为自己只要好好表现,被那些个长安城的郎君买回家去便好了,等他见过几回卖人的场景,渐渐就有些回过味儿来。
      他也想过要跑,只是先前有人跑过,被那陈七抓回来,扒光了衣服吊起来打,打得只剩下半条命,后来又不知道被卖到哪里去了,那陈七还说,他在城中有不少兄弟,牙门中也有关系,无论他们跑到哪里,最后都得被抓回来。
      今天在街上,听到罗用问他们会不会做农活,他便壮着胆子答应了一声,后来被陈七那一顿吼,吓得腿都要软了,还当自己这一次不死也得脱层皮,没想到这罗三郎竟不惧那陈七分毫,硬是将他二人给买了回来。
      与王绍不同,那素琴却是想要改名的,她这个名字原本就是主家附庸风雅给取的,一听这个名字,她便觉自己是个玩物,心中十分厌恶。
      罗用问她想要给自己起个什么样的名字,她便说:“我本姓彭,行二,郎君唤我彭二即可。”
      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她便要被人唤作彭二娘,但即已成了贱籍,便不能再称娘。郎与娘二字,原本便是尊称。
      三人在这边说了许久,彭二王绍两人分别跟罗用说了自家身世,又说了一些这段时间在那陈七手底下的遭遇。
      罗用也跟他们打探了一下那陈七的为人,他今天买这两个人,花了三两银,照理说这个价钱是很公道的,但那陈七想要的,显然不是什么公道价,这梁子怕是已经结下。
      这时候,罗二娘也捧着一碗面片汤从隔壁灶房过来,罗用见她煮好了,连忙趿着鞋子下炕,到隔壁去把另外两碗也给端了过来,另外又拿了三双筷子。
      “阿姊可要再吃一些。”罗用问二娘道。
      “我不吃,方才吃过了。”二娘说道。
      “你二人也过来吃,这是我阿姊,尔等唤她二娘便好。”罗用对彭二王绍两人说道。
      “……”那二人相互看了看,依旧没有上前。
      “过来吃,别扭捏了,吃过了早点睡,明日便叫我阿姊教你们煮猪食。”罗用又道。
      “是。”一听明日就要叫他们煮猪食,这二人心里反而踏实了,虽还有些怯怯的,到底还是坐到了炕上,拿起筷子吃饭。原还想吃得斯文些,哪曾想这一开了头,就止也止不住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碗里哪里还有半点汤汁。
      “可要再煮一些?”二娘这时候也听罗用说了这二人的来历,心中很是同情,她家从前也是有过那困难日子的,若是三郎一直不醒,最后怕也要走了那条路。
      “不用,都吃饱了。”那彭二连忙道。
      “他二人要睡在何处?”二娘又问罗用。
      “彭二睡灶房,王绍便睡在杂货铺那边。”罗用说道。
      罗用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要爬起来看一看,待到天渐明的时候才昏昏沉沉睡过去,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出屋子的时候,刚好就看到四郎和王绍一起,赶着五对从外面回来,驴车上装着好几个水桶,显然是去村里打水了。彭二和四娘正蹲在灶房外面的空地上洗菜,菜盆子里装的,是罗用昨天从城里带回来的两个芦菔,也就是萝卜。
      “阿兄,这芦菔要怎么吃?”四娘见罗用起来了,便一脸兴奋地问他,这么白嫩嫩的大芦菔,他们这里可不常见,要不是彭二告诉她,她都不知道这个也是芦菔。
      “可煮汤,可炖肉,亦可搁在米饭上面蒸熟以后沾酱油吃。”罗用打着哈欠说道。
      “可好吃?”四娘咽口水。
      “好吃。”罗用点头。
      然后四娘就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计这两个芦菔要怎么煮了,最近家中饭食大多都是她在张罗,阿兄阿姊太忙了,五郎他们又笨手笨脚帮不上忙。
      现在家里又来了两个帮手,四娘觉得可好了,阿姊以后可以不用喂猪了,她以后也可以不用拌鸡食了,只管捡鸡蛋就好。
      “主人家,可有腐乳卖?”这时候,院门口那里走进来一个穿长袍的老汉。
      “有啊。”四娘那丫头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就过去卖东西了。
      “价钱几何?”对方问道。
      “一罐子五文钱。”四娘见对方穿得好,就没报那散卖的价格。
      “我要五罐子。”
      “那就是二十五文钱了。”
      四娘这丫头习字并不认真,学算数却是快得很,现在她在店里卖东西算钱已经很顺溜了,模样看起来虽还是有些毛毛躁躁,对数字却很敏感,少有出错的时候。
      就在她二人对话的功夫,彭二将那两个洗好的芦菔放在旁边一个干净的木盆里,端起用过的洗菜水,倒到院子外面的水沟里,倒水的时候,还顺便看了看停在院外的那一辆牛车,还有那个赶车的汉子。
      在前任主人家中,还有后来落在那陈七手里的时候,她都遇到过被人拐卖的小孩,那些小孩并不是被自家爹妈自己拉去卖,而是没提防被人给拐了去。
      罗家这些小孩没经历过这种事,并不怎么知道防备,但是对于彭二这种被卖过的人来说,这个世界处处都充满了危险,所以就比较警惕。
      罗用将那彭二的作为,还有她脸上的戒备都看在了眼里。心想家中有个这样的,应也是一件好事。
      他虽是把这两人带回了家中,其实心里面并没有完全信任他们,之后的日子里还要慢慢观察。同情是一回事,信任又是另外一回事,罗用原本就不是那种可以轻易相信别人的人。
      这一日中午吃过饭,罗用难得没有到后院去干活,而是在前院看店,给四娘五郎他们放了个假,叫他们到村子里去玩,带上麦青豆粒儿还有五对,只准在村里人多的地方,不许出村口。
      至于彭二和王绍,罗用就让他俩留在杂货铺中制作牙刷,有时候一些客人东西买得多,他们还能帮忙装一下车。
      “我听闻,你昨日和那陈七起了龃龉?”有那常来罗用这里买腐乳的人,便问了。
      “这事你竟也已得知?”罗用笑道。他知道这人拿了腐乳主要是到方山县那边去卖,虽是离石县人,却很少着家。
      “昨日回城,便听那陈七到处跟人说,道是你欺侮了他,明明是十两银的货,硬是用三两银强买。”对方说道。
      “城中百姓可相信?”罗用问道。他今天下午之所以要在这里看店,也是为了打探一点城里的消息。
      “哪个会信他?那陈七在离石当地的名声早已臭透了。”对方摆手道。
      “却也是有几分凶狠,昨日与我当面,便说要将谁谁的皮给扒了,着实吓我一跳。”罗用说道。
      “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三郎你要当心些。”对方好意提醒道。
      “自是要当心。”罗用点点头。
      其实罗用最怕的就是那陈七暗地里使阴招,比如说对他们罗家的娃娃下手,或者是勾结外地人,给他引了祸水过来。
      如今看来,对方像是要来明的?亦或是已经在示弱了?这样一来,罗用倒是不怕了。现在想想,许是自己高看了那陈七,有些人就是那样,面对老弱妇孺的时候很能逞威风,真正遇着硬茬,立马就孬了。
      这天下午,不少已经听闻这件事的人都对罗用表示了关心,也都提醒他要提防那陈七使坏。
      至于陈七那边,情况就没有这么温柔和煦了,陈七昨日对着王绍逞凶的那几句话也已经被人传开,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这个话就是冲着罗三郎去的,欺三郎年少,作凶恶状威胁吓唬他。
      对于许多离石县百姓来说,跟罗三郎过不去,就是跟他们自家饭碗过不去。那陈七的处境可想而知。
      ·
      “郎君,此时动手,正好可嫁祸在那陈七身上。”城中某客舍的一间屋子里,一个面貌平凡,作仆役打扮的中年男人,躬身对那站在窗边的俊秀青年说道。
      “嘘。”那青年微微侧过脸来,将食指放在唇前,示意他轻声。窗外照入的光线印在他那一张白净面庞上,端的俊逸非凡,罗用此时若是在场,定就能认出来,此人不是那阎六郎又是谁,先前因他替自己解围,存了几分好感,所以多看了几眼。
      “郎君!”中年男人急道。在他看来,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昨日你可在场?”阎六郎不急不缓地问道。
      “不在。”中年男人回答。
      “我倒是离得不远。”阎六郎说:“罗三郎此人,不似你我先前想的那般简单,就怕他留有后手。”
      ·
      罗三郎:老子没有后手,老子只有外挂。
      罗用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头脑一热管了一回闲事,霸气侧漏一回,竟能叫某些心存歹念的人踩了刹车。
      说起来,他现在最大的保命本钱,就是那个空间了,为了提防歹人,罗用老早就找了一块大石头放在空间里,万一遇到生命危险,他就把那块石头从空间里取出来,直接往对方所在的位置一放!
      而且只要在一定距离内,他可以无限次数地将这块石头收回再放出,再收回再放出……


      76楼2017-08-13 1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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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王老大
        又两日,陈氏盐行的掌柜提着几样东西来找罗蒙,刚进院子就忙不迭请罪,言是自家兄弟言语冒犯,还请三郎莫要见怪。
        罗用自然也是满口的不见怪不见怪,又不是什么大事,何需这般多礼。甭管心里见没见怪,当面自然是要这么说,就算树敌,也没必要非跑到对方面前去下战。
        这陈氏盐行的当家人陈二是个精明能干的,小小年纪便跟人出去跑商,天南海北去过不少地方,早些年取得一个青州女子为妻,在青州生活了几年,后又将那青州海盐运回离石县来卖,获利颇丰。
        陈家大郎是为农人,家宅便在离石县城郊,下面另有几个兄弟,其中还有在公府中当差的,虽是不入流,到底也能为自家兄弟提供不少便利,消息亦是比寻常人家灵通得多。
        那陈七能在离石县做那卖人的营生,自然少不了几位兄长帮衬,罗用猜想这陈二郎应是没少从自家拿出钱财给陈七去周转买人,一买一卖挣得钱来,自然也不会亏了自家兄弟。
        这几年商路愈发通畅,那卖盐的营生也不如从前好做了,光是他们县中,就有好几家盐铺子,有专卖盐的,也有和其他物什杂着卖的,竞争多了,利润自然就下去了。
        罗用制腐乳多用他们河东道本地产的湖盐,那卖湖盐的铺子,还是秦记汤饼铺的秦五娘给他介绍的,因他用量大,价钱上多少也有一些优惠,那店家也是实在人,供应给他的湖盐一直都是保质保量,罗用自然也就没有想过要换地方买。
        秋里腌菜的时候,倒是买了一些海盐,也不是在陈氏盐行,而是在马家的铺子里,因马家人与他素有往来,他家既然有卖,那自然还是要去照顾老熟人的生意。
        不知这陈家人与他不对付,是不是跟罗用从来没去陈氏盐行买过盐有关系?
        不管这陈氏兄弟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要他们还想在离石县这地方上做买卖,罗用这个人,他们肯定是得罪不起的。
        罗用这会儿还没说什么呢,城中的言论就都已经指向他们陈氏兄弟,罗用若是有心发难,届时情况怕就很难收场。
        将那陈二郎送走之后,罗用看了看对方带来的那几样东西,对四娘五郎说道:“这些个物什,你二人便送去狗儿家中。”
        “阿兄……”四娘一脸可惜的样子。
        “阿兄看这几样东西不顺眼,你若是吃了,阿兄看你也不顺眼。”罗用说道。
        “那便不吃了,我这就给狗儿家送去。”四娘一听,麻溜儿就从炕上下来了,套上兔皮袄子,拎着东西就出门去。
        “阿兄我也去。”五郎那小子也感觉到气氛不太对,领着麦青豆粒儿,连忙也跟了上去。
        罗用看着自家那两个小孩兔子似的窜出院子,忍不住也笑了一笑,只那笑容中,依旧还有阴影。
        唐律有云,奴婢**,律比畜产。
        畜产自然是可以合法买卖,但合法并不代表人人都能接受,在当下社会,卖人虽合法,但一般人也是绝对不肯沾手,没点歹毒心肠,如何能挣得了这个钱?
        ·
        “阿兄方才可生气了。”出了院子,四娘回头问五郎道。
        “定是生气了。”五郎小跑两步跟了上去,姐弟二人并肩走在村口那条土路上,这土路最近被雪水泡过,又被人踩得坑坑洼洼,这会儿上了冻,走在上头高一块矮一块。
        “阿兄为何生气?”四娘闷闷道。
        “我哪知,叫你去送东西你去便是,非要多说那一两句。”五郎学着二娘的模样道。
        “我就是觉得可惜嘛,你看,这么大一包饴糖,还有这一大条猪肉……”
        “馋死你得了。”
        “你不馋?”
        “不馋。”
        “那你今晚别吃冻梨了,给我吃。”
        “不行。”
        “汪汪!”
        ……
        同一时间,离石县城,一群汉子风尘仆仆来到城中,城内官兵见他们这阵仗,二话不说就把人给围了,问他们是哪里人,因何来往此地。
        来人便说他们是定胡县那边的人,前些时候,王姓人家丢了娃娃,听闻是被人略卖,过往商贾言其近日在离石县陈七手中,于是他们便寻将过来。
        县丞担心这些人在城中闹事,便也不叫他们自己去找,而是着人将那陈七带了过来。
        “你便是陈七!我儿可是在你手中?”那陈七一来,就被一七尺大汉拎着后脖子一顿吼。
        “我……咳咳咳……”那陈七心中惶恐,买卖人口这么些年,缺德事没少干,这会儿一边假装咳嗽,一边就在心中细细思索,最近买来的那些人里头,有无与眼前这人容貌相近的,思来想去,却无半点头绪。
        “你儿名何?”在场有那与陈家兄弟多有往来的小吏,这时候就问了。
        “我儿王绍,这么高,长相黑瘦。”那壮汉说着,伸手在自己腰上比划了一番。
        名叫王绍的黑瘦男孩?这么说,陈七立马就想起来了,可不就是前两天刚被那罗三郎买回去的臭小子嘛,横竖这事瞒是瞒不过去了,于是只好扯谎:
        “那王绍我知,早前确实是在我这里。可我哪知他是被人略卖,那小子与我说,自己是定胡县人氏,不想被卖去远地,我这才将他买下,若换了寻常时候,那不知来历的人拉了小孩儿出来卖,我向来都是不敢买的……”
        “我儿今在何处!”那壮汉却并不关心这些个,也没心情听他拉拉杂杂说那一大串。
        “他前几日已被那西坡村的罗三郎买走。”陈七大声道。
        要是换了别的人,县中官吏管到这里便也差不多了,剩下的全由他两家自去分说,实在掰扯不清楚,到时候再上公府。
        可那人是罗三郎,情况便有些不同,那可是他们离石县的财神爷,近日里县中商贾往来众多,地方财政也是节节攀升。那罗三郎家中并无大人,这一群莽汉呼啦啦杀过去,到时候万一再把人给伤着……于是只好安排几名差人与这几个定胡汉子同去。
        王绍的父亲大名王当,另有一个诨号,叫王老大,自小便有侠义之风,身边也是聚集了一帮兄弟。
        王家原本是大家族的部曲,后为主家所放,自此便脱了贱籍,定居于定胡县中,每日里四处找些零活来做,有时也到各村乡里去贩卖一些杂货,日子过得虽不富裕,却也十分珍稀眼前生活,却不曾想,一个错眼,他儿子竟又把自己给卖了。
        也怪他这做人阿耶的没有用,挣不来银钱,如若不然,她那孕中的婆姨摔了一跤,怎的就要闹到卖儿子的地步。
        结果等他回来,婆姨已然流产,脸蜡黄躺在床上,下面几个小的俱是一脸惶然。
        风雪打在脸,不一会儿整张脸便被冻得发木,王当抬起粗糙的大手在脸胡乱抹了一把。
        早前他听家里人说,长子将自身卖了,得来三百钱,刚刚那陈七却说自己是以一两银的价格卖与罗三郎,还说他自己半分钱没赚,从别人手里头买来就是这个价,王当一看他就是在说谎,但这罗三郎花了一两银买他儿子,总归是不会有错,一两银啊……
        一行人顶风冒雪行到西坡村,天早已黑透,罗家院中隐有灯光映出,一差人上前拍门。
        “谁啊?”罗用这时候还在杂货铺这边算账。
        “乃是公府差人。”门外有人回道。
        “……”罗用皱了眉头,这大晚上的公府的官差来他这里做什么?脑海里不禁就开始放电影,放的全部都是某某员外某某官员蒙冤入狱的情景。
        若真有那种事,负隅顽抗也是无用,不如先看看情况再说,于是他示意二娘她们别动,自己出去开了门。
        “这么晚了,可是有事?”院门打开,罗用站在门口说话,并没有让人进去的意思。
        有几个定胡来的汉子,这时候就想往里冲,被一同前来的几个差人硬拦住了:“这些人都是从定胡县来的,此人王当,便是那王绍之父。”
        他们这边正在说着话,杂货铺里边,那一群小孩也都竖着耳朵正听呢,王绍那小子一听是他老子来了,一溜烟就从炕上下来,趿着鞋子冲到外面,哭得咩咩地:“阿耶!阿耶啊!”
        回想之前那一番惊险遭遇,觉得自己真是受了老鼻子委屈了,这会子好容易见着亲爹,眼泪鼻涕登时就下来了。
        那王当被自家儿子这么一哭,心里那叫一个难受啊,转眼再看到他从屋里头跑出来……
        “你手上拿的这个是甚?”王当问他儿子。
        “芋、芋头。”王绍曰。
        “这还吃上芋头了?”王当苦笑。
        “吸……刚刚有人送了一篓子芋头过来,郎君说,这东西是南方来的,怕冻,吸,吃过晚饭以后没事做,就叫我们在炕头上煮来当零嘴。”
        王当伸手在自家儿子脑门上搓了搓,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这一路火急火燎顶风冒雪地四处找人,恨不得跟人拼命,这小子倒好,窝在暖烘烘的炕头上煮芋头吃呢。


        77楼2017-08-13 1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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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略卖
          在这些人道明来意以后,罗用便将这一行人请到厅中,点上一盏油灯,又烧起了热炕。
          这厅中的炕头也是够大,罗家那一大群兄弟姐妹平日里在这炕上吃饭,还觉得挺宽敞,这会儿来了这十多个大汉,从炕头到炕稍,排一排挤一挤,倒也坐得下。
          从离石县到西坡村,步行也要五六个钟头,不用说,这些人这会儿肚子里头肯定是空的,罗用也不多问,径自淘洗了一些粟米在炕头上煮起。
          “听他说了自家身世以后,我原本也是打算带他回去看看,只眼下实在是忙不开。”罗用说着,给这些人一人倒了一碗热水。
          “早前听那陈七说,我儿如今在你这里,我这心就放下大半,三郎高义,我等在定胡县亦是有所耳闻。”那王当言道。
          却也是个老实人,有什么说什么,当时那心就放下一半,于是他也就明说只放下一半。
          “放下大半,那不是还有小半没放下来?还怕三郎苛待了他不成,我看他吃得好穿得好,在这儿过得好着呢。”果然,在场一个差人揪着这小辫儿,当即便开涮了。
          这几个定胡县的人摆出这一番作态,不用说,定是想要将自家娃娃领回去了,那怎么行,他那娃娃可是罗三郎花了一两银买来的,还能让他们说带走就带走?
          “王绍乃是被人略卖!”被那差人那一顿呛,与王当同来的一个年轻汉子,瓮声瓮气便来了一句。
          “休要再提这个。”那王当连忙将人拦下,言道:“确是我等莽撞,给诸位添了这许多麻烦,我儿并非被人略卖。”
          他家世代都为贱籍,好容易到他父亲那里,因救得了主家一命,求得主家将他们一家放了出来,如今老父已然过世,但老父当年的那些叮嘱,他亦是时刻记在心中,他王家的儿郎,无论如何不可再入贱籍。
          可现如今,若是再咬紧了略卖一事,就怕再把罗用也给牵扯进来,他儿子这是遇着好人了,在罗家好吃好住的,自己如何还能恩将仇报。于是只好先行松口,过后再与罗用商议此事。
          “何谓略卖?”见两边似是要起争执,罗用连忙打岔道,这可是在他家,一旦动起手来,摔的也是他家的东西。
          “三郎未曾听闻此事?”那些差人在对罗用说话的时候,态度都是很和煦的。
          “未曾。”罗用摇头道。
          “此略卖一事……”横竖今晚也是回不去了,这屋里正暖,饭食一时也未能煮好,那几个差人便将这略卖一事,细细与罗用道来。
          原来在人口买卖上,还分好几种情况,常见的就有:和卖、略卖和掠卖。
          那和卖便是合法买卖了,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完成的合法交易,当然那其中也会有一些前提条件,比如说自愿卖身的人必须年满十岁,未满十岁的,就算自愿也算略卖。
          略卖乃是非法,要被判刑的,绞刑流放打板子,看情况而定。罗用从前在电视上看到的家里的大人将那哭哭啼啼的小孩子拉出去卖的,全部都是非法行为,只是家长略卖自家儿孙,罪减一等。
          而那掠卖,便是强抢了。不管是略卖还是掠卖,买家若是知情不报的,也得跟着吃挂落。
          罗用听了就有点懵,这个好像有点严重啊,于是强笑道:“那我没事?”
          “哈哈哈,三郎自不必担心。”那差人见自己把罗用给吓住了,连忙安抚道:“此子是否属于略卖一条尚且不论,就算是略卖,三郎你并不知情,与你有何相干。”
          言下之意,知情也得说不知情啊,这话罗用是听懂了的。
          一想也是,就算律法对于买家也有相应的惩处规定,真正能落到实处的又有几条,毕竟买货的大多都是富贵人家,难道还能将上面那些个王侯将相全都拉下水?
          “先前是某妄言,小儿王绍并非被人略卖。”这时候,那王当又郑重向在坐诸位差人拱手作揖道。
          “想来应是一场误会。”罗用连忙也打圆场,这事若上了公堂,对他们双方都没有好处,再说这王绍卖身,是他本人自愿,家里也拿了钱财,他自身也已经满十岁,很难被判定为略卖。
          王当此人,能在长子自卖后四处寻找,还能集结这一些弟兄在这边,着实也是难得。说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但天底下的父母,却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如此。
          虽因他们所说略卖一事,让罗用这个买主的处境有些为难,心情也不太爽。
          但是撇去那几分不爽之后,罗用认为这件事对自己来说也是一个机会,这些人虽行事鲁莽,却也是难得的仗义之士,好好经营,将来说不定会成为他的一个助力,尤其是在安保方面。
          陶釜飘出粥香,罗用又取了一些面粉出来和面,与那几个差人聊了聊最近他们县里发生的一些事情,又问王当等人定胡县那边的情况。
          定胡县在离石县的西北面,西邻黄河,后世有名的碛口古镇,便在这时候的定胡县中。
          黄河上游的商船行到碛口,就要下船走陆路,只因碛口往下的河段,河道高度落差太大,水流湍急,暗礁险滩众多,行船十分危险。
          只是碛口古镇的兴起,却是清朝时候的事了,眼下这还是在唐朝,贞观八年十一月,罗用来这里这么久,也没有听人说起过碛口这个地名,想来要么就是没有,要么就是籍籍无名。
          这时候的商业远不如后世发达,黄河水域的情况可能也与后世不同,不过定胡县人口能与离石县相当,大约也有占了这个地利的缘故
          那王当等人时常给人当脚夫,去过的地方也是不少,颇有些见闻,说起行商押货途中的那些个事情,就连那几位差人听着也觉新奇。
          待那粟米粥煮熟了,那几个差人也没跟罗用客气,打过一声招呼,便各自从那陶釜之中打了热粥来吃,王当等人初时还有几分拘谨,后来聊着聊着,气氛热络起来,也就放开不少。
          那些差人所说,大多都是县中旧案,罗用一边听故事,一边从那些故事里面汲取一些对自己有用的法律知识。
          经过这回这件事以后,罗用也意识懂法的重要性,他得多积累一些法律知识,免得将来一个不小心再踩坑里头,如果能弄来一本唐律疏议那就最好了。
          弄不弄得来先且不论,一想到那诸多条文,罗用也觉头大,想想,好像是时候该送他家五郎去学堂了。
          在罗用炝锅炸酱的时候,厅里的气氛达到了最高潮,甭管是差人还是王当那几个弟兄,个个都是兴高采烈,跟过年似得。
          喝过了粟米粥,吃完了炸酱面,罗用又一人给他们浸了一个冻梨,吃得众人肚皮滚圆心满意足,那几个差人原本因这大雪天赶路生出的不满,这时候也早已烟消云散。
          这些人当天晚上就住在罗用弟子们修的那个院子里,罗用那二十多个弟子,这时候大半去了长安,还有小半都在自家做羊毛毡,于是这个院子一时便空了下来。
          睡过一晚,第二日一早,那几名差役就着腐乳喝点粟米粥,一人又揣上两个煎饼,早早便回城去了。
          在官府当差虽比寻常百姓要强一些,偶尔还能有点灰收入,但他们这地方毕竟还是穷啊,整个县都穷得皮包骨头了,哪里还有多少油水。
          也就最近才刚刚好了一些,但家资依旧不丰,谁家也不敢大手大脚地乱嚼乱用,有些个官差下班以后还要在家做竹链增加收入。
          那罗三郎着实是个敞亮人,不仅叫他们兄弟几个吃饱吃好了,临走的时候怀里还能揣上一点。
          这两个煎饼他们自身却是不舍得吃,家里头的娃娃都还搀着呢,这些年天下太平,家家户户都没少下崽。
          这一边,罗用与王当对坐。
          “我儿王绍……”王当实在不知如何开口,只因他那不出自家儿子那一两银的卖身钱。
          “王绍你可以带回去,近日便可到官府去办文书。”罗用爽快道。
          “如此怕是……”堂堂一个七寸壮汉,硬是把头垂到了胸前。
          “那一两银子你还是要给我的,一时若是不凑,写个借条亦可。”罗用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另还得写明还钱的期限。”
          他也不想做冤大头,一两银目前对他家来说虽也在承受范围之内,但这冤大头的名声一传出去,将来怕是打也打不住。
          这一两银,对于王当来说,着实也是很为难的。他们给人当脚夫,就算是那最苦最累的活计,一日不过三五升粟米,又有妻儿要养,这一两银他如何能拿得出?就算这罗三郎给他一年两年的期限,怕也不一定能够拿得出。
          如今想来,也只能到草原上去碰碰运气了,若是能跟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换些羊绒回来,许是能……只那草原凶险,他若丢了性命,家中妻儿从此便也没了活路。
          “可是有难处?”罗用又问。
          见那王当实在不像是能够拿得出钱的模样,罗用于是就提出了一个对方可以做到的条件。
          “说到难处,刚好我也有一难处。”罗用说道:“早前我与人订了几万株树苗,约好清明前后交货,你若能在清明前帮我挖好那些种树的泥坑,那一两银便免了。”
          “总共多少地,要挖多少坑?”一听只要帮挖坑就可以不用给银钱,王当立马来了精神,只要还有其他法子,他是半点都不想去草原的。
          “坡地二百亩,每亩要挖三百坑,每坑深三尺。”罗用说道。
          “一言为定!”王当拍案道。


          78楼2017-08-13 1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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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定胡人
            二百亩地,六万个坑,每坑要有三尺深,这样大的工程,却也不是王当一人能够完成。
            “这次着实是我带累了众位弟兄!”面对自家那些弟兄,王当也是十分惭愧。
            别看他们一群人吆五喝六地口喊略卖出来找人,其实心里也是虚的,但凡能出得起那些钱买人的,又有几个是好得罪的,一个弄得不好,王当和他这一帮兄弟都得搭进去。
            回想前两年,他们一众兄弟因时常给人做脚夫,跑了不少地方,自以为见过世面,也学人贩了物什出去卖,结果遇着那强买的,双方起了争执,引来了官差,被人捉将起来。
            最后那些强买的没事,当地官员却判王当等人闹事,罚他们充苦役,在那个县修了大半年的道路,得亏他们兄弟几人齐心,抱团抱得紧,不然都别想全须全尾地从那鬼地方脱身出来。
            “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等既以兄弟相称,自当相互扶持。”
            这些人里头,就以王当身手最好,为人也最是仗义,这群汉子向来都以他马首是瞻,如今他家遭了难,岂有不相帮的道理。
            “若能等到开春以后,那样的坑,我一个人,一天就能挖一百个。”其中一个汉子拍着胸脯说道。
            “现如今泥土都还冻着,却是不好挖,不若等到开春以后,再叫几个弟兄过来帮忙,凑足二十个人,一个月便也能挖出来。”说这话的,不用说便是他们这伙人里面的智囊团了。
            “既如此,待我与那罗三郎进城去办好了文书,我等便先回定胡县去,待到来年开春,再过来挖坑。”以王当此人的号召力,仅仅只是挖一个月土坑的事,找那二十个人还是不难的,因他向来行侠仗义,左右邻里许多人都欠着他的人情呢。
            只是他这一回去,王绍那小子是带回去呢,还是先押在这边呢?带回去,钱还没还,人就先跑了,显得也不太厚道,押在这边,瞧那小子好吃好喝那样儿,也是有点过意不去。
            话说那罗三郎哪里是买的仆役,哪有人将买回来的奴仆跟自家兄弟一起养的,他们一家人吃的什么,那王绍彭二就跟着吃什么,不过就是做点活计,这年头谁人不需做活,罗家人自身也是要做活的。
            王当也非是不知好歹之人,昨儿个那几位差人跟他们一起来往西坡村,罗三郎那一番好吃好喝地招待,好歹将那几位官差伺候高兴了,第二天只管回城去禀报,并未提要捉拿他们的话头。
            如若不然,一个诬告的帽子扣下来,他们这一行人就没得什么好果子吃。
            “王大,我观此地村民,每日里做豆腐卖豆腐的,好像是有些忙不过来,不若我等就留在此处,跟他们挣些跑腿的钱。”刚刚那智囊团又说了。
            “你是说……”王当目前家中也是十分困难的,前些日子刚从外边回来,挣得那些许银钱,原本还以为过冬无虞,哪曾想他婆姨却小产了,那点钱还不够给她买药,哪里还有剩余。
            “他们这些人又要做豆腐,又要运货到离石县城,路上来回,把做豆腐的功夫都给耽误了,听闻近来那离石县中又有其他营生可做,贩夫走卒也是少了,不若我等便留在此处,帮村人运货到城中,抑或是贩些物什到乡下售卖。”那人说道。
            “你是说,我等便在这个院子住下了?”王当伸手抹了一把自家那张粗糙黑红的大脸。他这兄弟什么都好,为人也是很仗义的,就是这算盘打得着实也太精细了些。
            本以为就此丢了的儿子找着了,好吃好住在罗家待着,那罗三郎又许他以工代钱,王当这都已经觉得自己欠了对方老大恩情了,自家这兄弟倒好,这是要赖上人家啊?
            “王大若是豁不开脸面,不若便由我去与他说。”那个中等个头留着一撮山羊胡的智囊团说道。
            “还是我去说。”王当摆手。
            他这弟兄说得有理,他们定胡县虽是挨着黄河,时常有那商贾往来,当地不少青壮都给人做脚夫挣钱,一日也不过三五升粟米,若有主家一天肯给个两三文钱,就算是顶大方的了。
            近来他在定胡县那边,也曾听闻离石这边的钱粮好挣,但因为先前吃过一回人生地不熟的亏,一时便也没有过来,这一次机缘巧合之下来到此处一看,果然是个好地方,单看这西坡村,家家户户炊烟不断,不时还有那牛车马车往来村中,一派昌盛富庶景象。
            只是这事要如何向那罗三郎开口,却着实是叫王当犯了难。
            这一日下午,罗用就总见那王当在自家院子周围晃荡,又是帮忙劈柴又是帮忙挑水的,有驴车不使,非要用肩膀一担一担给他挑回来,就连四娘她们拌个鸡食,他也要在旁边帮个忙。
            闹到后来,罗用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了,心想这丫该不会是人贩子?故意弄个小孩卖到别人家里头,再趁机接触这个人家……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问这个话的时候,罗用的语气是相当不好的。
            “那个……”王老大好一通吱吱唔唔,终是硬着头皮把话给说了。
            “那院子暂时可以给你们住,我那些弟子,约莫开春就会回来,届时你们要把地方腾出来。”听对方说明了意图,罗用也是放心不少,想想那院子这会儿空着也是空着,他们要住便住,只是:“没事不要总往这边院子来,我阿姊还未嫁人。”
            罗用终究还是防着这些人,心想过两天进城,还得让许二郎他们帮忙打听一二,王当此人既能聚集这一帮弟兄在身旁,想来在定胡县那边应也有些名气,不会太难打听。
            事情说定以后,王当和他那一众弟兄就在村子里拉起活来了,他们帮村人运货到城中,一车货只要四文钱,那推车还是在村里现买的二手货。
            几个青壮答应帮一户人家推三天石磨,然后那家人就把自家那辆已经有些年头的独轮车给了他们。
            现如今西坡村的人也都挣得了一些银钱,健牛一时还买不起,买个驴子倒不算什么大问题,横竖是要淘汰下来的车子,能换得三天工倒也划算。
            说到驴子,一时也难寻着那合适的,尤其今年冬天,离石县中来了不少长安贵人,牲口价格又涨了不少。这会儿村人都盼着来年开春的时候,那赵琛能再赶一群驴子过来,罗三郎可是说了,赵琛明年开春应是还要送羊毛过来的。
            近三个时辰的路程,一来一回就是六个时辰,一车货只需四文钱,不少村人也是心动的,这会儿家家户户都存得了一些钱粮,村人们也不像从前那般硬熬了,那四文钱,多烤些冻豆腐干也就出来了,人也能轻省不少。只还不太信得过这些外来的,一时都比较犹豫。
            头一个吃螃蟹的便是那双儿家,双儿娘也是好笑,听闻那王当的儿子现如今就在罗家院子里,特特还跑过来叮嘱四娘她们,叫她们这一天定要看紧了那王绍,别叫他给跑了。
            于是就这样,双儿爹娘往那独轮车上装了一大车货,原本还当心对方嫌多,哪知那些个定胡人却半点不见怪,还叫他们尽管装,前边有人拉车呢,后边推车的人看不着路也是无妨。
            那两人推拉着车子出村的时候,还有不少人跑出来看热闹,村里的小孩子更是跟了一路,一直跟到村口,才被罗用给赶了回去,最近被这些个事情给闹得,他也是有点神经过敏,他们村的小孩都是半放养状态,要下手那可太容易了。
            又几日,许二郎等人也打听到了定胡县那边的消息,说现今在他们离石的这个王当,确实就是定胡的王老大没错,近日王当与他那一众弟兄行走于离石县城,也有往来于两地的商贾认出他几人。
            另外那王当的婆姨早前确实是小产了,他家长子自卖,这些事在定胡县当地都有传闻。至于对王当此人的评价,大抵都是好的,不外乎就是说他为人仗义,偶尔掺杂几个差评,就说他是莽夫云云。
            把这王当的来路打听清楚之后,罗用总算也能松一松神经,不用再跟个老母鸡似的,成日里盯着自家那些小孩。
            话说那些定胡汉子的买卖做得还真不错,没几日功夫,就在西坡村打开了市场,原本那一辆车也变两辆,又变三辆。
            只因他们实在很能吃苦,帮人运货从来没有嫌多嫌重的,小风小雪的日子都是照常出工,若有些客户实在要得急,天气恶劣的日子他们也肯送,只多给几文钱便可。
            送出去多少货,收回来多少钱,都是有数的,刚开始的时候村人还怕被他们昧了钱去,合作几次之后,慢慢就放下心来,这些汉子的人品确实也是没得说。
            贞观八年十二月初,这一日傍晚,又有数名定胡人顶风冒雪地来到离石县,县中差役见他们那衣着也不像商贾,便上前去问了一问,对方便说自己是定胡县人氏,要去西坡村找王当。
            “原是来找王老大,那西坡村离这里也有近三个时辰的路程,这时候过去怕是有些晚了,不若去那许二郎家中问问。”有一个年轻的差役对他们说道。
            这差役平日里也有在家做竹链,前些日子王当他们上山砍柴的时候,见着石竹子,便拣大的砍了几株拿到城里来卖,这差役要买,他便半卖半送了,毕竟自家那些弟兄每日里往来于离石县中,和这些差役把关系搞好一些总没什么坏处。
            “那许二郎是何人?”一个汉子问道。
            “嘶……那许二郎啊,他乃是罗三郎弟子,你们王老大如今便住在那西坡村罗三郎的屋子里。”那差役抠了抠自家下巴那几根绒毛,把这其中的关系给他们理了理。
            要说那王当与许家的关系,自然就绕不过罗用了。自从王当等人在西坡村落脚之后,罗用也就很少进城,他自己这边做出来多少货,都让王当直接带到城中许二郎那里,再由许二郎直接出货。
            需要染的羊毛也让他们带进城,染所费银钱,直接从许二郎那边出,最近他手里头收了不少货款,等什么时候天气好了,罗用抽空再进城去,师徒二人慢慢计算便是。
            罗用那点东西,王当等人却是从未跟他收过钱的,不时还要过去问一声,有没有东西要带到城里去,或者是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他们现如今住的那个院子,虽说是罗用那些弟子所建,到底也是罗用发话,他们才能住得进来,一分钱粮都没花费,纯粹白住,帮忙捎带点东西又算得了什么。这常来常往的,王当与他那一众弟兄,倒是和许家走得越来越近起来。
            再说那一行人去到许家院子,果然受到了家主人的热情招待,原本就显狭窄的小院,硬是腾出两间屋子给他们住,那火炕烧得暖烘烘的,又煮了饭食招待,粟米麦粉,皆是细粮。
            餐风露宿数日,好容易到了离石县,心情也是十分忐忑,来到这素不相识的人家,没想到竟能受到如此厚待,当场有些人便红了眼眶。他们定胡人最能吃苦,吃惯了那风雪与黄河水,如今竟叫这一份热食给烫得落下泪来。
            “我看你这身子也是不好,如何还能在风雪里蹚?”许家大嫂从灶膛里扒拉了几块未烧尽的木炭出来,装到一个竹编的小暖炉里,递给那面蜡黄的妇人:“你用它捂一捂肚子。”
            “哪里用得了这个,这炕头上便暖得很。”那妇人左边一个女娃,右边一个男娃,两个娃娃倒是养得不赖,她与王当都是正经能吃苦能做活的人,若不是前两年王当被人抓去充了苦役,今年自己又跌这一跤,日子应也过得不错,奈何这倒霉事一件赶着一件。
            “你们怎的运了那么多红枣过来?”许家大嫂这时候也在炕沿坐了下来,刚刚这些人也给他们家抓了不少枣子,她看着,那几个破布口袋里头,好像都是装的枣子。
            “我当家托人捎了铜钱回去,叫他那几个弟兄收些枣子过来,言是恩公家做糕要用,离石这边的枣子贵。”那王大嫂说道。
            “你们定胡那边的枣子价钱几何?”许大嫂好奇道。
            “秋里山上的枣子刚下来的时候,一斗枣子只与一斗豆子同价,捡好的买回家来晒干,放到眼下这个时候,便与粟米同价。”那王大嫂笑着说道。
            “当真?”许家大嫂睁大了眼睛:“在离石这里,像这种晒好的枣子,再如何也是要与麦子同价。”
            “我当家便说你们这里的枣子贵。”王大嫂道。
            “只那定胡的枣子虽便宜,特特过去运一车枣子过来卖,却也不一定能挣多少,像你们这般顺路带些过来,那就划算了。”许家大嫂细想想,又道。
            “若是能从离石这边运了东西过去卖,回来的时候再带些枣子,那也是划算的。”王大嫂也说。
            两个素昧平生的妇人,坐在火炕上聊得十分投机,从枣子聊到粮食,又从粮食聊到这城里头的营生。
            对于许家这种忙碌殷实的生活,王大嫂是很羡慕的,言及自家那边,便道:“像我当家那样的,常与人做脚夫,只那脚夫的活计,也不是常常都有,若是天气不好,往来商贾少了,活计也就很少,我当家还算好的,身强体壮,又有一众弟兄帮衬……”


            79楼2017-08-13 1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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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82楼2017-08-13 1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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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选这一头吧。”对方像是早就已经想好了一般,伸手就指了指他们身旁的一个猪圈。
                那一头猪果然长得滚圆,细观之下,罗用也觉得这头猪的骨架比其他猪小了一点,于是便也决定从它开始。
                “陽大郎可是会杀猪?”罗用见这山羊胡子把他家这些猪咂摸得这般清楚,便猜他可能是有意想揽了这杀猪的生意。
                这山羊胡子面皮比那王当厚,为人也比较精明,不过听说对自家弟兄也是很仗义的,在那一群人里头,就是军师一样的人物。
                “自是会的。”对方见罗用问道了点子上,便笑嘻嘻回道。
                “怎么算工价嘛?”罗用也不是个面皮薄的。
                “从头到尾收拾妥当,给三升下水作工钱便好。”这工价自然也是他先前就已经想好了的。
                “行。”罗用很爽快就点了头,杀猪对他来说是一件麻烦事,若是请村人过来帮忙,分出去的东西必定更多。
                那陽大郎今日没有出工,接下这个活计,当即便将那头猪赶到自家住着的那个院子,喊王当媳妇帮他备些滚水,然后便自顾自在院子里忙活了起来,王绍跑出来说要帮忙,也被他给打发了回去,小孩子最好还是不要见血光。
                这陽大郎是个鳏夫,他那婆姨当年生产的时候出了意外,大人孩子都没保住。他对王绍向来不错,早前听闻这小子把自己给卖了,二话不说就和王当一起出来找人。
                那边陽大郎在正忙着杀猪,这边罗用依旧在自家后院做羊毛毡,等对方把那头猪收拾好了,挑着担子给他送过来,在外头院子里喊一嗓子,罗用便连忙跑出来验货。
                “你看看,这猪收拾得可妥当?”那陽大郎笑嘻嘻道。
                “妥当妥当。”罗用略略验了一下,活儿做得挺仔细,猪毛刮得很干净,下水也都收拾好了。




                来自Android客户端83楼2017-08-13 1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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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07:3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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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84楼2017-08-13 1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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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办法【修】
                    “兄长若是累了,自行休息便是,怎的竟来寻我的不自在?”林春秋那小子哪里又是个肯吃亏的主,面对自家长兄也是半点不惧,他们家向来都是林父林母说了算,只要林父林母给他撑腰,别儿个他反正是不怕。
                    这话让人听着着实不是滋味,庄户人家哪里有累了就能休息的,再苦再累,该做的活总是要做。被他这么一说,林大郎等人这般辛辛苦苦做豆腐卖豆腐,好像还是他们自己犯贱一般。
                    “你说甚?”林大郎原本就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被他这么一说,伸手往他胸前的衣服一抓,拖过来就要打。
                    “阿耶阿娘快来救我!阿兄要打人啊!”林春秋这才有点慌了,就他那娇生惯养的小身板,哪里是经常干农的林大郎的对手,去岁冬日,他都十六岁了,还被十四岁的乔俊林给收拾得没脾气。
                    “大郎你这是做甚?”林家老爷子这时候赶忙也从屋里出来了。
                    “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我这个当兄长的今日定要教训教训他!”林大郎这时候是真生气了。
                    “耶娘都还在呢,哪里就轮到你来教训。”林母之前听了林大郎质问林春秋的那些话,心里头也是咯噔了一下,只这会儿见他竟是要打,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管先把人拦下再说。
                    林大郎见这老两口竟都偏着那林春秋,心中气急。
                    他与二郎五郎整日里干活,养耶养娘却也是应当,只是家中所有积攒都捏在这老两口手中,以他二人那股子偏心劲儿,将来私底下还不知道要怎么帮扶那林春秋,那可都是他们辛苦挣来的银钱,竟是要白白给了这厮,真是越想越不甘心。
                    林大郎一时无话,林二郎这时候却也站了出来,只听他悠悠说道:“耶娘倒是还在,兄弟却要我们来养。”
                    “过年也有十八岁了,谁家十八岁的小郎整日不干活,还要别人养活。”林大郎这时候也缓过劲来,伸手将他林春秋顺势一推,手里也松开了,因那林父就在一旁抓着林春秋的胳膊,他也没敢大力推搡。
                    “我也有种地,也有做豆腐,谁说我要你们养了,刚刚也不过是做得累了,稍稍歇那一会子。”那林春秋却是个能说会道的,见林父林母都来了,长兄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样,嘴皮子登时又利索起来,说着说着,竟还呜呜哭了起来。
                    “大郎若是累了,便停下来歇歇,怎的拿弟弟出气,他如今也是晓事多了,心知你们辛苦,这大冷的天,连屋子都没进……”
                    见林春秋哭起来,林母这可真是心疼坏了,口里头的话不知不觉就越说越没道理,旁边林父一听她这话就知道要坏,连忙想要打岔,却终究还是被他那长子给抢了先。
                    “他既那般懂事能耐,不若便分了单过,莫要叫我们这些做兄长的拖累了他。”心灰意冷也罢,早有预谋也罢,总归这分家的由头算是有了。
                    他们这个所谓的分家,并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分家,只是几兄弟分开单过,户籍依旧是在一处,户税也只交一份,这便是分家不分户了,一些不那么和睦的人家,常常也有这么做的,民不举官不究,通常是没人管。
                    “大郎!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林父连忙道。
                    “哎呦!哎呦!”林母也颇有几分急智,一看事情不好,忙开始装头晕,捂着脑袋就要往地上倒,哪能真的叫她倒到地上去,罗大娘几个这时候都在一旁站着呢,这边院子里刚闹起来,她们三个媳妇子就都出来了,这时候便连忙把林母往屋里搀。
                    在这个年代,那些个当大家长的,哪个愿意分家,分了家他们还有啥?
                    像眼下这般,一家人一起过日子,钱粮全都捏在老两口手中,这家里头还不是他们两口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脑子进水了才会答应给他们分家。
                    唐律有云:“诸祖父母、父母在,而子孙别籍、异财者,徒三年。”
                    这时候的法律规定父母在世的时候子孙不能有别籍异财,也就是说,不能分户单过,不能有私房钱,前一条还好说,至于后面那一条,若是大家族也就罢了,一般小老百姓攒几个私房钱,谁管得着。
                    像林家这种情况,当儿子的在家里闹一闹,也没哪个二百五爹妈会将自家亲儿子告到官府去。
                    闹也闹过了,老两口都回屋里去了,林春秋也想躲进去,却被林父给赶了出来,只好也到院子里干活,林大郎林二郎都没给他好脸子,他也不敢往那边凑,只好跟在林五郎身边。
                    林五郎其实也没多喜欢这个弟弟,耶娘偏心都偏成那样了,他还能喜欢得起来才怪,只他那性子,活了二十年也未曾给谁甩过脸子,这时候虽不喜,却也没说什么。
                    兄弟几人做了一个下午的豆腐,待到天将暗的时候,将院子收拾收拾,便到了开晚饭的时候。
                    这一日也是巧了,刚好轮到那林大嫂做饭,林大嫂心有不满,饭菜就做得粗糙,平时她若敢这般,林母定是要给她一顿排头吃,这回却是没说话,只管木着一张脸吃饭。
                    之后几天,倒也没谁再提分家一事,只那里的气氛却很不好。
                    十五这一日,罗大娘和林五郎依旧过来帮罗用做枣豆糕,趁着林五郎去抱柴的时候,罗大娘也和罗用说了几句林家的事。
                    “阿姊,你可想与他们分开过?”罗用问她道。
                    “哪里又有那样容易。”林大娘叹了一口气,言道:“我看兄嫂他们早就想分开过了,这回闹将起来,却也是拿捏着分寸呢,不敢闹得太狠,万一再弄个不孝的名声。”
                    “阿姊若想分出来,我自然帮你想办法。”罗用说道。
                    “若能分出来,自然是最好。”罗大娘也道。
                    门外传来响动,林五郎抱着一捆柴火过来,姐弟二人皆不再多言。
                    照理说,在这个生产力落后的时代,还得是人多量大,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像他们林家那么多男丁,别个不说,最近这段日子,每日里兄弟几人一起做豆腐,都不用她们女眷出力气,兄弟几人一个下午就能做老多,若是单丁单口的,可就没那么容易。
                    只那林父林母着实是偏心太过,他们现在辛辛苦苦做活挣钱,积攒下来那点家资,最后怕是多半都要去了林春秋那里。林母不顺气的时候还爱给人脸瞧,罗大娘在那院子里住着也是憋闷,尤其那林春秋还好吃懒做净等别人养活,看着别提多气人。
                    罗用说了帮她想办法,那就是真会帮她想办法。
                    忙过是十五这一日,年关也就近了,十六这天罗用也不在家里干活,而是赶着驴车进了城,他要找徐二郎算算最近的花销和进项,另外再与他商量一件事。
                    罗用这几日也是有点想开了,不怎么再为开春那个树苗钱犯愁,自家没钱那不是还可以找别人去借嘛,马家王家的,想必应也能借来不少,再不行,他们西坡村现在也是家家户户都有积攒。
                    那些人若是没良心不肯借钱与他,他便把自己手里头那点技术都卖到外地去,以后甭管是枣豆糕还是羊毛毡还是啥啥的,能涨价就涨价,只管自己挣到了钱便成,地方经济再不管了。
                    想开了以后,罗三郎顿时便觉自己肩头的担子轻了不少,也不再没日没夜干活了,也能腾出脑子来想一想别的事情了。
                    到了许二郎那里,师徒二人依旧先去出货,待到出完了货,又回到许家细细算过这段时间的账目,那许家原本就是商户,别个可以不会,算数却不能不会,许二郎算账不错,账目也十分清楚。
                    算完了账,师徒二人又如此这般关起门来细谈了有一个多时辰。
                    罗用打算在西坡村村口开一家客舍,但他这才刚刚得了皇帝的赏赐没多久,还叫他好好种地呢,总不能这么快就把自己给整成了商籍,这许家本就是商籍,许二郎是个精明能主事的,父子几人都也齐心,于是罗用便找他们合作。
                    这合作方式说起来倒也十分简单,无外乎就是罗用先去找村长里正,在西坡村村口要来一块宅基地,然后许家人就在上面盖一个大院子,做那酒肆兼客舍的生意。
                    罗用别个不管,就让自家阿姊和姊夫在他们那里卖枣豆糕和东坡肉这些东西,双方各赚各的钱,共同发展互惠互利。
                    这件事对许家来说那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自家师傅的人品许二郎信得过,西坡村那边颇有人气,在那里修一家客舍,别的不说,光是做哪些脚夫行商的买卖,总也是亏不了的,估计修院子的钱要不了多久就能挣回来。
                    若是再有罗用的枣糕东坡肉放在店中销售,定又能吸引不少食客,那些个长安人可都很舍得吃,他们的钱更好挣,一想到这个,许二郎便琢磨着要把这个客舍建得精致高档些。
                    次日下午,罗用运着一车铜钱绢布,从县城中出来,与王当等人同行回往西坡村。
                    车上装着这么多财物,若是没有这么多熟人同行,他一个人还真不敢走那么远的路,万一遇到打劫的可就麻烦了。
                    待回到了西坡村,歇过一宿,第二日一早,罗用便去了林家那边。
                    “三郎今日怎的来了?”数日不见,那林母看着却是憔悴了不少。
                    “今日便是有事要找翁婆商议。”罗用笑道。
                    “甚事?”林母蓦地便有几分紧张起来,生怕他也是要来提分家的事,心想这小子若是敢提,自己当场便要给他撅回去。
                    罗用笑了笑,说道:“昨日我那弟子与我商议,说要在我们村口这里开一家客舍,还叫我把枣糕东坡肉这些东西放在他那里卖,只我这两样手艺,一时却是不肯传给他,自己也没那工夫去做这个买卖,别个也信不过,于是便想到了我阿姊和姊夫身上,他二人若肯帮忙,我自是放心的,每月便与他二人二百文的工钱,只这事还需经得家中大人同意,不知阿翁阿婆意下如何?”
                    还真叫林母给猜对了,罗用就是为了分家的事情来的,只他的这个提议,林母却是无论如何也没那个魄力当面就给他撅回去。
                    那可是两百文钱啊,一个月便是两百文,一年可就有两贯又四百文!
                    “三郎实是有心,甚事都想着自家阿姊姊夫,此事待我二人再细想想,过后再与你说。”关键时候,还得是林老爷子更有主意,见他那婆姨一听人说每月二百文钱,当即连话都不会说了,连忙出声说道。
                    “如此,阿翁还需快些拿定主意,若是不成,我便要早早再物其他人选。”罗用倒也不强求。
                    “那是自然,三郎只管安心回去,我这两日便有定夺。”其实哪里还需要什么定夺,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为了保住几分脸面罢了。
                    于林父来说,这件事不仅仅是那每月二百文钱的利益,还有那枣糕与东坡肉的手艺呢。
                    那罗大娘是罗三郎的亲阿姊,帮他做这买卖的时日长了,应也是会教她手艺的,那罗大娘现如今可是他家媳妇子,这买卖怎么想都是净赚啊。
                    次日,罗大娘和林五郎同去罗家那边,与罗用说了林父林母的定夺,自也是没有什么悬念,言是老两口已然同意,只农忙时依旧要回家帮忙。
                    罗用知道,后面这话其实也就是嘴上一说,再如何农忙,那雇工的价格再如何贵,应也贵不过每月二百文,又是那样辛苦的活计,找别人做也不需多花钱,除非是跟儿子儿媳有仇,不然也不能白白叫他们回去受那个累。
                    这件事定下来以后,最高兴的莫过于罗大娘了,这林家院子里的生活多憋闷,哪有外头清爽,听闻那许家人也都是好相处的,到时候他们两口子,白日里只管在那边做活,也就夜里才回来睡个觉,跟分出去单过也没什么区别。
                    只她家三郎每月却要给林家二百文钱,好像是在拿钱赎她一般,没想到他之前说要帮自己想办法,想的竟是这样的办法。
                    她夫妻二人以后定要好好帮他经营买卖,莫要叫那二百文钱白花才好。
                    她却不知,罗用所思所想,却并不在眼前这一时。目前那林家已经闹将起来,再叫罗大娘他们留在家中,日子必定不能舒心,总之先把人弄出来再说,剩下他们那些个,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林家那长子次子那两房本来就已经在心中积攒了许多不满,这时候五郎两口子又被弄出去外面做活,家中少了两个劳力,将来的不满只会越来越多,闹得只会越来越厉害。
                    闹到最后,林父林母必然是要妥协的,分家这种事,只要儿孙打定了主意,父母就没有扛得住的,只是怎么分,分到什么程度的问题。
                    到时候,罗大娘两口子便可以回头去捡现成了,中间这一段过程,她二人全然不用参与。
                    罗用也算是花钱给他姐买了个清静,再说这钱也不白花,还帮干活呢,罗大娘林五郎都是他信得过的,这样的人,别地儿还真没处去找。


                    85楼2017-08-13 1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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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三郎叹何?
                      为了那块宅基地的事情,罗用先去找了村正,然后村正又和他一道去找里正,之后三人一起去了县里。
                      原本还以为这事办起来怕是没有那么容易,结果竟很利索就给批下来了。因他们离石县现在还比较穷,多一个商户就多一份税收,所以当他们去县里说这个事情的时候,办事的官吏都还挺高兴。
                      “这就完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从那牙门之中出来,罗用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还待怎地?”邹里正好笑道。
                      “倒是辛苦二位陪我走这一遭。”罗用道谢。
                      “莫要说着见外的话,天也不早了,还是赶紧回去。”田村正催道。
                      “这冷的天,不若在城中住过一宿再走。”罗用建议道。
                      还是不住了,家里还有活呢。”田村正赶着要回去做豆腐。
                      “不住不住,这便回去。”邹里正也如此说。
                      “那我还得去买几样物什。”罗用道。
                      “那便快些去。”邹里正拢了拢身上那件旧袄子,又跺了跺脚,像是已经被冻得有些受不住了。
                      “你二人先去秦记汤饼铺点几样东西,我片刻后便到,咱先吃些热食再回去。”罗用说道。
                      “那行,你可要快些。”他二人也知道罗用应是要请他们吃饭,吃便吃,这大冷的天,吃点热乎的总要舒坦些。
                      秦记汤饼铺靠城门口较近,他二人从这儿过去倒也顺路,罗用却赶着驴车往那闹市区走去。
                      前些天接连下了十来天的大雪,这城里头四处都是积雪,为了行路方便,大伙儿合力把路中间给清理了出来,路边的积雪却是没人去管,有些人家墙边的积雪高得都快要挨着屋檐了。
                      罗用也是冷,这副身子到底还是单薄些,吹了这大半天冷风,腹中又无热食,这会儿身上就一阵一阵地冷,穿着羊绒衣裤羊皮袄子也不管用。
                      驴车拐过一道弯,不多久便到了牛家的粮食铺子,他家常常会拿些小麦黍米给那会做饴糖的人家,让人帮着做些饴糖放在店里出售,罗用这回去他那里,就是为了买饴糖。
                      “给我装两包十文钱的饴糖。”罗用进店便道。
                      “前两日刚见你进城,今日怎的又来了?”那牛大郎就坐在柜台后面的炕头上,原本是懒洋洋倚着,见罗用来了,这才坐正起来。
                      “今日却是有事。”罗用拢了拢身上的兔皮袄子,这屋里头就是要比外头暖和些。
                      “十文钱一包的饴糖我这里却是没有。”那牛大郎笑嘻嘻从旁边捏了两张旧纸,那是他家用饴糖从城里一些小孩那里换来的习字纸,这纸张不大,罗用要二十文钱的饴糖,牛大郎就给他打了四包。
                      “给这么多,你可够本钱了?”罗用笑道。
                      “本钱应是够了。”牛大郎浑不在意道。
                      罗用道过谢,给了二十文钱,便匆匆赶去秦记汤饼铺,这时候时间已是不早,等他们回到西坡村,几乎都要到半夜去了,至于家住小河村的邹里正,只好留他在罗家住一宿再走。
                      罗用去到秦记汤饼铺,见了邹里正田村正二人,一人便给他们推了两包饴糖过去。
                      “这如何使得?”二人忙推辞。
                      “非是什么好物,只是几块饴糖,拿回去给小孩儿解馋。”罗用说道。
                      那二人口里说着三郎太客气,倒也把各自的饴糖给收下了。
                      这饴糖在本地虽也常见,但寻常百姓连细粮都不是顿顿吃得起,哪里有经常买糖的。原本还因为耽误了一天做活的时间感到可惜,这时候却又觉是占了罗用的便宜。
                      在罗用看来,这二人陪他喝风吃雪一整天,这点东西还是给得少的。
                      只那邹里正是个清廉的,那田村正的人品性情他并不十分清楚,东西给得多了,还担心对方觉着唐突冒昧,毕竟这时候的人与后世还是不大相同。
                      吃过饭食,罗用与他二人一同往城门方向而去,想到前面那漫漫长路,一股疲累感不禁便涌上了心头。
                      在这个交通落后的时代,人们在行路之中消磨了无数的时间和体力。若是在二十一世纪,这几十里的路程,坐个公交,几十分钟便也到了,身处七世纪,这就是一场艰难的跋涉,尤其是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
                      “郎君,那边好像是罗三郎。”不远处一辆马车挟裹着风雪而来,那赶车人,正式杜惜的仆从谢逵。
                      杜惜这一日饮过一壶清酒,越发觉着胸中烦闷,便坐着马车出来散心。
                      他杜家一向能人辈出,门庭显赫,只那内斗着实厉害,别儿个家里头也有内斗,却不似他们杜家动辄就要取人性命。自他伯父杜如晦去世以后,家中境况大不如前,虽也说是圣恩常在,但到底还是淡出了政治中心,家中儿郎想要出仕,自是比从前艰难。
                      他不过就是想在长安城当个风流郎君,博些名声好为将来打算而已,家中竟还有给他扯后腿的,仿佛只要把他杜惜这个人给踩了下去,他们自个儿便能出人头地一般,实是可笑。
                      只这散心一事,却也不像先前想的那般好,坐着马车在这风雪里头跑上一圈,身上那点子酒劲很快便散去了,没了热乎气,浑身都觉冷的慌,风雪也没甚好看,于是便又让谢奎把车子往回赶。
                      “三郎今日怎的进城来?”待行到了近前,推开车窗一看,见果然是那罗三郎,于是笑眯眯便问了。
                      “今日进城办事。”罗用几人这时候也在路边停了下来。
                      “可要我送你一程?”杜七郎问道。
                      “这如何使得?”罗用这话回得,仿佛对方已经打定了主意要送他们一般,其实人家也就是那么一问。
                      其实罗用自己倒也还好,田村正看着也是个身体健朗的,只那邹里正到底年纪大些,这大冷的天,就怕他一个吃不住,再给熬出病来,毕竟也有这么大年纪了。
                      “哈哈哈,好说好说。”杜惜笑着便从马车上下来,口里还对罗用说道:“我倒是不碍什么,只我这仆从辛苦些,他最是喜食东坡肉,只常常买不着,你改日与他那留几坛子便好。”
                      仆从谢逵在一旁听得直撇嘴,他是喜食,可他食得着吗。偶尔买得那一两坛子,大多都进了他家郎君的肚子。
                      有马车乘坐自然是好事,罗用连忙招呼邹里正和田村正二人上车。
                      “我与你同行便可。”田村正对罗用说道。
                      “你二人先走了,我才好坐驴车回去。”罗用笑着指了指自家那辆驴车,今日他三人出行,却只赶了一辆驴车出来,三人想都坐上去却是不可能,也就是走得累了才轮换着坐坐,这时候他二人坐马车先走了,罗用刚好就能坐驴车回去。
                      田村正见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多言,邹里正道过一声谢,便也上车去了,谢逵调转车头,一甩马鞭,车子便在风雪中疾驰而去。
                      罗用正打算跟那杜惜道过谢,然后自己便要做驴车回去,哪知回头一看,那杜七郎竟已坐在了车上。
                      “走。”见他看过来,杜七郎扬了扬下巴,示意罗用前面赶车。
                      “你不进城?”罗用问她。
                      “城里头也是没劲得很。”杜七郎道。
                      得,这位小哥今天看来是心情不好了,于是罗用便也不说什么,只好肩并肩与五对一同走在风雪之中。
                      天气又冷,路途又远,走着走着,罗用不仅也叹起气来。
                      “三郎叹何?”坐在车上的杜七郎就问了。
                      “没叹何。”罗用回他一句。
                      “可是叹这天地宽广,人力微薄?”杜七郎问道。
                      “……”罗用没吱声。
                      “可是叹生活艰辛,钱粮难挣。”杜七郎又问。
                      “……”关于这件事,罗用现在早已经不愁了,没钱他还可以借。
                      “可是叹我坐了你的车?”杜七郎又问。
                      “……”明知道你还问?


                      86楼2017-08-13 1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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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风向
                        “七郎愁何?”
                        罗用也听出来,这位郎君这是想要倾诉了,就好比四娘她们肚子饿想加餐的时候,就可劲儿问他阿兄你肚子饿不饿。于是顺势便问他道。
                        “愁人之不和。”杜惜悠悠叹了一口气。
                        “七郎所图之事,若非人和,便不能达成?”罗用问他。
                        “……”杜七郎想了想,言道:“那倒也不是。”
                        “既如此,七郎又何需犯愁。”罗用笑道。
                        “……”杜七郎摸了摸下巴,一时竟想不起来他刚刚究竟为何犯愁来了,那些人既阻不得他的路,他为何还要为此事犯愁?
                        如此这般,烟消云散。
                        杜七郎心情好了,话也多了,接下来那一路上,就没少跟罗用说长安城里头那些个趣事儿,其中不少事都和罗用有些关系。
                        “……有个老儿嫌那牡丹坐垫孟浪,不许家中晚辈使用,他儿媳想用,就跟他儿子缠磨,他儿子没法儿,就来找我给他支招,然后我便给他们家老夫人送了一个坐垫过去,过不两天,他儿子儿媳就都用上了,家里头也是安生得很,倒是什么事都没有。”
                        “最近长安城里头还有不少人踩着木屐在街上晃荡呢,就为了现一现他们脚上那双羊毛袜,啧,倒是真不怕冷……”
                        “前些时候,刘御史家中要修火炕,他家人出来找工匠,一问你的那些弟子,一个火炕多少钱,你那些弟子就说了,一个火炕十文钱,他那家人一听,这么便宜,怎么配得上他家那高门大户,于是又另找别人去问,最后找了一伙子衣着光鲜面貌整洁的匠人,言是专门给贵人盘炕,一个火炕就要一百钱。”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家那老太太只睡了一晚,人就不好了,请了大夫过去看,那大夫那阵子大约也是看了不少那样的病例,去了就先摸炕面,一摸吓一跳,口里还直咋呼你这哪是睡炕?你这分明是把人架在火上烤呦!保温也不好?还得时时烧柴,烤了凉凉了烤的,哪个老太太经得住这般?哈哈哈哈!到了,那几个火炕又得拆了重新盘。”
                        “我那些弟子在长安可没惹过什么事端?”罗用关心道。
                        “哪儿能呢?圣人知这火炕便是由你们离石县传出,亦知你那些弟子的手艺才是正宗,特特派了宫人到坊间去请他们进宫为太上皇盘炕,宫里头都没人说你徒弟盘的火炕不好使,这时候谁人还去找这个不自在。”杜七郎说道。
                        玄武门之后,李渊便退下来了,这些年一直与李世民同住太极殿之中,父子之间的关系自然也是有些微妙。
                        李世民当年得这帝位的过程已是让不少人诟病,之后他也很注重自身形象的塑造,不管他们父子之间实际上关系如何,就明面上来说,当今圣人着实在是很孝顺很无微不至的,这时候他给自家老子盘个炕,那些个知情识趣的,自然都说这炕很好,全天下最正宗。
                        得知自家那些弟子在长安城中竟还能有这样一层保障,罗用也是安心不少。
                        毕竟是小地方的百姓,一辈子没见过多少世面,初去长安城,就怕他们惹了什么祸事,或者是莫名其妙被卷到一些错中复杂的关系之中,叫人给当了炮灰,如今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他二人一路走一路说,待遇到送完田村正邹里正二人再折返回来的谢逵的时候,天也快要黑透了。
                        “此去西坡村,还有一段路程,可要我二人送你一送?”杜惜伸个懒腰从驴上下来。
                        “不用,你自管回城去。”罗用道。
                        两边道过别,罗用上了驴车继续往西坡村方向走,杜惜主仆二人则赶着马车往离石县城方向而去。
                        虽那西坡村也是不错,但到底是没那正经客舍,总住在罗家院中也十分不便,吃食品种也不如城中那般丰富。最近离石县中可是连那水灵灵的青菜都有人在卖,暖锅清酒烧烤炸酱面,不时再来一罐西坡村的东坡肉,吃得着实不错,也难怪那阎六郎在这待了一阵,便如那发面的炊饼般胀了一圈。
                        “郎君怎的不进城,反跑这里来了?”待马车跑出去一段距离,谢逵便问杜惜道。
                        “郎君我今日觉着有几分孤独寂寞,想找个人说说话。”杜七郎幽幽道。
                        “那罗三郎可还好?”谢逵问他。
                        “倒是好得很,半点都不担心他会在背后给我捅刀子。”自小便生长在那刀光剑影之中,对于杜七郎来说,只要不会在背后捅刀子,那便是最好,只这天底下,又有几个不会背叛之人,君不见连那嫦娥都偷了后羿的不死药自个儿飞升去了。
                        “郎君还是小心着些为好。”听他说的,好像对那罗三郎半分戒心也无,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杜七郎悠悠又叹了一口气。
                        “车里有三罐子东坡肉,刚刚从那罗家院子买来,我用皮毛包了放在车里,现在应还是热的。”见自家郎君的心情好像不太好,谢逵这便说道。
                        “吃着呢。”杜七郎给他回了一句。
                        “……”原来已经吃上了,谢逵吸吸鼻子,不忘叮嘱道:“给我留些。”
                        “说实话,你刚刚在那边已经吃过了?”
                        “并无。”
                        “我可会信你?”
                        “不信你还问。”
                        另一边,等那主仆二人走远了,罗用连忙从空间里取出几条颜较暗的珊瑚绒毯子,车板上垫两条,腿上盖两条,身上再披两条。
                        这些坛子都是他十块钱一条收来的工厂尾单,有些是多出来的货,有些则是瑕疵品,那几年这样的珊瑚绒价格低得很,就这,二十块钱一条,那些老乡也没怎么觉着便宜,还好他们没觉着便宜,要不然罗用这空间里头现在也不能有剩的。
                        把自己裹得跟个毛球似的,再从空间里摸出一盒白米饭,一盒水煮肉,热汤热饭的,再来点辣,几口饭菜吃下肚,身上立马就有了热乎劲。
                        “昂……昂……”闻着香味,五对那边也不安生了。
                        “咋的,想吃啊?”罗用裹着毯子跳下车去,用筷子夹了两团米饭放在掌心,喂给五对吃:“吃吃,这可是白米饭,连四娘他们都没得吃。”
                        五对喘着气嚼着米饭,吃得十分香甜,罗用见他喘气,便伸手顺了顺它的脖子:“今天着实也是累着你了,无事,累了便慢些走。”
                        “昂……”五对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罗用想了想,又从空间里头摸了个胡萝卜出来给它吃:“这可是好物,一般驴子吃不着。”
                        “……”五对见那红红的一个东西,却是不敢下嘴,就是闻着怪香的,忍不住把鼻子凑过去闻了又闻。
                        “你吃不吃?不吃我可收起来了。”罗用道。
                        “咔擦!”五对一口咬下去,又脆又甜,果然很符合毛驴的口味,接连几口,就把把胡萝卜咬得只剩下头上那一小截,那一截罗用却是不肯给他吃的,顺手就收进了空间,打算什么时候有机会再把它放到地里种种看。
                        一人一驴填饱了肚子,又排完了水,歇够了继续上路,一直走到夜都深了,才终于到了西坡村村口,罗用在靠近村口的时候就把那几条毯子都给收了。
                        忍着能冻死人的低温,抖抖索索地缩在驴车上,待车子上了他家门前那道斜坡,不待他敲门,二娘就迎了出来,却是一直等着呢,不见罗用回来,她也不能安心睡觉,一边点着油灯织毛衣,一边听着外头的动静呢。
                        “怎的怎么晚才回来?”二娘连忙把驴车拉近院中,另一边,彭二已经去把院门给关上了。
                        “今早不是先去了一趟小河村那边,哪里就能哪么快回来。”罗用下了车就赶紧往那杂货铺里头跑,一边跑一边捂耳朵,他这两只耳朵可千万别长冻疮才好,小时候他就长过,起那一个一个的水泡,破了皮以后还会流水,春里痒得特别厉害。


                        87楼2017-08-13 1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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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瞧田村正天未黑便回来了。”把那卸车喂牲口的活计交给彭二,二娘也来到杂货铺这边。
                          “刚好遇着杜惜主仆二人,人家好心给送了一程。”罗用道。
                          “早知如此,你若是不赶驴车过去,便也能乘马车回来了。”罗二娘先给他打了一晚粟米粥暖胃,然后又问他:“可是饿了,给你煮些馎饦可好?”
                          “行。”刚刚吃下去的东西也消化得差不多了,罗用觉着自己这会儿还能吃下一大碗馎饦。
                          彭二见他姐弟二人说话,这边也没她什么事,打过一声招呼,便先去睡了,她明日一早还要起来煮猪食。
                          因罗家这边材料充足,也不怕那几头猪吃得多,彭二这两天又给它们加了一顿,一天按三顿喂,就指着它们能长快些,待到宰杀的时候能多出些猪肉。
                          罗二娘煮馎饦的时候,罗用缓了一缓,然后便用热水给自己洗了手脸,又泡了个脚。
                          那脚一伸进热水里头,浑身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体里头那些冷气激灵灵直往外冒,不多会儿,身上就暖和起来了。
                          二娘煮好了馎饦,又去罗用那屋帮他把火炕烧上,待他吃完了馎饦过去睡觉的时候,炕头上已经是暖洋洋一片。
                          第二日,毫无意外的,罗用又睡晚了,待他起来的时候,彭二都把那几头猪给喂过一遍了。
                          四娘五郎那两个,巴巴给他端了粟米粥和猪油炖咸菜过来,那咸菜里头还加了些切成片的冻豆腐,猪油用的就是猪肚子里的肥油,因他家的猪养得好,倒也无甚异味,他们家最近吃的多是这个油。
                          昨日他几人一同去往离石县城的时候,罗用便问邹里正他家的猪如今长得如何了,可是愿杀了?
                          观邹里正那反应,应还是不舍得,罗用跟他说,若是现在杀,分给邹里正的那些肉,他便可按市价的两倍收购,邹里正也是有些心动,但并没有直接答应。
                          有些个事情,也不是有钱就能好使的,这就好比那地里头长得好好的庄稼,你说我现在就把买粮的钱给你,你把它们都拔了,很多庄户人就不舍得。
                          这养猪也是一样的道理,养得好好的,正是长个头的时候呢,怎的现在就要杀,很多人心里头就拗不过那个弯来。
                          邹里正他们近些时日若是不肯杀猪,光凭罗家这几头猪,却是挨不了多久的。
                          西坡村这边也有猪,但他们都是自家买的猪苗,罗用要与他们买猪肉,花费的钱粮就要多些。
                          罗用想想,自己这几日还是应该在村里走动走动,看看村人都是怎么个意思,心里价位大约是多少。
                          结果他这一走动,猪价还未打听出来,倒是听了一脑门闲话,说的都是罗用每月花二百钱请林五郎和罗大娘给自己帮忙的事,都说那林家人想钱想疯了,那可是旱涝保收的每月二百钱啊,又不需什么投资,又不需他们做重活,林家老两口怎的就好意思?
                          “这事却是我先提出,不干林家二老的事。”罗用一看这风声不对啊,连忙就站出来解释了。
                          若是任其发展下去,岂不是要把罗大娘往那风口浪尖上推?那林家二老若是因为这件事被人诟病,不用说,对大娘定是要生出许多不满,到时候林家那边的矛盾,岂不是就成了罗大娘与那二老的矛盾?
                          至于这股邪风究竟是怎么吹起来的,不用说,罗用心里也是有数。
                          他与林家二老商议的事情,林家人若是不将它拿到外面去说,谁人能够得知?
                          这事横竖是脱不了林大林二那两房,在罗用看来,他们分明是想借机寻事,挑起林家二老对罗大娘的不满,到时候罗用若跳出来给罗大娘出头,再把分家这个事给挑出来,他们那两房不就捡了个现成。
                          就算没有计划得这么仔细,至少也是有心要拿这个事搅浑水,至于五郎两口子的处境,他们并不在意。
                          “三郎也着实厚道了些。”这话说不好听点就是,你傻啊,你是冤大头啊?
                          “我那活计,又要做枣糕又要煮东坡肉的,若是换了别个,我如何能够放心。林家也有不少活计,原也担心少了我阿姊和姊夫他们那边会忙不过来,林家二老倒是爽快,直说我这边即是缺人手,只管叫大娘五郎过来帮忙便是,却也未曾向我提过钱粮一事,怎的这话传到村中,竟成了这般?”罗用这话倒也不完全都是假的,这事是他先找过去的没错,工钱也是他自己提出的没错。
                          “一月二百钱那么多,那二老竟也不推辞?”说来说去,村人还是觉得这一月二百钱着实给得太多。
                          虽他们近来做豆腐也能挣得这么多,有时候甚至还不止,可做豆腐这买卖也是有季节性的,春夏时节哪里能挣得了那么多?
                          再加上又苦又累的,家里头老人小孩都得帮忙,关心家中这个买卖,整日里还得担着心思。那能比得上罗用那活计每个月二百钱旱涝保收的,又不辛苦还不要本钱。
                          “你们说是给得多,我却还觉给得少了。”罗用说道:“养儿岂是易事?林家二老辛辛苦苦将儿子养到这么大,现在每月二百钱就叫我给雇了出来,虽就在村口,到底也比不得从前在家中那般时时得见,一想到这个,我这心里对他们也是很愧疚的,再说我阿姊和姊夫都是身强体壮能做活的,平日在家中做活,挣得也不会少,这二百钱着实不算多。”
                          村人岂会不知养儿不易,尤其这时候在场一些老人,再想起前面那些艰苦的岁月来,心中便生出许多感慨,当即便有人言道:
                          “林家那老两口着实也是不易,那样的年景,硬是养活四子一女,如今年岁大了,享一享儿孙的福分也是应当。”
                          如此一番解释过后,这件事基本上也算是揭过去了,虽有些村人还对那二百文的工钱颇有微词,但到底也是罗三郎自愿,并不是那林家二老强要。
                          再说了,那两个老人辛苦了一辈子,如今到老,就算行为稍有些个欠妥的地方,当年轻一辈也该多多体谅包容不是。自此,村中的言论便转了风向,都言林家这门亲事结得可真好。
                          那林母听得了此事,竟是在屋中抹起了眼泪,她对林父言道:
                          “我便知那大娘是个好的,向来不爱生事,她兄弟也是知礼的,只那两房,如今就敢叫我二人这般难看,待将来再分了家,她们如何还能将我二人放在眼里?”


                          88楼2017-08-13 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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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贞观八年腊月
                            这些个家长理短的,罗用从前也是懒得管。
                            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在那城镇之中,他只管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别儿个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只要不把他们当回事,横竖是不痛不痒。
                            眼下这时候却很不一样,一个人的名声若是臭了,便是出门买个盐,那卖盐的说不定还要给你脸瞧,走在街上说不定都要被人吐唾沫星子。
                            大娘虽也算得上是个聪明的,但到底还是年轻了些,所谓人老精鬼老灵,人都是越活越精明,在那些个弯弯绕绕上边,她明显就玩不过林家那几个年长的,这一回若不是罗用替她出头,她就现等着吃亏。
                            若单论那些个小心思,莫说罗大娘,便是罗用,也未必是林家那两房的对手。
                            只他在这西坡村之中,如今也算是受人敬重的,说话也有人听,也愿意相信,如若不然,单凭这三言两语,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那一日他在村里说的那些话若是传到林父林母耳中,想来他们应就不会对罗大娘有什么为难。
                            林家那些个是是非非的,罗用也不愿掺合,他只管罗大娘不要吃亏就好。
                            罗大娘的事情刚告一段落,许二郎等人便在村口那边动起了土。
                            原本这寒冬腊月的并不适宜动土,但那许家人着实心急,如今这离石县中可是来了不少贵人,再加上罗家的那个东坡肉又是正当红火的时候,早一日将客舍建好,便能早一日挣得钱来。
                            许家在城中招工,每人每天许与两顿干食,做两日活便给一斗粮。
                            城中不少人也是争着抢着要去,即便今年家中情况已经比往年好了许多,做做竹链子戳戳羊毛毡垫子,多少也能有些收入,但不少人家却依旧不舍得拿钱去买粮食,在时下百姓眼中,那开元通宝可是很精贵的东西,硬通货,又难挣,很多人都不舍得花。这时候听说又有地方挣粮食,那自然是要去,再加上家里头的青壮往往也是最能吃饭的,那边可还管两顿饱饭。
                            许二郎只管拣那身体强健,看着忠厚的人雇佣,前后总归选了二三十人。
                            那二三十个青壮挖地基的挖地基,摔泥坯的摔泥坯,在村口外面忙得热火朝天,西坡村村人也都听说他们是要在那里修客舍,知是罗用的弟子,倒也没人有什么异议。
                            虽也有担心待他那客舍修好之后,就没人再到自家投宿的,但绝大多数村人还是比较想得开。
                            等他们那客舍建好了,一些向他们买豆腐豆干冻豆腐的商贾若是能在这家客舍之中投宿,那他们岂不就能省了送货进城的费用?一车货能省四文钱,那一年到头就能省多少钱?
                            思及此,不少西坡村村人就挺为那些定胡汉子感到忧心的。
                            定胡汉子却也不惧,那山羊胡子陽大郎早就与王当等人说了:“待他们这客舍建好了,若是往来商贾众多,我等便依旧与人做脚夫,我观此地常有长安贵人往来,给钱应定是要比寻常商贾爽快。”
                            又因他们这些人目前住着的,便是许家兄弟等人先前修建的院子,也算是欠下了一个人情,这几日,这些定胡汉子得闲也会过去帮帮忙。
                            热水和泥,火炕烘坯,地基挖得又深又宽,那许家人着实也是大手笔。
                            许家兄弟三人,去岁便去那太原城中给人盘炕,如今又为那罗三郎做羊毛毡坐垫,听说兄弟三人手艺俱是了得,三人合力,那挣钱的速度,别人又岂能及得上。
                            那些定胡汉子将这许家兄弟轰轰烈烈干事业的情景看在眼里,心里头也是火热的,他们何尝不想干事业。
                            村口那边的施工现场,罗用不时也会过去看看。刚刚经历过林家那些事,再观这许家兄弟,心中便生出许多感慨。
                            许家老翁也不是多么精明能干的人,只是在对待自家儿女一事上,向来宽厚,他家这些儿女也是懂事,小小年纪就能与父母分担,长大以后,兄弟姐们之间还是很齐心。
                            同样都是辛辛苦苦养儿育女,两家人眼下的境况却截然不同,除去一些先天秉性,实在也是林家那两口子偏心太过,事已至此,除了分家,却是别无他法,只那老两口看着也不像是轻易就肯松口的。
                            罗用也希望许家那客舍能早早修好,然后他便能早早把罗大娘和林五郎从那林家院子里给弄出来。
                            腊月十九这一日,罗用在施工现场见着陽大郎,便对他言道:
                            “这寒冬腊月的,来离石县进货的商贾渐渐也少了,我见你们这几日,日日都有人闲在院中,不若从我这里拿些腐乳等物到定胡县去卖,回来的时候,再与我带些枣子回来,却也不用按定胡的价钱卖与我,只要能比离石县中便宜些许,我便从你们这里买。”
                            “我也正有此意。王老大今日进城,还未回来,待他回来我再与他言说。”
                            这陽大郎倒是从不与他那些弟兄争活干抢钱赚,他就喜欢在村子里寻摸点帮人杀猪打扫猪圈的轻省活计,一来他这孤家寡人的也没有妻儿老小需要养活,二来他这身体从前也是伤过的,没的别人那么好的底子。
                            “此去定胡县,路上可有歇宿的地方?”罗用问他道。这寒冬腊月的,路上若是找不到投宿的地方,着实也太艰难。
                            “自是有的,我几人常与人做脚夫,这一路上也都熟悉。”河东道也不是什么莽荒之地,人口再怎么少,行上一日,也总能找到落脚的地方,火炕热水,自然都是有的,价钱也并不贵,在一些个偏远的乡村,只需稍稍给那三两文钱,主家便也很高兴。
                            罗用之所以跟陽大郎提这个事,是因为他最近发现,那定胡县的枣子不仅价格比他们这边的低,甜度普遍也比他们这边的要高出些许。
                            待到许家那客舍建好了,罗用便让罗大娘和林五郎二人在那边做枣糕和东坡肉卖钱。
                            枣糕的制作,从此便也不再只拘于逢五那几日,平日里也能做,只逢五那几日依旧按一文钱一个售卖,平日里价格可以稍稍卖高些,若是那有钱的商贾贵人,自也不会在意那一点半点的差价,若是那清贫节俭的,只依旧等着逢五那几日便是。
                            那枣糕的制作方法,罗大娘一向都是知晓的,她每回过来帮忙,罗用都没跟她藏着掖着的。
                            那林五郎倒是个实诚的,叫他做什么便做什么,多余的也不会多看多问,只他连鸡蛋打发这个步骤都已经知晓了,那枣糕的制作对他来说其实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即便如此,林父林母背着大娘偷偷问他会不会做糕的时候,他也说不会,其余便不肯多说。这实诚人,在某些事情上,也很有自己的执拗,一般人轻易别想给他掰过来。
                            也正是因为这样,罗用这一回才能放心把这个事交给他和大娘二人,因为他也看出来了,自家这个姐夫,人虽实诚了些,却难得是个有原则的,也不怕他会被人用花言巧语给哄了去。
                            “老大,我看这买卖做得。”这一晚,陽大郎便与王当等人说了罗用的这个提议。
                            “是啊老大,我等从前吃亏,就亏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现如今我等对这离石县也熟了,这里离家也近,还有罗三郎这样的相识,在这两地之间跑些小本买卖,定是稳妥。”陽大郎那话说完,马上便有其他弟兄附和。
                            “早前在定胡县那边,就曾听闻罗三郎之名,也有人从他这里拿了腐乳等物过去卖,虽路途近了些,卖不得那很高的价钱,总还有利润不是?”
                            “回来的时候再带些枣子卖与他也是合适,他是有多少要多少,不挑不拣的,比市价低些也是应当。”
                            “咱定胡县中,也有一些往来于长安城与西北地区的商贾,我们从这边将腐乳等物运到定胡县,他们买得了,便可直接运货南下或者北上,岂不方便。”
                            “这买卖还未做,你便想得那么远。”
                            “不管怎么说,这买卖总不会亏钱?”
                            “对!这买卖做得!”
                            既已拿定了主意,兄弟几人便不再耽搁,当天晚上便去找村人买了些豆干冻豆腐,又去罗家院中去买腐乳等物。
                            罗用知道这些人手头上都不是很宽裕,便说这些腐乳大酱他们尽管先拿去卖,待到卖得钱来,直接给他换成枣子回来便可。
                            王当与他那几个弟兄自然十分感激,他们这些日子风里来雪里去的,虽也挣得了一些钱粮,但这罗三郎家的东西可也不便宜,那一坛子腐乳就要五文钱,兄弟几人便是把口袋掏空了,怕也买不得几罐子。
                            “明日便要走?”罗用问他们。
                            “今晚装好车,再让我婆姨备些干粮,明日一早便走。”王当言道。
                            第二天一早,罗用一看外面又下起了大雪,连忙跑到坡下去看了看自家刚买来的那几头小猪,见它们都活得好好的,这才放下心来。
                            那边坡上,王当媳妇挑着两个水桶从坡上下来,像是要去担水,待她下了罗家院前那道土坡,行到了路口,遇着罗用,罗用便问她:“下大雪了,王大郎今日可还要走?”
                            “天未明便走了。”王当媳妇伸手指了指村口的方向,笑着说道。
                            罗用转头往村口那边望去,只见寒风呼啸,视野里尽是白茫茫一片。


                            89楼2017-08-13 1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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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07:2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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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新思路
                              贞观八年腊月廿九这一日,天气依旧严寒,这一日晌午,风稍停歇了些,罗用便架个梯子爬到屋顶上去扫雪。
                              这时候的房子大多都是草棚屋顶,这雪积得厚了,若不及时扫一扫,夜里若是把屋顶给压塌了那可就刺激了。
                              这扫雪的活计比较危险,罗家这边都是罗用自己在扫,别个不给她们上来,偶尔林五郎倒也会过来帮他扫一回。
                              林家老两口最近倒是好多了,也不阻着林五郎往罗家这边跑。
                              前两天林五郎要出门,林母便问他要去哪儿,五郎就说要来罗家帮着扫扫屋顶,林母便叫他当心着些,又叫他拿了几样菜蔬过来,言是罗家没有地窖,眼下这时候便吃不着什么菜蔬。
                              扫着扫着,忽闻村口那边有小孩喊了一声:“王老大他们回来啦!”
                              不多久,罗用果然就见着一群风尘仆仆胡子拉碴的汉子从村口那里进来,见他们车上满满地装着货物,罗用便知那定就是他的枣子了,于是连忙也从梯子上下来。
                              “此行可还顺利?”待他们这一行人上了罗家前面那道小土坡,罗用也迎了出去,另一边,王当媳妇这时候也正往这边跑呢。
                              他们那个院子的位置比罗家院子还要高些,进出都要经过罗家门前这条土路。
                              “哈哈哈!这回俺们着实是走了好运,那批货刚进城,没怎么周折,就被几个商贾给分了。”王当那张大脸被寒风吹得发红起皮,这时候笑容满面,说起话来也格外洪亮。
                              “家里可还好?”王当媳妇这时候也过来了。
                              “放心,都好着呢,我两边都去看过了,也给他们留了些钱粮。”王当说道。
                              “那便好,那便好。”王当媳妇也是一脸的欣慰。
                              他们自己虽出来了,老人可都还在那边呢,离得这么远,来去好几天的路程,说难听点,就算是家里有老人过世了,他们一时半刻也是得不到消息的,眼下又正是过年的时候,如何能够不挂念。
                              “这车里装的可都是枣子?”罗用问道。
                              “正是。”王当依旧是一脸止不住的欣喜,走这一回,他们可真是挣了不少,比给人当脚夫挣得多多了。
                              “都走到这里了,不若现在便进去量了?”罗用笑问。
                              “行!这便量了!”这会儿把这个枣子量了,等一下回去,他们就好算账了。
                              “我先回去给你们做些吃食。”王当媳妇也很高兴。
                              “去去。”王当满口答应道。
                              一行人进到院中,罗用拿了米斗出来,一斗一斗将那些红枣全部量过。
                              “总共是三斛又七斗半,对?”罗用量过一遍,又与众人确认,这些红枣总共就是三十七斗半,十斗为一斛,所以就是三斛又七斗半。
                              “没错没错,那小半斗就算了,按三斛七斗算便可。”刚刚罗用量枣子的时候,这些人可都是看着的,罗三郎为人着实厚道,每量一斗枣子,都要用手在上面抹过一遍,将多余的抹出来,半点不肯占了他们的便宜。
                              “我听闻最近城中麦子价格是七十二文钱一斛,一斗枣子与一斗麦子同价,如此,你们与我些便宜,就算七文钱一斗,可合适?”罗用又问。
                              “合适合适,倒是我几人占了三郎的便宜。”他们这枣子若是自己拿去离石县,未必就卖得着七文钱一斗,还得被人挑挑拣拣的,有些人还不肯给铜钱,尽给你一些粟米杂粮的,他几人拿着那些粮食,只得留着自己吃,却是不好换钱,若是拿去粮铺,便又得被人压价。
                              “三七二十一,三斛枣子就是二百一十钱,七七四十九,另外那七斗,便是四十九钱,合起来二百五十九钱,另外还剩那半斗,算作一文钱与我做个添头,总共就是二百六十钱。”罗用详细将这枣子的价格算与众人听。
                              “这可如何使得?算作二百五十文便好。”还是陽大郎反应快,当其他汉子还在被这些个数字弄得云里雾里的时候,他连忙就说了。
                              “对对,算作二百五十钱便足够了。”王当这时候也反应过来,连忙就说了。
                              他的算术不大好,但他们收这些枣子的时候,总共就花了二百钱不到,这个他是很清楚的,兄弟几个路上还吃了些,这会儿自家那个布口袋里头还装着好些呢,专给他媳妇儿女留的。
                              他们六个汉子,回程这一路走了不到四天,单凭这些枣子,每人每天就能净赚两文多钱,那便很足够了。
                              枣子毕竟还是小头,装在车里又轻,一路运过来也不吃力,从离石县运往定胡县的那些货才是大头呢,他们这回可是实实在在赚了一笔。
                              因王当等人坚持,最后这一批枣子便算作了二百五十文钱,比罗用在县里买的自是要便宜一些,王当几人自觉也得了实惠,这买卖做得既爽快又有赚头,总体来说,双方都很满意。
                              上回罗用赊给王当几人的货款,却并不止这么多,这时候王当便从车上一个布包里拎出一包铜钱来,当场把剩下的货款点给了罗用。
                              付完了货款,弟兄几人推着车子回他们那边院子,只要一想到布包里头还剩下的那么多钱币,一个个俱是精神振作。
                              顾不上满身的风尘仆仆蓬头垢面,一回院子就先分钱,也不计算,直接就你几个我几个的,一圈一圈发下去,发到最后剩下来那几个,不够他们一人发一个的,顺手就给了王老大那几个娃娃,叫他们拿去买零嘴儿,看来王当这老大当的,到底还是有点福利啊。
                              “赶紧的,快去洗洗,各屋炕头都给你们烧上了,釜里都烧着水呢。”
                              王当媳妇这时候正往木桶里头,一瓢一瓢地舀着热水,不用说,这些热水自然是给王当准备的,他们一家子目前就住在这个屋子里。
                              “哎,辛苦嫂子了。”众人知他夫妻二人要叙话,嘻嘻哈哈地便出了这屋,各自找了一间屋子洗澡去了。
                              “你们回来得正好,三郎明日应是要杀猪。”
                              “刚好,咱也能挣些肉吃。”
                              “洗完了吃些饭食,便早点歇下。”
                              “哎。”
                              “我看看你分了多少钱。”
                              “你数数看。”
                              “咱耶娘可有说什么?”
                              “就说无需挂怀家中,叫我们顾好自己便好。”
                              “待我这身子也好些了,便也跟你们一起跑货,时常也能回去看看。”
                              “冬日里便算了,待到来年开春再说。”
                              王当媳妇说着话,将桌面上的铜钱五个五个一堆分出来,复又两两一堆拢到一处,拢完了低头一看,只这不到十日的工夫,竟就挣了四十多文!
                              “早前在那边卖完了那批货,我和那些弟兄一人就先分了二十文钱,都各自拿回家里去了。”王当这时候又对她说道。
                              “当真!”那这么合算下来,一日岂不是能挣六文钱还不止?
                              难怪王当几人前两年就想着要自己运货卖,这自己运货,着实是比给人当脚夫要挣得多多了。
                              不过上回却是没去对地方,叫人给害了,这回便只在这离石县与定胡县之间往来,应是稳妥的。
                              ·
                              次日便是除夕日,王当等人也不接活计,只帮罗三郎杀了一头猪,得了些下水,自己又掏钱再买了一些,另又与村中一户人家买了好些羊肉,辛苦了这么些日子,也是该好好补一补。
                              罗家这边,几个屋子的炕头上都煮起了东坡肉,他们要赶在年前把这头猪给煮了,年初那几日便不用再干这个活。
                              他们这里过年也没多少花哨,就是家家户户都要燃个炮竹,再做些好吃食,元旦之后,便要歇息几日。
                              说是要守岁,小孩儿哪里守得住,吃饱了肚子,约莫还不到八九点钟,脑袋就一点一点的想要睡,罗用便叫他们各自睡觉去了。
                              他自己却是点着油灯,温了一壶浊酒,从空间里拿了一本书出来,坐在炕头上慢慢看,从前觉得枯燥的内容,如今经竟也看得津津有味,只因这里的精神生活着实贫瘠。
                              到了子时,村子里陆陆续续传来烧炮竹的声音,罗用也跑到院子里去烧竹枝。
                              那铁竹子硬得很,大个的竹节可不敢烧,当心把自家屋子给炸了,只敢拣那细嫩些的竹枝,一把一把放到火堆上去烧。
                              先是燃起了火堆,复又腾起了青烟。
                              “砰!砰砰!”这石竹子烧出来的声音,半点都不像后世那些鞭炮的响声,那砰砰的炸响,倒像是罗用在自家院子里点了炸药包一般。
                              “砰砰砰!砰砰!”村子里的炮竹声都歇了,就罗家院子还响着呢。
                              “阿兄,怎的还在响?”五郎被吵醒,裹个兔皮袄子,揉着眼睛从他和六郎那屋里头出来。
                              “倒是阿兄放多了竹子,你先进去睡,马上就好了。”罗用安抚道。
                              五郎听他的话,很快又进屋睡觉去了。
                              罗用看着他进屋的背影,心中不禁便生出几分遗憾,这大过年的,自己也就能给他买些吃食。若是在二十一世纪,那还不是电脑游戏机随便玩,好吃好玩的可劲买,还能带他们去海洋馆游乐场……
                              一想到这个游乐场,罗用倒是又想起一样东西来了,放完炮竹回到自己房间,他就拿出纸笔在炕桌上画了起来。
                              此物若是做成,于这交通一事上,定能有所贡献。


                              90楼2017-08-13 1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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