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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南北杂货》 作者:报纸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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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甜粥
不出几日,就有去小河村那边卖豆腐的年轻人带话回来说,邹里正让他们村安排两个妇人,在七月十七那一日与他一同进城。
郝刺史要在石州推广新得的麻纺车技术,他已经将造好的那几辆纺车分发给其下的五位县令,然后再由这五位县令将技术推广到各乡各里。
西坡村的位置虽然偏了一些,到底还是离石县辖下,无论什么事都还比较赶得上趟。
石州这地方总共有五个县,分别为离石、平夷、定胡、临泉、方山。其中以离石县和定胡县人口稍多些,其他三县稍少。
有一次罗用跟邹里正一起谈论养猪心得的时候,就问过他关于离石县的人口问题。
“三郎以为我县应有多少人?”邹里正笑问他。
“五万?”罗用报了一个比较保守的数字,若是搁在二十一世纪,别说县,随随便便一个镇,人口都敢比这个多。
“……”邹里正没说话,就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三万?”罗用又猜。
“……”邹里正依旧摇头。
罗用默了默,道:“一万?”
“怕是未必足万。”邹里正摇头苦笑道:“你们这西坡村如今倒是热闹得很,每日里人来人往,别处又岂能如此。”
“前朝苛政,不肯与民生息,百姓没了活路,人丁自然越来越薄,而后又经朝代更迭,战乱纷起,自高祖皇帝建唐以来,距今不过十六七年,便是在武德元年出生的娃娃,长到现在也不过十六七岁,更遑论武德年间亦有战事,贞观初年亦有战事,打战那回事,原本就是要拿人命去填。”
一个县一万人口,这是什么样的概念。罗用从前读书的那所二流大学,就有两万在校生,那两万人撒在偌大一个校园里,也不觉得有多少人。
有生之年,罗用第一次感觉到,一万这个数字,听起来竟是那样地荒凉。他也知道这时候的人口是稀少的,只是没想到竟然能稀少到这种程度。
·
之后的一个多月时间里,麻纺车这种工具就在他们这一片土地上轰轰烈烈地推广开了。
这种纺车也不算什么精密仪器,并不一定要手艺精湛的工匠才能打造出来,一般村人只要会几下子木工活的,照猫画虎,基本上也能给自家鼓捣出一个能用的麻纺车出来,就是有些人做得好用,有些人做得不好用。
罗家那一台麻纺车直接就摆放在院子外头,给大家随便看,还有一些村人,索性拿了木头工具过来,就在那儿摆开摊子照着做,别说,那阵子罗家这边还真挺热闹。
有那家里没男人的,或者是实在不会做这个的,就央着同村人帮忙给做一个,过后再送一些谢礼过去。
有了这麻纺车,纺麻的速度果然就快了许多,就是刚开始的时候,有些人死活适应不了,有那一两个年岁大的,实在学不会,只好就放弃了,依旧用纺专搓线。
年轻人大多学得快,罗用看二娘她们,没两三天就使得很顺溜了,连四娘五郎都能纺几下,五郎那孩子是个坐得住的,男孩子一个,在纺车前面一坐就是小半天,四娘就不行了,她宁愿上山去拾柴禾,到外面的打猪草,也不愿意弄这个。
“这般不定性,将来谁人敢娶?”二娘时常就要说她几句。
“阿姊,你自己都不肯嫁,怎的跟我说这个?”四娘刚刚在外面疯跑了小半天,打了一篓子猪草回来,又摘了些野果,身上头上不少草末子,头发也乱了。
“惯会拿话堵我,快些进屋打理打理,别个见了,还当是谁家的疯丫头呢。”二娘说着,就把她往屋里扯。
罗用笑嘻嘻得听着她们姊妹二人斗嘴,这四娘着实是个有眼力劲的,平日里没少跟二娘顶嘴,那都是看对方心情好的时候才这样,等哪天二娘真生气了,她就鸟悄儿找个地方窝着去了。
最近那田崇虎转性了,整日在家里跟他爹妈一起做豆腐卖豆腐的,也不怎么在村子里疯跑疯玩了,然后罗四娘就隐隐有点要成为孩子头儿的趋势。
罗用看了看她摘回来的那些野果,倒也还不错,他们这地儿没什么水果,整个西坡村,除了几棵柿子树,罗用就没见过别的果树。
偶尔吃点野果,补充一点微量元素什么的,也是不错。罗用把这些野果洗了,拿起一颗咬了一小口,忒酸,想想丢了又有点可惜,于是就从灶房舀了一勺红糖装在粗陶碗里端出来,叫家里这几个小的就着红糖吃野果。
一会儿大娘他们过来,见自家这几个弟弟妹妹竟然这么吃野果,也是笑了:“吃个野果还沾糖,瞧你们这一个个,几日不见,可是又长肥了?”
“阿姊,我没肥,我长个儿了。”五郎连忙说道。
“我瞧瞧。”林兴乐作势比了比五郎的身高,道:“果真是长高了。”
“阿姊姊夫,你们今天在这边多坐一会儿,等一下我们要熬粥,留下来一起吃。”罗用对他二人说道。
林家那边,除了自家有许多田地要种,家里还有做醋的营生,有时候忙起来也是特别忙,那边一忙起来,大娘也就回来得少了,今天难得两人一起过来,罗用就招呼他们留下来一起喝粥。
为了给自家这几个大大小小的补充营养,罗家现在每天下午都要熬一次粥。
无论是罗用自己还是二娘四娘五郎他们,这会儿都出于发育长个头的阶段,一个个都很能吃,中午头刚刚吃过饭,没过多久一个个的就又饿了。最近每天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他们家不是熬甜粥就是熬咸粥。
咸粥一般就是加了肉和薯蓣那些东西一起熬的白米粥。白米这东西在他们这地方可精贵了,罗用买过两次,也是很肉疼,不过贵虽贵,这时候的白米着实也是比较养人。
甜粥里放的东西就杂了,基本上就是八宝粥,不仅放了高粱红豆小米红枣这些东西,还有罗用从县里干货店买回来的桂圆干荔枝干,还有莲子核桃等物,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放一点,就这,对罗家那几个小孩来说,简直就是顶级的美味了。
一会儿,大娘二娘一起到屋里去纺线说话,四娘五郎他们几个小的就在小卖部里待着,一边看店,一边完成罗用今天布置给他们的认字数数的任务。
罗用到灶房去淘米煮粥,林兴乐就去帮忙烧火。今天熬的是甜粥,林兴乐一看到罗用从瓮中拿出来的那些南方干果,很是有些吃惊:“你们这也太舍得吃了。”
“姊夫可莫要出去说,不知道的,还当我家有什么金山银山。”罗用笑着说道。他也知道这林兴乐是个实诚人,不会有什么怀心思,就怕他不长心眼,当什么新鲜事拿出去对别人说。
“你既不让我说,我自然就不说。”林兴乐答应道。
虽是不说,却也拦不住那粥香要往院子外头飘,这时候经过罗家院子的村人,个个都要猛咽几口唾沫,在这个荒芜贫瘠的年代,有些人可是毕生都没有闻过这样浓郁的甜香。
灶房里烧着火的林兴乐亦然,他家虽然有些钱粮,却也是节俭度日,从来就没有过大手大脚花钱的时候,像那些桂圆莲子这几样,他长这么大也只在县里的干货店见过几回,林父林母那是绝对不肯买的。
喝粥的时候,罗用见有个小孩在外面探头探脑,便招手叫他进来。
这孩子姓冯,小名狗儿,家里除了他就剩下一个奶奶了,偏他奶奶又有点疯疯癫癫的,时好时坏。
“你吃便吃了,莫要出去说。”罗用给他打了一碗热粥。
“唔。”那孩子也不嫌烫嘴,埋头就喝。
“你要是出去说了,改天他们就要跟你抢。”四娘补充道。她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冯狗儿别的不怕,就怕村里别个小孩跟他抢吃的。
“嗯嗯!”冯狗儿猛点头。
“慢些吃,别噎着。”
看这小孩猛吞热粥的模样,罗用又想起当初邹里正跟他说的那些话,这一整个县,可就只有一万人,每一个苗苗都万分宝贵,可就是有那许多小孩,每日里连肚子都填不饱,过着遭不保夕的日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有长大成人的哪一天。
这冯狗儿看着有点傻里傻气的,不知道长大了会是个什么模样,有些孩子开窍晚,小时候迟钝,长大了能有一番大作为也未可知。
罗用倒是不图这小子将来还能给他报个恩什么的,毕竟自家现在有吃有喝,横竖也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村子里有小孩饿死。
这孩子的身体明显也是有些亏着的,这么一碗甜粥,也不知道能不能稍稍有些补益。


58楼2017-08-13 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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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小娘子
    在麻纺车的推广浪潮过后,罗用就着手在村里准备一些织毛袜的手工活外派了,主要派发对象就是村中那几个未出嫁的十几岁小姑娘。
    这些未嫁人的女孩,现如今在西坡村的处境也是有些尴尬,因为村人担心做豆腐的技术会被传到外村,所以都不肯让未嫁人的闺女知道这制豆腐之法,渐渐的,这也就成了各家各户心照不宣的规矩。
    就是有那疼女儿的,也不敢在这件事情上触犯全村人的利益,每次做豆腐的时候,也是要将自家闺女远远打发开。
    与之相对的,就是周围这十里八乡的各个村子,有不少人都想将自己女儿嫁到西坡村,不仅能吃饱喝足过上好日子,说不定还能帮衬娘家一二。
    这时候的女性还是没有地位,别说是在平民百姓家中,就是那些士族大家,许多女儿也是要被嫁出去换取利益的。
    说起来,目前的法律制度,也是不支持女性独立自主的,一来无论女子还是男子,到了一定岁数就要婚配,不然就罚钱,二来,唐初推行的均田制,并不单独给女性分配田产,男子成丁以后就能分到田产,女子却没有。
    早年西晋推行占田制的时候,女子其实是有田的,到北魏孝文帝推行均田制,女子依旧有田,乃至前面隋朝的时候,女子亦有田。
    到了唐朝,一般女子就分不到田了,但这时候的女子还是有一定继承权,寡妇也能分到田,所以社会上就有不少女户存在,女户和一些老弱残疾以及僧尼部曲等,因为被免了租庸调,所以被称为不课户。
    西坡村就有女户,像冯狗儿他们家那种情况,就是女户了,另外还有一个老阿婆带着两个儿媳妇和几个孙子孙女一起过的,她们家也是女户。
    ·
    村里十来岁的小姑娘也不是很多,不算二娘的话,也就八个人,再加上一个八岁的殷兰,总共才凑了九个。
    这九人近日就先跟罗二娘学纺线,她们从前在家里也都是搓惯了麻线的,近日县里推广的那种麻纺车,她们几人大多也都已经学会,这会儿叫她们纺毛线,这些小姑娘上手都很快,纺毛线毕竟还是要比麻线容易许多,羊绒纤维又软又均匀也不爱打结。
    四娘这回也跟村里这些小娘子一起纺线,过两日二娘还要教她们织毛袜,毛袜这东西四娘先前也接触过一点,大约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以后,就再没有兴趣了。
    这回却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不仅二娘发话,连大娘都把她给说了一通,四娘那丫头还是比较怕大娘,也不敢跟她随便顶嘴。
    “三郎,你今日又要下地?”这天早上,罗用扛着一把锄头刚走出院子没几步,就被几个正要出村子的村人打趣起来。
    “我去锄草。”罗用讪笑道。其实他家总共就那么几亩地,那么多弟子,一人过去拔两把都能把那些野草给拔完了,还锄的哪门子草。他这就是为了避嫌,院子里头那么多小娘子呢,他整日搁那儿窝着算是怎么回事。
    “就你躲得勤,莫不是还怕哪个赖上你不成?”村人玩笑道。
    “哪有的事。”罗用笑了笑,并不接他们的话茬,他一个男的也不怕什么,只是拿那一院子小姑娘开玩笑,总觉得有几分欠尊重,毕竟女孩子的名声还是很要紧。
    “你们这是要去何处?”罗用转移话题道。
    “我们要去大坳去看看羊羔,三郎,你家要羊羔不要?”村人道。
    “我就不要了。”罗用摆手。
    “你若要,我们便帮你也带几只回来,横竖都要走一趟。”村人好意道。
    “我家有这些猪就够了,不打算养羊。”养羊可也是需要人手的,他家总共才那几个娃娃,哪里能干得了恁多活计。
    村人见他坚持,不像是跟他们客气的样子,便也不再多说。
    从西坡村到大坳村,走路也要三四个小时,大坳村那边有一整个山坳的草地,村人大多都养山羊,比他们这里养得多多了,他们那儿的羊羔价格要比别的村子稍低些,就是地方太偏,这一路过去许多山路,要不是几个人结伴,也不敢去,就怕在路上遇着野兽。
    现在西坡村的村人也都听说了罗用家的羊绒袜很值钱,虽然他们也知道羊绒这个东西比较难得,但不少人还是动了心思,打算多养几头羊,到时候家里的羊就专门放在冬春时节宰杀,这样一来,每杀一头羊,他们就能得到一份羊绒,积少成多,应该也能卖些银钱。
    也有那些个心里头想着老人小孩的,就打算攒些羊绒,也学罗二娘她们那样织成袜子等物,用于冬日保暖。
    眼瞅着就要到秋收时节,秋收过后,冬日马上又要到来,有那心急的,这会儿都已经开始为过冬做准备了。
    西坡村这些女孩儿们,今年冬天的活计算是有着落了,只需坐在炕头上打打毛衣毛袜,就能挣得银钱回来,也不需再为家人做豆腐的时候自己却被排斥在外感到难过。
    她们学得也是很认真,罗用每次回去,都能看到筐里多出来一团团纺好的毛线团,还有一些手巧的,刚学了没两天,就已经能在二娘的帮助下织出袜子来了。
    偶尔罗用回去得早了,也会遇到那些还没回家的女孩儿,好些女孩儿见着罗用都会脸红,一副腼腆模样。
    “阿兄,你莫要叫她们给哄了,她们平日里可不是这般模样,那田三娘前几天还在坡上逮着一条蛇呢,都有我胳膊这么粗。”村里那些女娘在她阿兄面前一个赛一个地会装相,四娘很担心她家阿兄被人给骗了去,最后娶个母老虎回来。
    “没有你胳膊那么粗,最多就六郎的胳膊那么粗。”五郎在一旁纠正道。
    “她怎么抓到的?”罗用好奇道。
    “她当时在坡上打猪草啊,远远看到那条蛇从树上下来,就跑过去砍了一镰刀。”四娘说道。
    “……”罗用回想了一下村正家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女儿,感觉好像有点对不上啊。
    “还有殷兰那个堂姐啊,爬树可厉害了,除了燕子窝她不掏,其他什么鸟窝都敢掏,这两年他阿娘说她快嫁人了,不叫她爬树了,咱村子周围的鸟儿才多起来。”四娘略夸张地继续爆料,那殷兰的堂姐,听起来着实也是有些彪悍。
    “嗯!”五郎在一旁补充:“从前有她在,村里的小孩都掏不着鸟蛋,这两年她不爬树了,大伙儿才又能掏着鸟蛋。”
    “她阿娘还给她做了一条好窄的裙子,叫她学城里头的小娘子小步小步地走路。”四娘幸灾乐祸道,看来那殷大娘垄断村里的鸟蛋那许多年,着实是给自己拉了不少仇恨值。
    “阿兄,城里的小娘子都那样走路吗?”五郎问罗用道。
    “不知。”反正离石县那些小娘子们肯定不是那么走路的,跑起来不知道几快,至于大城市究竟怎么样,罗用就不太清楚了。
    ·
    长安城,城郊。
    在一片开阔平整的土地上,一群小娘子身着胡服,脚踏皮靴,一人踩着一辆燕儿飞正在玩马球。
    前些日子,马氏商行从北边运来一批模样奇怪的两轮车,说是叫燕儿飞,车把上还刻着一只黑燕,黑燕下面是“衡氏造车行”几个小字。
    长安人并不知道这个衡氏造车行是个什么来头,但很多人对这个燕儿飞都很新鲜,尤其是在马氏商行的马九郎骑着这种车子在城中溜了一圈之后,很多爱新鲜的年轻人就争着抢着要买他家的车,好些没买着的,就雇了工匠自己打一辆。
    不多久,城中又兴起了以燕儿飞代替马匹,玩马球的游戏,这群小娘子就是从城里出来玩的,长安城路面宽敞平整,骑着燕儿飞从城中出来,也要不了多少时候。
    这些小娘子玩得还不熟练,不时有人从车上摔下来,却也都是身姿敏捷的,在地上打个滚儿,避开旁边几辆车子,一个翻身爬起来,骑上车子继续玩,只听吆喝声不绝于耳,不时传出一阵大笑,市场还有车子对撞在一起,有那胆大的,敢坐在自己的车上伸手去扯别人的车子。
    郭安等人这会儿刚好从河东道一路过来,还没进长安城,倒是遇到了这一群玩燕儿飞的小娘子,于是有几个士族郎君就说不走了,要看完这场比赛再走。
    就在这些人一边玩得开怀,一边看得兴起的时候,天公不作美,几阵小风吹过,然后便开始有零星雨点掉落。
    “哎呀!下雨了!”
    “快走!”
    大伙儿都知道这燕儿飞是木竹结构,车轮垫更是由麻布纳成,外面再绷上一层羊皮。甭管是木头还是羊皮还是麻布,都经不得那雨水浸泡。
    那些小娘子一看下雨了,想也不想,当即下车来,将各自那一辆燕儿飞往肩膀上一扛,撒腿就往城门口的方向跑去。
    “哈哈哈!”这些士族郎君非但没有什么吃惊的反应,甚至还在那里大声替她们吆喝:“跑快些,莫要叫燕儿飞浇了雨水。”


    59楼2017-08-13 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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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07:3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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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成长之路
      /script 算一算,乔俊林来到这长安城也快有半年时间了,先前他刚到这边的时候,候蔺就先让他在家中读书,自己有时间便指点他一二,等读得差不多了,便让他去考四门学。
      这时候的长安城中,还是以官学为主,主要的几所学校就是:弘文馆、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书学、算学、律学。
      目前就这六学一馆,等过几年还会出现一个崇文馆,合在一起,被称为六学二馆,在之后的两三百年中,长安城的官学基本上就是这几个了。私学在唐初这时候还很少见,想来以后应该也会慢慢发展起来。
      另外,许多大家族也都有族学,这些家族大多早早就给家中子弟开蒙启智,待到稍大一点,有送去跟随名师继续求学的,也有送到官学去再过一遍、顺便再结交一些时下的青年才俊的,另外也有直接入仕的,当然也有不学无术到处晃荡的。
      以乔俊林的出身,弘文馆那样的地方是不用想,那是专门给皇族勋戚子弟读书的地方,像候蔺就在弘文馆谋得了一个校书的职位,那可也是有品级的,脸大一点,也能把自己当朝廷命官了。
      弘文馆除外,在另外的六学当中,国子学和太学也都比较要求出身,四门学的级别稍低,只要是有品级的官员,都可以直接把儿子送去四门学读书,另外城中百姓家的子弟,也可以通过考试的方式,考进四门学。
      乔俊林不是候蔺的儿子,而是外甥,他想进这四门学,也有一点点麻烦。候蔺让他自己先去考考看,万一考不上,他到时候再想想办法找找人,问题应该也是不大。
      至于城中另外那三所学校,则不在候蔺的考虑范围之内,书学算学律学这三所学校的专业性很强,在时下许多读书人的眼里,这几所学校跟前面那几所学校的差别,就好比是全日制普通高校和技术学校的差别。
      候蔺想让乔俊林走仕途,不希望他将来只是在某个小部门当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籍籍无名一辈子,可他自己目前的能量也是比较有限,所以,眼下对他们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四门学了。
      乔俊林倒也争气,一考就给他考上了,顺利进了四门学,开始了他在长安城的求学生活。
      他们这一所学校所教授的内容也是比较全面,所谓君子六艺,仅仅只是识得几个字,背得几本书,那还是远远不够的。学校里开设有各种课程,乔俊林读书还成,武艺更佳,骑马拉弓都不在话下,诗文艺术方面那就差了点,《易经》对他来说更是一座永远无法翻越的高山。
      不过即便如此,乔俊林对待各门功课也都是一样地认真。
      要不是有他舅父的拉拔和照顾,他这会儿还在离石县窝着呢,每日里都要为他那后母的算计打压犯愁,最后还不知道要落魄到什么地步,哪能有如今这般的光明前程。
      是的,在这时候的乔俊林眼中,他的前程是十分光明的,虽然道路曲折而又漫长,但相信只要他自己有决心有毅力,吃得苦中苦,终有一日能够出人头地。
      候蔺告诉他,在这长安城中行走,交际一事十分重要,让他不要光顾着读书,也要稍微注意一下人脉积累。
      乔俊林听从他舅父的劝告,也都一丝不苟地实行着,平日里与人为善,对同学很友好,他那些同学也都是十几岁二十岁的年轻人,大家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前些时候,马氏商行给乔俊林送了一辆燕儿飞过来,这让他在学校里狠狠地出了一回风头,还有一些学生借了他的车子,请工匠仿造的。
      一时之间,乔俊林这个乡下小子仿佛就有些风靡起来,愿意与他交好的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不像从前只有小猫三两只了。
      这两日,马氏商行那边又弄来一种据说闻起来臭不可当,吃起来又有异香的腐乳,很多人都去买来尝新鲜。
      四门学中有些学生没尝到那臭腐乳的滋味,又十分好奇,于是就有人想到了乔俊林。
      “乔大,你不是跟那马氏商行有所往来,能不能帮我们弄些臭腐乳来尝尝?”
      “是啊,我阿耶昨天跑去问,人说已经卖完了。”
      “大郎,你帮我们去问问吧,我猜想那马氏商行定是还有存货,只是不肯拿出来卖。”一群年轻人围着乔俊林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很热闹。
      “俊林,那马氏商行这回可往你家送了臭腐乳?”这时候,一个年长些,约莫二十出头的学生问乔俊林道。
      “那倒没有。”乔俊林这时候还没有学会说谎,别人一问,他也就说了:“不过我舅父他们先前着人去买袜子的时候,倒是带回来一罐。”
      “果真?”
      “你家里可还有剩?”
      “乔大,你也别藏着了,快些分我们尝尝吧。”
      “如此,我等便仰赖乔大郎了。”
      “哈哈哈哈!”
      一群十几二十的小年轻闹腾起来,那着实也是热闹得很,乔俊林从前原本也是一个乐观少年,虽然这几年见了些人情冷暖,经了些风霜,到底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学院生活过了一段时间,人也渐渐开朗起来,被这些人这么一闹,心里虽然还是有些不舍,但也答应要和他们一同分享自己的那一罐子臭腐乳。
      之前罗用让人捎给他的那一罐子臭腐乳,候蔺不爱吃,都是他一个人在吃,他也不舍得吃太快,有时候读书读累了,就从罐子里夹些碎末出来尝尝,这会儿剩下的,基本上都是大块的。
      这也是他能答应同学的原因之一,如果都是碎末的话,感觉就有些没面子。细思就会发现,这孩子在面对这些土生土长的长安人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是有些自卑的,若换了杜惜那样的,管他碎末不碎末,拿出来分你们尝尝鲜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休沐那一日,乔俊林便领着他那一帮同学往自家去了,一群年轻人挤挤挨挨进了乔俊林的书房,让他快把臭腐乳拿出来。
      乔俊林先把架子上的那罐臭腐乳拿了下来,然后又到灶房去取筷子。阿枝最近在城中找了个活做,这会儿还没回来,候蔺也不在家,大约又跟他那些朋友出去交际喝酒去了,候蔺其实并不爱这些,但奈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要是出去得少了,要不了多久就得跟这社会脱节。
      乔俊林拿了几双筷子高高兴兴正要进书房,却听到屋里有人这么说了一句:“这味儿对不对啊,该不会是放坏了吧?”
      “嘘,你小声点。”另一人道。
      “哎我说,乔俊林那小子不是跟马氏商行有些交情吗,我还以为他至少也应该是个家境殷实的,怎的住这么小的院子?”
      “说不定还是租来的。”
      “定是,你没听他说吗,他舅父也是去岁才刚刚谋得的官职。”
      “啧,倒是看走眼了。”
      “你们少说两句,当心被他听到。”
      “廖七,你说这东西,咱兄弟几个到底是吃还是不吃?”
      “来都来了,难道就这样走啊?捏着鼻子吃一点就是。”
      “也不知是谁人做出来的这东西,口味着实怪异。”
      “乡下人家,吃得怪异一些又有什么,我听说有些地方的人可是连蟑螂都吃。”
      “诶咦!!!”
      乔俊林这时候就站在门外,垂眼看着手里的那几双竹筷,心中只觉自己真是蠢到了极致。
      这事若是换在一两年以前,他必定就要跟这些人翻脸,不管是打架还是骂架,以一敌几他也是不惧的。
      只是现在,终究还是有些不同了……
      他垂了垂眼睑,掩去眼中的那一抹厌恶,微微勾了嘴角,在门外弄出一些声响,然后推门进去,笑道:“可是等急了?”
      ……
      这时候的乔俊林,还以为自己只要学会忍耐,就能和这些人相处得好了。
      他亦不曾仔细想过,方才自己心中涌起的那一阵厌恶,厌的究竟是不是只有眼前这些人,抑或是还有他自己。
      这件事情过后,乔俊林依旧同往常一样学习生活,只是放在课业上的时间更多了,读起书来更添了一股子狠劲。
      候蔺说的那些交际经营之道,他终究还是有些不耐,这个少年希望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以绝对的实力闪耀光芒,而不是通过虚与委蛇的方式,从这个社会上获得地位。
      ·
      这些个事情,罗用却是不知的。他之所以给乔俊林送那些东西,一来是因为他对这少年印象不错,二来,自然也是为了投资。
      他哪里又能想得到,自己送去的那点东西,竟然能在乔俊林的生活中掀起这样大的波澜,虽然那些事情,也是他迟早都要看清的现实。


      60楼2017-08-13 1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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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牡丹坐垫
        /script 近来,衡氏造车行的造车速度快了许多。
        衡玉的长子衡怀在木工技艺上虽然比不得自己的父亲和弟弟,但此人颇善于经营之道,也比较会跟人打交道,现如今衡玉基本上已经躲后头去了,前边这些个事情,全都就都交给他这个长子全权管理。
        最近这段时间,衡氏造车行又招了不少人,把自家那个造车大院分成几个不同区域,每个区域分别负责不同的零件,造车把的造车把,造踏板的造踏板,各司其职。
        这样一来,每一个工人也不需要学得许多技术,单单只需会做一样工作就可以了,精细的活计做不了的,便只叫他们做粗活。若有那手艺好的,衡怀便会找他签一份契约,要求对方为他家做多少多少年的工,长一长他的薪酬,然后再把他的职位提上来,让其负责相对精细的工作。
        如此一来,工作效率大大提高,仅仅只是八月份一个月,衡氏造车行就已经出了两个订单,每单都是三十辆燕儿飞。
        这个订单数量,也是先前和罗用一起商量下来的,为了能在尽量短的时间里面起到最大的宣传效果,衡氏造车行在短期内都不肯接大单,最多,一个订单就是三十辆。
        说起来,这燕儿飞也存在着许多局限性,首先负重有限,不能用来运载重物,不然齿轮链条都很容易损坏。
        其次也比较怕水,下雨天就不好用了,最主要就是那两个车轮,羊皮并不十分防水,那里面的千层底一旦吸足了雨水,就会变得十分沉重。
        再来就是舒适度了,这个倒不算什么大问题,后世的人大多习惯了平整的路面和舒适的搭乘体验,这时候的人是不一样的,燕儿飞能让够加快行程速度,遭点罪大伙儿也都觉得没什么,尤其对于许多买不起牛马的百姓来说。
        基本上,只要天气良好,道路质量不算特别差,又没有重物需要运载的话,燕儿飞对这时候的人来说还是相当不错的代步工具。
        随着衡氏造车行的速度提高,离石县中,燕儿飞的价格慢慢也下来了,不像之前那样二两三两地到处都有人喊价,这会儿一辆燕儿飞只要能卖到五百文到八百文就算是比较不错。
        一般远道而来,打算从这边购买燕儿飞的人,大多不能满足于那一辆两辆的车子,所以绝大部分人还是要等衡氏造车行那边按订单出货。
        燕儿飞的买卖并不怎么需要罗用操心,他现在比较关心的还是毛线袜子和羊毛毡坐垫的买卖。
        自打去年开春,杜惜从他这里带走了一批毛线袜子和坐垫以后,又有候蔺等人遣人过来买了一回,马飞阳买了一回,郭安和他那些朋友也买了一回,只后面这几回,主要就是以毛线袜子为主,坐垫这个东西都没怎么开过张。
        罗用猜想,上回杜七郎带了那些毛线袜子回去,应该是在长安城小小流行了一把的,只是那坐垫不知为何却没有流行起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这个时代,妇女们的消费能力不如男性,就好比之前来他这里买袜子的,也都是有一定经济能力的男子,买的主要也以男袜为主,偶尔带几双女袜,应也是买回去送给自家女眷。
        另外,可能跟宣传不足也有关系,坐垫这东西,毕竟不跟袜子似的,能穿出去外面四处晃荡。
        那么,如何才能增加这个东西的曝光率呢……
        罗用最近没少在这件事上费脑经,他一方面让手底下的几个弟子着手制作一些青松绿竹花样的坐垫,打算试着开发一下那些文人骚客的市场。
        另一方面,自己也领着两个弟子,在制作一个牡丹图样的圆形大坐垫,这垫子直径约莫得有一米二,基本上也可以称为是地毯了。
        就在前些时候,将毛线袜子的编织技术教给村里那些小姑娘们之后,罗用把这羊毛毡地毯的制作技术也教给了他的那些弟子,他现在也是有些看开了,自己一个人的时间精力毕竟有限,一年到头忙活下来,根本也做不了多少垫子。
        他也不担心有个别弟子学得了这个手艺以后会另起炉灶,往后的路还很长,仅仅只是一个制作羊毛毡坐垫的手艺,若是能让他分辨出一个人的忠奸,那也是很值得的。
        “师父,这两日羊肉又涨价了。”这一日下午,罗用的一个弟子骑着燕儿飞进了他家院子,下得车来,将手里一小块用稻草栓着的羊肉递给罗用。
        现如今这燕儿飞的价值也是不低,只是自从有了这个车子,来去实在便利许多,有些人也是不舍得卖。
        “无妨,等那些山羊身上长出了绒毛,大伙儿就能舍得杀羊了。”罗用接过那块羊肉,转手递给一旁眼巴巴瞧着的四娘,四娘拿着那块肉,高高兴兴就进了灶房。
        最近他们这地方上不少人都听说了,羊绒那东西能纺线能织衣物,那织出来的东西又软和又保暖,价格也高,于是很多家里养了山羊的,最近便都不肯杀羊了,就等着那些羊身上长出绒毛来了才肯杀,所以这段时间羊肉的价格也就比平时贵了几分。
        “待到来年这个时候,倒是可以换猪肉吃。”他那弟子笑道。
        “倒也是,羊肉贵了,猪肉想必好卖。”罗用也笑,他最近又跟人合作,买一些猪崽撒出去,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刚好也是杀猪的时节。
        问清了这块肉的价钱,罗用当即便把钱给了,他虽然经常让自家这些弟子帮忙带东西,钱财却也是算得很清楚,平日里没事也不会白拿他们的。
        那弟子收了钱,便往旁边院子去了,他在那边还有一块做到一半的垫子没有完成,这会儿过去继续做,做完了拿过来交给罗用,罗用会给他记个数,到时候等垫子卖出去了,再把工钱结算给他。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得了这个垫子,有那些个手艺实在不行的,罗用也不肯叫他们糟蹋材料,羊毛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物,但染过颜色的羊毛,那就比较贵了。
        那几个做不成羊绒垫的弟子失落归失落,却也只能怪自己手太笨,罗用对待他们这些弟子都是一视同仁,之前那衡玉之所以能得了师父的指点做出燕儿飞,也是他原本就有一身木匠的手艺,这会儿罗用又教他们做垫子,有些人学会了,有些人没学会,全看个人本事。
        现在在罗用的那些弟子当中,就有三个人最出名,一个是劁猪的刘活,他现在骑着燕儿飞穿街走巷的,到处去跟人宣传劁猪的好处,经常免费给人劁猪,顺便再倒卖一点杂货挣钱。
        几个月下来,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劁猪的好处,那四处给人劁猪的刘活,也就得了一个“劁猪刘”的诨号。
        最近那衡玉也是很出名的,因为他本身就是木匠,所以得了一个“木匠衡”的名号。
        另外那个许二郎也比较有名气,他目前倒是没有什么名号,只是罗用比较看中他,其他弟子们也都隐隐以他为首,所以大伙儿基本上都知道他。
        其他弟子也都以这三人为榜样,希望终有一日,自己也能挣得一个名号,就算是劁猪刘那样的,在他们看来也算是不枉来这人世走过一遭。
        当地许多百姓,对于罗棺材板儿和他那些弟子的故事,也都很是津津乐道。
        不过这故事一旦传得远了,有时候难免就会有点变味:“从前有个叫罗棺材板儿的老头,他会劁猪,还会烧土粪,他还有很多徒弟,其中一个叫劁猪刘,专门给人劁猪,他手里有一样工具,巴掌那么长,比筷子细……”
        罗用这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从棺材板儿被人传成了老头,一心只想着如何宣传自家这些坐垫,好寻个好销路,卖个好价钱。
        要想生意做得好,宣传方面自然也就不能落下,说起来唐朝人其实也是很懂炒作,为了扬名,很多人都是煞费心机,交友访友,干谒行卷,一群书生才子出去喝喝酒作作诗逛逛青楼,别以为人家都是纯玩儿,很多人那都是有宣传目的的。高明一点的,还有那陈子昂买琴扬名的故事,虽不知真假,但也可略窥当时社会之风气。
        思来想去,罗用也决定要给自家的羊毛毡坐垫炒作炒作,文人骚客那里,一时间还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青楼楚馆,想来应该有些机会。
        师徒几人接连忙碌数日,这一个牡丹坐垫终于完成,那浓郁的色泽,艳丽的花瓣,便是寻常女子往那上面一坐,都要被熏出几分醉人的芬芳,若有那善于弹琴唱歌的女子,坐于这牡丹坐垫,轻歌浅唱,想必应是风情无限。
        东西做是做好了,只是要怎么才能送出去呢?


        61楼2017-08-13 1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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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十之一二
          /script 罗用听说马飞阳最近去了长安城,原本还打算等他回来,再跟他商量商量这个坐垫的事情,没想到马飞阳没等到,却把杜惜给等来了。
          杜七郎这回是带够了银钱过来的,不仅把自己那块玉佩给赎了回去,另外还从罗用这里买了不少东西,罗二娘这大半年时间织出来的毛线袜子,几乎都要被他扫完。
          这一次回去,杜惜自己也对羊绒这个东西做了一番了解,这一了解,他才知道,原来羊绒是那样难得的东西。
          平时那些山羊身上都是没有羊绒的,只有等天气冷到了一定程度,山羊身上才会长出羊绒,每头羊也只得那么一点点,还要千辛万苦将它们和羊毛分拣开来,再加上染色和编织的人工材料等费用,一双袜子只卖一百文钱,简直太实惠了,与其费那个力气自己搞,还不如从罗用这边买现成的。
          除了袜子,坐垫他也买了不少,另外还买了一整车腐乳。
          今年开春的时候,他带回去的那些东西,也都换得了好价钱,就是送给自家瓮婆的那几样物件,后来也都慢慢得回了好处,老两口手里头有钱啊,他俩那手指头缝稍微漏一漏,杜惜的小日子就很滋润了。
          谈完了买卖,罗用和杜惜二人坐在厅中叙话,然后杜惜就对罗用说了一些最近长安城中的情况。
          “……上月便有一些河东匠人在长安城中行走,言是能盘火炕,可是你门下弟子?”杜惜说道。
          “不是。”罗用无奈道:“我的弟子竟是晚了一步,那些人动作倒快。”
          这会儿刚到九月初,上月,也就是八月份了,据他所知,八月份的长安城应该还是很热的,那些不知道哪里来的盘炕人,竟然从那时候就开始做生意了。
          “利益当前,自然是要起早。”杜惜笑道。
          “此次七郎回去长安,可否带上我的几名弟子,他们先前就有去长安城替人盘炕的想法,如若能得七郎照拂一二,我便也不需担心什么。”罗用顺势说道。
          “那刚好,我到时候可以从马氏商行再租几辆牛车,从你们这里多采买一些物什回去,到时候还要劳烦你家弟子帮我赶一赶牛车。”杜惜还真是很会物尽其用。
          “那是自然。”罗用说着,又问他道:“你还要买些什么?”
          “长安城虽也有能做燕儿飞的木匠,却没有那么多石竹子,同样也没有那么多会做竹链之人。”
          杜惜甩了甩衣袖,伸手从矮桌上端起自己面前的粗陶碗,喝了一口清水。一举一动,皆是一副翩翩贵公子姿态,只是口里说的,尽是一些生意经。
          “你要从我们这里买竹链?”罗用倒是没想到,那竹链竟然还能单独成为一个产业。
          “怎么样,没想到吧?”杜惜脸色颇有几分得意:“一看你这样子,就是个没出过远门的,那货物上了官道,可是要按车缴纳费用,那燕儿飞太占地方,一辆牛车也放不了几辆燕儿飞,若是换成竹链,那就放得多了。”
          罗用还真没想过过路费这一茬,于是便问道:“此去长安,需得多少费用?”
          “这个不好说。”杜七郎一脸地意味深长:“这个价钱,还得因地而异,因人而异。”
          从这杜七郎的三言两语之中,罗用大约也能想象到,商人在外面行走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不仅要提防山贼水匪,还要受到层层盘剥。
          像他们离石县的马王两家,经过这些年的经营,应该也是打通了其中一些关卡的,若是一些没有根基的小商贩,在经过这番盘剥之后,又能剩下几个利润。
          “三郎无需太过忧心,离石县那马王两家,也都有些本事,想来应是有能力将你们这里的东西卖出去。”杜惜最后又宽慰了罗用两句。
          罗用知道自己不能把所有赌注都压在那马王两家身上,在运输不便费用又十分高昂的情况下,他很自然就想到了要在长安城那边搞个分部。
          不过这事可以先不跟杜惜说那么清楚。刚好这次有一批弟子要去长安,顺便就可以让他们多多了解一下长安城那边的情况。
          之后,杜惜又给罗用提了个醒:“前些日子,圣人找我问话,说的就是你们离石县的事,听我伯父说,石州刺史亦有表书,言及火炕土粪以及燕儿飞诸事,若是不出意外,圣人应是要有赏赐。”
          “可会宣我去长安?”罗用问道。
          “三郎欲往长安?”杜惜反问。
          “不欲。”罗用很干脆地摇了头。
          “想来应是不会。”杜惜猜想,圣人应该不会让罗用进京,除非是有意想要授他官位,不过罗用这会儿还在孝中,也当不得官。
          再说,这几年天下太平,商路畅通,许多天南海北的新奇物都往长安城聚集,罗用的这几样东西不止新鲜,还比较实用,但是在长安城中,却也只能掀起一时的波澜,那一时的波澜过后,长安人很快又会被别的新奇物吸引,原先那些让他们感到新奇的东西,很快也会被视为平常。
          在这种大环境下,杜惜猜想,罗用倒腾出来的这几样东西,应该还没到能让皇帝陛下千里迢迢把他召去长安城面圣的程度,赏赐应该还是会有的,当然,也不是没有口头表扬的可能性。
          之后几天,那杜惜果然开始在离石县中收购竹链。
          那衡氏造车行,一条完整的竹链的收购价大约在二十五文钱上下,杜惜这边却开价三十文,很自然的,这几天手头上有链条的,基本上都拿去他那里卖了。
          事实上,这多少也让衡玉父子三人松了一口气,自从陶制模具做出来以后,现在大伙儿做链条的速度那真是快多了,衡氏造车行的仓库里已经屯了不少,再这么收下去,真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才能消耗得完。
          这会儿突然冒出来一个收购竹链的,衡怀还跟他老子商量,要不然他们也从自家库房弄点链条出来卖给那长安城来的郎君?不仅能折现,还能小赚一笔。
          衡玉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没让他这么干,因为担心以后上他们这里收链条的人万一多起来,到时候竹链就会供不应求,价格也会居高不下。
          杜惜离开的那一日,罗用赶着驴车去送他,顺便也送送自家那些弟子,从这里去长安,一千多里路,虽然有杜惜同行,应是不用受人为难,只到底路途遥远,行路不易。
          有杜惜在,路引也办得容易,他就说杜府要请这些人去长安城修火炕,然后罗用这几个弟子很顺利就拿到了路引。
          车队一路出了城门,又走出去挺远,罗用终于还是开口对杜惜说道:“七郎此次回长安,可否帮我带一件礼物送人?”
          “送与何人?”杜惜奇道,这罗三郎年纪小小,也不像是出过远门的样子,在那长安城之中竟然也有能让他挂怀的人儿?
          罗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去过那种地方,这回这个请求,不知道会不会让对方感觉唐突。
          他挥手让两个弟子将他们之前做好的牡丹坐垫拿了过来,两人就那么将它拿在手里,铺展开来,现出里面的花样。
          杜惜一看这垫子,眼睛登时就亮了:“此物,三郎意欲送与何人?”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干脆还是卖给他吧,他想拿去送人,顺便显摆出风头。
          “我听闻长安城中有那能歌善舞的女子,七郎若是知晓何人能与这垫子相得益彰,便帮我把此物赠与她吧。”少年人面上略显腼腆。
          他这话说得虽含蓄,只那杜惜年纪轻轻,却也是风场老手了,这还有什么听不懂的。当即便拍这罗用的肩膀对他说道:“此事我最是知晓,三郎尽管放心,此物我定会帮你交到合适的人手中。”
          这可是好事啊,你好我好大家好,杜惜也乐得帮忙,顺便自己也能跟着出个风头,这年头可是越来越不好混了,那些竞争对手的段数也是一个更比一个高,想要一直当个不过时的风流人物也是很不容易。
          之后罗用便没再送,停下驴车,在原地看着那车队越走越远,走出去不多久,前面那辆杜惜乘坐的马车便跑了起来,只余下一行牛车在路上缓缓前行。
          罗用知道杜惜还留了自己的手下在队伍当中,再加上又有他在前面开路,只要提前打过招呼,后面这一群人应也不会受什么为难。
          “师父,你可是要将那垫子送到那风尘之地?”这时候,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许二郎说话了。
          “可是有什么不妥?”罗用问他的意见。
          “倒也不能说是不妥,只怕一些古板之人,自此便要将这垫子看轻。”许二郎说道。
          “无妨。”罗用笑了笑,赶着驴子开始往回走,从这里到西坡村,也有挺远的一段路要走。
          “做人也罢,做买卖亦然,哪能讨得人人欢心,十个人里面只要能有那一两个喜欢的,便也足够了。”
          就算讨得了人人欢心又有什么用,自家也没有那么多垫子可以卖给他们的。罗用这回这些坐垫,就是瞄准了那些爱鲜艳爱绚烂爱风骚的客户群,至于那些老古板,就让他们继续坐草席去吧。


          62楼2017-08-13 1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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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赏赐
            /script 郝刺史和涂县令来西坡村的时候,罗用正领着几个小孩在自家杂货铺焖柿子,他们自家也没有柿子树,最近见别人家的柿子熟了,就拿粮食去换一些回来吃。
            “师父,郝刺史和涂县令来了,刚刚我见他们从村口那里进来。”罗用的几个弟子这一天正在给猪圈换稻草,一见这两人来了,立马就有人跑罗家院子来给罗用报信。
            “哎,来了。”罗用连忙从炕头上下来,趿上他那双灰扑扑的麻布鞋子,一边走一边拉脚后跟,等他走到院门口,郝刺史和涂县令二人也到了。
            罗用向这二人鞠躬作揖,郝刺史让他不必多礼,然后他二人便随罗用去往厅中。
            入座之后,郝刺史先向罗用传达了一下皇帝陛下的口头表扬,然后又说圣人怜惜他的遭遇,赐他良田五顷,叫他以后好好种地,抚养家中幼小。罗用行礼谢恩。
            正事办完了,罗用留他二位在自家吃饭,他二人俱是没应,又闲谈几句燕儿飞火炕土粪这些东西,便起身要走,在经过罗家那个猪圈的时候,倒是停留了好一会儿。
            罗家这一头头半大猪豚都长得圆滚滚的,甚是喜人,猪圈刚刚才被打扫过一遍,并不十分脏臭。
            “劁猪一法,看来着实是不错。”郝刺史在仔细观察过那几头猪豚的长势之后,赞道。
            “除了劁猪,这养猪之法,可还有什么需要讲究的地方?”涂县令问罗用道。
            “也无甚讲究,就是猪食要煮过再喂,野菜与麦麸豆渣等物同煮。”罗用回答道。
            “甚好。”郝刺史听了,点点头,又赞了一句。
            这二位走了之后,另有两名小吏留了下来,等邹里正过来以后,一起给罗用丈量土地。
            一顷地就是一百亩,这五顷土地,可就是五百亩,罗用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也能成为一个坐拥五百亩良田的大地主,虽然这时候地广人稀,普通老百姓家里也都有那百来亩地。
            唐初推行均田制,每丁户授田一百亩,其中二十亩为永业田,八十亩为口分田,永业田可以被子孙继承,口分田则不同,主人离世以后,那田就会被官府收回。
            罗用这回得的这五百亩,全部都是永业田,是可以福泽子孙的资产。不过虽说是五百亩良田,但这两年,他们这里的人丁基本上是有增无减,也没什么多余的好田可以划分给他,最后划出来的,除了几十亩是比较好的农田,其余均为坡地,还得罗用自己开荒。
            划好了田地,天色也是比较晚了,罗用留了邹里正和那二位县中小吏吃饭。一锅黄焖鸡,一锅粟米粥,一盆煎饼,几样小菜,吃得几人满嘴流油,心满意足。
            饭饱之后,罗用留这三人过夜,三人俱是推辞,眼下正是秋收时节,不管是邹里正还是县中官吏,谁也不得闲,今晚回去睡一觉,明儿还得接着忙。
            “邹里正,你先不忙走,近来小河村那边每日都有人推着猪粪过来换豆渣,我帮你看看这时候还有谁没回去的没有。”
            罗用的一个弟子见邹里正说要独自一人回去小河村,连忙出言道,这会儿天色都要黑透了,邹里正年纪这么大,谁能放心叫他一个人走这么远的夜路回去。
            “邹里正你便是在这里住上一晚也是无妨,我二人先走了,县中还有许多公务。”另二人说着就要告辞。
            罗用等人将他二人送到村口,又嘱咐他们路上小心,毕竟是这么远的路,大晚上的,这一路过去甚为荒芜,路上也没什么行人。
            “诸位何需担心,这条路我二人可比你们走得多。”那二位小吏说着抬起手臂摆了摆,结伴便往县城方向去了。
            眼下正是丰收时节,县中官吏都要下乡去收缴税费,哪一年这个季节,他们这些人不是起早贪黑,恨不能将双腿跑折,他们这穷地方,县衙里也没有那么多的马车牛车可用,摸黑走个夜路什么的,对他们这些小吏来说实在太平常了。
            “林二,你说我俩是不是也应该整两辆燕儿飞来骑一骑?”这哥俩并肩走弯弯曲曲的土路上,路两边野草丛生,偶尔也会经过一片农田,这会儿天色暗了,也看不清田里种的是什么,只依稀能闻着味儿。
            “那燕儿飞可不便宜。”另一人袖着手缩着脖子,他们这儿,进了九月份就开始降温,等再过今日,夜里怕就要开始下霜。
            “光靠两条腿走路,也是遭罪。”刚刚那人说道。
            “可不就是遭罪嘛。”这一走就是几个时辰,一天到晚都在外头跑,哪能不遭罪。
            这二人好歹还能结伴回去,邹里正那边却是连个伴都没有,也不敢叫他一个人走夜路,最后还是罗用的两个弟子赶着驴车把他给送了回去。
            送走这两拨人,天色也已经黑透了,罗用回到自家院子,见杂货铺那里还点着油灯。
            “阿兄,这柿子还没焖上呢。”四娘五郎他们还在那儿等着呢。
            “可都摆进去了?”罗用笑了笑,进了自家杂货铺。
            “都摆好了。”几个小孩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个位置来。
            “我看看。”罗用探头往坛子里看了看,见里面果然齐齐整整摆了小半坛橘红色的圆柿子,于是便道:“我们这便点火焖上吧。”
            兄妹几人抱着这个坛子去了灶房,先是取了一把干草点着,然后又将烧着的草把丢到缸内,快速在缸口蒙上一块油纸,麻利地把那张油纸用细绳紧紧扎在缸口上,另外又蒙上几块旧布。
            如此,这柿子就算是焖上了,缸口封住了,缸内没有新鲜空气,那把火很快就熄了,光留下大半缸子浓烟,罗用他们就是用的这些浓烟催熟柿子,西坡村的村人大多都是这么催熟柿子,也有用浊酒催熟的,但毕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酒。
            罗家倒是有酒,因为要做腐乳,浊酒这个东西他家就没有断过货,之所以要这么做,不过也就是给这几个小孩儿添个新鲜。
            孵柿子这种事罗用还是比较熟悉的,从前罗奶奶在的时候,每年新柿子下来,她都要买好多放在家里,存放得好的,能放大半个冬天,要吃的时候,就拿几个出来孵一孵。
            那个时代水果也是比较多,香蕉苹果都很常见,罗奶奶不舍得直接放香蕉或者苹果进去,每回要孵柿子之前,先去水果摊买几个香蕉回来,祖孙俩先把香蕉给吃了,留下香蕉皮,用塑料袋装好,跟柿子放一起,随便再找个纸盒装一下,丢床底下,十来天以后再拿出来,那些柿子就都熟软了。
            这会儿到了七世纪,香蕉苹果这些个,别说用来孵柿子,家里这几个小的,根本连它们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苹果这个东西,这会儿大约还在皇家园林里种着呢,名字好像是叫频婆果,至于香蕉,想来南方地区应该是有的,只是这时候的交通实在不便,从他们这里到长安,步行就得小一个月,从长安城去往南方热带地区,又不知道要多长时间,再生的香蕉砍下来,运到他们这边也该坏了。
            “三郎,你说那五百亩地,我们用来种点什么?”相对于这一坛柿子,二娘显然还是更关心自家新得的那五百亩地,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户人家的女儿,她也是把土地看得极重,再加上之前又有过一段不得不卖地换粮的艰难日子,对于土地又更添几分执着。
            “是啊,你说种点什么好呢。”罗用笑道。
            说到这五百亩地,罗用就想到郝刺史之前说的话,圣上赐他良田五顷,让他好好种地,这个话里头,到底有没有什么暗意呢?
            或许,在长安城搞分部这件事,还是往后延一延吧……
            ·
            长安城中,杜七郎这时候还未归来,罗用的那一个牡丹坐垫,也还没来得风靡全城。
            先前被人从离石县带来的燕儿飞,倒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深入到长安人的生活当中。
            这日一早,晨钟已过,晨鼓未歇。城中各坊也都到了开门解禁的时间,除了那些早起做生意的商贩,在这座城市,还有另外一群人也要起得特别早,那就是上朝的官员。
            为了上朝方便,许多官员都选择居住在距离太极殿比较近的地方,相应的,那一带的的房价自然也就很高了,那些个官位不够高薪水不多、家底又不够厚实的,就只好往远了去,这一远,早晨上朝的时候路程自然也就远了。
            “真巧啊,卢太史。”
            清晨,天色未明,空气中已经透出秋天的气息。在距离宫门颇远的一个巷口,一辆燕儿飞轻巧地拐了出来,骑车的人见另一面也有人穿官服骑着燕儿飞往这边过来的,借着灯火定睛一看,发现是个老熟人。
            “原是陈内给。”对方也同他打了招呼。
            两人闲话几句,也不停车,骑着燕儿飞结伴前往太极殿上朝,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


            63楼2017-08-13 1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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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初雪
              /script 又几日,杜七郎从河东道归来,很快又在长安城掀起了波澜。
              原本已经快要过气的昔日名妓白夜瑛,因那杜七郎的一首新词、一块牡丹坐垫,一时间风光无两,以二十八岁的高龄,将这些年新冒出来的那些个花红柳绿小嫩草们都给秒成了一地残渣。
              说起来,这时候计算年龄的方法着实也是有些坑爹,那白夜瑛乃是年末出生,按照后世的算法,她现在也就二十六岁,正是青春好年华,到了这里,生生就被算成了二十八岁,待几个月后再过了年关,可就是二十九,离三十也就近得很。
              不过这时候的文人还是要讲情操讲品味的,逛个青楼听个曲儿什么的,也并非都是冲着那些水灵灵的小姑娘而去,这些人所追求的,更多时候还是雅致,就算有什么食色性也,那也得整一块漂亮的外皮包装一二,也正是因为如此,那白夜瑛才能有强势逆袭的机会。
              之后的一段时间,长安城中大街小巷都流传着白夜瑛和她那一块牡丹坐垫的传说。
              凡是有幸能得一见的,都说是惊为天人,与那风韵无边的白夜瑛实在是相得益彰,美不胜收。
              这一日,数位郎君在坊中某一家酒楼喝酒,席间便有人谈及此事。
              “不过是小小的一块坐垫,竟能得人如此吹捧,实是可笑。”其中一个年轻气盛的郎君一脸不以为然地说道。
              “六郎可见过那垫子?”同桌好友问他道。
              “未得一见又如何?”那年轻郎君无所谓道:“不过是一块垫子,见与不见又有什么要紧。”
              “六郎此言差矣。”同桌另一位青袍郎君笑道。
              “此话怎讲?”那被人唤作六郎的年轻人不服气道。
              “那牡丹坐垫,我倒是有幸见过一回。”那青袍郎君笑着说道。
              “季兄以为如何?”桌上当即有人便问。
              “着实是个妙物。”青袍郎君赞道。
              “如何妙法?”先前那人依旧是不服。
              “那垫子上的牡丹花,乍看之下,仿若真物,细细观之,亦是精妙非常,造此物着,于着色一事上,心思极巧,单单只是一个花瓣,便用了红□□蓝绿玄赭等色,颜色多而不杂,很多颜色就只在关键处用那一点点,同样的颜色,有些地方用得厚,有些地方用得薄,很有讲究。一般人不仔细看,肯本不知道他用了那样多的颜色,就只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一朵真花一般,要细细观之,才能知晓其中精妙……”
              听他这般细说,酒桌上众位郎君也都听得有些心痒,盼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见一见那个传说中的牡丹坐垫,只可惜以他们的出身,这会子怕是见不着那白夜瑛。
              几人正说得兴起,突闻楼下传来一阵喧闹。
              “怎么回事啊?”一人问店里的伙计道。
              “几位郎君,楼下有几辆从河东道过来的牛车,正欲往马氏商行而去,听说他们车上就有牡丹垫子,这不,被人给拦下了,非说要买。”那年轻店伙计一脸兴奋地说道。
              “果真?”几人行到窗边,往那窗外一看,果然就看到一堆传长袍的穿短褐的穿胡服的、还有那穿着衣裙的小娘子夹杂其间上串下跳,这些个一起,把那几辆牛车团团围住。
              “哎,你们是马氏商行的人啊?”有人扬声问道。
              “不是,我们就是去还牛车,顺便在他们那里落一下脚。”这些个赶车的汉子被热情彪悍的长安人给围得手足无措,好在其中还有一两个能勉强撑住场面的。
              “那你们这些货是要运往何处去卖?”马上又有人问了。
              那马氏商行距离这里不远,这一带的人基本都知道,不过他们这些人既然不是马氏商行的,那就应该不会在马氏商行卖货了,究竟要在哪里卖,他们得提前打听清楚不是。
              “还未想好。”一个汉子诚实道。
              “哎,那刚好,你们也不用想了,就在这里卖了吧。”众人起哄。
              “对对,就在这里卖了。”喧哗声顿起。
              那几个赶车的汉子面面相觑,他们刚刚就是走在路上,听人说起那牡丹垫子,哥儿几个就相互说了一嘴,这回这两车货看来是不愁卖了,结果就被人给听了个正着,这不,就叫人当街给堵了。
              话说早前罗用跟那杜惜谈好,叫自家十几个弟子跟着他的人一起来长安,顺便帮他赶牛车,再顺便,他们自个儿也从马氏商行租了两辆牛车,之前攒下来的那些做好的羊毛毡垫子,基本上都在这儿了。
              “人太多了,怕乱。”那几个汉子都很犹豫,生怕等一下一乱起来,这两车货都得被人抢走。
              刚刚进城以后,杜家那边就来人把自家的东西接走了,余下他们几个,打听清楚了马氏商行的位置,就打算先去那边再说,虽然他们这些人跟马氏商行也没多少交情,但好歹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总是要放心些。
              没想到眼瞅着就快到地方了,竟然就因为一时没管住嘴,生生就被人给堵这儿了,这坊中小街也不像外面的大道时时都有那巡逻的,一时竟也没人管。
              “怕什么?”
              “乱不了乱不了……”
              “莫要磨蹭,赶紧摆出来卖了便是。”
              “摆出来摆出来。”
              “你且说,一个要卖多少钱,某今日身上刚好就带着银钱。”
              这些个人乱哄哄地堵在那里,想走也走不了,要不然就……卖了?
              “二百文钱一个。”一个汉子试着开价道。
              临行前,罗用也跟他们说了,这垫子的价钱,叫他们自己看着办,横竖他那边是卖一百文钱一个,千里迢迢送来长安城,怎么着都得卖个一百五以上的,当然,如果行情实在不好,或者是遇着形势艰难的时候,就算是亏本那也得卖啊。
              这会儿见这里这么多人,一个个都热情高涨的模样,其中一个汉子壮了壮胆子,就喊了个两百文的价钱。
              “……”人群中俱是一默。
              “你们那垫子什么样,先拿出来给我们瞧瞧吧。”两百文钱?牡丹坐垫?开玩笑吧!别是不一样的东西,那可就空欢喜一场。
              那几个汉子也被这些人的态度变化弄得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想想拿出来就拿出来吧,反正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们把那些垫子千里迢迢运来长安城,可不就是为了卖钱。
              “行。”那几个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也算是达成了统一意见。
              当即便有人掀开牛车上的油纸一角,从里面抽出一张羊毛毡坐垫,因为先前听这些人都在谈论牡丹坐垫,所以他这时候拿出来的,也是一个牡丹花样的,只是这个垫子,比罗用先前交到杜惜手上那个,尺寸那就要小多了,就是正常大小的一个坐垫。
              “两百文!这个垫子我要了!”众人一看,垫子还是那种垫子,就是小了些,那也没关系,两百文划算啊,趁这几个乡下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赶紧买了吧!
              “我也要我也要!”人群中登时就炸开了锅,一个个都喊着要买。
              “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
              “我要买一对!”
              “给我来五个!这是一两银子。”
              “不收银子。”
              “怎的连银子都不收?”
              “不收不收……”
              “那你把东西给我留着,我到旁边铺子里换铜钱去。”
              “这边还有青松绿竹这些图案的。”
              “我不要青松的,我就要牡丹花样的。”
              “哎,这个芍药花也好看。”
              “这个是什么花?”
              “这是昙花吧?”
              “莲花莲花!再给我拿两对莲花的!”
              “牡丹呢?牡丹还有没有了?”


              64楼2017-08-13 1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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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大老爷们,尽捡那些千娇百媚的花样儿买,原先罗用考虑到文人的喜好,特意做出来的那些个青松绿竹,反而倒是不怎么走俏。
                哦,说着说着倒是把先前那几个人给忘记了,就是先前在酒楼上谈论牡丹坐垫的那几个,这会儿他们也早已经不在楼上待着了,正挤在人群里跟人抢垫子呢。
                就连早先那个对牡丹坐垫的传说很是不以为然的那位仁兄,这会儿也扯着喉咙跟那儿喊:“牡丹牡丹,再给我一个牡丹花样的,我这儿不成对啊。”
                “哎,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
                这些个从离石县过来的汉子们,着实是被长安人的消费能力给震慑住了,一个坐垫二百文钱,这些人竟然还能抢着买。
                他们却是不知,赶时髦这回事,从来都是不计成本的,这么好挣的钱,基本上也就是这么一回了,等过了这股子热乎劲儿,市场就会逐渐回归理智,赶明儿再有人把这种垫子给仿出来,竞争起来,价格就再难上得去。
                ·
                长安城中是一派热火朝天的热闹景象,离石县这边就安静许多,收完了庄稼,又交完了各种税费,天气也渐渐冷了起来,九月中旬,他们这里就开始下霜了。
                今年官府又没有发徭役,于是他们这里的人就需要交布匹,一日徭役折成布料三尺七寸五分,这便叫做输庸代役。
                一天三尺七寸五分,二十天便是七丈五尺,若是遇着闰年,还需另加两日。
                徭役虽苦,可这么多布料,却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能够拿得出来的,尤其是有一些家庭还不止一个男丁,像林家那边就有四个兄弟,这一口气交出去,可就是好几匹布料。
                最近这几年,徭役都不算很重,所以很多家庭都是宁愿服徭役也不肯出这个布料,只可惜这种事却也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这还只是徭役的部分,另外,每丁每年还要缴纳两石粮作为租,还有布二丈四尺、麻三斤,作为调。
                租庸调都是按丁缴纳,就是家里有几个男丁,就缴纳几份,罗用还没有成丁,不需要缴纳这些个,但地税和户税却是家家户户都要缴纳的,只要你有人口,有种地,就躲不了。
                地税也称地租,按土地多少缴纳。户税按户缴纳,这个户税也是比较重比较杂,大约也就是因为这个税,这时候的人基本上都是不会主动提出要分家的,因为分家就意味着要多缴纳一份户税。
                后世的人一想到秋天,就是金秋十月,硕果累累,丰收的季节。这时候的人一想到秋天,那就是赋税和徭役,沉重的负担,以及马上就要到来的漫长冬日。
                这一日,罗用看着天气不错,就赶着驴车往县城去了,近日,他听说城中有别县的人过来卖梨。
                先前就有两个弟子帮他带了一些梨子过来,罗用当时接过那梨,用袖子擦一擦就要啃,结果却被自家弟子给笑话了一通,说那梨子是要蒸熟了才吃,要么烤着吃也行,就是没有生吃的。
                被人当了一回土包子,罗用也是有些无奈,蒸着吃炖着吃也就罢了,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梨子这玩意儿竟然还能烤着吃。
                不过甭管怎么吃,那梨子的滋味着实还是不错,二娘她们都很喜欢,这一日没什么事,罗用就赶着驴车进城,打算多买一点回来,冬日里气温低,多放一些时日也不容易坏。
                先前杜惜从他这边买走不少东西,又把上回的欠款给还清了,罗三郎这会儿手头上有钱啊。
                这两日,天气愈发冷了,才刚过九月,夜里就要下挺厚一层霜。
                二娘近来也不织毛线袜子了,就开始给家里这些兄弟姐妹织毛衣毛裤,其中最早穿上她织的毛衣毛裤的就是罗用,因他时常都要出门。
                虽然四娘也时常要出门,但在二娘看来,她那纯粹就是瞎跑,四娘哪一日若是嫌冷了不肯出门,二娘还得替她高兴呢。
                二娘织毛衣的时候,听了罗用的建议,给他织了个高领的,至于颜色,考虑到成本问题,罗用就给自己选了个深灰,黑色也不错,但纯正的黑色比较贵,自己穿,犯不着。
                里面是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是深蓝色长袍,这件袍子是早年罗母给他做的,里面絮的是绵,也就是蚕丝,这玩意儿在他们这里也是比较贵,一般农户都不舍买,罗母当时也是考虑到他要到县里去读书,才给他做的这一身,为了能多穿几年,衣服也做得比较宽大,袖子里面还留了布料。
                前些时候天气冷了,罗用又把这件衣服拿出来穿,二娘见他袖子短了,便帮他又放出来一截,这样一来袖子倒是够长了,就是袖口那里,有一圈布料的颜色跟别处不一样,罗用全当它是装饰了。
                身上穿着毛衣毛裤,脚下也穿了羊绒袜厚布鞋,这一身穿起来,坐着驴车出门,倒是不觉得冷。
                只是走着走着,天色却是变了,原先明媚的好天气,也变成了昏沉沉的大风天,罗用想想横竖也没多少路了,干脆就没折返,继续往县城方向去,结果还没来得及进城,空中却又飘起了雪花。
                这才刚到十月,今年这场雪着实是来得早了。
                罗用只得把车上备着的蓑衣穿起来。这个年代毕竟不比后世,交通不发达,到处也都是荒无人烟的模样,出门在外,有条件的一般都要给自己备个蓑衣油纸之类,免得挨那雨浇雪打的。
                这一刮风一下雪,天气也愈发冷了,罗用穿着蓑衣坐在驴车上,一晃一晃地往县城的方向去,只想快些到地方,到相熟的食铺去喝碗热汤。
                好容易进了城,时间已经快要过午,五对这时候也是又累又饿又冷,待进城后,也不需罗用说什么,快步就往熟悉的汤饼铺子去了。
                “吁!”不曾想,还未到地方,罗用却叫它停车。
                “昂……昂……”五对虽不乐意,却也只好慢踩几步,在街边停了下来。
                许是刮风下雪的缘故,这街道上空荡荡的,也没什么人,连那牛车马车都少见,大约都安置到院中去了,毕竟牛马也经不得这风雪天。
                “老翁,你这梨子如何卖?”
                罗用也是没想到,一来竟然就能被他给遇着卖梨的,这样恶劣的天气,着实也是不易。看他们筐中的梨子也是比较大个,比先前他弟子给他带的更好一些。
                “两文钱一个。”卖梨的老汉这时候正袖着手蹲在墙角。
                他们之所以会推着一车梨子,走这远的路,跑离石县来卖梨,不过是听人说这边来了不少商贾,能卖得上好价钱,何曾想过今年这场雪,竟是下得这般早。
                “你若买得多,就按五文钱三个。”说话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人,与那老汉应是祖孙。
                寒风携裹着雪花在这条空荡荡的街道上呼啸而过,这少年人穿得不多,却也并不似他祖父那般佝偻着身子缩在墙角,罗用目光扫过他单薄的衣物,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凉。


                65楼2017-08-13 1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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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07:2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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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搞活市场
                  /script 唐初这时候人口稀少,早年高祖皇帝建唐以后,因为世道比较太平,很自然地,也迎来了一次出生高峰,那几年出生的小孩,长到现在,基本上也就是十多岁的样子。
                  在许多人家中,十多岁的孩子,就已经是家里的重要劳动力了,若是家里的大人撑不起来的,他们甚至还要担负起顶门立户的重任。
                  这一对卖梨的祖孙姓申,平夷县人士,老翁早年上过战场,受过许多煎熬苦痛,如今这副身子,基本也是残破不堪,儿子儿媳俱不是身体强健之人。
                  申翁原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上了战场就再没回来,为了能够保住他那小儿子,这老汉当年亲手打折了他的一条腿,就为了叫他不用上战场,虽然残了腿,但好歹小命是保住了。
                  那些年,以这种方式逃避征兵徭役的人不少,大伙儿管那些让他们免于徭役的残手残脚,叫做福手福足。事实上,就算是现在,依旧还有人用这种方式来躲避对于他们来说过于繁重的赋税徭役,因为残疾人不用缴纳租庸调,也就是不课户,这种情况在全国各地都有,也不单单只是他们这里。
                  罗用这会儿才第一次见到这祖孙二人,并不能知道那许多,他只是感觉墙角那老者的身形看起来过于苍凉,而那少年人眼中,也有着太多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人该有的沉重。
                  “你们可有树苗要卖?”罗用见他家的梨子不错,自然就生出了想要购买梨树苗的想法,他刚得的那五顷地,大多都是坡地,种些果树倒也是合适的。
                  “树苗也有,你可是要买?”那少年人听闻罗用想要购买梨树苗,面上也现出几分欣喜。
                  “要买的。”罗用搓了搓面颊说道:“这里太冷了,我们去那秦记汤饼铺慢慢谈吧。这些梨子我都要了。”
                  “……”听罗用喊他们去汤饼铺,一直缩在墙角那老翁这才抬头像这边看了过来,从他那顶破帽子底下露出一双满是戒备的浑浊眼眸。
                  早年他上过战场,也去过许多地方,什么样的人间地狱都见识过,于是对人的防备心理也是很重。
                  若是换了从前在外面,无端端一个人突然说要请他去汤饼铺吃东西,那他必定是不会去的,别到时候汤饼没吃着,自己却叫人给煮了。这也不是什么夸张的说辞,年景不好的时候,到处都没粮食,吃人的事情也是有的,有些个吃过了还会上瘾,那样的人,在如今这样和平的环境中,也是十分危险的存在。
                  “我乃是西坡村罗三郎,老翁尽可信我。”那样的眼神,罗用也是很熟悉的。
                  “哦,原是罗三郎。”那老汉点点头,面上有些恍惚,好像终于意识到眼下已经不是那个战乱的年代,秦记汤饼铺他们先前明明也去过,是个正正经经的食谱,生意还挺红火。
                  三人去到那秦记汤饼铺,秦五娘见来的是罗用,还赶着驴车,连忙就让自家侄儿把驴车赶到后院牲口棚去,自己则引着罗用三人到墙边炕头上的一张矮桌。
                  离石县城中的店铺,现如今大多都盘上了土炕,这秦记汤饼铺,进门就是两排大炕,左边一排右边一排,几张小桌摆放在炕头上,每张桌子旁边都陪有几个草垫子。
                  “几位吃点什么?”秦五娘热情招呼道。
                  “杂酱面,配羊汤,行不?”罗用拖鞋上炕,盘腿坐好,问对面祖孙二人。
                  “嗯。”少年人略显拘谨,那老汉倒是淡定,就是不怎么搭理人。
                  “好嘞。”秦五娘这便到后头给他们三人准备吃食去了。
                  店里还有其他三四桌客人,离石县的人大多认识罗三郎,这时候就都出声和他打了招呼,罗用也是笑眯眯地跟人寒暄。
                  “三郎,你可听说了?”旁边桌子上有个中年大叔往这边凑了凑。
                  “甚事?”罗用问他。
                  “我听人说,河南道那边也出现了做燕儿飞的。”那人忧心道。
                  自从衡氏父子开始做起了燕儿飞的买卖,他们离石县比从前可是热闹多了,还有许多外地商贾来往这里,若将来这风头被河南道那帮人给抢了去,那他们这儿岂不是又要回到原来那冷冷清清的模样,见过了热闹以后,再一想起从前那光景,顿觉十分萧条。
                  “可是那钱氏兄弟?”二十一世纪的山东省,这时候也属河南道,不过当地很多人还是以齐鲁自居。
                  “不知。”他也就是道听途说,知道得并不详尽:“只是,自从前朝开运河之后,从河南道那边去往长安城也就有了水路,听说那边地势平坦,一马平川,不像我们这边有那许多大山小山,交通发达多了。”
                  “他们做他们的,不怕。”这种事原本也是可以预料,对于一个生长在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竞争这种事,简直太平常了。
                  这时候刚好羊汤也上来了,罗用捧起粗陶碗,小心吹凉了碗边的一些热汤,慢慢喝到嘴里,咽下去,顿觉身上的毛孔都要张开一般,果然,这大冷的天,就是要喝羊汤啊。
                  “因何不怕?”罗用对面那少年这时候出声问道。
                  “他那边虽也算是交通便利,但是论远近,到底还是我们这边距离长安城更近一些。”罗用又喝了一口热汤,说道:“我猜想,他们那边产的燕儿飞,将来应该还是会往江南地区去地多些。”
                  “三郎此言有理啊。”店中有几人这时候便出言附和。
                  “江南地区亦是富庶,那些生意叫他们抢了去,着实也是可惜。”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这时候又惋惜道。
                  “也不用可惜,那都是早晚的事。”罗用笑道:“再说,就算天底下的人都上我们离石县来买燕儿飞,咱们也造不出那样多的车子,随他去吧。”
                  “有道理啊。”
                  “担心那些个做什么。”
                  “吃饭吃饭。”众人又是一阵附和。
                  “若是哪日,平夷定胡等地亦出现造此车者,你又该如何?”这时候,对面的少年又问了,这一次的问题着实也是有几分犀利。
                  “这买卖一事,就好比那池子里的水,光靠堵是肯定堵不住的,就算堵得再严实,池水也有干涸的一天,你只能把池子挖大一点,多多储水,再把水源好好疏通疏通,一个水源不够,就多找几个,再者,那些流出去的水,也不是不能再流回来,如此常来常往,便不需再愁池水干涸。”
                  罗用对这少年印象不错,于是便也多说了几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搞活离石县这个地方的经济,只有经济好了,当地人的生活才会好,这个当地人里面,当然也包括了罗用他们一家。这件事他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却一直都在做,几乎是发自本能地在做。
                  那申家少年听得了这样的一番话,顿时感觉茅塞顿开一般,定睛看向自己对面那罗三郎,分明也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年郎,怎的他就能想明白这样深的道理?对比之下,便觉得自己十分地愚昧无知。
                  罗三郎:不要跟我比,我开挂了。
                  就在罗三郎等人在秦记汤饼铺吃面喝汤侃大山的时候。
                  长安城这边,罗用那些弟子带过来的那些羊毛毡垫子,早以被人抢购一空,后面的人没买着,于是就开始打听这东西是哪里出产的,然后便带出了离石县这样一个地方。
                  早前的燕儿飞也是离石县,这回的羊毛毡垫子也是离石县,什么,你说那个羊毛袜子也是那里出产的?
                  还有那去过离石县的人现身说法,说在离石县当地,这样的垫子一个只要一百文钱,那种毛绒袜子一双也只要一百文钱,颜色贵些的,那也不超过一百五。
                  他们那里还有一种特别好吃的红枣鸡蛋糕,比蜜芳斋的糕点还要好吃,又松又软又甜又香,那个味儿啊,最绝的是,那一块糕竟然只要一文钱!
                  蜜芳斋:……


                  66楼2017-08-13 1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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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立场
                    /script 这天下午,罗用回家以后跟二娘说了这事,然后又跟她说了一下自己关于羊绒手套的“设想”。
                    也就花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的时间,二娘就织出一双手套来了。
                    那是一双在二十世纪末十分常见的半指手套,手背上还带着一个小小的兜帽,不干活的时候,可以把那个兜帽放下来,盖住手指头。
                    之所以给大娘织这样的手套,也是考虑到这时候的人,实在很少有不干活的时候,就算是几个妇人围坐闲聊,手里头也是要找点活计做着。
                    不过相比罗用从前在街边经常看到的那种便宜手套,这双手套可是纯羊绒的,织得也相当厚实,戴在手上软乎乎的特别保暖。
                    二娘试了试,也说这东西好得很,要给罗用也织一双,罗用说自己就算了,自从穿上这一套羊绒衣裤以后,一天到晚手脚都是暖的。
                    说起来,罗大娘手上之所以会长那么多的冻疮,干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身上穿得不够暖的缘故。
                    罗用有心想要给她也置办一套羊绒衣裤,但奈何大娘到底是出嫁的媳妇子,翁婆都没得那样的衣服穿,她就不好那样穿,如若不然,一个弄得不好,被传出不孝的名声,那就得不偿失。
                    相对来说,一双手套那就没什么,横竖他家翁婆年纪大了,也不怎么做活,整天的抱着一个手炉,并不怎么需要手套这个东西。
                    罗大娘得了这一双手套,也是很高兴,平日里做家务活戴不了的时候,脱下来揣进怀里,也觉得怀里那一块暖乎乎地跟捂了个小火炉似的。
                    待到稍微闲下来,纺纺麻线,或者是做些其他活计的时候,这双手套就能戴上了,这手套又软又暖,那粉粉的颜色,看在眼里也叫人特别欢喜。
                    “大娘,你这手套可暖和了吧?”她那两个嫂嫂十分眼馋。
                    “是啊,暖和着呢。”罗大娘摇着麻纺车,唰唰地纺着麻线,她家这个纺车个头大,她得站着纺,事实上纺麻这回事,要想纺得快,也是要花些力气,坐着纺使不上劲,村里很多媳妇子都愿意站着纺。
                    站在那里左右开弓纺上一小会儿,身上就有热乎劲了,手里头再戴上那一双手套,可不就更暖和了。
                    罗大娘那两个嫂子这会儿就有些后悔了,早前她们为了不让大娘动摇她二人在林家的地位,不肯好好教她织布,现在怎么样。
                    前些日子,林家添这台麻纺车的时候,林母又给她们添了一台织布机,叫罗大娘纺线,她二人依旧织布,只这家里多了一台织布机,她二人织布的时间自然是要比从前更长,这时间一长,脖子也酸了眼睛也花了,罗大娘一个人纺出来的麻线,她二人根本织不完。
                    也是自作孽,早前她二人若不是那般作为,现如今三人轮换着纺麻织布,也不至于这般辛苦。
                    事实上她二人都知道罗大娘能织布,就是先前都不肯叫她碰织布机,织得不熟练罢了,这会儿她们想叫罗大娘织布,罗大娘却是不肯了,只推说自己手笨学不会,还是纺麻好了。
                    这事老两口也都是看在眼里,却也不说什么,那五郎媳妇平日里虽是个话少的,但她也是罗家长女,家中那一群弟弟妹妹可都是服她管的,怎么也不能是个软柿子。
                    那两个媳妇子自作聪明,也该叫她二人吃吃苦头,免得将来不知道天高地厚,连翁婆和自家男人都不放在眼里了。
                    林家男丁众多,做豆腐那些活儿待他们做上了手,便也不需家中女眷帮忙,做醋那些活儿,前些日子也都忙过了。于是这个冬日里,大娘和她那两个嫂嫂除了轮流做饭做家务,主要就是纺麻织布。
                    “大娘,你这个手套给我也戴戴看呗。”实在眼馋得没办法,于是那林家大嫂便央大娘把那手套给她也戴戴看。
                    “好啊。”甭管私底下怎么较劲,明面上,罗大娘总还是要给这两个嫂嫂几分颜面。
                    林大嫂接过大娘递过去的羊绒手套,拿在手里,便觉得异常柔软暖和,把手伸进去,更觉得那一股子暖洋洋的劲儿,仿佛都要暖到骨头缝里去。
                    “给我也戴戴看。”大嫂都说话了,二嫂这时候便也不端着了。
                    两个嫂嫂戴过这个手套,都觉得太暖和了,一想到罗大娘的娘家兄弟,也是羡慕得不信。
                    她二人自打嫁入这林家,娘家那边除了过年过节那点子礼尚往来,其他便也没管过,娘家兄弟那边,时常还想从从她们这边沾点好处。
                    从前她们也不觉得有什么,出嫁的女儿,不都是这么过日子的吗,她们还算是嫁得好的,不用指着娘家那边。只是这会儿被罗家几人一比,心里头就不是滋味了,同样都是天生父母养的,那罗大娘的娘家兄弟可是把她当个宝,自家那些娘家人呢,又把她们当成个什么?
                    又两日,那林大嫂的大哥又找她说那豆腐方子的事,正好赶在这气头上,结果啥好处没落着,还被林大嫂狠狠给撅了一顿,灰头土脸回家去了。
                    再后来,这妯娌二人私底下就合计开了,自家兄弟不心疼她们那也是没办法,她们自个儿得心疼自个儿啊。
                    于是她二人便跟大娘商量,从罗家这边拿了几个垫子回去戳,好歹挣几个钱,也给自己弄一双手套。对于这些事,林家老两口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横竖每个月只要能织出那么多布就行。
                    “你就这一下一下地戳,甚时候才能戳出一双手套来?我可听五郎说,人家那一双手套要卖一百多文。”
                    林大郎这段时间也在家里做竹链,这会儿做得脖子有些酸了,便抬起头来活动活动,见他媳妇还在埋头戳垫子呢,从吃过晚饭一直到现在,噶哒噶哒的,就没见她停歇过,也不知道是在戳垫子呢,还是在戳她那娘家兄弟呢。
                    “我这几日连戳了好几个牡丹坐垫,晚上睡觉的时候闭上眼睛,看到的也是这个花样。”她媳妇手上不停,嘴里不急不缓地说道。
                    “你是说?”林大郎心中一动。
                    “总觉得这羊毛毡坐垫,我自己也能做。”林大嫂说道。
                    “那罗三郎能让你学这个?”林大郎有些不信。
                    “不问问怎能知晓?”林大嫂这时候心中也是懊悔,早知道当初不折腾那些个幺蛾子多好。
                    “你好意思问啊?”对于家里这几个女人的事情,林大郎那是门儿清。
                    “我听人说,罗三郎那些个弟子拿了材料回去做,从头到尾全部做好了,一个垫子给算十文钱的工钱,做两三个垫子,随随便便就是二三十文,可比你辛苦吧啦做那一条竹链轻省多了。”林大嫂说道。
                    “你真能做?”林大郎将信将疑。
                    “我觉着自己能做。”林大嫂道。
                    次日一早,这两人便一同去了罗家院子,明面上是交垫子,实际上,话里话外,就透出自己也想从罗用那里拿羊绒回去做垫子的意思。
                    可无论她们怎么明示暗示,罗用死活就是不接茬,最后只得又拿了几个半成品垫子,一前一后出了罗家院子。
                    “你说他是真没听懂呢,还是假没听懂呢?”待到离那罗家院子稍远了些,林大嫂便问她男人了。
                    “这事直接找那罗三郎肯定是不行了,你还是先问问大娘,看她那边是怎么个意思。”对于这种小道道,林大郎向来是比较机敏的。
                    “啧,我不就是不想去问她。”着实也是有些拉不下脸来。
                    “那你就别指望能挣这个钱了。”林大郎道。
                    “要不然,咱自个儿弄点羊毛在家里试试?”林大嫂实在有些心痒,她心里头就是觉着,那种垫子她肯定也能做得出来。
                    “除非你是打算叫我们林家跟罗家那边撕破脸。”林大郎说道。
                    自打那罗三郎醒来,也快有一年时间了,这些日子里发生了不少事,前些时日,郝刺史和涂县令还去了罗家院子,给罗用带来了圣人的赏赐。
                    虽说早前这林大郎还有小瞧罗用的心思,但现如今他的想法早已发生了改变。
                    “呸,我哪里是那个意思。”林大嫂呸道。她可担不起那搅家精的罪名。
                    要不怎么说同人不同命呢,自打罗用得了那一份赏赐,他们罗家在这十里八乡的地位可就不同以往了,罗大娘作为出嫁的女儿,也跟着水涨船高。那一日罗三郎送了一篮子梨过来,林父林母都不知道几热情。
                    “真没想到,罗三郎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整日里笑眯眯的,却也是不好说话。”一想起这事又得经罗大娘那里,林大嫂心里就很是发愁。
                    “早跟你说了,没事别劲儿劲儿的,穷折腾个甚,可是讨着了什么好处?”
                    “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怎么没说?”
                    “呸,现在倒是挺会说。”
                    “……”
                    罗家院子这边,见那两人走远了,罗二娘也问罗用道:“三郎,这事你说……”刚刚那两人的意思,别说罗用,连二娘也是能听出来的。
                    “先看看阿姊是个什么章程再说吧。”罗用说道。
                    “阿姊若是同意了,你便要教?”二娘道。
                    “也不是不能教。”算算日子,早前跟杜惜他们一起去长安的那些弟子,这会儿应该也到地方了,不知道那一批坐垫卖得怎么样了,若是买得好,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就得有人从长安城跑这边来买垫子。
                    之前他们离开的时候,家里的存货基本上都被带走了,这时候若是再有其他人来买,他手头上也没多少东西可以卖给对方的,所以对于手工外发这件事,罗用并不排斥。
                    至于技术保密方面,说白了这羊毛毡坐垫也没有太多技术含量,就是一个精细。听赵琛他们说,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就是用羊毛毡片搭建的蒙古包,杜惜之前也说过,长安城中流行一种羊毛毡帽子,也是从草原上过来的东西。
                    目前来说,只是没人把羊毛毡这个东西加工到这么精细的程度而已。
                    罗用就是沾了二十一世纪的光,对于三维立体什么的,多少也是有点概念,读中学的时候学校里也有美术课,再加上又有空间里那些花卉图片,照猫画虎,做出来的作品倒也不错。
                    真要论手工技术,他跟七世纪的手艺人那还真是没的比。这时候若真有那能工巧匠见着了罗用卖出去的垫子,想要仿制的话,难度应也是不大的。
                    竞争在所难免,如果说罗用这边有什么优势的话,一个是做得早,扬名早,他就是做这羊毛毡坐垫第一人,名正言顺。另一个就是价格低产量大,价格低他已经基本做到了,产量大还需继续努力。
                    今年开春的时候,赵琛先后送了两批羊毛过来,这些羊毛和羊绒分拣开以后,羊绒因为数量稀少,消耗起来就显得比较快,羊毛的数量那可就多了去了。
                    他家后院一间屋子里,囤了快要有满满一间屋,夏秋的时候拿出来晒过两回,又从城里买了许多防虫的草药包,和那些羊毛一起打包存放,多少能起到驱虫的作用。现在,罗用也是时不常就要去那屋看看,就怕自己一个没注意,那些羊毛就坏了。
                    在这种情况下,罗用当然也是希望这些羊毛能够早早消耗掉,做成垫子卖成钱。
                    刚刚林大嫂过来说这个事的时候,罗用也是有些心动,但一想到大娘的立场,他就硬忍住了,假装听不懂,没接对方那个话茬。好在那对夫妻也是要脸面的,到底没有把话说破,事实上,就算他们说破了,罗用也是不能应的。
                    不能让林家的人越过大娘直接找他谈事,这个头不能开。


                    68楼2017-08-13 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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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千里走单骑
                      /script 林大嫂虽还有些豁不开面子,但奈何实在太想做这个活计挣钱。
                      最后想来想去,就算是不为了自己,也该为了她那两个儿子打算打算,罗家现在眼瞅着是越来越出息了,林家这边有啥,就是死守着一个做醋的方子。
                      罗三郎现在还在孝中,待他出了孝期,还不定能有怎么样的一番大作为,十六岁就能得圣上赏赐的人,古往今来,掰着手指头怕也算不出几个。
                      想通了这些个事情以后,那面子好像也就不那么抹不开了,这一日,林大嫂便拉着罗大娘说话,言道:
                      “嫂嫂我就是个蠢人,活到大几十岁,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拎不清个一二三来,大娘啊,从前都是嫂嫂不对,你可莫要与嫂嫂较真才好。”
                      “嫂嫂这是怎的了,怎的说这般严重的话,可是有什么事?”大娘连忙道。却并不提什么较真不较真的,只管问她有什么事。
                      被人排挤的滋味,只有她自己最清楚,怎么可能凭这三言两语就叫她轻易给抹过去。
                      “嗨,倒也没什么事。”林大嫂支吾道。
                      “大嫂若是有什么事,尽管与我说。”这林大郎林大嫂去过罗家院子的事,四娘早前已经跟她通过气了,那丫头鬼灵精,知道什么话能拿出去说什么话不能,二娘倒也放心将这些个事情交给她。
                      林大嫂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最终还是说了,只道自己想从罗用那边拿了那做垫子的活儿回来做,想让大娘帮她问问,却不提她和林大郎二人先前已经去过罗家。
                      “我道是什么事,大嫂既然想做,我帮你问问三郎便是。”罗大娘听她说清了缘由,很爽快便把这个事情给答应了下来。
                      倒不是她非要摆出个大方姿态,罗用那边的态度她已然知晓,这时候罗用刚好也缺一些做工的人,林大嫂等人既是有意,那便成全她们又何妨。
                      早前这林大嫂林二嫂排挤她,主要就是不给她动家里的织布机,在老两口那里做出她二人要比罗大娘更加手巧能干的假象,其他也没什么,最多时不常地说几句酸话。
                      现如今她们便自个儿的好好织布,好好把这恶果给咽下去,至于其他方面,大娘倒也没打算把事情给做绝了,老两口身体还硬朗,他们这一家子,至少也得再同吃同住个一二十年的,关系太差了日子也是难过。
                      倘若这二人咽不下自个儿酿出来的苦果,只肯叫别人吃亏自己却受不得半分委屈的话,那罗大娘现在也是不怕她们的,要闹便闹吧,闹得狠了,最多回罗家那边躲几天清净。
                      罗用现在做出来的姿态,摆明就是要给她撑腰,都这样了,她若还是那般软趴趴任人揉捏,算是白白叫人欺负死了,也是她自己活该。
                      说到罗用,大娘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来小时候有一回,罗用夜里尿床。
                      那阵子罗父罗母正忙着秋收,那一年地里的收成不好,想着秋后的赋税徭役和马上就要到来的冬季,两口子压力很大,脾气也不好。
                      那日一早,罗母在院子里喊罗用去挖野菜,罗用就在屋子里应了一声,老半天没见出来,罗母还骂了他几句。
                      待他二人下地去了,罗用才敢从屋里出来,抹着眼泪跟大娘说:“阿姊我裤子湿了。”
                      什么裤子湿了,分明就是尿裤子了,大娘还闻着一股子尿臊味,只到底也没有揭穿他,只把自己的一条裤子借给他,叫他把脏裤子换下来,帮他洗了。
                      他们家那时候着实很穷,勉强能给那几个小的一人凑出一身的布料已是不易,哪里还有什么多余的衣物,大娘因为要做家务,又常常在村子里行走,这才能多一身换洗的衣裤。
                      于是那一日,罗用便穿着大娘的裤子,在外头挖了大半天的野菜,等他回来的时候,自己的那一条裤子也干了,这才换回去。
                      想想三郎现如今那百般能耐的模样,再想想他从前那尿裤子哭包模样,大娘忍不住掩嘴轻笑起来。
                      罗三郎:“阿嚏!”
                      “阿兄,可是着凉了?”四娘这时候正抱着一个冻梨吮得津津有味。
                      中午的时候吃了一大碗炸酱面,然后又从檐下拿了冻梨泡在清水里,待到泡得化了冰,从水里捞出来,摘掉蒂子吮一口,满嘴儿的甜蜜蜜清清凉,别提多爽快了。
                      “无事。”罗用吸吸鼻子,继续画他的花样。
                      为了保护视力避免近视,他也不敢总让自己在油灯下画画,所以最近白天也画,画着画着若是画不出来了,就寻个由头去自个儿屋里待一会儿,从空间里摸出书本看一看。
                      “四娘,待吃过了梨子,你和五郎一起磨些面粉出来吧。”二娘洗刷完了碗筷,抹着手上的水渍,对四娘说道。
                      “哦。”四娘吸溜完一个冻梨,将梨皮梨心往豆粒儿跟前一放,拍拍手站起来,进屋掏麦子去了。
                      为了防虫防鼠,他家的粮食大多都是装在瓮中,尤其是像麦子这种比较精贵的。今年夏天他家收回来的这些麦子,刨去一些地租,剩下的一点都没卖,全留下自己吃,装了好几个大瓮呢,吃到现在还剩下大半。
                      这一边,豆粒儿叼着四娘吃剩下的那个梨皮咬来咬去,硬是没咬出一丝甜味儿,于是便懊恼地冲屋子里汪汪了几声。
                      “再汪汪,下回啥也不给你吃,都给麦青。”四娘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
                      “汪呜……”豆粒儿可怜兮兮地趴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甩了甩尾巴,又转头去看麦青,麦青的运气好些,五郎好歹还是给它留了一点的。
                      “这冻梨倒是好吃,就是太贵了些。”二娘也从盆里捞起一个冻梨来吃。
                      “待我们自家也种上了梨子,你便不嫌贵了。”罗用画好一张花样,满意地将那张纸拿起来,放到一旁。要说起来,这时候的纸张才叫真的贵,贵到坑爹,但这时候的人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在他们看来,纸张本来就是精贵物件,贵也是自然的。
                      “一文多钱一个,若换了我,便都拿去换钱回来。”一文钱对她来说可是一件大事,所以就算麦青豆粒儿眼巴巴在一旁瞅着,她依旧将手里那个冻梨吮到一滴不剩,就是这梨皮梨心,她一会儿也得将它们躲了拿去喂鸡。
                      二娘吃完了梨,又开始织毛衣,四娘和五郎两人赶着五对,在院子里磨面粉,两人年纪不大,干起活来也很有些模样了。


                      69楼2017-08-13 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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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用继续画他的花样,在他身边,六郎和七娘两个吃过中午饭以后,咿咿呀呀玩了半晌,便在炕头上睡熟了,麦青豆粒儿在院子里各自找了个地方趴着晒太阳,前些日子下过两场雪,这几日又不下了,只天气依旧是冷,麦青豆粒儿身上皮毛厚,倒是不怎么怕冷。
                        这天下午,大娘从林家地窖拿了几样菜蔬过来,和罗用说了说林家的事,又帮二娘做了一会子活计,吃过一个冻梨,便回去了。
                        然后第二天,她便把林大郎林大嫂给领了过来,同来的还有林二郎林二嫂。罗用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将人领到后院一间空屋,取出一些染好了颜色的羊毛,教他们做羊毛毡垫子。
                        林家这些人近几个月都没有进过罗家后院,这时候一进来,就看到方方正正偌大一个院子,被分成四个方块,每个方块里头都端端正正摆着许多大瓮,瓮中装着或清亮或浓稠的酱油和大酱,这些大瓮就那样大喇喇地摆在那里,连个遮盖的东西都没有。
                        林二嫂有心想要问上一两句,被他男人扯了一下,于是把话又给咽了回去,想想也是,别人家的手艺,哪里是她能随便去打听的。
                        再想想这罗三郎着实是厉害,别个不说,光凭他在后院攒着的这些大瓮,他们罗家也就不比林家差,那些酱油大酱全部卖出去,还不知道能挣多少钱回来。
                        罗用这时候已经开始演示羊毛毡坐垫的做法,他一边往地面一块草席上面铺放各种颜色的羊毛毡,一边对那几人说道:“我这手艺一时还不打算外传,几位自己学去了便好,莫要教与他人。”
                        “那是自然,三郎尽可安心。”那几人都道。
                        这羊毛毡坐垫的做法说简单也简单,这几人来罗家这边学了几日,除了林大嫂摸着了一点门道,其他人一时却是做不出像样的花纹。
                        于是罗用便拿了一些相对便宜点的颜色,叫他们做一些条纹和格子类的花纹,另外纯色的也要做一些,正面一个颜色,反面一个颜色,做成规规整整的圆形或者方形,也是比较好看。
                        只这些式样的,工钱可就比那鲜花图样的要低得多了,纯色的一个只得四文钱,条纹的四文半,格子的五文钱。
                        这也是罗用最近刚想出来的新思路,他家这个羊毛毡坐垫若是好卖,那一百文钱的价格,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承担得起的,到时候肯定也会有些人又想要这种垫子、又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买的,在这种情况下,开发一些低价产品就很有必要了。
                        另外,罗用和他的几名弟子,最近也在制作一些面积更大的坐垫,或许已经可以说是地毯了,有正圆形的也有椭圆形的,还有正方形和长方形的,他那十来个没有去长安的弟子,最近都在忙这个活,这回留下来的,也都是一些手艺好的。
                        “三郎!三郎!”又几日,罗家刚吃过早饭,便见马飞阳急匆匆进了他家院子,口里还喊着:“你家还有多少牡丹坐垫?全都卖与我吧!”
                        “可是刚从长安归来?”罗用笑着出来迎接他。
                        “正是。”马九郎说:“你那些弟子叫我给你带个话,说是这回带过去的那些垫子,一个两百文钱,全部卖完了,他们按照你的嘱咐,挣了钱以后就在长安城寻个小院买了下来,现如今一群人都住在那个院子里头。”
                        完了又补充道:“单凭卖垫子的那些钱,要想买个正经院子却也不够,我阿耶又借给他们一些,叫他们先买个像样的小院,待之后帮人盘炕挣得了钱财再慢慢还清便是。”
                        “我那些弟子在长安城,还要劳你们父子多多照应。”罗用也承他这个情。
                        “你还有多少垫子,都卖与我吧。”马九郎还是那句话。
                        “行。”卖谁不是卖呢,既然被这马飞阳抢了先,后头若是再有人来,便只好叫他们等上一等。
                        待到二人在炕上坐了下来,马飞阳喝过一口清水,便说了:“你是不知,你那些弟子原本是打算要去我们马氏商行落脚,结果还没到地方,人就给堵了,待我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垫子都已经卖了大半,当时那情况,收是收不住了,我只好也挤进去跟他们买了几个,买多了还不行,后边那些人不让。”
                        “早先我就觉得你家这垫子不错,也买回去几个自家摆着用,却没想到这一股风刮去来,竟然就能红火成这般模样,当时我一看那情况,连马车都不敢坐,骑着马就跑回来了,生怕叫别人给抢了先。”
                        说完了这话,马九郎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做买卖呢,哪有一个劲儿抬高对方的道理,于是连忙问道:“这回这批垫子,你打算按多少钱卖?”
                        “还按原来的价格。”罗用笑着说道。
                        “一百文钱一个?”马九郎睁大了眼睛。还按原来的价钱?这怎么可能!
                        “正是。”罗用一脸的童叟无欺。
                        在这个交通不发达的年代,行商极是不易,若是先前放出消息说他这里的垫子只卖一百文钱一个,现如今一看行情大好又要涨价,那些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进货的商人,又该是何感受?
                        羊毛毡坐垫这个东西主要就是染色成本高,像那些颜色鲜艳的花样,一个垫子的材料成本大约要五十文钱上下,再加上十文钱人工费,也就六十文左右,罗用还能净赚四十文钱。
                        这也足够了,将来等别个地方的竞争对手发展起来,他还得降价,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眼下,他就是要让那些商人都知道,他手里头的东西价格稳定,不会胡乱降价,只有这样,在将来的日子里,商人们才能放心到他这里来进货。
                        往后即使听说别处有更廉价的货源,商人们也不一定马上就会换地方,一来这边稳定靠谱,二来这边熟悉,毕竟要到陌生的地方去进货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没那几个熟人,交个过路费都有可能被人狠宰一顿。
                        得知那羊毛毡坐垫依旧只卖一百文钱一个,自己又抢得了这个先机,把罗用目前手头上的那点存货全部包圆了,马九郎当真是高兴得都要飞起来了。
                        不得不为自己的机智勇敢点个赞,从长安到离石,他马九郎,独自一人,千里走单骑,这是怎样的英雄气概啊!
                        骑马回往离石县,打算叫家里人安排几辆牛车过来拉货,除了羊毛毡坐垫,腐乳也要再买一批,另外,这会儿天气冷,还能再做一做冻豆腐的买卖。
                        还未进城,就遇到几个同样是骑马往这边来了。
                        “敢问这位兄台,西坡村可是往这边走?”那几个长安人初来咋到的,也是怕走错路。
                        “正是。”马飞阳笑道:“几位可是要去找罗三郎买那牡丹坐垫?”
                        “莫非这位兄台也是……”那几个长安人心中同时都涌出了不详的预感。
                        “刚好我也是从那边过来。”马九郎那两只眼睛一闪一闪地,满是掩不住的笑意:“几位真是来对地方了,那罗三郎可是说了,他家的垫子依旧只卖一百文钱一个。”
                        “当真!”那几人俱是一副被馅饼砸中的表情。
                        “只是他家那些垫子都被我给包了,几位怕是要等上一等。”马飞阳说着,一甩马鞭,便往离石县城飞奔而去。
                        留下几个长安人面面相觑:“……”


                        70楼2017-08-13 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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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风大雪大
                          /script 之后几天,不断有人从长安城过来,其中有商贾,也有大家族的人,他们都去西坡村找罗用,想要从罗用这里购买牡丹坐垫。
                          牡丹坐垫这个名字,原本只是牡丹花样的坐垫的意思,最近被这些人用着用着,好像已经成了这种羊毛毡坐垫的代名词,仿佛一个品牌一般,甭管什么花样的,都能管它叫牡丹坐垫。
                          刚好罗用这段时间又开发出一些新花样,这些样品便都摆在他家杂货铺子中,每一个垫子因为面积、所用的颜色,以及图案的复杂程度不同,定价也不相同。
                          最早的那一批鲜花图样的圆形坐垫,统一只卖一百文钱一个,其他的垫子价格或贵或贱,都是以这个固定价格为参考。
                          能在牡丹坐垫流行开来以后,第一时间就赶来西坡村买货的人,自然不会吝惜那一两二两的银钱,一个个都盯着那些最大最贵的毯子下订单,当然,其他款式的,要是能有的话,顺便再带一点,他们也不嫌多。
                          近来罗用和他的那些弟子们都很忙,罗用主要忙着应对那些前来买货的人,有那急性的,一天恨不得催他五六回,好在罗用也不像衡玉那般会跟他们着急,甭管对方怎么说,反正就是按照订单先后逐个出货,想插单那是不可能的,甭管是来软的来硬的,统统不好使,惹急了大不了不做你的生意。
                          这一日,离石县中某家酒肆。
                          两位客人正对坐在热炕头上喝着温酒,忽听外头响起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不一会儿,便有一个青年人顶风冒雪地出现在这家酒肆门口,将马匹交给伙计,掀开门帘走进店中。
                          “怎样?那罗三郎怎么说?”那两人见他来了,连忙出声问道。
                          “任我磨破了嘴皮子也没用,那罗三郎就是个油盐不进的。”那人说着,也在炕头上坐了下来。
                          “啧,那棺材板儿的名头果然不是白叫,来来,先喝一口热酒。”
                          “如此倒也罢了,我们来得也还算是早的。”
                          “倒是不用担心被别个抢到前头去。”
                          “他可知你我三人是一起的?”
                          “应是不知。”
                          “如此便好,早知,我等应分成三次前往。”
                          “谁能想到竟还有限购一事。”
                          “……”
                          原来,这三人是来自同一个大家族门下,那日一同去往西坡村,两人进了罗家院子,另一人在外面看着马匹,结果被告知限购一事,报上自家郎君名号也不好使,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下了一个订单便出来。
                          后一日,三人想想,让那个还没在罗用跟前露过脸的同伴又去下了一个订单。
                          今日便是让这人去催单,一来他们是真着急,越早拿到牡丹坐垫越好,二来嘛,也是为了试试罗用的态度,如果刚刚罗用松了口,那事情怕就有点麻烦。
                          ·
                          事实上,也不仅是这些人着急。
                          罗用那些弟子大多出身贫寒,得知那种大的地毯一个能卖一二两,这几日更是牟足了劲干活,家里能用的劳动力全都用起来,再不行,不还有左邻右舍呢么,别的事情不好叫他们做,戳一戳垫子总是可以的。
                          这也是罗用授意,这些垫子拿回去做,家人若有想学的,也是可以教,只是还需注意着些,一时先别将这门手艺外传。戳戳垫子这种事,那是不要紧的。
                          这日下午,徐家兄弟几人各自在屋中制作地毯。他兄弟三人手艺俱是不错,这次便都没有去长安,而是留在了离石县。
                          出门给人盘火炕虽然也能挣些银钱,到底不像家中这般安稳,千里迢迢的,路途又十分遥远,他们家中又有妻儿老小,现如今学得了这做羊毛毡坐垫的手艺,自然更愿意留在家中,即便是有心想要出去闯荡,那也要等到家里这些娃娃长大一些再说。
                          “二郎,你看我这垫子戳得可还行?”有邻人顶着鹅毛大雪,拿着两个戳好的圆形鲜花图样的小坐垫过来。
                          “我看看。”许二郎将手中木槌交到他长子手中,起身挪到炕沿,借过对方拿来的两张座垫,细细观看一番,道:“倒是戳得十分仔细。”
                          对方听他这么一说,登时笑弯了眉眼:“那便好,第一回做,我总担心做不好。”
                          “可要再拿一些回去做?”许二郎收下这两个垫子,从炕头柜子里摸出四枚铜板递给对方,口里又问道。
                          “要的要的,横竖闲着也是闲着,做做这个活儿正好,窝在炕头上就能做,不吹风不受冻的。”对方连忙道。
                          “那这一回,你便拿个大的回去吧。”许二郎趿着鞋子下炕,从一旁架子上拿出一个卷成长筒状的牡丹坐垫,这便是现如今最最时兴的款式了,一米五左右大小,有几种不同的花样,其中最好卖的还是这牡丹花图案。
                          “这样一块的戳出来了,能得二十文钱,你家里人多,三五天应也能做好。”许二郎对他那邻人说道。
                          “好,那我们这回便戳一个大的。”那邻人在心里估摸着,这个大垫子应也没有十个小垫子的面积大,一个二十文钱,也是划算的。
                          那邻人拿了活计回去做,许二郎又去他那两个兄弟屋里看了看,见他们有什么颜色不够的,就及时给补充上去。
                          另外,他每隔三五天就要到城里其他几个同门师兄弟家中走一遍,给他们补充一些染了颜色的羊毛,还有做好的垫子也要及时搜集起来,若是够出货了,便让那些来往于西坡村和离石县城的小贩带个话,叫罗用过来收钱出货。
                          罗用每回进城,都要拉一车羊毛过去,直接拉去薛记布坊,交由薛翁染色,待他染好了,许二郎便去取来,分给城中诸位同门。
                          因这牡丹坐垫的盛行,薛记布坊的生意近来也跟着红火了起来,光是罗用每回拉过去的那些羊毛,就够薛翁一家好一通忙活的。事实上不止是薛记布坊,城中许多商户的生意都比从前好了许多,尤其是那些酒楼客舍。
                          这些时日,城中许多百姓都拿了那戳垫子的活计在家里做,这活儿没多少技术含量,老人小孩也都做得。
                          坐在热炕上做点小活儿就能挣得来银钱,对于这些穷惯了的小城百姓来说,这简直就跟捡钱差不多了,一个个的,都卯足了劲干活,生怕比别人少戳垫子少挣钱,过了这村可就不知道还有没有这店了。
                          “阿娘,我手好疼啊。”小孩子手嫩,那竹签子拿得久了,手上就要起水泡。
                          “我看看。”当娘的拆开他手指头上的布条一看,那里面的水泡已然是破了,于是便心疼道:“手疼那就歇会儿吧。”
                          一旁,还有两个大一点的孩子,闷不吭声只管埋头戳垫子,大一点的孩子大多都尝过挨饿的滋味,晓得只要把这垫子戳出来,他们家就能挣得来银钱,有钱买粮食就不怕挨饿了。
                          虽然他们家现在已经比从前好了不少,但是就像耶娘说的,这样的好事也不知将来还能不能有了,眼下既然能有这钱好挣,自然要多挣一些。
                          县城中好多人都在忙着做垫子戳垫子,西坡村这边也没闲着,那些纯色的坐垫做起来极快,戳起来却也要费些功夫,林家那几个自己戳不出来,只好拿出来叫别人帮着做。
                          若是在西坡村,罗用已经开出了两文钱的手工费,他们若是开得低了,自然就没人做。若是拿到林大嫂林二嫂的娘家那边,一个垫子给个一文半,好些村民也都抢着做。
                          林大嫂和林二嫂不能总往娘家跑,林家这边最近也在做豆腐呢,家里也有活计要做,若是耽误了织布,林母肯定是不能答应,他们家恁多男丁呢,每年的租庸调都要许多布料,平日里不织布,到了那交税的时节,又当如何?
                          所以每回过来西坡村这边交垫子拿垫子的,通常都是林大嫂和林二嫂的娘家兄弟。
                          这一日罗用在煮猪食的时候,还看见一个老头背着一捆疑是羊毛毡坐垫的东西往村子里走,跟人打听过后才知道,原来对方竟是那林二嫂的父亲。
                          这样的一个老人,竟然还要在这样的风雪天出来行走,不知那林二嫂娘家,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这时候的男丁服徭役,从二十一岁成丁开始,要服四十年,通常情况下,是六十岁出役。
                          只是在这个时代,又有多少人能活得到六十岁,繁重的劳动使人快速苍老。这林二嫂的父亲,如今也还不到六十,竟已是这般白发苍苍的模样。
                          “老丈,今日风大雪大,道路难行,可要我用驴车送送你?”待他从村里出来的时候,罗用便站在猪圈旁边那个草棚前,扬声对他说道。
                          “不用不用,没多远,走走便到了。”林二嫂那老爹连连摆手推辞,背着一捆羊毛毡垫子,穿着草鞋的粗糙双脚踩在雪地上行走,不多久,便也看不清身形了,今日这场雪着实下得很大。


                          71楼2017-08-13 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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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四娘踩坑
                            随着一批又一批的商贾涌入离石县,当地的物价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最明显的就是酒楼客舍相较从前有所涨价,虽然对于这些从长安城来的人来说,目前这个价格也是相当实惠。
                            还有不少商贾北上的时候,也不是空车过来,不少人都会带一些这边没有或者少有的东西过来贩卖,其中最保险的买卖就数丝织品。
                            早前在他们离石县,一匹绢要卖到三百五六十文,这会儿价格降下来,就只要三百十几二十文钱了,城中不少富户最近都在囤货,就怕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儿。
                            其实,同样是绢,不同的地方出产,不同的人家织出来的,品质也是有好有差。
                            罗用这回进城,刚好遇着一车从长安拉过来的绢布,城中不少和罗用相熟的人,都说这回这批绢不错,成好尺寸足,面料厚实,价格也合适,于是罗用便也买了一匹回来。
                            这一匹绢,罗用打算用来给自家兄弟姐妹做贴身衣物用,奈何二娘最近也很忙,没空做这个,于是只好拿去村里寡妇家,请她们帮忙裁制。
                            这年头寡妇也是很常见,他们村里就有好几个,这家人之所以会被人称为寡妇家,是因为她们一家三个寡妇,没有男丁,就靠一个老婆婆领着两个儿媳妇,养活下面几个孙子孙女。
                            那老婆婆姓孙,平日里村人就管她叫孙寡妇,这孙寡妇也是个持家有道的,家里头一个男人都没有,她领着两个儿媳妇,硬是把日子给过下来了,孙子孙女一个个地也都养得不错。
                            前两年罗三郎还小的时候,还曾见过这孙寡妇扛着一把锄头打到人家家门口去,就因为那家的男人对她儿媳妇言语轻薄了几句。
                            她家两个儿媳妇没有一个改嫁的,这孙寡妇应也是功不可没,就她们家这种情况,若是再出一个改嫁的,那日子可就没法过了,若是两个都嫁了,那么这一院子的小娃娃可就都没了活路。
                            “三郎,你怎的来了?”那孙寡妇见是罗用来了,连忙迎到院子外头。
                            自打跟这罗三郎学得了做豆腐的手艺之后,她家的日子可是一日好过一日,现如今她那孙女又有从罗二娘那里学得了织毛衣织毛袜的手艺,眼下就能挣钱不说,将来也必定可以寻个好人家。
                            早前还有传言,说她们这一窝女人都是寡妇命,她家大娘长到十三四岁,连个问的人都没有。现在倒是有人过来问了,她却也不着急嫁孙女了。这家里头又能挣钱,孙女又有手艺,多留一两年也是无妨,这个孙女婿,她必定是要好好挑选的,怎么着也得找个人品端正身体结实的,莫要叫那乖孙再走了她们的老路。
                            “我从城中买得了一匹绢,想给家里几个做一些贴身衣物,二娘却是不得闲。”罗用抱着一批绢布,跟她进了院子。
                            “可是要一人做一身?”孙寡妇高高兴兴地借过那一批绢布,这可是绢布啊,前些年日子艰难,她把自己陪嫁的布料全给拿去换了粮食,连一身好衣物都没留下,转眼,也是有好多年没摸过这等好布料了。
                            “也不拘做多少,横竖就是这么多绢,能做多少做多少。”这一匹绢布大约也不够给他们一人做两身的,还留什么,都做了。
                            除去出嫁的大娘不说,他们家里头现如今还有六个兄弟姐妹,针线女红就全靠二娘一个,说起来他们罗家眼下的日子过得也是不错,吃得比这时候绝大多数人家都好,但这身上穿的,着实也是马虎了些。
                            “那好,我先帮你量一量尺寸,二娘她们几个,晚些让我大儿媳过去一趟。”孙寡妇说着便拿了一条麻绳出来。
                            “听闻孙阿婆手艺最好,我这一身,还劳烦阿婆帮我做得妥帖些。”言下之意就是说,他自己的衣物,要让孙阿婆亲手做,不要交给她的儿媳或者孙女。二娘她们倒也罢了,横竖这孙阿婆一家也都是女性,不存在什么避不避嫌的问题,罗用这里就有些不同。
                            “我省得,你且安心,我自然帮你做得妥妥帖帖。”孙寡妇笑道。
                            她也不是那糊涂人,从前在她娘家那边,可比在这西坡村要讲究许多,这点事情还能拎不清?
                            待到量完了尺寸,罗用就问起了工钱一事。
                            “要甚工钱,只那些布头,你若是不要,留下来给我便是。”孙寡妇说。
                            “那如何使得,裁制衣物也非易事。”罗用连忙道。
                            “行情便是如此,三郎毋需多言。”穷苦人家哪有浪费布料的,那些多出来的布头拼一拼,也能给她最小那两个孙儿拼出两件小衣,这绢布可比麻布不知道要柔软了多少。
                            能舍得给布头的也已经算是大方人家了,有些个人连布头都要拿回去,只少少地给那一点半点的工钱。
                            对方既然已经说了行情如此,罗用便也不再多言,只又道过了谢,这才出了孙寡妇家的院子。
                            待她走远了,孙寡妇收好了那一匹绢布,对炕头上那小脸通红正在织着一个毛衣袖子的孙女说道:“脸红什么,那罗三郎进屋这半晌,也未向你那边多瞧一眼。”
                            “……”她那孙女将头埋得更低,只那两只耳朵却红得愈发厉害。
                            “可知他对你无意?”孙阿婆又道。
                            “我知。”她那孙女低低回了一句。
                            “你知便好。”孙阿婆叹了一口气,在炕沿坐下,又道:“这罗三郎若是能看上村中哪户人家的闺女,谁人也没有往外推的道理,他若是对你有意,我岂能不为你高兴,只是我这两只眼睛看得真真的,他却是对你无意。”
                            “我知。”她又岂会不知罗三郎对自己无意。
                            “你知便好,别整日尽想这些个,当心把脑子也给糊住了。”孙寡妇无奈道。
                            少年人要动心,那是谁也拦不住,只能隔三差五给她提个醒,叫她莫要被那些妄想给迷了心智。
                            莫说她孙女,村子里那些个十几岁的少女,又有几个没发过嫁给罗三郎的梦,村里不少大人也都乐见其成,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罗三郎根本毫无此意。
                            孙寡妇也看好这罗三郎,就算不论什么家资事业,单论人品,这方圆百里怕也是没有几个后生能够及得上他。
                            十几岁的青青少年郎,原本就长得一副好皮相,加上他行为端正举止清爽,不似其他少年人那般肤浅浮躁,你瞅着他那心里好像装着许多事,待人又无半点歹意,也不怪村中这些少女心动,这样的小郎君若是不招人喜爱,那才真叫稀奇。
                            ·
                            这一边,罗用回到自家院子,埋头做他的羊毛毡坐垫去了,随着订单的不断增加,他现在迫切地想要提高制毡效率。
                            羊毛毡的毡化方式主要就是针毡法和湿毡法,针毡法就是全部采用细针戳刺,这样做出来的羊毛毡比较精细,但是速度相当慢。
                            湿毡法就是在羊毛毡上面淋上热水,经过反复的揉搓拍打滚动,达到快速成毡的目的,湿毡法速度快,但是细节部分难免会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罗用先前做的那些垫子,正面都是用的针毡,反面只有一个颜,可以用湿毡。
                            这几日他就想在正面也试试湿毡,并非完全只用湿毡,只是先把几个主要的颜铺设好,后期再通过针毡的方式,添加其他细节上去,这样一来,应也能够节约一些时间,只是比较考验制作者的手艺,一个不小心,花朵便要走了型。
                            罗用这一忙,就忙到天擦黑才从后院里出来,二娘这时候已经喂完了猪,刚从外头回来。
                            杂货铺那边飘来阵阵面香,罗用走过去一看,四娘五郎已经将今晚的饭食给做好了,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就是一大锅热腾腾的饽饦,也就是面片汤。
                            汤里有大娘从林家那边拿过来的一颗菘菜,还切了一些羊肉下去,再撒上一小把葱花,这样的一锅面片汤,在这个物质匮乏年代也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伙食了。
                            四娘五郎二人从锅中打了面片汤出来,一碗一碗摆在桌上,村子里七八岁的小孩洗衣做饭都是常事,也有早早就跟着下地去的,四娘和五郎若按虚岁的话,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在这时候也不算小了。
                            “阿兄,你尝尝味道可还行。”四娘笑嘻嘻看着罗用道。
                            也不给筷子,罗用只好对着碗沿吸溜了一口,心道咸了点,口里却说:“不错,这饽饦做得好吃。”
                            二娘这时候拿了一把筷子过来分给众人,自己也坐下来吃了一口,眉头一皱,刚想说这汤怎的这般咸,却见罗用给她使了个眼,于是那刚到嘴边的话,便也和那口咸汤一起咽了下去。
                            “好吃好吃,六郎七娘也多吃点。”罗用一边夸,一边又去院子外头拿了几个冻梨浸在凉水里,等一下吃完了饽饦,这一个个的必定是要口渴。
                            六郎七娘都还小,小孩子就是好哄,气氛一旦被炒热了,听阿兄阿姊都说好吃好吃,他们便也觉得很好吃的样子,七娘那傻丫头还连添了两回。
                            “怎样啊,七娘,阿姊做的饽饦可好吃?”罗用又在一旁诱导。
                            “好吃!”七娘脆生生回了一句。
                            “嘻嘻!”四娘在一旁听了,笑得那叫一个见牙不见眼。
                            ……
                            这一晚,罗三郎没少喝水,好在炕头上就烧着热水,想喝多少有多少。
                            第二日,罗用依旧在后院忙活,只偶尔前院这边来人找他的时候,才出来一下。
                            二娘也忙她自己的,这些日子过来买牡丹坐垫的那些人,其中就有不少人看上罗用身上那件高领毛衣的,也下了订单,于是二娘便发动了村里几个小姑娘一起织毛衣,她自己又要织毛衣又要喂猪的,也没个停歇的时候。
                            前面的杂货铺子,基本上都交给四娘和五郎两个,六郎七娘白日里也都在那边玩。
                            这天上午刚吃过早饭没一会儿,四娘就开始寻思着中午要做点什么饭食了,阿兄阿姊都说她做的东西好吃,六郎七娘也都很爱吃,四娘觉得自己在做饭这件事上果然是很才能的,今天中午她也要好好露一手。


                            72楼2017-08-13 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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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07:2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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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少年得意
                              虽罗用这边已经竭尽全力在赶工出单,但他出货的速度,还是远远比不上那些长安人下单的速度。
                              有些人今天刚刚收到一个订单的货,马上又交付一份定金,再下第二单。人也不需得留在离石县,尽管南去也是无妨,只要在契约上写明了交货时日即可,罗三郎这棺材板儿的名声在外,倒也不用担心被别个插了队。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涌入离石县,原本那几家客舍也是不够住,近来又有人在城中新开了两家客舍。
                              其中一家跟罗用也是很熟,正是那牛记粮铺,他家院子也是现成的,只要把后院那些仓房中的粮食挪到他家在城中的另一处小院,好生将这些库房打扫打扫,再盘上火炕,摆上一应物什,便是现成的客房了。
                              只他家却并不提供饭食,想吃饭还得自己去外面的食铺,或者差遣下人到外面买了饭食回来,凉些也不怕什么,炕头上就有小灶,热热便是,节俭一些的人,也有自己做饭吃的。
                              像牛家这样的屋子,一天只要五文钱,柴火都堆在院子里,可以自己去取来用,水井也有,需得自己打水。
                              对于很多长安人来说,五文钱一天,那实在是很便宜的,屋子还那么大,炕头也很大,随便就能挤下七八个人,每人每天还花不了一文钱。
                              但是对于一些小商户来说,一天五文钱,也不是小数目,都够买一斗粟米的了。如果来的人又不多,两三个人的话,他们宁愿去城中百姓家租一间小屋,一日省下个两三文钱,口粮便也有了着落。
                              不管怎么说,牛家那十几个库房,一天便能有六七十文钱的收入,他们一家人都是很高兴的。
                              城中那些家境并不殷实的百姓同样乐得做这个买卖,租个小屋子出去,随随便便一日也能得二三文钱,若是好一点的屋子,价格自然更高,若是提供饭食,又能多赚一些。
                              十月下旬以来,接连下了十来日的大雪之后,这一日终于放了晴。
                              罗用赶着驴车进城,刚入得城门,便见城内墙根下,聚集了不少卖柴人,其中有壮丁也有老人妇孺,不时有城中百姓过来买柴,只要谈好了价钱,卖柴人就挑着柴火帮忙送去家中。
                              这一年秋里,城中百姓也都是囤了柴禾在家中的,但入冬以后他们这里又来了许多外地人,要烧的火炕多了,原本囤的那些柴禾自然就不够用。
                              这些卖柴人里头,有不少人看起来都特别眼生,离石县总共就这么大点地方,来来去去几回,就算不说都认识,至少也能混个眼熟了,应是附近村里的。
                              罗用赶着驴车去了许家,打算先和许二郎汇合一下,再整理一下手头上的订单,看看今天能出几单。
                              然后再看看最近他们手头上都缺一些什么颜的羊毛,到时候他这一车的羊毛,才好决定要染哪几个颜。
                              他的驴车刚走到许二郎家那条巷口,就看到两个年轻后生拿着一捆石竹子进了巷子,也是陌生的面孔,他们走得快,罗用赶着驴车跟在他们后头,然后就见那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许家院子。
                              再观巷子两边其他几个院子,也是比往常热闹了一些,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那剖竹子戳垫子的声音传出来。
                              “刚刚听我那两个外甥说,巷子里有个赶着驴车的年轻人,我猜就是师父你来了。”那头,许二郎已经迎出了院子。
                              “原是你外甥来了,我说他们怎么进的你家院子。”罗用从驴车上下来,牵着五对进了许家院子,只见院子里人进人出的,比往常热闹了不少。
                              “我阿姊早年嫁去方山县那边,近日听闻我们这边有挣钱的营生,于是便带着家人回来住一段时间。”
                              许二郎说着,从罗用的驴车上卸了那些做好的垫子和羊毛下来,然后又帮五对把驴车给下了,叫自己儿子从瓮中取了一把豆子出来喂它吃。
                              “我刚刚进城,见着许多生人,在城里卖柴禾。”罗用伸手抚了抚五对的脖子,口里对许二郎说道。接连下了这些天的大雪,路上积雪很厚,今天这一路,五对走得也是辛苦。
                              “有附近村子里的,也有别个县里的,最近城中不少人家里都来了亲戚,都是过来找活做的。”许二郎给他解惑。
                              罗用点点头,又问他:“最近垫子可还做得顺利?”
                              “做了不少。”许二郎说道:“前几日下大雪,那些商贾也没再催着交货,我便没让人带话叫你进城。”
                              “我这几日,又琢磨出一个新的做法,等一会儿出完了货,再与你细说。”经过一段时间的琢磨,罗用也将那湿毡法与针毡法结合得更好。
                              为了提高出货速度,他要尽快把这个方法告诉自己的这些弟子,牡丹坐垫这个买卖将来也不知会如何,眼下既然能挣钱,自然要尽量多做垫子多出货,能赚一单是一单。
                              师徒二人对过订单和最近的存货之后,便去了城中最大的那家酒肆。
                              这酒肆是王家人开的,近来生意很好,罗用选在他家出货,主要还是因为他家那大厅足够宽敞,王家人也很欢迎他,罗用每次过去,都能受到相当热情的接待。
                              这时候的人还没有什么商标品牌观念,一般做买卖的,姓王的开个酒肆,要么就叫王记酒肆,姓牛的开个粮铺,就叫牛记粮铺,大抵就是如此。
                              这王记酒肆不仅地方大,还有两层楼,在离石县本地,规格也算是相当高的了,店家还在大厅的一面墙壁上贴了两张红纸,一张写的是罗用这边羊毛毡坐垫接单和出货情况,另一边写的是衡氏造车行的接单出货情况,纸张够大,字迹也很清洗,信息更新也十分及时,很多不住在他们店里的商贩,也时常要过来看看。
                              这王记酒肆的大厅靠墙一圈,也是盘了火炕的,那炕面盘得很宽,高度较矮,盘的时候应是往地下挖了些许,炕沿边上还修了台阶,铺了编织精细的席子在上面,看起来也是比较高档。
                              这时候大厅里有人温酒小酌的,也有几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暖锅的,还有一些人并不吃什么,只是懒懒地倚在炕上闲聊。
                              罗用见那些吃暖锅的人桌面上除了肉和豆腐这些东西,竟然还有青菜,只是那菜叶看起来又嫩又黄,不像是在阳光底下长出来的,应是有人利用火炕在屋中种植出来。
                              想想也是,这时候的人脑子也不笨,火炕都出来了,在炕头上种点韭黄小白菜什么的,冬日里改善改善伙食,实属正常。
                              “看!是那罗三郎来了!”
                              “不知三郎今日能出几单货?”
                              “有没有我的?”
                              “这都十多天没出货了,今日应是能够多出几单。”
                              “我这会儿倒是不着急走了,怎么着也得等过了这月初五,再吃过一回鸡蛋糕。”
                              罗用一进王记酒肆,原本那些懒洋洋闲坐的人登时就都来了精神,酒肆附近,也有人奔走相告,说罗三郎又来王记酒肆出货了,让那些快要排到队的人,感觉过来拿货。
                              “各位久等了,今日能出三单。”罗用说着,便把手里的一提毛线袜子羊绒毛衣裤放在炕上,自己也脱下鞋子坐到炕上,然后又从怀中摸出几个订单。
                              另一边,许二郎和他那两个外甥,也将外面驴车上的垫子一摞一摞搬了进来。
                              罗用就对照这订单,按先后顺序,一个一个给他们出货,扣除先前已经交过的定金,按照先后顺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不知不觉,酒肆外头也围了不少人,有些人是已经下了订单,还没轮到出货,有些人却是没下过订单的,还有不少城中百姓,纯粹就是过来看个热闹。
                              出完货以后,酒肆中便有几人留罗用吃饭,让店家又重新上了一个暖锅,摆了一桌子菜。
                              罗用也没推辞,刚好今天他有点事情想跟这些人说说,倒是不着急回去,反正晚一些还要去许家和弟子们交流最近各自的制毡心得,今晚横竖是回不去了。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吃着暖锅,然后便有人问罗用他家的羊绒毛衣裤的事了,他们明显是还想多买。
                              在这离石县中待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他们渐渐也看明白了,牡丹坐垫虽然稀罕,但真正要论难得,还得是那羊绒毛衣裤,之前有人买得了羊绒毛衣裤,他们这店里不少人都看了,不止是摸过,有些人甚至还厚着脸皮试穿了一下,着实是十分地暖和。
                              又闻羊绒此物十分难得,最近在离石县城中,也有人在卖羊绒的,那么一小团,要价就是十几几十文钱,若是换了长安城,想必价钱更贵。
                              有那些个头脑活络的商人,就想要在这个东西完全风靡起来之前,自己先囤上一批,待到价格真正被炒得高了,他们再拿出来卖,不比那牡丹坐垫赚得多?
                              “羊绒此物确是难得。”罗用说道:“不过我倒是也有货源,若是不出意外,明年后年应也能弄到不少。”
                              这个话的意思就是说,今年想再多买是不太可能了,毕竟还有那么多订单在排队呢,等罗用给这些订单都出了货,手里头基本上也不剩什么羊绒了,明年后年倒是还有机会。
                              “我听人说,在长安以南,有不少地方都长着一种名叫杜仲的药材。”羊绒是有,就看他们这些人能不能帮自己弄来杜仲树苗了。
                              “三郎可是要种杜仲?”众人奇道。好好的怎么会想要种这个?那杜仲毕竟是药材,谁也不会买去吃着玩,总共又能有多少市场。
                              “想必你们也都知道,早前圣人赏赐我五顷土地,恁多的地,若是都种庄稼,我必定是忙不过来。”罗用说道。
                              “三郎打算种多少?”厅中有人问他道。罗三郎要种杜仲,他们只管给他弄来树苗就是,只要能换得了那羊绒毛衣裤。至于将来那些杜仲种出来以后能否挣得回银钱,那便是罗三郎自家事。
                              “怎的也要种个一二百亩。”罗用说道。
                              “……”众人无言,种恁多杜仲作甚?莫不是要当饭吃?想这罗三郎少年得意,这回怕是要栽跟头了。


                              73楼2017-08-13 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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