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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南北杂货》 作者:报纸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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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女子
罗用没想到这位爷竟然这么放得开,不过他也不能真叫对方一直就这么挤着,于是便找罗二娘说了这个事。
二娘这些日子织了那许多袜子,对于毛线编织的各种技巧,已经颇有心得,这时候听了罗用的描述,略一思索,便道:“我明白了,这个不难做。”
二娘回到房内,花了小半日功夫,便按罗用的要求织出了一双袜子,那袜子的大小,也按罗用形容的杜七郎脚上的尺码来织,虽并不十分精确,但大抵总是不差。
杜七郎得了这双袜子,果然很高兴,脚上那双又被他脱了下来,顺手就赏给了自家那个仆从。
穿着这双单独把大拇指分出来的夹趾袜,再去穿木屐,那感觉就舒服多了。这袜子实在很神奇,穿上以后竟然能把他的双脚都包得严丝合缝,没有一点松垮的地方,也不会把双脚箍得难受,总之就是,柔软,贴合,温暖。
他那仆从得了自家郎君那双袜子,也很高兴,至于已经被人穿过什么的,更是半点不在意。
开玩笑,这一双袜子可是要花整整一百文钱才能买到,白给你一双,换谁谁也不能嫌弃,好日子都还没过上几天呢,就敢开始装模作样了?
那仆从也不像他家郎君穿得那般料峭,那一身的胡服还是比较保暖的,脚下那双皮靴的保暖能力更是木屐所不能及。
这时候只见他把靴子除了,露出来的那一双大脚上面,原本竟已是穿了一双羊绒袜,原是刚刚已经给他买过一双,这时候再穿一双,也不嫌多。他可不像杜惜能一直在炕头上窝着,还得跑前跑后伺候他家这位主子呢。
外边那头大马也得喂食梳毛,马车也得清扫,就连他家主子换下来的衣物,他也得拿去洗了,要不然怎么办,这罗家可是连婢女都没一个,总不能叫罗三郎那待嫁的阿姊帮自家郎君洗衣服,那罗三郎还不得挥着大扫帚将他主仆二人给扫地出门啊?这一路走过来,他们可也是听说过那罗棺材板儿的名声的。
“郎君,我们何时回长安。”那仆从问他家郎君道。
“七日后便可启程。”杜惜说道。
这一路旅途劳顿,人马俱乏,他们须得在此地休整几日,再说他还想跟那罗三郎再多买几双夹趾袜,当然另一种袜子也要买,打算拿回去以后分赠给自己的那些亲朋好友。
也不是人人都送,关系好的送一送,关系不好的那便不用送了,管他亲不亲戚。这一双袜子可也要一百文钱,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这一次出游,本来就已经花费了不少,何况家里头还有那几个喜欢相互攀扯,见不得他好的,这次回去再想从父兄翁婆那里讨得钱来花,想必是不易。
“我们还剩多少钱了?”杜惜问他的仆从道。
“还剩下没几两银子了。”那仆从喝了一口浊酒,又夹起一小块腐乳放进嘴里,吃完了还砸砸嘴,一脸的回味无穷。
他二人身份虽为主仆,但这许多年相处下来,关系比较亲近,一起东游西逛的也经历过不少事,所以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主仆二人便也都随意得很。
“究竟是多少?”杜惜追问道。
“我看看。”那仆从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子,将那里面的银钱倒出来数了数,道:“还有七两银,又三百二十九文。”
“就剩下这点了?”杜惜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你若是没把那个钱袋给弄丢了,现在至少还能剩下十五两。”仆从道。
“去,找村人买些白面回来,我肚子饿了,要吃炸酱面。”杜惜也不跟他强辩。
“哦。”仆从蹬上靴子下炕,甩手甩脚出去买白面去了,至于豆酱猪油这些东西,他们这屋都有,先前他们说要在这屋里做些宵夜,找罗用拿了一些。
说到炸酱面,这主仆二人也都十分新奇,他们府上既有豆酱也有白面,却从未想过,原来用面条和大酱竟然还可以做出这样的吃食,真叫人越吃越香,百吃不腻。
罗用这边,自打这对主仆来了,他就把在自己的房间腾出来给他二人住,自己则搬到灶房去住,横竖那边也有土炕,就是屋里堆了不少柴禾,略显拥挤。
他也不是没想过让家里的女孩子住后院,腾出前院的屋子待客,只是这样一来,就怕二娘她们以后的活动范围就被定格在后院,前院这边出来得少了,渐渐也会变得闭塞起来。
这个时代对女性倒也不像后世那般严苛,只终归还是要求她们依顺家中男性。
将来的事情,现在也未可知,罗用就希望她们能够趁着年少未嫁的时候,多多与人接触,多听多看,多长见识。
二娘如今也是到了可以婚配的时候,先前有人跟罗用提起,都被罗用以丧期为由推掉了。
这时候已经有明确的法律规定,要求像他们这种父母皆亡的情况,子女要服丧二十七个月,丧期不能从吉,主要就是不能出仕,不能婚娶,不能生子。
这律法也是隋朝那时候才有的,距离现在也没多少个年头,中间还有一段动乱的时期,所以在推广上也称不上十分到位。
三年丧期对百姓来说着实也是太长了一些,像他们当地,一般也只服三个月,听说有些地方也有服半年的。也是没人管,哪个当官的没事管这个,除非是有些贪官想从老百姓身上刮油了,才会寻这样的借口。
这时候罗用以丧期为由,大伙儿就纷纷猜测,他将来应该还是想要出仕当官的。
当官的那毕竟就有些不同,政治斗争多么激烈啊,一个不小心就得翻船,好一点的被贬被罢,更惨的那很可能就要身陷囫囵,别说自身安危,只怕连家里人也要跟着遭殃。在那种环境中,自然是不能留那小辫儿给别人抓的,服丧一事,必定就要严格遵照礼数律法,该服多久服多久。
对于这件事,二娘也没有意见,如今他们家里没有了大人,自己若是嫁人,家里便只剩下三郎能够支撑,这里里外外的许多事情,他一个人如何能够忙得过来。
大娘私底下也找她说了这个事,说她的婚事大可不比急于这两三年,如今罗家的日子可谓是蒸蒸日上,她们家三郎将来还能有多大的前程,如今尚未可知,他若能一飞冲天,二娘还愁觅不得如意郎君?就算只是寻常小富,也可帮她寻一个家世清白人品端正的,年龄就算比二娘少那二三岁也是无妨,家中清贫些也是无妨。
只是让二娘平日里要行端坐正,小心是非,莫要坏了名声。只要能有好名声好家境,年长几岁根本也不碍什么事。
大娘这些话说得推心置腹苦口婆心,却不想那罗二娘听了半天,竟回给她一句:“阿姊,我并不想嫁人。”
大娘一愣,问道:“为何?”
二娘道:“嫁人以后,如何还能有如今这般舒心的日子。”
大娘一听,便知她是害怕了,当即笑道:“你倒还当自己是一只恋窝的鸟儿呢。从前有耶娘在上,后来又有我帮你顶在前头,如今倒是又赖上三郎了,你呀你,什么时候才能自己立起来?”
三月十五这一日,又到了罗家*蛋糕的时候,兄弟姐妹几人早早就起来忙活了,大娘和林五郎照旧过来帮忙。
自从上一回罗用让他的那些弟子上门去帮林家做过两天农活以后,林家那边就消停多了,大娘他们两口子也不需再天天看那老两口的脸。
姊弟几人一起在灶房里做糕的时候,大娘就把前些天二娘跟她说的那几句话,当玩笑说了。
“下回再有什么心里话,我可不敢跟你说了。”二娘有些羞恼。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怎的还能不想嫁?”林兴乐这会儿正坐在灶后烧火,听到这话也是笑了。
“阿姊若是不想嫁,那不嫁便是。”罗用这时候也笑着说道。
“莫要说那不着调的。”大娘只当他是在说笑。
“我这话可是当真,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最要紧是活得舒心,嫁不嫁人哪里又有那般重要。”罗用又道。
“若是不嫁人,将来那身后事又该如何料理,又何来子孙供奉香火?”林兴乐不明白罗用为何能说出那样的话。
“生时都活得不舒心,又谈什么身后事,阿姊若是不嫁人,将来她的香火自然就该由罗家的儿孙供奉。阿姊你且安心,那些不孝儿孙若是不肯供奉你的排位,到时候我收到多少香火,都分予你一半。”罗用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
非是他故意想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只是在这封建社会,女子离了家庭,便无可立足之地,不是依靠娘家,就是依靠婆家,若是两头都靠不住,那么这个女子的人生注定就要悲惨。
曹公的那一句:“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用来形容当世那许多女子的命运再合适不过。
罗用说这些话,不过也就是为了安二娘的心,告诉她无论将来如何,她的娘家绝对是很靠得住的。
听他说了这些话,二娘的眼眶便有些红了,大娘心中也是五味杂陈。须知就算是从前耶娘在世的时候,也从未对她们说过这样的话,世间又有几个女子,能有这样的福分,能听得到这样的话?
那林五郎看看罗二娘,又看看罗大娘,登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一时间灶房中便有一些安静下来,只余下罗二娘挥着筷子哒哒哒打发鸡蛋的声音。
“敢问三郎,你家这糕可是做来卖的?”这时候,灶房的木门被人敲响,听声音,是那杜七郎的仆从。
“你可是饿了?尽管拿几个过去吃便是。”罗用开门让他进来,笑眯眯问道。
“我听你们村里的小孩说过,你这糕是卖一文钱一个?”那仆从又问。
“正是。”见对方这么坚持,罗用便顺口应下了。
“你给我拿二十个。”
片刻之后,杜七郎那屋,只听木门吱嘎一声打开,那仆从便捧着一小盆红枣红糖鸡蛋糕进去了,登时香味扑鼻。
“郎君你看,这糕跟我们从前在长安城吃过的那些糕饼都不一样,又松又软,一个才要一文钱,比那蜜芳斋的不知要便宜多少。”那仆从一脸高兴道。
“乡下地方,物价自然不能与长安城相比。”杜七郎这时候也从炕上爬起来了,还在矮桌上摆了热水,就等着吃糕了。
“郎君你尝尝看,当真是有些不同。”
“你也吃。”
主仆二人对坐而食,狠狠体验了一把物价差距的美好。
“郎君,不如我们还是等过了二十五那日再走?”
“甚好。”


43楼2017-08-13 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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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信物
    待到了三月二十五这一日,吃过了鸡蛋糕,杜家主仆二人终于开始为第二天的出行做准备了。
    这天傍晚,杜惜找罗用谈话,罗用还当他是要提前跟自己道别呢,结果这家伙一开口,原本已经十分岌岌可危的贵族形象顿时便落到了地上。
    “你是说……赊账?”罗用这回也算是长了见识了。
    那可是京兆杜氏啊,知不知道李世民身边有个叫杜如晦的大官,没错就是他们家,像这种事,就算是罗三郎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乡下读书郎,从前也是听人说过的。
    “三郎可是不信我?”那家伙问道。
    “有幸瞻仰京兆杜氏家中郎君,这还是头一回。”罗用嘴上说得比较客气,心里想的就没那么客气了。咱这可是头一回见面啊兄弟,我知道你是谁啊,万一是骗子呢?
    “如此……”对方一脸遗憾。
    “如此,便留一信物予我。”所谓做人留一线,罗用瞅着这家伙应该还是京兆杜氏的人错不了,这年头毕竟也没有那么多骗子,再说那风度那气质怎么看也不像是装出来的,既如此,还是和他保持友好往来的关系比较好。
    那杜七郎一听说对方要信物,便伸手在身上摸了摸,结果竟然也没摸到什么值钱的东西,然后他想了想,就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玉佩取下来递给了罗用:“此物,三郎须得替我好生保管。”
    罗用接过那块犹带体温的玉佩,心中略感怪异,不过这玉确实是一块好玉,于是他便放心收下了,之后那杜惜再跟他说要赊点这个那个的,罗用也都答应得比较爽快。
    此次西坡村之行,杜七郎可谓是满载而归,光袜子就弄来六十双,垫子也要了三十对,另外又往车上搬了一大坛子腐乳。
    “谢逵啊。”杜七郎在车内唤他家仆从。
    “甚事?”谢逵这时候正在前面赶车,他家郎君说了,要快马加鞭赶回长安城,回去晚了天气暖了这些袜子就不受待见了,虽说留到今年秋冬再拿出来也是一样,奈何杜七郎并没有那样好的耐性。
    “等回到长安城,把这些东西换成现钱,我就出资给你在坊内开一家炸酱面铺如何?”杜七郎说道。
    “给我开的?”谢逵不信。
    “我们一起开,我出资你出力。”杜七郎说道。
    “要喊我做活你便直说。”谢逵不给面子道。
    “待我们卖炸酱面挣了钱,到时候再多收点羊毛,对了,今天早上我叫你偷偷瞅一眼那罗二娘的屋子,你瞅了没有?”杜七郎转移话题。
    “啥也没瞅着,还吃了一记白眼。”谢逵郁闷道。
    “那罗二娘白你了?”看起来不像啊。
    “是他们家四娘。”谢逵道。
    “哈哈哈!那小娘子倒是个泼辣的。”杜七郎幸灾乐祸:“没瞅着也无事,我们可以先囤些羊毛,待将来……”
    杜七郎这一路很是畅想了一番屯羊毛发大财的美好钱途,他却不知,织那毛线袜子所用的羊绒,就只有冬日里才有,待到开春之后,随着气温升高,山羊也就渐渐褪绒了,只剩下一身羊毛,没有绒。
    ·
    四月初的时候,那朔州的赵琛把第二批羊毛也给运了过来,这也是今年的最后一批了,他早前就让家中下人前往草原去收购羊毛,上回过来罗用这边的时候,这些收羊毛的手下还没能赶回朔州城,这回倒是赶上了。
    看着那一牛车一牛车的羊毛,罗用也很高兴,这么多的羊毛,应是足够他消耗大半年了,做出来的东西,到时候想来应该能卖不少钱。
    这一回杜惜只留了三两银子,就从他这里搬走了那么多东西,罗用也不是不心疼的。
    要不是因为对方是京兆杜氏的人,要不是自己想让他赶在春季结束之前帮忙把袜子推广出去,罗用绝对不能这么轻易就让他赊账,有玉佩压在这里也是一样,横竖他又不能真拿这个东西去换钱。
    现在广告已经有人去打了,材料也已经到位,罗用这心里头就比较安定了。就算现在手头上流动资金少了点,赚钱肯定也是早晚的事。
    让他没想到的是,赵琛这回竟然不要腐乳要大酱,上回他不是说腐乳的名声已经传到他们朔州城去了,所以这东西比较值钱吗?怎的这回又不要腐乳了?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家伙竟也是想要卖炸酱面,认为把大酱加工成炸酱面再卖出去,利润应该更高,而且说不定还能经营出一家有口碑的老店。
    而且他还和罗用说,自己这一次并不把所有大酱拿走,因为担心拿太多回去放坏了。所以他这一次就只拿一部分回去,等到差不多用完的时候,再让仆从赶着马车过来取。
    罗用听着,却感觉并不靠谱,路途遥远,成本太大。
    “大郎此来,在路上花费了多少时日?”罗用问赵琛道。
    “二十一日。”赵琛苦笑,自从头一回来到西坡村,见识过罗家这几样好东西以后,他就不停在离石县与朔州城之间奔波,这几个月,几乎所有时间都被他花费在了路上。
    罗用默然,赵琛就算不说,他也能猜到对方这一路过来的辛苦,在这个工业技术不发达的年代,一切都要依靠人力畜力,长途跋涉,自然是十分艰难。
    “如此,我便将这豆酱的制法传授于你,如何?”罗用说道。
    “当真?”赵琛睁大了眼睛,放在桌面上的手掌不自觉攥成拳头。
    “自然。”罗用说道:“只是在之后的两年,你须得继续向我供应羊毛,只要和今年一样多的数量便好,换取羊毛所需的腐乳,我也会提前准备好。”
    “如此,便谢过三郎了!”赵琛起身,像罗用拱手作揖。
    “明后年羊毛若是涨价,你也须得记得今日的承诺才好。”罗用也站起来,伸手托起对方的手臂。
    “那是自然。”
    赵琛家里也是做买卖的,自打见过罗用做出来的羊毛毡坐垫以后,他就猜想之后羊毛这个东西肯定会涨价,只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其他人收购羊毛,所以这一批货,他依旧送来罗用这里。
    但是等到今年秋冬,别处若是有人能出得起更好的价钱,那他们赵家肯定就会选择和新客户做交易。
    只不过在今日之后,情况又有了变化,既然答应罗用明后年依旧会向他供应这么多的羊毛,他就肯定会做到,至于其他买家,那就要看到时候他家收来的羊毛有没有富余了。
    他们朔州赵氏虽然比不得那些太原长安的大家族,但也是在草原上经营多年,要说和牧民打交道,他们就比别人更有优势,明年后年就算羊毛涨价,对他们来说,想要收购这么多的羊毛,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大问题,实在不行,就派几个人到草原深处去走一趟。
    之后几天,赵琛就开始和罗用学做酱,而他带来的那些手下,则出去收粮去了。
    离石县这边的粮价还是比较便宜,比朔州太原都要便宜一些,他们这千里迢迢的赶着牛车过来了,空车回去太不划算,好歹运些价格低廉的粮食回去,就算是运到太原城去倒卖,多少也能赚一笔。
    至于住宿,刚好罗家附近那个院子也修好了,这些天便让他们都住在那里,只要在屋里多铺几张床,挤一挤
    便能住下。出门在外的,这些人也都没有那么多讲究,能在这村子里休整几日,吃得饱睡得香,就比在路途中的时候强了不知道多少。
    待到这一行人离去,时间已经是四月中旬,春已深了。
    ·
    长安城中,四月飞花,正是踏青好时节。
    近日城中士族子弟人人皆知,那杜七郎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些彩各异质地柔软的袜子,听说十分地保暖,若是穿上那样的袜子再套上一双皮靴,那脚底下就跟揣个暖炉似的。
    只是那杜七郎说自己总共也才弄回来没几双,轻易不肯分给别人,然后近两日就有一些人拿着礼物找他换袜子去了,有人换着了,有人却没换着,不知是拿去的东西不合那杜七郎的心意,还是拿东西的人不合杜七郎的心意。
    ·
    乔俊林的舅舅姓候名蔺,就职弘文馆,任校书一职,从九品上。
    虽为微末小官,但好歹也算是在这长安城立住了脚,早前又把他那外甥给接了过来,打算放在身边好好培养。
    这一日,侯蔺也像往常一样去弘文馆上班,他自觉并无什么不妥,只不知为何,不少同僚和弘文馆中的学生,却个个都盯着他看,看的侯蔺心中一阵纳闷。
    平日里百般表现都不见有人这么注意他,今天他也什么都没做啊,一个个的都盯着他看什么呢。
    “候校书,来来,我们问你个事。”
    “甚事?”
    如此这般一番交流过后,侯蔺总算是弄明白了,原来这些人看的不是他,而是他脚上那双袜子。
    近些时日他花费了许多功夫在自家那外甥身上,也不怎么跟这些人出去交际饮酒,消息倒是有些滞后了,那杜七郎的事情,竟是到现在才第一次听说。
    现在他们的这些同僚们就问他了,是不是知道这个袜子的出处,能不能帮他们一人也弄一双过来,至于为什么,那自然是为了出风头了。
    在这个年代,选官大多是不靠科举的,科举制度在这里还只是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北鼻,根本不是那些士族大家的对手。这时候的人想当官,一个是靠家庭背景,还有一个就是靠名声了,名声越响的人越容易得到上层的关注,然后就越有机会出头。
    同僚们既然都这么说了,侯蔺自然也不好推拒,事实上他也不想推拒,因为他既想和同僚们打好关系,又想出风头。
    然后这一天晚上,侯蔺回到家中以后就对乔俊林说了,他和他的几位同僚商量好了,要安排两个仆从去西坡村买袜子,叫乔俊林最好给他们一个信物,免得等人到了那边,又生出别的波折来。
    “这一来一回,怕是就要入夏了。”乔俊林抓了抓头发,他这时候正啃书本啃到头昏脑涨,完全想不通这些长安人究竟想干什么。
    “无碍。”候校书表示入夏也不妨碍他们要穿羊毛袜决心。
    至于信物什么的,乔俊林伸手摸了摸怀中那张纸条,想想又有点不舍得,于是他便弯腰把自己脚上穿着的那双袜子脱下来,给他舅舅递过去。
    “……”候校书默了默,伸手接过了那双袜子。
    这样的袜子他自己也有一双,但他却并不打算拿去给人当信物,因为他还得接着穿啊,京兆杜氏家的七郎可是长安城中的风流人物,那杜七郎有的东西他也有,这是一件多么露脸的事啊。


    44楼2017-08-13 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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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07:3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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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深入人心
      农历四月,两场春雨过后,春意更浓,早前飞往南方去过冬的燕子们,纷纷也都飞了回来。
      这个时代没有农药化肥,地里头长了虫子,除了依靠人力去捕捉,再来是依靠燕子青蛙这些动物了,西坡村多旱地,蛙类比较少见,燕子常见。
      村人们希望燕子能够喜欢他们这里,每年都能回来,而不是去往其他地方,所以对待燕子都十分友好,差把它们供奉起来。
      若有顽劣小儿敢拿了木棒笤帚等物去捅那燕子的泥窝,一顿胖揍绝对是免不了的。莫怪父母心狠,实在是燕子之于农人实在太过重要,若是惹恼了它们,这些顽劣小儿将来怕是连饭都要吃不上了,挨一顿揍算得了什么。
      事实上燕子也是恋旧,去年在哪户人家屋檐下筑巢,今年大多依旧去往那里,去年的小燕长成了,今年又跟随父母回来,各自组成新家庭,修筑新巢。
      有一对燕子选择在罗家院子里筑巢,罗用他们都很高兴,家里那两个小的,更是成天的蹲在屋檐下,看着那两只燕子一点一点地衔着泥土回来,一点点筑成一个燕巢。
      天气暖和起来,六郎和七娘那两个最近也活泛开了,没事在院子里追着那几只小鸡乱跑,跑得高兴了,发出一阵咯咯咯地欢笑,那些小鸡也被他们追得叽叽喳喳乱叫。
      这兄妹俩虽是双生,长得却并不十分像,想来应该是异卵。
      七娘那小丫头瞅着是个机灵的,六郎却是长得比七娘斯文秀气些,两个人年纪一样大,也是常常要打架,每次打完了,六郎往往都是哭鼻子的那一个。
      罗用从屋里出来,牵来驴子套上车子,下边那两个小的见了,连忙围过来:“阿兄阿兄,你去哪里哇?”
      这俩小豆丁过年也说有四岁了,其实还不到三周岁,也能说些话,是咕咕哝哝的,有时候也不太清楚,从前那罗三郎还没出事那会儿,他俩还没怎么记事,后来罗用醒过来,他俩也是有些认生,只是好吃好喝地喂了这几个月,早都给喂熟了。
      “阿兄去地里浇肥,你俩乖乖待在院子里。”罗用从墙根下提了几个木桶放在驴车上,又拿了一个长柄的水瓢。
      “阿兄,我也要去浇肥。”六郎奶声奶气道。
      “我也要浇肥,我也要浇肥。”七娘也跟着喊。
      “五郎,五郎。”罗用站在院子里喊。
      “作甚?”五郎从小卖部那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你带六郎七娘玩一会儿,别叫他们乱跑。”罗用拿这两个小的没办法,于是便喊五郎过来帮忙。
      “他们不会自己玩。”五郎哼哼唧唧:“我还要干活呢。”
      “你好好带他们玩,等他二人将来长大了,都能给你帮忙。”罗用哄他道。
      “那要等多久?”五郎忧心。
      “也那么两三年,你看村里好些六七岁的孩子都能干活了。”罗用说道。
      “那好。”五郎想了想,觉得这个投资还是可以做。
      “阿兄,我也要带他们,也让他们给我干活。”四娘听到风声,趿着她那一双松松垮垮的布鞋子出来了。
      “那行,六郎给四郎带,七娘给你带。”罗用给他俩做了分配。
      然后四娘和五郎两个,高高兴兴带着六郎和七娘进了小卖部,教他们干活去了,这会儿他们正拣豆子呢,坏豆子要及时拣出来,免得到时候那些好豆子也跟着一起生了虫。
      罗用见着这一幕,也是松了一口气,见旁边屋里头,二娘正在探头往这边瞧,于是便摆摆手,示意她忙自己的去。
      家里头孩子太多也是一个问题,尤其是像六郎七娘这么大点的娃娃,没人看着肯定不行,罗用和二娘又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于是只好哄四娘他们带带这两个小的了。
      罗用赶着驴车,出了院子,下了他家前面那段小坡,先去猪圈后面那条水沟舀一些猪尿。
      当初他的那些徒弟在给他修猪圈的时候,考虑到猪圈后方地势较矮,猪尿猪粪常年往那边流,若是用土坯修墙,要不了多长时间怕要被泡坏了,于是寻了一些石头过来,在那里先用石头筑了一面矮墙,然后再垒土坯上去。
      猪圈后面的这条水沟里头,最近也攒了不少肥料,那些东西刚出来的时候,味道很重,瞅着也不怎么样,只是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再加上最近气温开始升高,渐渐的,那沟里的脏水变成了墨绿,味道也没有那么重了。
      罗用在每个木桶里面装了大约五分之一的肥水,然后便赶着驴子往自家田地走去,经过一条水沟的时候,又往桶里加了一些沟里的清水,这么勾兑一下,这肥水不容易烧苗。
      他家麦田里的麦子现在都长得老高了,谷子也都已经发芽。
      侍弄庄稼不是什么轻省活儿,有些个精细的农户人,更是恨不得天天都在地里头忙活。罗用这还只是十来亩地,一般正常一个丁户,都有一半亩地,有些人另外还要开出一些荒地来种。
      罗用最近在种地这件事上面花费了一些心思,他见这里的人在种植技术方面还是相当落后,虽然也有施肥浇水,但肥料主要以人畜粪鸟为主,有堆肥一说,却并不太懂得沤肥的样子。
      罗家地里的土壤也不算肥沃,罗用这两天把空间里面的那本《土壤肥料学》拿出来翻了翻,这本书主要还是以土壤结构性质以及对各种元素的分析为主,倒是也讲了一些关于有机肥的内容。
      罗用早前看到一段讲绿肥的,有心想要试试,但是回头一想,那些东西埋在田地里腐烂,怕会招来虫害,这年头可没有农药可以控制病虫害。
      至于堆肥,他现在也在做,那些从猪圈里扒出来的稻草,可不在猪圈后边的一小片砂石地上堆着呢么,等天气再热一点,晒晒太阳,估计差不多能用了。若要再做得细致些,那得挖坑沤肥,罗用暂时还没能腾出功夫来做这个。
      昨天晚上罗用在那本书上看到一段笔记,应该是之前这本书的主人做的课堂笔记,上面写着:“烧土粪法,《陈敷农书》,用干草和细土……”
      用这种方法制肥,不仅能在比较短的时间里面得到有效的肥料,而且还有杀灭细菌虫卵的作用,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病虫害,罗用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试试看。
      来来回回又运了几车肥水浇地,也没能把这五亩地的麦子给浇个遍,约莫也浇了一亩多的样子,罗用在那里做了个记号,明天循着这个记号往后浇,三五天的,能把这些麦子都给浇上一遍。
      回去的时候,路过猪圈那边,顺便把自家开在那里的菜地给浇了一遍,蔬菜这个东西吃水快,不下雨的时候,几乎天天都要浇水,等到天气热起来,怕是一天还得浇两次,好在这里离家近,这片菜地也不算大,浇起来并不是很费劲。
      两日后,傍晚时分,罗用按那个笔记上面写的,在自家院子外面的一片荒坡上烧起了土粪。
      不少村人见着那冲天的浓烟,都以为是罗家或者姚家走水了,有那心热的,提着是木桶冲了出来,从路边水沟里打了水,一路往村口这边跑,结果跑过来一瞧,哪里是什么走水,只见罗三郎和姚翁正站在一个冒烟的土堆旁边说着话呢,两人都是一脸没事人的表情。
      “三郎,这是怎么回事?”来都来了,这些人也不着急回去,傍晚时分,正是村人们在这一天之中最悠闲的时候。
      “我打算给地里的谷子烧些肥料。”罗用见他们不少人都提着水桶,也是笑了起来。
      “什么肥料竟然要用烧的,可是要烧灰?”他们倒是也有用草木灰肥田的习惯,只是看看那一个冒烟的小土堆,也不像是要烧灰的样子啊。
      “那里面加了干草和树叶,我估摸着,地里的庄稼应是会喜欢这些个,等明天烧好了,还要拌些猪尿进去。”罗三郎指着那一堆东西,对众人眯眼笑道。
      “你这又是什么奇怪法子,莫要把地里的庄稼给折腾坏了。”村人好心提醒道。
      “你看,只要给猪喂一些煮熟的食物,它们长得那样肥壮,如果给地里的庄稼也做一些烧煮过的东西,它们说不定也会喜欢。”罗用结合自己目前的年龄,说了这一段略显天真的话。
      村人听他这样说,好像又有几分道理,当初罗三郎他们给那些猪崽熬煮热食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有些怪异,也有一些不太能接受得了的。
      但之后事情的发展,他们也是有目共睹。这段时间以来,罗家那些猪一日肥过一日,那圆滚滚肥乎乎的模样,哪里是别人家的猪能够比得上的。于是现在村人们都说,那罗三郎实在是个聪明的,别人想不到的东西,他都能想得到。
      这一次罗用说要给地里的庄稼烧煮食物,比先前的猪食更显荒诞,只是有了之前的事情,这一次竟然也没有人当场打岔,只是当新奇事儿看着,打算之后几天也要关注罗家这边的动静,这烧出来的肥料若真的好使,他们自然也得跟着学。
      等到他们第二天傍晚再过来看的时候,罗用已经在烧过的土粪上面浇了一遍猪尿,被火烤干的土壤吸足了水分,看起来有些潮潮的,泽黝黑,一看是肥力很足的样子。
      庄户人家也不嫌脏,伸手抓了一把,入手松软,捏一下,并不会结成一团,一个有着大几十年种植经验的老农当即便道:“着实是好肥料。”
      其他村人听了,登时熙熙攘攘起来,原来用干草和细泥也能烧出肥料来,这样一来,他们能省下多少粪肥啊。
      这个时代地广人稀,又因早年实行过均田制,每个农户家里都种有许多田地,这么多田地都需要施肥,自家产出的那点人畜粪尿根本不够用。罗三郎这个方法如果切实可行的话,那么他们以后几乎不怎么再需要为肥料不足的问题忧心了,这对他们这些庄户人家来说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刚烧出来的东西,还是先放两天,去去火性,免得伤了庄稼。”刚刚那老农又提醒罗用道。
      “多谢老翁提醒。”罗用也表现得十分谦虚。
      之后村人们便向罗三郎求教,这土粪都是用些什么东西烧出来的,这些东西要怎么堆,怎么烧。罗用也没有藏私,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然后村人便也不等第二天,纷纷开始搜集起干草枯叶细泥这些东西,当晚便有人在自家附近点起了土粪堆,浓烟阵阵,在微暗的天空下越飘越远,直到消失在这一片大山之间,熏得那天边的晚霞似是也要透出几分烟火味儿。
      因西坡村许多村人都做着豆腐买卖,与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往来甚密,于是这烧土粪的方法,很快便传播开了。
      “这样好的法子,真不知是谁人想出来的。”某日,某村,一村人喜得一堆土粪,手里捏着一把自家烧出来的黝黑细软的土粪,对他的邻居感慨道。
      “你竟不知?”他的邻居说了:“这烧土粪之法,便是从西坡村的罗三郎那里传出来。”
      “罗三郎?”那村人觉得这三个字听着好像隐隐有几分耳熟。
      “莫不是那罗棺材板儿?”一旁,他的妻子小心地问了一句。
      “对,是他。”那邻居先是点头,然后马上又道:“呸,什么棺材板儿,以后莫要再这般乱说了,当心玷污了罗公的名声。”
      “对对……”那两口子连忙符合。
      与此同时,在其他很多地方也都出现了同样的对话。
      ……
      “你说谁?”
      “罗用。”
      “以前倒是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是那罗棺材板儿。”
      “哦!是他啊!”
      “嘘!以后可莫要再说什么棺材板儿了。”
      ……
      ……
      “你说这方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西坡村罗家。”
      “罗家?”
      “是那个……”
      “哦哦,我想起来了,是那个罗棺材板儿?”
      “哎呦,快别这么叫了。”
      ……
      ……
      “罗棺材板儿……”
      ……
      “罗棺材板儿……”
      ……
      “罗棺材板儿……”
      ……
      ……
      ……


      45楼2017-08-13 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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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46楼2017-08-13 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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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臭味相投
          西坡村中,有一对殷姓姊妹,前几年她们父亲去边疆打战,之后再没回来,去年夏天,她们的母亲也在那一场山体滑坡中没了性命,从此便留下这姊妹二人孤苦无依。
          好在殷家翁婆都还尚在,这姊妹二人的父母和上面的伯父以及下面的叔叔并未分家,没了父母之后,姊妹二人也依旧在家中吃饭,只是免不得要看一些脸,她们婶婶还说这两个丫头命硬,叫自己家里的小孩离她们远着点。
          上面的翁婆虽然并未说什么,那个当阿姊的却很害怕,整日里战战兢兢,生怕翁婆哪一日突然就发话说要把她俩拉去卖了。
          姐姐殷兰认为,她那翁婆心里必定也是想要把她们卖掉的,只是碍于颜面,怕村里人说话,所以才一直没有开这个口。
          这样的想法越来越深,她便有些魔怔了,每日里吃饭的时候,看着围坐在饭桌边的这一家老老小小,仿佛就像是在看一群吃人的妖怪一般。
          殷兰很少出门,每日里只管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搓麻线,七八岁的小姑娘,搓出来的麻线却是又细又均匀,半点都不比大人做的差。
          平日里把她妹妹也是看得紧,她妹妹殷朵儿才五六岁,还不晓事,常常闹着要去院子里跟其叔伯家的兄弟姊妹一起玩,每当这种时候,殷兰就会打她,打过几次,殷朵儿跟她便有几分离心。
          前些时候,殷兰听院子里一个堂姐说,罗三郎家在做垫子,他自己做完以后,还须得要人拿个小棍细细地戳,直到把那垫子戳得密实齐整了才算完。戳一个那样的垫子,能得他家两块鸡蛋糕。
          于是殷兰就想着,自己也去拿一个那样的垫子回来戳,弄得好了,每月也能挣回来几块糕,哄哄殷朵儿。
          她原本还担心那罗三郎不给,毕竟自己年岁还是太小了些,没想到那罗三郎竟果然如村里许多人说的那般,十分地好说话,先是让四娘五郎跟她细细讲了这个东西要怎么做,然后便从屋里取出一块那样的垫子,叫她拿回去慢慢弄。
          这殷兰干活着实也是个利索地,在殷朵儿那点聊胜于无的帮助下,不到十天功夫,竟然叫她给戳出了三块垫子来,而且半点都不带偷工减料的,她每过来交一块垫子,罗用都会在本子上给她记上一笔,然后再给她拿一块待加工的垫子。
          待到廿五这一日,殷兰再过来,罗用一看到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问她是一次都领了,还是分几次领?
          殷兰想了想,说都领了,然后她便从罗三郎那儿拿到了六块鸡蛋糕,还尽拣大的给她拿。当时殷兰还听旁边几个正等着卖糕的人在那里喊,大块的都被拿走了,要不我们还是等下一锅。
          捧着这一大碗糕回到家里,殷兰心中还有几分不可置信,见到殷朵儿,便先给了她一块,那没心没肺的,得了一块糕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殷兰叫她要听话,自己往后还给她挣糕吃。
          剩下那五块糕,殷兰想了想,当天傍晚吃晚饭的时候,便把它们捧到了翁婆面前,也是讨好的意思,也是为了证明自己已经可以干活,并不是吃白饭。
          她阿婆接过陶碗的时候,手指触到孙女儿粗糙的小手,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起来。
          随手把那一碗鸡蛋糕放在一旁的桌面上,殷家阿婆牵起孙女儿的小手细细抚摸,说道:“那鸡蛋糕少吃几块也是无妨,你也莫要做恁多的活计。”
          殷兰一听这话,眼眶登时便红了。
          “这是怎的了?”殷家阿婆心中也是悲怆,忙将孙女搂到怀中。
          “阿婆……”殷兰这时候已经是泣不成声。
          “阿姊,你怎的哭了?”殷朵儿也在一旁扯着她阿姊的衣袖,一脸的要哭不哭。
          殷家阿婆伸手将两个孙女搂在怀里,面上也是老泪纵横:“哎呦……我苦命的二郎啊……哎呦……我那苦命的媳妇子……”
          这老老小小的一哭起来,家里其他人也都跟着红了眼眶,就连先前说这对姊妹命硬那婶婶,也低下头去抹了两把泪水。
          此事过后,殷兰对家人的提防便不再像从前那般重了,也肯让妹妹与家里那些小孩一起玩了,她那婶婶倒也没再说什么。
          只殷兰依旧从罗三郎那里拿垫子回来戳。后来罗三郎听说她搓麻线搓得好,便让二娘拿了一些羊绒给她搓,给罗三郎家搓羊绒线,可比搓那麻线挣钱多了,也不像戳垫子那般费眼睛,活计做熟了以后,基本上全凭手感。
          殷兰现在干起活来已经不像当初那么拼命,时不常地还能在村子里走动走动,但就算是这样,她现在每个月也能从罗三郎那里拿到二十几文钱了。
          这二十几文钱能买四五斗米,足够养活她们姊妹二人,多了这一个保障,她心中自然就比从前踏实许多,性格也渐渐开朗起来。
          ·
          罗用这边,自打五月廿五那一日又被买走了一批羊绒袜之后,家里的存货几乎告罄。
          于是他最近就开始搞起手工外发来了,织袜子的活儿考虑到编织技术暂时还不打算外传,所以不好外发,搓毛线这个活儿却是可以外发的,只不过发出去的也并不是特别多,瞅准了那几个做活儿细致的,稍微发了一些出去,横竖搓那么多线出来,二娘也是织不完。
          五月底的时候罗家收麦子,罗三郎那二十几个弟子一起下地,不到一天时间就把五亩地的麦子都给收了回来,后面又忙了两日,便把这些麦子从秸秆上都给搓了下来。
          这些日子也正是村里其他人家收麦子的时候,村子里那些小娃娃们都给赶到外面去看麦子,手里拿着树枝什么的,防着鸟雀啄食。
          实际上在田里的时候已经被啄了不少,这种事根本防不胜防,尤其是像他们这种小山村,各种鸟雀数量很多,麦子谷子一熟,它们就都从山上飞下来了,赶都赶不走。
          新的一批粮食进仓,旧的那些粮食罗用就整理整理,打算把它们消耗掉一批。
          小河村那边有个榨油坊,罗用想去哪里榨点大豆油,平日家里拌个凉菜炒个鸡蛋什么的,总不能一直用荤油,再说这年头荤油也是不易得。
          小河村距离西坡村二十多里地,赶着驴车过去,要走两三个小时,平日里两村多有往来,也有相互通婚,但罗三郎却是没去过的,只知道他们这里的里正是住在小河村。
          小河村地势比西坡村平整,村中又有一条小河流过,水源充足,所以更适合耕种,村子的规模也要比西坡村大得多,大大小小将近有五十户人家。
          西坡村的村民知道罗用想去小河村榨油,这一天早上几个年轻人要去那边卖豆腐的时候,就喊上他一起去。
          几个年轻人走在路上有说有笑,罗用自己也不坐车,让他们若是走累了,便把担子背篓放在驴车上,那几个年轻人轮流,各自把自己的担子或者背篓在罗用的驴车上放了一段路程,感觉比平日里轻松了许多,心情更好。
          “你们这么多豆腐都要背去小河村卖?可是谁家要办喜宴?”路上,罗用问这几个年轻人道。
          那几个年轻人登时便七嘴八舌帮罗用解惑
          “哪里是有什么喜宴。”
          “他们买豆腐回去是要做咸豆腐。”
          “就是把豆腐蒸一蒸,用盐腌上。”
          “这样一来豆腐不容易坏。”
          “我也尝过一回,倒是和冻豆腐的口感有几分像。”
          “腌过的豆腐咸咸的,用来煮汤和做凉拌菜都好吃。”


          47楼2017-08-13 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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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用倒是没吃过那种咸豆腐,既然现在听说了,他打算改天也在自家试着做一回,尝尝那个咸豆腐是什么味儿。
            待到了小河村,那几个年轻人熟门熟路就把罗用领到榨油坊那边去了。
            那榨油坊的主人听说是西坡村的罗三郎来他家榨油,连忙从地里头跑回来。那罗三郎的名声如今早已经在他们小河村传开了,他的那个烧土粪法,他们现在几乎家家户户都在用。
            不少小河村的村人这会儿都纷纷跑过来瞧热闹,许多人都还带着一脚的泥泞,明显是刚从地里头回来,肩膀上还有扛着锄头扁担的,里三层外三层,就跟参观什么珍稀保护动物似的。
            期间,也有人跟罗用搭话的,说来说去,大家最关心的,还是那个土粪的事,还有人请罗三郎去瞧瞧自家烧出来的土粪,看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横竖这榨油也是需要一些时间,于是罗用便随那些人去了,土粪这个东西,罗用最近烧了不少,也是有些经验,他瞅着一些农户的土粪明显是烧得过了,并不像是小火焖出来,倒像是大火烤出来的,于是便都一一指了出来。
            光用说的,有些地方也是说不清楚,于是他最后干脆用村人提供的材料,在村里点起了一个土粪堆。
            “……这般大小的火势便差不多了,也不叫它完全燃起来,小火焖上一整夜,明日便可浇淋尿水上去。”罗用把自己近来烧土粪的经验尽数都跟他们说了。
            “我听西坡村的村人说,那猪粪尿和这土粪合用,倒是十分好。”小河村一个村人说道。
            “确实如此,你们哪一日若是得闲,也可去看看我们西坡村的猪舍。”罗三郎笑道。
            “嗨,看了也没什么用。”那村人笑道。
            “为何?”罗用问他。
            “让罗公见笑了,某家境贫寒,不够银钱买那猪崽。”那村人略带羞赧地摆摆手。
            “你可是有心想要养猪?”罗用问他道。
            “有心是有心……”那村人一脸遗憾的样子,若是今春不添那几样农具,这时候必定就够钱买一两头猪崽的。
            “你若是有心,我便先买一两头猪崽给你养着,如何?”罗三郎笑盈盈道。
            “罗公这是何意?”对方不解。
            “现下我便出钱帮你买了猪崽,待到你把那猪养大了,到时候除去那头猪崽原本的重量,多出来那些肉,你我二人一人一半可好?”罗用半开玩笑似的说道。
            “罗公此话可是当真?”那村人大喜过望。
            “那是自然。”这事罗用其实一早就想好了,只是一直没找着机会下手而已,这会儿话赶话,也是刚好得很。
            “那我这便开始修猪圈了?”对方好像还有点担心罗用反悔的样子。
            “我过两日便将猪崽与你送来。”罗用也很爽快。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都有些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
            虽然也不是家家户户都买不起猪崽,但是像这种无本的买卖,他们也很想做一做啊。
            “你们还有谁想要猪崽的,这便都说了,不过话可要先说好了,拿回猪崽去就要好好养,若是给养死了,到时候还得赔我猪崽的钱。”罗用依旧笑道。
            “那是自然。”这些人都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要养死一头猪,那也是没那么容易的。
            “如此,便由我来做个中间人,谁人从罗三郎处拿了猪崽,一一都要记下,免得将来有人抵赖。”这时候,又有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里正。”
            “是里正来了。”
            “快让让。”
            他们这一里的里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年龄也有六七十了,精神依旧矍铄,在乡邻之中也很有威望,罗用没想到,像今天这种事,他竟然也愿意出手管一管。
            站在利己的角度来说,像今天这种事,就算是将来干出什么成绩来,无论是物质利益还是名声,那些好处基本上都得归罗用。
            里正站出来当这个中间人,有好事他是没什么份,万一出点岔子,他说不定也得跟着吃瓜络,说直接点,就是吃力不讨好。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是站在利己的角度考虑问题的,无论是在二十一世纪还是七世纪,总有那么一些人,会心甘情愿把别人的事情揽在自己身上。
            罗用自己并不是那样的人。像今天的事,其实他也有私心,一来是为了多挣猪肉,二来么,就是利益绑架,毕竟只有名声还是不够的,他要让这里的人都和他利益相关,这才是最好的保护伞。
            但这并不妨碍他敬重那些大公无私的人,于是他向里正拱手作揖道:“如此,便劳烦里正了。”
            “无妨。”里正伸手将他扶起。
            小河村的村民也很高兴能有里正的加入,有他在,一切自然更有保障。
            于是等到罗三郎回去之后,这些人也都高高兴兴回家修建猪舍去了,就等那罗三郎送猪崽过来。
            ·
            就在罗三郎与那小河村轰轰烈烈搞合作养殖的时候,身在长安的乔俊林,总算是又从他舅舅侯蔺那里,把自己的那一双袜子给拿了回去。
            这一晚侯蔺高高兴兴地从弘文馆下班回来,除了自己托人买来的那三双新袜子,也把乔俊林那双旧袜子给带了回来,顺便,还给他带来了一个小罐子,那两个仆从说这是罗三郎送给乔大郎的礼物。
            乔俊林一看那个罐子,便以为是罗用给他送腐乳来了,自打来到这长安城,他也是有日子没吃过腐乳,很是有些嘴馋,于是高高兴兴去拆那罐子上的油纸。
            哪知刚一打开,便有一股难言的臭味飘了满屋!
            候校书鼓足勇气凑过去瞧了瞧,那东西长得倒是有几分像乔俊林之前带过来的腐乳,只不过大约是放在马背上一路摇晃的关系,好多都已经碎了,颜也不对,之前他见过吃过的腐乳是米黄,这个却是青。
            “那罗三郎定是嫌你的袜子太臭,才故意送这么个东西过来熏你?”


            48楼2017-08-13 1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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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衡公车
              /script 以臭还臭什么的,乔俊林并不认为那棺材板儿会做那么没有效益的事情,于是他找了找,果然在两层油纸之间,被他找到了一张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此为青方,亦名臭腐乳,可即食油,佐之以香油,妙不可言,亦可以煎之,佐之以酱汁,滋味更佳。”
              “这个东西真的能吃?”候校书表示自己没有尝试的勇气。
              “一试便知。”乔俊林喊阿枝拿了筷子过来,从那罐内夹起一小块碎腐乳,屏息放入口中。
              “如何?”候校书皱着一张脸。
              乔俊林先是不言,待到仔细品味过后,便点头道:“不错。你也尝尝?”
              “!”候校书猛然后退三步!
              不吃!坚决不吃!打死他也不吃!
              ·
              这青方也是罗用最近刚刚做成功的东西,这东西难就难在一个苦浆水的制作,工艺倒是不算复杂,就是耗费的时间比较长。
              罗用也是赶了个巧,空间里刚好有一桶腌好的荠菜,那也是他从山里的农家收来的,自家腌制的芥菜,盐放得足足的,腌够了大半年,经过充分的发酵以后,腌出来的咸菜就有一种别样的咸鲜,还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臭香,罗用就是用的这个咸菜水配出来的青方卤水,那效果还是相当不错。
              罗用自己特别喜欢吃这种咸菜,所以才会特意收了这一桶。这样的咸菜拿出来,按照菜梗上的脉络撕成一条条,放在水里泡去了多余的咸味,切段加几颗大蒜撒点糖一起炒,那叫一个香,另外,凉拌也是特别好。
              他那空间里不仅有腌制好的咸菜,连种子也有,那种大棵的能长到将近一米高的荠菜品种,在这个时代可是没有。
              这些种子,从前原本是替一些偏远山区的老乡买的,有时候他去那些偏僻地方收货,一些老乡就会问他有没有的种子卖,他说没有,对方就会显得有些失望,于是后来他便在空间里备了些,横竖这点东西也不占什么地方。
              好东西是多,奈何他却不敢轻易拿出来,尤其是那些很有可能会造成重大影响的农作物。有些人可能会以为,罗用如果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提高了粮食产量,改善了人民生活,李世民就会很高兴,说不定还会给他封个官爵什么的。
              事实那就很难说,李世民这个人的心思,罗用现在反正是猜不透的。
              但就站在统治者的角度来说。民间里突然出现一个声望比他们还要高的,比他们更受万民拥戴的,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中华几千年,多少灿烂文化,为何最终却在一后来的那场工业革命中,走到了西方社会的后头,无非是因为历朝历代的统治阶级都以巩固自己的政权和利益为第一要务,为了这个目的,不惜将很多的先进思想先进技术扼杀掉,至于那些先进人才,他们命运都如何了,翻一翻历史书便能知晓。
              说到历史,那李世民便是篡改历史第一人,在唐代以前,史官的地位还是比较超脱的,他们写出来的东西,皇帝不能看,一直到了李世民这里为止。
              什么成王败寇,之前的历史,却并非如此,只是之后的一千多年下来,越发被践踏得狠了。
              作为一个羽翼未丰的升斗小民,罗用很能知道自己的斤两。
              在农业上做出再大贡献又如何,上位者若是容不得你,就算明面上不好动手,暗地里抹了便是,到时候他们尽可以说,天上的玉皇大帝见这罗棺材板儿种地种得好,便招他到天上种仙草去了,怕是很多百姓都要相信。
              再过个一二十年,这世间说不定又要多出几间庙宇,那里头供奉着的,便是他罗三郎了。
              从小就见识过社会黑暗面的罗用,从来不会低估这世间的险恶。
              然而,也正是因为他见过了那样的黑暗和恶毒,所以才更懂得珍惜光明与良善。
              ·
              眼前,里正将那张记录着各家各户领走的猪崽数量、并且已经给他们画过押的纸张递到罗用面前:“三郎你看看,若是无误,你便画押吧。”
              “好。”刚刚分猪崽和做记录的时候,罗用也都是看着的,这时候他便也用再多看,直接在上面画押便是。
              “如此,一年过后,我便等着和各位分猪肉了。”画押过后,罗用拱手对在场村人说道。
              在场众村人嘻嘻哈哈笑了起来,显然也是很高兴,养这一头猪,既能得猪肉又能得肥料,主要是什么本钱都不需要,养猪用的猪草细糠麦皮之类,农家人得来也是容易,只是煮猪食要费些功夫,那也不碍什么,毕竟他们村也不跟西坡村似的,家家户户除了种地还有豆腐生意做。
              “不若三郎你再行一善,帮我们把这些猪劁了吧。”再次有人笑着说道。
              这些猪崽拿过来的时候,罗用却并没有事先把它们劁了,上赶着不是买卖,这些人愿意劁就劁,不愿意他也不勉强,横竖将来也会有对比,叫他们亲眼看看也好。
              “劁猪这事,便交给我徒弟刘活了,他现在的技术可是比我还要好,若搁在平日,劁一头猪也要收两文钱,今日是他头一回在你们村亮手艺,我便不叫他收钱了。”
              罗用顺手就帮刘活做了个广告,现在这方圆百里不少人都知道他罗三郎会劁猪,却并不知道刘活,刘活将来想要打开市场,想必也没那么容易,逮着机会,自然就要给他做做广告。
              “如此,便有劳刘郎君,便从我这两头开始吧。”里正率先说道。
              他虽身为里正,家中却也算不得十分富裕,又因儿孙众多,吃饭穿衣都是负担,还有那每年的赋税徭役,日子也过得不轻松。
              于是这回罗三郎提出这个合作养猪的事情,他便也参加了,原本以他家这么充足的人手,多养几头也是不怕的,只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他知晓那罗三郎也是家资不丰,这一次往他们村撒了这十几头猪崽,怕是连底子都要掏空了。
              有里正站出来当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村人见那刘活的手艺确实也是不错,于是便也放心把各自分到的猪崽交由他劁。
              一时间猪嚎声不绝于耳,众村人却只笑嘻嘻看着热闹,劁猪一事他们早就有所耳闻,刚听到的时候还有几分震惊,如今早过了那股劲儿,这会儿一个个的心里头尽想着,这劁过的猪更能长膘啊,等到明年杀了大肥猪,他们家能得多少肥猪肉。
              那刘活的手艺现在着实是练出来了,劁猪不见血,比罗用确实是要强出几分,也是他自己肯琢磨肯花心思,不像罗用提刀就割。
              劁完了猪,今天这事就算完了,罗用师徒二人也该回去了,临行前,罗用又对小河村村人道:“你们这猪粪若是有多,可以担去西坡村,一担猪粪能换半担豆渣。”
              “哎呦,哪里还能有多,没多没多。”村人纷纷表示他们自家也有老多田地等着下肥呢。
              如此,合作养猪的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又两日,罗用的几个弟子簇拥这一个衡姓弟子来找他,说那弟子做了一个很好用的工具一个罗用。
              罗用拿过那东西一看了看,见是一个圆形木桶,桶上有个方形盒子,旁边有个把手,握着把手摇了两圈,被安装在桶内的一个竹制打蛋器便飞快旋转起来。
              “此物甚好。”罗用很高兴。
              “师傅喜爱便好。”那衡姓弟子作揖道。
              这人名叫衡玉,罗用有印象,主要是他的年纪是所有弟子里面最大的那一个,都有五十多了,他家大孙子比罗用都要大上两岁。
              这衡玉会做木工,他家两个儿子都会做木工,家里日子过得也还可以,先前之所以跟人一起去太原城给人盘炕,也是为了改善生活,倒不是因为活不下去,后来又随许二郎等人一同来了西坡村,正式成为罗用弟子中的一员。
              因他自己便有手艺,家中也有生计,不像其他弟子那样常常要到西坡村来背豆腐腐乳出去卖,所以后来那些日子里,罗用也不是很经常看到他。
              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有这份心,得知罗家在*蛋糕的时候,要花费许多气力打发鸡蛋,便给他做了这样一个打蛋桶过来。
              这东西着实是做得不错,在木桶边缘那里,固定这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头盒子,罗用估摸着里面应该会有大小齿轮之类的东西,不然不可能达到变速效果,刚刚他就是轻轻摇动了两圈,那桶里的打蛋器甩得都要飞起来了。
              在如今这有限的生产条件下,齿轮这玩意儿也只能全凭手工制作,那可是精细活儿,而且用的木材若是不好,也很容易被磨损,所以这个打蛋桶,无论是在制作上还是用料上,想必都是下了很多成本的。
              “你本就是身怀技艺之人,学了那盘火炕的手艺,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又何须花费如此多的心力为我制作此物?”罗用感叹道。
              “师傅此言差矣。若是没有师傅此番作为,我离石县的儿郎如何能从太原城挣来恁多的钱粮。早春的时候那赵大郎在县中卖驴,很多百姓因此卖得了价钱实惠的好驴子,第二次他再过来,又以不错的价格,从这方圆百里收走了村人家中多余的粮食。”
              “我观今春以来,离石县中常有贵人前来。正是因为有了师傅你,我们离石县这一潭死水,才有了生机。”
              衡玉言辞恳切,罗用却被他夸得老脸发红。
              不管怎么说,能得到这个好用的打蛋器,他实在很高兴,于是当即便打发一桶蛋液,蒸了一锅鸡蛋糕和一众弟子分食,虽然少了枣泥豆沙,滋味也是不错,主要这回这鸡蛋糕做得轻松啊,身体轻松了,心情自然也是格外地好。
              第二日一早,罗用到那边院子里去找衡玉,见他还未回县城,便将自己昨晚画出来的一张图纸交到他手上。
              “这图纸你拿去好生琢磨,若真叫你做出来了,此物便取名为衡公车,如何?”
              “弟子愧不敢当!”衡玉这时候正看那张图纸看得入迷,一听罗用这个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作揖推辞。
              “有何不敢当,既是你做出来的东西,自然可以用你的名字命名,想那谢公屐,不过小小一木屐,也能得许多人追捧喜爱,你若能做出这车子,理当名传千古才是。”罗用知道这时候的人非常看重名声,尤其是名传千古这种事,更是做梦都想,有一些家族,为了一项技术,一个名节,甚至不惜全族性命。
              迂腐吗?未必。
              或许应该说这时候的人看得更加清楚才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古往今来多少人才,其中又有几人能在这一片天地间留下属于自己的一笔,为世人所铭记。
              “此图为师傅所绘,自当应用师傅之名。”衡玉这时候已是激动得老脸涨红,口中却依旧推辞,腰也弯得更低。
              “我不欲变成车子被他人骑坐。”罗用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若也是不愿,那便另外给它取个名字便是。”
              “……”被人骑?衡玉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哈哈哈!”罗用兀自笑得高兴。背着手,带着满面笑容,出了这个院子。
              昨日他见了那衡玉做出来的那个手摇打蛋器,不止怎的,便想起前世的自行车来了,于是昨晚他就在空间里翻了翻,果然被他从一本书上翻到了自行车的图片,于是就依样画葫芦,整了一张自行车图纸出来。
              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大唐人民骑着自行车满天底下乱跑的情景了。
              ·
              许是儿时的经历让罗用变得悲观,每走出去一步,他都会做好迎接厄运的准备。
              然后,小心谨慎,不敢掉以轻心,不敢轻易将空间里的东西拿出来,却并不是说,他这辈子就会紧紧捂住那一空间的东西,一样都不敢拿出来。
              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而在罗用看来,轻于鸿毛又如何,重于泰山又如何,他的人生,单看他是否活得恣意,他的死亡,单看他是否死得其所。
              这一次即便是为这自行车丢了性命,那他也认了。
              全世界都必须承认,自行车是一项伟大的发明,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现在就是要将这一项伟大的发明带到一千多年以前的大唐朝,让那些穿深衣的穿长袍的穿短褐的穿胡服的穿羊皮袄子的,通通体验一把自行车的神奇和便利。


              49楼2017-08-13 1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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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福窝
                /script 六月中旬,先前和罗用谈过一笔腐乳买卖的郭安郭十五郎,总算是赶着他的那一辆马车姗姗来迟。
                在他的马车后头,还坠着另外几辆马车,那些马车有的奢华有的简朴,只那拉车的马匹,却无一例外,都是上等的好马。
                原本约好三四月便来取货,结果却拖到了现在,也非是郭安故意,只是他早前在长安城中结交的几位好友突然来访,说是找他一同出去游春,结果这一游,便游了两三个月。
                郭安出门在外,仆从杜义山也被他带在身边,郭家其他人并没有来过西坡村,原以为他们最多出游个把月就该回去了,所以也没有另派人过来西坡村,这一拖,倒是托得有些久了。
                “你们快些走吧,我与那罗三郎之约,已是晚了数月。”郭安的车子在前面走着走着,回头一看,那些人又没跟上了,当即便让杜义山停下马车,回头无奈冲他们喊道,这一路上走走停停地,都不知道耽搁了多少时间。
                “十五,非是我们有意拖延,只这一路紧赶慢赶的,兄弟几个这一身骨头架子都要被颠散了,歇一会儿再走吧。”他那几个友人纷纷要求休息。
                这时代的马车虽也有减震装置,但到底还是木头轮子,慢慢走的时候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只这马匹一跑起来,车中便是颠簸得厉害,短途还好,忍忍便过去了,长途着实是受罪。
                奈何就算是受罪,这些人也还是要往外跑,你说待在长安城多好,富宿繁华,在眼下这个年代,全世界再也没有比长安城更好的地方了。
                “我便说叫你们在离石县城中等一等,偏又不肯。”郭安对这几个家伙也是有些无奈。
                “我等先前就听人说过这离石县的名头,长安城那马记商行便有卖那种名叫腐乳之物,只可惜数量不多,我几个去得晚了,终是没买着,听闻那做腐乳的罗三郎便在那西坡村,怎能不去看看?”这些人离开长安城也有些日子了,关于那羊绒袜子的事情,倒是还没能听说。
                那几人横竖就是不走了,非闹着要休息,郭安也是无奈,只好下车去与他们说话。
                眼下这个时节,河东道的气候着实不错,日头暖洋洋地晒着,并不烫人,风也和煦,虽已进了夏季,却并不像长安城炎热。
                几人正在路边说话休息,却见前方不远处,有两人远远行来。
                这条路倒也不算荒凉,一路上时不常就能遇着行人,这会儿见着两个人,半点也算不得稀奇,只那两人身下骑着的那是什么物件?
                也不是牲口,跑得却那般快,而且还不像马匹那般跑起来就会上下颠簸,看起来竟是十分地平稳,待行到了近前,前方道路上有一个水坑,只见他们一前一后,手里握着的把手一歪,身子一斜,咻一下便从水坑旁边掠过,那身姿动作,便犹如那天上的燕子一般,轻盈又快捷。
                这几人皆是看傻了眼,等那两人都走出去老远了,这才想起来要喊他们过来问问,结果一喊两喊的,对方愣是没听到。
                事实上又哪里是真没听到,假装罢了,这些天他们骑着这脚蹬车四处行走,遇着个人都要被拉住了问上半天,这几个人刚刚既然没有反应过来,那他们自然是要瞅准了机会赶紧跑了。
                “是否要策马去追?”一人问道。
                “罢了,此二人像是在赶路,不如去西坡村看看,待我问过那罗三郎,他应是知晓此物。”郭安道。
                既然郭安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都觉得有道理,于是也就不再休息,各自上了马车,策马飞奔,前往西坡村。
                有那两三人同乘的,这一路上免不得就要聊上几句。
                只见在这一条土路上,几辆马车颠簸着前行,车内的人却坐得甚至安稳,丝毫不见东倒西歪的糗态,想必这就是传说中的贵族底蕴?
                ……
                “你们看刚刚那东西,可是车?”
                “必定就是了,我看它分明是由木头所制,行在路上却是那般轻盈快速,必定是由能工巧匠精心打制。”
                “不想这乡野小村,竟能有此般奇物。”
                “什么奇物,我看分明就是神器,如此鬼斧神工,想来那人必定是鲁班再世。”
                ……
                ……
                “别处的车不是要用人力去推,就是需得牲畜去拉,这里的车竟然能用脚蹬,着实神奇。”
                “用脚蹬自然是更加省力,君不见那娇滴滴的小娘子,手里头怕是连一斗米都提不得,腿上却也能支撑得起百八十斤的身体重量,行走自如。”
                “兄台此言差矣,扣除了双腿的重量,谁人还能有百八十斤?有那百八十斤的,便不是娇滴滴的小娘子了,哈哈哈!”
                “没那百八十斤,总也有个大几十斤,横竖是比手上的力气大。”
                “确实是这个道理。”
                ……
                ……
                “今日有缘得见此奇物,便是卖了这匹马,我也是要买一个那种车的。”
                “早知便不在外面晃荡这般久了。”
                “云兄身上可还有余钱?”
                “并无。”
                “果真无?”
                “当真无。”
                “不知那车子要多少钱,郭十五,你知这离石县城有当铺没有?”
                ……
                这几人心中纷纷都想着,便是价钱再贵,也一定要买得了那车,到时候带回长安城中,大街上那么一骑,非得把那些昔日好友都给眼红死。
                只不知那车子究竟作价几何,身上这些银钱是否够了……
                这几人怀着期待又忐忑的心情来到了西坡村,找到了罗三郎一问,对方报出来的价钱,却差点没叫他们把下巴给惊掉了。
                “什么!竟然只要三百文!你此话可是当真?”说话此人因为吃惊过度,声音便比平常高出几分。
                “……”院中不少人纷纷把目光投到这几人身上,这又是哪里来的有钱郎君,竟是不把那三百文当回事。
                那一斗粟米若按五文钱来算,那三百文钱,可就是六斛粟米,五六亩地一年的收成都在这里了,还得是在风调雨顺的年景,田地还不能太薄。
                前些天,那衡木匠父子三人刚刚打造出这种车子的时候,村人们便明白了它的好处,像这种用脚蹬的车子,不用说,肯定是比手推肩挑更省力气啊,而且走得也快。
                当时就有那胆子大的年轻人骑上去,在村子里的土路上来来回回地溜达,刚开始的时候还是用的两条腿在地上划,划着划着,划出感觉来了,就敢上脚去蹬了。
                村民们看着他身轻如燕地在那条土路上穿梭,心中俱是震撼,原来不用骑马,人竟然也能跑得那样轻松那样快。在那一瞬间,很多人甚至觉得,有生之年若是能得一辆这样的车,纵是死了也无遗憾。
                奈何那衡木匠却说,一辆这样的车,要卖三百钱。西坡村现在几乎家家户户做豆腐卖,攒了这小半年,家资肯定也有一些,只是叫他们一下子拿出这三百文钱,心中还是十分不舍。
                刚刚虽然也有过那一霎那的目眩神迷,只是冲动过后,理智回归,那钱便再也拿不出来了,那可是整整三百文钱啊。
                还有那些附近村子里的年轻人,得了消息,纷纷跑过来看究竟,只是在听说了这一辆车子需得花三百文钱才能买得的时候,个个都是一脸的遗憾和惋惜。
                不过那罗三郎也说了,若是没那三百问钱,也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获得,一个是那车链条,只要能做十个链条出来,便可换得一辆车。
                那链条的结构倒也不算特别复杂,就是比较精细,每一截链条都是由好几个小零件组成,其中有两个薄片,两头俱是带孔,还有两个圆环,将两个圆环夹在两个薄片的两端,四个小孔两两相对,再在孔中穿两根小棍,链条的一截便做成了。
                那圆环垫片有薄厚两种大小,组装出来的链条零件也是有薄有厚,连接的时候,可以将厚片的上的薄片直接叠加到薄一点的零件外面,如此一环套一环,首尾相连,一条链子便做出来了。
                这链条的原理还是比较简单,年轻人脑子活,看过几次便都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只是那一个个的小零件,做起来着实费劲。
                所用的材料,就是附近山上一种名叫铁竹子的东西,那个虽然也是竹,但质地却十分地细密坚硬,据说几十年也才能长成一小棵,从前本地人有不少拿它当菜刀使的,用这种竹子做成的道具,也是相当锋利耐用。用它做成链条,那也是很结实的,就是加工起来十分困难,尤其是在工具缺乏的情况下。
                据说如果不想换车,想要换钱的,也不需得做够一整个链条,只要能做出十截那样的零部件,就能卖到两文钱。
                这几日也有一些老农在家里做了那样的一截链子拿过来卖,确实也从罗三郎那里换得了银钱。这钱着实是挣得不容易,许多人过来换钱的时候,手上都带着深深浅浅的口子。不过这也是因为头一回,做得不熟练,等将来熟练了以后,情况应该就会好很多。
                如果又想要那车子,又拿不出钱来,也做不来那链子的,倒是还有一个法子,那就是做车轮垫。
                这车轮垫说起来就简单多了,就跟纳鞋底似的,只不过并不是做成鞋底的形状,而是做成一个头尾相接的圆形布条,大小要和车轮的大小相对。到时候先把这个垫子固定在木质车轮上,然后再在外面包一层软硬适宜的羊皮,然后这车轮就可以上路了。
                车轮外面那层皮质的软硬和细密程度也有要求,皮质若是太硬太老,摩擦力不够,抓力不行,骑起来就容易打滑,尤其是在草地上行驶的时候,很容易翻车。
                那皮子若是太软,抓力太强,骑起来就十分费劲,磨损也会比较严重。当然这和里面的垫层也有关系,手工纳出来的千层底,太硬的情况还是比较少的,太软的问题相对容易出现。
                除了皮质,在绷皮上去的时候,所使用的力道也很有些讲究,衡玉父子三人,在几经尝试之后,也已经摸索出了一些经验。
                现如今,罗家院子里就摆放着好几个已经加工好的车轮,其他零部件也不太难,就是那个链条麻烦,所以才有十个链条换一辆车的好事,若是那车轮垫,可得要六十条才能换得一辆车,当然他们只管那个千层底便好,外面的皮子并不算在内。
                罗三郎那一家杂货铺里头,如今也放了不少自行车零部件,车轮垫、车链子、脚踏板啥啥都有,架子上还摆着一罐子陶珠。
                说到这陶珠,罗用也实在很佩服这时候的人的创造力,反正他是怎么也没想到,那轴承里面的钢珠,竟然还可以用泥丸子搓出来,用那上好的陶土烧出来圆珠,质地细密结实,罗用拿了一个往石块上面甩,狠狠甩了几下都没有碎裂,只是在表面留下了浅浅的一点刮痕,着实很厉害。
                ·
                那些个从长安城过来的贵族郎君,刚刚也在院子外头见着了那发黄的纸张上写着南北杂货这四个字,当时并未多想,待到进了这个院子,登时便觉得有些高大上起来,这个山野杂货铺子,竟然也卖那般高端的东西吗!
                再看院子里那些年轻人手里头正在制作的物什,分明就是那脚蹬车的零部件啊,这里的人竟然个个都会这样的技术?
                再一打听价格,什么,一部那样的车子竟然只要三百文钱?突然就有了一种掉进福窝里的感觉!!!


                50楼2017-08-13 1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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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07:2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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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燕儿飞
                  罗用原本也是为了让自行车这个东西能更容易推广出去,所以才定了三百文钱这个比较亲民的价格,因为全车都是木竹结构,再加上一些麻布和羊皮,造价原本也是不高。
                  待到郭安他们来了,虽知这些贵族郎君口袋里头都是有钱的,却也不好把人当冤大头宰。
                  “三郎,此车名何?”郭安问道。
                  “燕儿飞。”罗用笑答。
                  院外,衡玉父子三人,此刻正在指点村人制作链条和车轮垫,自从罗用给了衡玉那张图纸之后,衡玉便托人带话,将自己的两个儿子喊了过来,从此三人便一直住在那边的院子里。
                  早前,罗用跟衡玉说过,他不欲以自己之名冠于此车,衡玉若是愿意便用他的名字好了。
                  衡玉听闻此言,甚为心动,至于罗用说的将名字安在车上被人骑什么的,他是半点都不在意,被人骑又如何,那谢公屐不是还被人踩呢么。
                  只是心动归心动,衡玉那两天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认为此时不妥,他衡家儿郎虽无盛名,却也是代代清白,现如今他若行此冒名之事,后世儿孙又以此为荣……想想便叫人羞臊难当,怕是在阴曹地府也不得心安。
                  这车子,他师父虽说不欲以己之名冠之,但终究是他想出来的东西,自己若将名字冠上去了,世人便以为这是他衡玉做出来的东西,他若是没有那么做,给车子另取一个名字,别人就会问,此车甚好,是何人所制?
                  思来想去,衡玉终究还是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冠到这个车子上面。
                  罗用得知这个事情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
                  在他看来,这就是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啊,自己不想要,便叫衡玉顶上去,横竖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弟子发达了,他这个当师父的也不是没好处。若是能将这些弟子通通培养出来,那他将来可就是一代宗师了,那社会地位,还有将来可以动用的力量,和今日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罗用认为,在这些弟子们身上搞搞投资,那还是很有回报的。至于背叛师门什么的,这年头还真没几个人会那么做,这种事,在这个时代,一般人根本连想都不会去想。
                  这时候的人将善恶分得十分清楚,并无后世那些没有绝对的善恶之说,恶人便是恶人,一旦被打上了恶人的烙印,全社会都容不得他,背叛师门的行为,在当时这些人看来,绝对是恶到不能再恶。
                  结果衡玉却说,自己也不愿意将名字冠到那车上,罗用劝了劝,终是没劝动。
                  心里遗憾的同时,也很有一些感慨,对于眼前这个弟子,心中更多了几分敬重。回想他自己,之所以不肯将名字冠在这车子上面,又何尝没有因为这车终究不是他自己发明的关系,他不过是一个带着空间来到这里的穿越者,却并不是发明者。
                  如此一想,原来却是他罗用将人给看轻了,于是心中也很有几分羞愧。
                  燕儿飞,这便是罗用和衡玉二人,经过一番商议之后,给这个车子取的新名。
                  “燕儿飞,此名甚好。”那几位长安来的郎君交口称赞道。回想自己第一眼见着这车子的情形,岂不就像那轻盈快捷的燕子一般。
                  “确实。”罗用笑道。不叫什么罗公车,也不叫什么横公车,便就叫这燕儿飞,也是好得很。
                  郭安几人心痒,很想试试那燕儿飞,于是罗用便将衡玉的长子衡怀给叫了过来:“造车者名衡玉,此人名衡怀,乃其长子,另有次子名衡致。我便让这衡怀领你们去试试那燕儿飞。”
                  衡玉的两个儿子,长子性格外向些,咋一看就是个性情开朗的中年大叔,比较善于和人打交道,次子衡致看着有几分木讷,却极善于那些精细物件的制作,比如说齿轮之类,在某些方面,技艺已经超过他父亲衡玉。
                  罗用知道这些贵族郎君这会儿对那燕儿飞很是新鲜,这一试,怕就要大半天时间,他自己不想去,便叫衡怀去陪,要说骑车这个事,再没有比衡怀更会的了。
                  这大叔年轻的时候就和县城中不少小郎君交好,从他们那儿蹭得了马匹来骑,前两天,罗用就看到他骑在自行车上面玩了一回马术,当真是开了眼界。这会儿让他去和这些小郎君一块儿耍耍,那是再合适不过。
                  衡怀很爱玩这燕儿飞,见罗用喊自己领着这几位小郎君玩去,高高兴兴便牵着院子里那辆样车出去了,那几个小郎君连同他们的仆从,也都蜂拥着跟了上去。
                  出了罗家院子,众人一路来到村口外面一小片平地,那衡怀也不说什么,当即便上车去骑了一段,只见他把车子踩得飞快,左拐右飘的,很是帅气。
                  众位郎君看着眼馋,纷纷表示自己也要上车去试试,于是衡怀便给他们讲解了一下这燕儿飞的骑法,尤其强调了刹车的重要性,叫他们若是不稳便要及时刹车,免得摔了。
                  即便是如此,那些贵族郎君也都没少摔,甩的一膝盖泥,照样还是要爬上去继续骑,待到有人终于能晃晃悠悠地骑着车子在这一块平地上绕圈了,其他人便很受鼓舞,学得更加起劲。
                  可惜了只有一辆燕儿飞,几位郎君学得起劲,仆从们就只有眼馋的份儿,待到郎君们累了乏了,这才能轮到他们去试。
                  这时候,只见郭安那个名叫杜义山的仆从骑到车上,这家伙别看他块头大,手脚却很灵活,平衡感也好,试了没几下,便顺利骑了起来,旁边许多别家郎君的仆从们看着,纷纷给他叫好。
                  他们那一喊,杜义山骑得更起劲了,脚下猛踩,那速度嗖嗖就上去了,遇着土坑,拐弯不及,双腿一蹬直接压过去,遇到泥堆,压过去,遇到草地,压过去……
                  “咔!”如此霸道的骑法,终于把车链给折腾断了。
                  “怎、怎的坏了……”杜义山这时候才终于知道害怕了,这燕儿飞可得三百钱呢,那些从长安城过来的郎君,自然不把这个钱看在眼里,可对他杜义山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巨资啊。
                  “哟,这车子怎的坏了。”那些正在闲聊休息的郎君们这时候纷纷也都看了过去。
                  “无事。”衡怀走过去,看了看,说道:“车链子断了,换一节便是。”
                  只见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截车链,又取出一根小棍作为工具,几下便把那截坏了的链子换好,重新将链条上好,转一转脚踏板,道:“这便好了。”
                  “如此看来,这链条倒是不太经用。”某位郎君说道。
                  “这铁竹子虽好,却终究不是真铁,诸位郎君若想要那结实的,尽可以用精铁换了这车上的链条以及其他几样零件,只是我们离石县这里,却是做不出那样的东西。”铁器原本就十分难得,离石县当地消费水平有限,家家户户也没几样铁器,除了菜刀便是农具,没有什么人会去做那精细物什,也没有那样厉害的铁匠。
                  “也怪我这仆从用力太猛,若是在城中使用,这样的车子也尽够了。”郭安说道。
                  “刚刚我们几个从县城那边过来的时候,倒也看到两个骑着车子在路上走的。”一个年轻郎君说。
                  “从这里到离石县,道路也算平坦,只要在怀里揣上几节链子以防万一便可。”衡怀笑着说道。
                  罗用那边花两文钱跟人收来的一截一截的链条段子,便是作此用途。
                  虽然他们在收链条的适合,在尺寸大小上也做了要求,只是不同的人做出来的东西,终究还是会有所差异,收回来的那些链条段子也是有大有小,谁人要买尽可以去挑,只管拣那合适自己车子的便好。
                  罗用现在收那些散链的价格是两文钱十节,若是有人做了整条的链子拿去卖,那价钱就能高些,一条链子九十节,也就是这一截一截的十倍,能卖二十文到二十五六文不等,具体要看对方那链条的品质,品质若是实在太差不堪用,那他便不肯收了。
                  不仅是链条和车轮垫,他们以后还打算把这燕儿飞的许多零部件都外发出去给别人做,像那脚踏板,还有刹车皮,还有坐垫,等等。
                  罗三郎刚开始跟他们说起此事的时候,衡氏父子三人并不十分理解,只那罗三郎却说,像这样的车子,在他们当地,能买得起的人毕竟还是不多,不如将这些东西通通外派出去,叫一些想要车子却又没有银钱的人,靠制造零部件的法子换取车子,然后他们再将那些挣来的零部件做成车子,以此获利。
                  之所以把价格定到三百文这么低,一来是为了在本地推广,二来,便是为了抢占外地市场。在他们离石县,一辆燕儿飞便只要三百文钱,外地人即便就算仿制出来,又是否能比他们做到更加的价廉物美?
                  衡氏父子都是做木工的,自然也知道这车子的零部件若是通通由他们自己打造,那时间成本就比较高,而且手艺太差的匠人怕是做不出来,如果有人要花钱请那手艺精湛的工匠去打造一部燕儿飞,成本自然是不低的。
                  像他们现在这般,尽量把这些零部件的制造工作转嫁到方圆百里的农村以及城镇中的剩余劳动力身上,不仅他们这边的成本降低了,许多家中没有收入的人也能因此挣得银钱,而且以这种方式,更容易实现批量生产,将来他们这离石县生产的燕儿飞,必定是要比外地更有竞争力。
                  而在这离石县中,如今便已有许多人知晓,若想要买燕儿飞,那就得去找西坡村罗三郎,待到时日长了,理应更加深入人心才是。将来在他们当地,就算出现竞争对手,想来也很难强得过他们。
                  如此一来,钱路既宽且远。
                  想清楚了这其中关窍,衡氏父子对罗三郎更加佩服,古有圣贤者,智力超出寻常人许多,如今观这罗三郎,亦是不遑多让。
                  罗三郎:汗!我只是占了穿越和空间这两个大便宜而已。


                  51楼2017-08-13 1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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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离石殷氏
                    所谓亲兄弟明算账,师徒之间亦是如此,罗用和衡氏父子三人一起做这燕儿飞的买卖,每卖出去一辆燕儿飞,罗用得三十文,衡氏父子得二百七十文。
                    若他们从罗用这边店里拿了加工好的零部件去用,那收来多少钱,就按多少钱算,并没有另加什么上去,只是这样一来他们做车子的速度快了,罗用也就能多挣几个三十文。
                    对于这个利益分配,衡氏父子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点不适应,认为自己拿多了。
                    毕竟这车子虽说是他们打出来的,可图纸是从罗用那里拿出来,若是没有那张图纸,他们父子三人怕是穷其一生也做不出这样精妙的车子,再说罗用还是衡玉的师父,当弟子的给师父做做白工什么的,在这个时代也是很正常。
                    但是在罗用这边,这笔帐却并不是那样是算的。
                    如果整辆车子全部都由衡氏父子三人打造的话,三人合力,也需耗费三日才能完工。这还没算上衡怀那两个已经长到十来岁、可以给他们打下手的孩子。
                    这二百七十文钱,摊到三人身上,每人每天只得三十文钱,扣除了原材料成本,也就只剩下二十几文,作为高级技术人才,一天二十几文还是要赚到的。
                    说到原材料成本,在他们这里,木材的价格还是比较低廉,做链条用铁竹子附近山上也有,从前不少人会砍了这种竹子回去做竹刀,近些年来,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菜刀了,于是砍竹子的人就很少,所以现如今山上的铁竹子数量还是比较可观。
                    公元七世纪的河东道,山林还是十分富宿的,草木甚为丰茂,空气似乎也比二十一世纪那时候要湿润一些,至于气温,倒是并没有太大差别,冬季也是寒冷的,经常下雪,夏季比较清爽,并不显得十分干热,这应该和森林覆盖率有些关系。
                    照理说,每卖出去一辆燕儿飞就能分到三十文,这来钱的速度也算是比较快了。
                    奈何这造车的速度一时间却还是上不去,手工外发的规模还没有形成,很多有意想参与手工制作的人,目前也都还在学习摸索阶段,光靠衡氏父子三人,造车速度实在太慢。
                    先前县里的马家和王家都过来下了订单,多了罗用一时也没有接,一边先答应卖给他们二十辆,马家先来,自然就先生产他那边的订单,王家只好等上一等。
                    在他们离石县,最大的两个商户就是马王两家,马家有个马飞阳和罗用常来常往,关系走得近些。
                    王家有个王金怀,罗用那棺材板儿的诨号,便是因他而生。不过两边虽有摩擦,闹得倒也不算严重,这回王家那边安排别个过来订购燕儿飞,罗用也没说什么,一辆车子三百文,照算便是,他这里也不分什么批发价零售假,多买不便宜。
                    其实在当初那场小冲突过后,待到罗用开始经营腐乳买卖的时候,王家的家主就让人送了一些羊肉和红糖过来,说是当初那王金怀莽撞行事,多有得罪,还请罗三郎担待。东西罗用收下了,并未多说什么。后来他家仆从过来买了几次腐乳,罗用也是照卖。
                    据罗用所知,马家主要经营长安那边的市场,而王家在长安虽然也有经营,重点却放在江南,主要是苏州扬州等地,光从商业脉络来说,这王家的脉络似乎比马家铺得更广一些。
                    既然前面已经有这两个订单在排队,现如今这几位长安城的小郎君再要买,自然也只能等上一等。
                    “既如此,我们也要买三十辆燕儿飞。”听罗用说完目前的订单情况之后,其中一个小郎君便说了。
                    “买那么多,诸位郎君可运得回去?”罗用笑问道。
                    “无妨,捆在车顶上便是。”对方浑不在意道。
                    “若是马车太重,也可先留下几个仆从在此处。”一位郎君提议道。
                    “正是,十五郎那运豆子的车队不是快到这边了吗?待他们从三郎这里换得了腐乳,正好也是要去长安,到时候可以一起走。”一人附和。
                    “……”罗用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清水,并未多言。
                    另一边,郭安看了一眼那两个说话的郎君,又看了看罗用这边,同样也没有说话。他和杜义山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自然不会为了多载那一辆两辆的燕儿飞便将他丢在后头,再说就算能多载那一两辆又如何,他们这些人,终究还是落在了那马王两家的后头,待他们这些人赶到了长安城,人家早已经出够了风头。
                    “三郎是否能让那衡氏父子先做我们的车子?”显然,在场也有其他人想到了这一茬。
                    “人无信不立,我既已答应那马王两家,又如何能够反悔。”罗用笑着说道:“诸位郎君请安心,我观这两日,亦有一些会木工的匠人前来学习链条的制法,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做成了链子拿来与我,届时这制车速度便要快上许多。”
                    在场的郎君自认也都是有身份有风骨的人,这时候见罗用这么说,便也不好逼迫与他。
                    只是对于罗用说的那些话,有人心里却是不以为然的,在他们看来,那些木匠分明是来偷师,又哪里是真心想要替罗三郎他们做链条。如此一想,这罗三郎虽是年少聪慧,还收得这许多弟子,到底还是年纪太轻,见得少,颇为天真。
                    罗用怎么不知道有些人是想偷师,只不过他们既然想偷师,那就更应该做够了十个链条来跟他换一个燕儿飞回去好好研究了,这些有手艺的人做出来的链条,想必质量应该更有保证。
                    至于偷师不偷师的,那便由他去了。想要在离石县这片地方上和自己搞竞争,想来也是不容易,三百文的价格已经是够低了,要打价格战也是没什么余地,若他们能换个地方去寻得一条财路,那便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七八日以后,果然如罗用所料,有人拿着整条的竹链找他交货来了,而且一拿便是十条。罗用猜想,对方很可能也是和衡氏父子一样,一家老小都是木匠。
                    这些链子的品质俱是上乘,罗用也没有食言,当即便从后院推出一辆这两天刚刚打造好的燕儿飞,交到来人手中。
                    “换了这辆燕儿飞回去,今后可还要再做链条了?”罗三郎笑眯眯问那年轻人道。
                    “自然还要再做,只这一辆哪里够?”那人得了车子,也是一脸的高兴。
                    他们殷家确实也是以木工传家,近来他家阿翁成日里跟他们念叨,说那衡家有什么,不就是赶了个凑巧,投到了罗三郎门下,论传承论手艺,哪一样比得上他们殷家。
                    然后家中的年轻人便道,那衡二郎可是会做机关,就是整个河东道,怕也没几个比他厉害的。
                    说这话的人免不得又要挨那一顿敲打,会做几个机关就全河东道最厉害了?真是见识浅薄,这世上有的是能工巧匠。再来不免又要念叨自家儿孙几句,那衡老儿也没甚本事,怎的他家儿郎就会做机关,我花了恁多精力培养你们,技艺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挨骂归挨骂,殷家这边年轻人也是不少,一个个的,对这燕儿飞都有着非同一般的热情。
                    殷家阿翁发话说,叫他们做些竹链,换一台燕儿飞回来琢磨琢磨就好,年轻人们心里却想着,这么多人,一台燕儿飞哪里够他们琢磨,怎么着都得人手一台才行啊。
                    罗用和这殷家儿郎闲聊几句,见对方性格开朗,言行举止都散发着属于年轻人的阳光健气,想来应是家中长辈比较宽容的关系,于是对殷家的印象便也不错。
                    罗用让这年轻人稍待片刻,自己去找衡玉商量了几句,不多时便回来,对那年轻人说了一个自己这边的提议,让他回去跟家中长辈说说。
                    那殷氏儿郎得了罗用的口信,骑上那辆刚刚得来的燕儿飞,飞也似的回家去了。
                    这燕儿飞他也是眼馋得久了,之前跟那马九借来骑过几回,只可惜到底还是别人家的车子,骑得不过瘾。
                    “阿翁阿翁!那罗三郎让我跟你说个事!”那小子一回到家中,便直冲向他阿翁干活的屋子。
                    “甚事?”殷家阿翁虎着脸问道。因为不甘心被那衡家父子给比下去,他近日也是挖空了心思想要搞个发明出来,奈何发明却并非那般好搞。
                    “那罗三郎与我说,叫我们家跟他们一起做车。”那年轻人一脸兴奋地说道。
                    “哼,想叫我给那衡老儿打下手,休想。”听闻此言,殷家阿翁那张老脸更臭。
                    “非是如此。”他那孙儿喘过了一口气,说道:“那罗三郎非是让我们给衡氏父子打下手,他叫我们专门负责做车轮,一个车轮他按二十五文钱收,若一时弄不到车轮垫和羊皮,他那边可以帮忙收一些,再按原价卖给我们,阿翁,我等会做木工,做车轮可比做链条划算多了。”
                    “谁叫你们一直给人做链条了?胸无大志的东西!”殷家阿翁前边还听得好好的,听到最后那一句,忍不住又是一阵来气。
                    “那罗三郎还道,届时我们可以在车轮处打上离石殷氏之类的字样。他打算要把我们离石县制造的燕儿飞卖到外地去,头一个目标,便是那长安城。”殷家的年轻人都不怕他们阿翁,也不管他横眉竖眼黑着一张脸,只管笑嘻嘻把话往下说。
                    “……”殷家阿翁不发一言。
                    “阿翁!”年轻儿郎催促道。
                    殷家阿翁此时心情甚是复杂,说不是给衡氏父子打下手,却终究还是打下手,别人做车,他家给人做车轮,在他看来,这不是打下手又是什么。
                    现如今他们已经换得了这辆车子过来,只要稍加研究,要仿制一辆也并非什么难事。
                    只是依靠仿制别人家的东西挣钱,终究还是有些理不直气不壮。若说不做这燕儿飞,除非是他脑子有坑,自打这东西一被做出来,傻子也能看出来了,这车子将来必定是要掀起一股风潮。
                    再者,那罗三郎画的大饼着实太诱人,只要一想到那些刻着离石殷氏字样的车轮在那长安城中满地乱跑,他这颗七老八十的老心脏忍不住也要怦怦直跳……


                    52楼2017-08-13 1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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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黎民
                      殷家阿翁大名殷枓,排行第六,如今他的那些兄弟们俱已入土,在他这一辈,便只剩下他一个了。
                      叔伯家堂叔伯家的兄弟也通通都走完了,于是殷家这一群小辈,自然就全都归他管。想当初兄弟几个还为选谁当家的事情较量许久,如今想来,还是多活几年才是正经。
                      当年的殷六郎,那也是风姿卓绝的人物,年轻俊美,大好儿郎,于木工一事,自幼便有着过人的悟性。
                      他十五岁便能造风车,如今那台风车还在人村子里用着呢,十七岁那年,他曾在小河村造过一台连机碓了,一时间扬名甚广,莫说是在这离石县,就是在那太原府,也是有人知道他殷六郎的,只可惜前些年一场大水,把那连机碓给冲走了。
                      殷枓年轻时曾经数次想要出去闯荡,奈何世道终究是不太平。
                      娶妻生子,这一晃眼,大几十年便过去了,谁能料到,当初那样一个风流人物,如今竟能变成这样一副吹胡子瞪眼的臭老头模样。
                      叹一声,岁月当真是一把杀猪刀啊。
                      ·
                      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也为了展现自己的实力,在去往那西坡村的时候,殷枓是带着一个自己做好的车轮一起去的。
                      或是因为存了好胜的念头,这车轮做得比那衡氏父子做出来的还要精细几分,在那轮子中间的车轴上,按照上下右左的顺序,刻着“离石殷氏”四个小字。
                      罗用和衡玉在查看过这个车轮各个细节之后,又将它安装到院中那辆样车上面,让衡怀骑着车子出去溜一圈,查验一下这个车轮是否真的好用。
                      殷枓也不怕他们查验,因为在制好这个车轮之后,他自己便已查验过了,又几经调整,最后才得出满意的作品。
                      衡怀骑着车子出去溜了一圈回来,果然也道这车轮好用,于是罗用便让衡玉殷枓两人签了一个订货合同。
                      第一比订单下得也不大,就是一百个燕儿飞车轮,每个车轮二十五文钱,半月之后交货,衡玉这边先给殷枓付了三成货款作为定金,也就是七百五十文钱。
                      殷枓收下定金,又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自己那一份契约,小心叠好,收入怀中。
                      然后他又从罗用小店里买了二十条车轮垫,道是自己那边如今并无这车轮垫的货源,之后一段时间可能还需要从罗用这边拿货,罗用道是无妨,尽管来拿,他这边一条车轮垫的收购价是四文钱,卖与衡氏和殷氏的价格也是四文,自己并不挣什么差价。
                      殷枓怀里揣着契约和定金,手里提着一捆车轮垫从那小店内走出来,行到院中,见衡家一个年轻儿郎正在院子里教授几个村人制竹链之法,那些村人亦是有老有少,其中不乏衣着破旧形容枯槁之人,一看便是家境贫寒,一时间心中便生出许多感慨。
                      从前年景不好的时候,殷枓也曾跟着父母兄弟一起过过苦日子,如今成了当家人,养家糊口的担子一肩挑,自然知道挣钱的不易。他们殷氏儿郎到百姓家中去替人打制门窗家具,一天也只得些许钱粮,又不是天天都有活做,家中又有那许多妇孺小儿……
                      那罗三郎给他开出一个车轮二十五文钱的价格,着实厚道,从他那里买了这许多车轮垫,对方亦是分文不赚,虽说是合作,但殷枓总觉得自己是占了对方的便宜的。
                      至于那衡老儿,师父当前,也没他说话的份,自然是罗三郎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
                      事实上,衡玉并非那般没有话语权,罗用还是很尊重他的意见的,毕竟是专业人员,而且罗用自己也并没有想要把持这门生意的想法。
                      为了这燕儿飞的买卖,衡氏父子在县城看中一个大院,就挨着牛家粮铺,也是一样的格局,后面是个大院子,前边是店面,地段不错,地方也足够大,就是价格贵点,一时间便有些犹豫。
                      罗用听闻此事,二话不说,便把自己近来的积蓄借给了他,再从其他弟子那里凑一凑,很快便让衡玉把那院子给买了下来。
                      在罗用看来那个院子一点也不贵,他们将来若真能把这燕儿飞的买卖做起来,南来北往肯定会有很多商人前来离石县买货,到时候这房价地价,肯定统统得涨,估计连那汤饼铺里的汤饼都要涨一涨。
                      买下那个院子,又稍作整理之后,衡氏父子便把打造燕儿飞的工作搬到那边去做了,那边院子毕竟地方够大,县里人口也多,闲散劳动力自然也比村子里更多。
                      他们那边刚开动起来没两天,马上就有不少镇上的百姓过去找活干,精细的活计做不了,砍柴伐木总做得,那些买来的木材要先把它们锯成一截一截,然后再按照各个零部件所需要的木材大小,剖成各种大小不同的规格,这些都是辛苦活,也没多少技术含量。
                      差不多也就是那几天,殷氏也在自家的家具铺子旁边开了另外一个门面,名字就叫殷记车轮行。
                      一时间,离石县中很是热闹。县中许多妇人都想接那车轮垫的活儿干,还有刹车线,刹车片等零碎。
                      殷氏车轮行那边也收车轮垫,不过他们却并不是谁人拿货过来都肯收,想要卖货给他们,就得先去店里做过一番考校,待验过了手艺,核实过身份之后,还要留下十文钱作为押金,然后殷家儿郎便会给来人般出一个燕儿飞的木头轮子,就只一个光轮子,车轮垫和外面的羊皮都没有。
                      然后便叫这些人将车轮搬回去,按照这轮子的大小做车轮垫,做出来的垫子既要套的上这个轮子,又不能太松,而且硬度也要达标,太软的他们就不收,至于价格,便按罗用他们先前收货的价格,四文钱一个。
                      虽这殷氏要求有些苛刻,但是他家这个活,在离石县城中,依旧有许多妇人抢着要做,因为这四文钱对她们来说并不易得,若是那手上有劲干活利索的妇人,至多三五日便能纳出一个车轮垫,一个车轮垫四文钱,一个月便也能得三四十文,这还只是刚开始,将来若是做熟了,速度应是还能再快一些。
                      对许多生活节俭的人家来说,有了这些钱,家中再有其他一点收入,便也够养活一家老小了。虽也要些布料钱,但在他们当地,这种没有经过染的粗麻布,价格也并不是很贵。
                      得知殷氏那边也开始收车轮垫,罗用便让他那些弟子到各村卖货的时候,顺便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就说西坡村的罗三郎家已经不收车轮垫了,县城的殷记车轮行要收,叫他们去那里,另外也把那殷记车轮行的要求给大伙儿说了说。
                      至于那些先前没得到消息,已经在家里做了车轮垫还没来得及卖的,罗用就让这些弟子顺便给他收回来了,横竖这车轮垫也是消耗品,备一些放在店中也没什么坏处,就算卖不出去,他还可以自己用。
                      衡氏父子的造车摊子搬走了以后,罗用这边便清净多了,那些想要学做车轮垫的竹链的,也都往城里去了,只偶尔依旧还有一些村人会做了一截一截的链条过来他这里买,这个东西罗用依旧还是要收的。
                      在这个金属制品还特别昂贵稀少的年代,用石竹子这个东西来制造车链,原本也是出于无奈,竹子的质地毕竟不如金属,于是车链子这个东西也就成了消耗品。
                      初时这些人拿过来的链子也是有大有小,待后来从罗用这边拿了几节衡氏父子做出来的链条回去做样子之后,尺寸慢慢也就稳定多了,待到这些人都做出了经验,基本上用眼睛已经很难看出有什么大小出入。
                      事实上,衡氏父子那边做出来的齿*小也不是完全稳定的。通常他们会一次性做出一批齿轮,然后将这些略有误差的齿轮按从大到小的顺序摆放在货架上。待到拼装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链条,再去货架上寻找相应大小的齿轮,只要能对上就行了。
                      自此,这燕儿飞的生产基本上也算是上了轨道,剩下的主要就看衡氏父子了,至于另外的零件加工外发之类,毕竟在他们这片地方上,目前也没有很多个像衡氏殷氏这样的家族,所以只好留待以后慢慢发展,一时半刻却是急不来。
                      忙过了这许多时日,罗用终于也能松松神经,每日里只管在家里干些杂活,要么就去地头上看看。
                      他家那五亩小麦收回来以后,地里头又种上了豆子,全部种的黄豆,因为他家目前主要还是依靠豆制品挣钱。
                      前些时候,太原郭氏那边运来三百斛豆子。
                      原本约好是先运一百五十斛过来的,许是因为郭家那边拖延太久,有些愧疚,于是便大方了一回,头一回便运了这三百斛豆子过来,这些豆子被罗用在村子里,以五文钱两斗的价格卖出去大半。
                      虽然春季也能种豆子,但村人不愿意耽误粟米的种植,所以在他们这里,春季种豆子的人并不多,一般都要等到夏秋,收了麦子粟米之后,再种豆子。
                      在眼下这个季节,家家户户都没多少豆子了,于是罗用最近这批豆子就卖得了不错的价钱。
                      说到种地这些事,早前刚收完麦子那会儿,罗用也跟人到县里去交过一回地租。
                      这个地租倒是不重,每亩地只需交二升,只是另外还需交些租脚,作为官府将粮食运往各地粮仓的费用,这个租脚就没有定数,想来各地应是不同。
                      这时候的赋税,除了租庸调这三样,另外就是地租和户税。租庸调和地租也是比较简单明了,都有固定的数额,只那户税,又有把它称之为杂税的,其中又分大税、小税和别税。
                      这个相对就麻烦些,也没有明确规定交多少,不同州郡,收取的户税总金额也不同,当地官员就根据那个金额,将它们分摊到百姓身上,这一层又一层的,想来油水应该也是不少。
                      待过了秋收,才是真正到了交税的时候,那时候老百姓家中有粮食,一般官府收税都在那时候,为了不耽误耕作,一般徭役也都安排在秋收后和开春前的那一段时间。
                      以罗用现在的年纪,徭役离他还是远了点,这时候规定男子二十一岁成丁,然后便有每年服徭役二十天的义务,当然,服役的地点如果比较远的话,那些花在路途上的时间肯定就要算老百姓自己的了。
                      不过好在还可以输庸代役,只要交够了布和麻,就不用去吃那个苦头,除非是遇到强征那种倒霉事。
                      以罗家现如今的收入水平,倒也并不十分担心赋税问题,不过他依旧还是可以感受到赋税徭役给当地百姓带来的压力。
                      都说初唐赋税轻,也许这个轻重,原本也就是相对而言,只要不把人给逼得没了活路,便算是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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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小河村中,邹里正家。
                      邹里正这时候正坐在院子里用镰刀给一个铁竹片挖孔,他最近偶尔也在家里做几节链条,十节竹链能换得两块糕,只是做来也是不易,他一般没什么事的时候,就坐在院子里做做。
                      上回逢五,他将自己攒的那三截竹链拿出来,引得家里这群小孩一阵欢呼,手里抓了链条,撒丫子就往那西坡村跑,这么远的路,也是不嫌累。
                      “阿翁,我瞅着这猪好像又肥了。”猪栏那边,几个小孙子正拿着猪草逗猪。
                      “你们天天喂,它自然是要天天长。”邹里正往自己手里头的竹片上吹了一口气,抬头往那边看了看,笑着说道。
                      “阿翁,我们要等到甚时候才能有猪肉吃?”一个小娃娃蹲在猪栏前,回头问他阿翁道。
                      “还有十个多月。”邹里正又埋头在那块竹片上下功夫。
                      “十个多月是多少时日?”他那孙儿又问。
                      “一个月三十日,你自个儿数数。”邹里正如此说道。
                      “唔……三十,三一,三二……”那小孩儿果然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倒也不太笨,还知道从三十开始数,前边的便不数了,只是那大把的日子,光凭他那几个手指头,必定是数不过来的。
                      邹里正在那边听着,笑得一张老脸都皱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不知为何,竟又响起从前那双儿女来了。
                      如今这小河村里的人都说他是个多子多孙有福分的人,却鲜少有人记得,在眼前这些孙儿的阿婆之前,他还曾娶过一个女子。
                      那女子给他生了一儿一女,亦是百般的聪明喜人,却是没逢着好时候,都没能养活,就连那妻子,也是个没福分的,仅仅只与他过了十几年便撒手人寰。
                      他是到了四十出头才又另娶了如今这一任妻子,他这妻子也是改嫁,嫁过来的时候也有三十出头,没想到却也是个多子多福的,先后给他生了三儿一女,如今这些儿女俱已开枝散叶,家中孙儿成群。
                      现如今他心里头也没有别的念想,就盼着这天底下能太太平平的,莫要再有什么战乱灾祸,让他们能好好将这些娃娃养大成人。


                      53楼2017-08-13 1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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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无心插柳
                        又过了些许时日,罗用听闻衡玉父子几人终于把马家那三十辆燕儿飞给打造出来了,还听说他们之所以能够在较短的时间里面完成,也是因为从殷家那边借调了一些人手的关系。
                        衡殷两家都以木工传家,这些年下来,两家也都各自出过几个不错的人才,却并没有谁的光芒能将另一家的子弟完全压制下去,于是这两家之间,一直也是难分高下。
                        只这几年殷氏那边的人生儿子比衡氏多,相较之下,衡氏便显得有些单薄了,在这个年代,多生娃还是好,就是养娃太不容易。
                        交了那三十辆燕儿飞之后,拿得了余款,衡玉便让长孙衡杕拿了九百文钱,送与罗用,和这些铜钱一起拿过来的,还有一些四四方方的陶瓷小件。
                        “阿翁说,下回若是再有人拿了链条过来卖,你便将这模子送与他们一个。”衡杕先将那九百钱交与罗用,然后又将自己带来的那些陶制小件摆在桌面上给罗用看。
                        罗用的目光一下子便被这些东西吸引了去,只见这些陶制小件上面,每一件都有四个凹痕,那便是竹链那几个配件的形状了,分别是一个两端带孔的扁平形状、一深一浅的两个圆环形状,以及一个小而深的圆柱小孔。这东西实在做得精致规整,在零件带孔的位置,模具中对应的便是一个个小小的圆柱状突起,看着精细程度,着实不像是徒手就能捏得出来的。
                        “此物是如何制得?”罗用见了这东西,心中便已有了猜测,不过他还是想听衡杕说说。
                        “前些时日,叔父让我用普通木材做了一批大小均等的竹链零件,然后又叫我阿耶拿去制陶作坊,将那些小件镶嵌于陶土之中,摔打平整之后,再经烧制,烧完之后,木材尽数化为灰烬,终得此物。”衡杕的年龄比罗用还要大出两岁,但在自家阿翁的师父面前,他也是有问必答,言语恭敬。
                        “此法甚妙。”罗用听了这模具的制造过程,心中感叹不已,这古人的创造力着实不能小觑,纵观古今,哪一个朝代不是人才济济,在历史长河中留下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
                        他想了想,又问衡杕道:“此物在你家造车行可是有售?”
                        衡杕知他已经猜到这模具在他家造车行并非是拿来免费送人的,便也不再隐瞒,笑了笑,答道:“一个一文钱,放在店中出售。”
                        一个一文钱也是成本价了,他们原本也不指着靠这东西挣钱,只希望将来收购回来的链条能更加规整些,尺寸不要相差太大。
                        同时,这其实也是在减少制链条之人的风险,毕竟误差如果超过一定范围的话,那链条也便废了,衡家不肯收,那一场辛苦,自然也就打了水漂。
                        免费送模具这事,罗用知道衡玉这是想要抬高他的地位,借机让自己在那些村人那里卖个好。
                        于是便也心领了,燕儿飞这买卖眼瞅着就是能挣大钱的,他这个当师父的,便也不跟弟子客气了。
                        也许在后世,无论是一块钱还是十块钱,许多人根本都不会看在眼里,但是在这时候,一文钱那还是挺了不起的。
                        在商业及其不发达的年代,农民只有卖粮食这一项收入,偏偏这年头的粮价又是那样低。秋里,地里的粮食打出来以后,交了各种税,又要留得了一家老小的口粮,便也没多少余粮出售,少少卖得了几个钱,一年到头的花销便都在那里头了,好在这时候的农户大多自给自足,倒也没有多少需要花钱的地方。
                        “你阿翁这几日可忙?”罗用问道。
                        “自从我家在城中开了造车铺,每日都许多人登门,马王两家更是连日催促,催得我阿翁恨不得日日都将自己锁在后院那间大屋里面干活。”衡杕无奈道。
                        “回去与你阿翁说,那些人催便催,他只管按当初那一份契约上的日期交货便可,也不需的提前恁多时日。”罗用笑道。
                        他知道这时候的人大多耿直,被人三催两催的,自己也就跟着着急上火,也不管什么合同期不和同期了,只想赶紧给人把东西做好。
                        “我回去便与他说。”衡杕点头道。他阿翁毕竟年岁也是有些大了,最近他也常听阿耶说起,担心再这么下去,老头儿身体会吃不消,如今罗用既是如此说,他家阿翁应是要听的。
                        ·
                        有了这些陶制模具,之后衡玉他们再收购链条的时候,便也不怎么需要担心误差的问题了。
                        有一些原本还在踟蹰着要不要做那竹链子挣钱的人,这时候终于也下定了决心。
                        之前他们跟衡杕他们学做链条的时候,虽然对方教得也仔细,又拿了自己做好的链节给他们回去当样子,但这用眼睛瞄出来的东西,总归还是容易产生误差,万一自己到时候做出来的链条不能用,那岂不就白辛苦一场?
                        现在好了,有了这模子,自然就不用再有这种顾虑,于是一时间,离石县中许多人都去衡氏造车行买了这种模子放在家里,也有人从山上砍了石竹子担到城中去卖的,甘蔗粗的竹棍子,截成大约一臂长,五个就能卖得一文钱。
                        因这石竹子值钱,很多村人看自家附近的山林看得也紧了,若是发现有外村人到自家村子附近砍竹,免不得就要生出一番争吵。
                        有那目光长远的,认准了这燕儿飞将来必定会成为他们当地的大产业,于是便早早地到山上去挖了一些竹根下来,小心种在自家宅院周围,就盼着自家旁边能长出好多竹子来,造福子孙。
                        有人带头,然后就有人学样。在他们西坡村,这些天时不常地也有人上山去挖竹根,还有人给罗用送了好些。
                        罗用就把它们种在猪圈后面那片石子地里,前期的时候怕它们不活,便在坑里填了些土,后期便不管了,这石竹子本来就是从那些石坡石缝里长出来的,质地才最坚硬,再说就是一些竹子,虽也能卖些银钱,谁又能舍得拿好地去种。
                        随着参与竹链制作的人数不断增多,市面上终于也出现了专门工具,那工具也是简单,一把小刻刀,一个手拉钻,如此而已,却已经比之前的镰刀菜刀那些东西好用了无数倍。
                        那小刻刀的刀片只有手指甲片那么大,一面开刃,作为刀锋,另一面夹在两个竹片中间,竹片上用麻绳细细捆扎,以此加固。
                        那手拉钻的结构就要稍微复杂一些,不过要说金属的部分,也只有那钻头是为铁质,其他均为木竹结构。
                        这两样小工具价格不是很高,却为竹链的制作带来了许多便利。
                        罗用也让他那些弟子帮忙从城中带了几套回来,放在自家杂货铺,若有人拿了链条到他这里来卖,就顺便问问对方要不要这个工具,也不赚什么钱,就是给大伙儿提供一个便利。
                        事实上,这个工具对罗用自己也十分又用。这几日没事的时候,他便在自家杂货铺里,拿一根小木条慢慢削,削成一个牙刷柄的形状。
                        然后在种植刷毛的位置,用手拉钻慢慢钻出一排排的细孔,然后又叫二娘帮他搓了一小团细而结实的麻线,拿了一把经过反复清洗的羊毛,用两根线,以自己小时候在修鞋摊上看到的、那修鞋匠上鞋底的方法,将那些羊毛一撮一撮固定到洞眼里面。
                        在罗用给牙刷装刷毛的时候,家里那几个小的就在旁边看稀奇。
                        四娘五郎得用些,已经能帮忙了,也学着罗用的样子,将那羊毛整理成一小撮一小撮的,见罗用填好了一个孔,连忙就把自己手上的羊毛给他递过去。
                        上好了羊毛,用剪刀修剪修剪,使其平整,如此,一把羊毛牙刷便制成了。
                        其实罗用一早就想过要做牙刷刷子这些东西,只是因为工具的匮乏,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弄得出来,却没想到,因为自己给了衡玉一张直行车的图纸,后来又发展出竹链这个产业,最后竟然连他做刷子的工具都直接出现在了自家杂货铺中,真是世事难料。
                        “此物可以刷牙,这个便给四娘,以后你便日日用它刷洗牙齿,可好?”做成了牙刷,罗用试试那刷毛的硬度,然后便将它给了四娘。
                        “好!”四娘得了这新奇物,很是高兴,至于刷牙什么的,到时候再说。
                        “阿兄我也要!”五郎连忙在一旁喊道。
                        “好,给你也做一把。”罗用笑着应下。
                        “我也要我也要。”
                        “阿兄我也要!”下边那两个小的也跟着嚷嚷起来。
                        “你二人也要刷牙?”罗用假装不信,问那两个小的。
                        “要刷牙!要刷牙!”那两个小的也不知道刷牙是什么,就在那里胡乱嚷嚷。
                        “那待我给你们做好了牙刷,可莫要食言。”罗用这便开始打预防针了。
                        “不食言,阿兄我们也要刷牙。”两个小家伙连连应承。
                        于是,罗用又给五郎六郎和七娘三人,一人做了一把羊毛牙刷,二娘和他自己的,一时还未做。
                        这羊毛牙刷终究还是太软了一些,老人小孩或者是一些有牙结石的,也许会比较合适,对罗用来说,太过柔软的刷子用着也是有点使不上劲。
                        如果是用来制作刷子,磨面的时候扫扫磨盘什么的,这个就很合适了,罗用于是便做了几把刷子放在店里,有人买他就卖,每人买他就留着自家消耗。
                        至于牙刷,既然羊毛不行,罗用就决定试试猪毛,材料也是现成的,自家猪圈里就养着好几头呢,如今可都长个儿了,圆滚滚的,毛也硬了,一个个都长着一身大黑毛,油光水滑的。
                        从菜地里扭了两棵青菜放到食槽里,那栏中的半大猪豚便嗷嗷冲过来,对着那两棵青菜一顿猛啃,毛都被剪了一大撮,它却连头也不抬一下。
                        剪了这猪毛下来,试了试硬度,罗用就有点嫌它太硬了,这么硬,拿来做板刷还差不多。
                        想来想去,猪毛又太硬,羊毛又太软,要是想做出那软硬适度的牙刷的话,貌似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了。
                        罗用拿着那把剪刀走到院子里,冲自家那头大毛驴招手道:“五对,过来一下。”
                        “昂嗯……昂嗯……”五对本能地感觉到危机,脚下几个起落,就往后面退出去好几步。


                        54楼2017-08-13 1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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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绝世美驴
                          看着五对期期艾艾那可怜样儿,罗用终究还是没舍得下手。
                          最后只好依旧去了猪圈那边,从一头猪的腹侧剪了些相对柔软一点的猪毛下来,之前他是从猪背上剪毛,那里的毛最硬,其他地方也有稍微柔软一点的。
                          罗用给自己和二娘一人做了一把猪毛牙刷,二娘却说猪毛太硬,她也想要一把羊毛的。
                          罗用一想也是,这时候的人大多都还没有刷牙的习惯,像他们家,之前一般也就是用一块麻布,在洗脸的时候,顺便擦洗擦洗牙齿。
                          不像在二十一世纪,大家都用惯了牙刷,罗用小时候用的那种便宜牙刷,刷毛硬得跟板刷有一拼,刷牙的时候唰唰的,简直把自个儿牙齿当石板儿刷洗。其实那样也不好,磨损太厉害了,尤其是小孩子的嫩牙,牙釉质都要被磨没了。
                          于是罗用又给二娘做了一把羊毛牙刷,大娘两口子也一人给他们做了一把。
                          现在,罗用每天早上都能看到自家那几个小孩排排蹲在院子外边那条水沟边刷牙,刷完了罗用要检查,谁要是没刷干净,就打发出去重新刷。
                          这一日上午,家里那几个小的都出去玩去了。
                          那几个现在都还是长身体的时候,整日将他们拘在家中也是不行,每天早上和傍晚太阳不是很大的时候,罗用都要把他们放出去,叫他们在村子里跑跑。
                          那四个小的都走完了,连那一头毛驴两条土狗都跟着出去。
                          鸡群也都放出去,让它们自己到外面找吃的,村子里的鸡鹅大多都是这么养,早上喂点东西放出去,晚上天黑前它们会自己回来,再喂点细糠麦皮之类,便将它们赶到鸡棚去睡觉,有些下蛋鸡中间还会自己跑回来下蛋。
                          他们这里的家禽主要就是鸡鹅,鸭子都没见过,不知道南方是不是多一点,反正离石县这里很少见。
                          罗家这批小公鸡小母鸡都是在炕头上孵出来的,前后孵了十九只,刚孵出来那会儿,养着养着死了两只,这会儿还有十七只,倒是母鸡多,总共有十一只,公鸡只有六只。
                          最近也有一些小母鸡开始下蛋,罗二娘往两个藤筐里装了干草,放到鸡棚里给那些小母鸡当下蛋窝,然后又用自家吃完的鸡蛋壳套了套,套出一个中空的鸡蛋模样,放在鸡窝里给那些小母鸡做样子,那些小母鸡见了,就会在那里下蛋了。
                          家里的小孩时不常去看看,要是看到那个蛋壳旁边多出来一两个真鸡蛋,立马就跟宝贝似的拿出来,口里喊着:“阿兄阿姊,你们看,又有鸡蛋了。”然后兄弟姊妹几个就要算一算,今日已经有了几个鸡蛋,昨日总共又收了几个。
                          这会儿那些小的都出去玩了,家里就只剩下罗用和罗二娘。罗用在前边看着自家杂货铺,顺便再做几个牙刷,二娘就在后边院子里织毛线袜。
                          后院那边,光线要比屋里好些,也比较透气,坐在屋檐下做些活计,比屋子里舒服。
                          罗用心里也琢磨着,那毛线袜子的活儿,总让罗二娘一个人做也不是长久之计,早晚还是要找别人做,那样的话,这一项技术很快就会普及开来,虽也不算什么坏事,于他自己来说,总归也是有些伤财。
                          不过,只要赵琛守信,能再给他供应两年时间的羊毛,那罗用倒也还能挣些钱,羊绒这个东西毕竟不易得,其他人就算学得了手艺,收不到足够多的材料,也是很难和他竞争。
                          罗用一边往木柄上固定刷毛,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这些事。
                          这时候,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便有人高声喊道:“罗三郎可在家?”
                          “我在。”罗用应了一声。
                          “这院子里头空荡荡的,还当你们都出去了。”外面走进来两个挑担子的汉子,一老一壮,是一对父子,附近山上一个小村的人,最近这段时间常常会从山上砍些石竹子,拿到离石县去卖。
                          “嫌他们在院子里太闹腾,都被我赶出去了。”罗用笑道。
                          “我二人要去县里卖竹子,又要借你的驴车用一用了。”那老汉放下担子,从扁担一头解下几根捆在一起的山药,递与罗三郎。
                          “好说,五对这会儿在外头,待我喊喊去。”罗用收下那山药,便到院子外头去喊了两声:“五对!五对!”
                          五对长着两只长耳朵,耳力比四娘五郎他们强出许多,每次他们一起出去玩,罗用在自家院门口一喊五对,不多久,那一群就都能回来了。
                          “你们村中今日可又有人猎得什么野物?”罗用回到院中,给他二人倒了两碗凉开水,问道。
                          上回他们村有人猎得几只山鸡,用扁担担着,一路从山上下来,经过西坡村的时候,刚好被罗用一个弟子遇着了,就把人领到罗家院子这边。
                          罗用一问价格,当下便把那几只山鸡全买了,原本是打算把它们养在笼子里,一只一只慢慢吃,后来发现这东西不太好养,于是便都杀了,吃不完的就都做成了熏鸡,现在灶房里还挂着两只呢。
                          从那以后,他们村的人若有要卖的山鸡野兔,便要先来罗家院子这边问问,罗三郎若要买,那他们也就不用再走那么远的路拿到离石县城去卖了。
                          “却是不好抓,一个不小心就给打死了,现如今天气热,也是留不住,大多自家吃了,或者用盐腌了。”那老汉的儿子说道。
                          “也是。”罗用点点头,这年月山上野物虽多,却并不是那么好抓,深山老林有野兽,大家也不敢进,靠近村子的,大多都是一些山鸡野兔,那些东西也都机敏得很。
                          “劳烦两位帮我留意着点,若有活兔,我也想买几只,没长大的小兔子更好。”罗用对他二人说道。
                          “三郎既要买,我便帮你留意。”那人应道。
                          待这二人喝完凉水,五对也从外面回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四娘五郎它们几个,以及那两只土狗。
                          罗用给五对套上车子,那对父子便把他们从山上担下来的竹子堆放到驴车上,自己却是不坐的,这驴子毕竟不比健牛,能拉得了这些竹子就已是不错。
                          这二人先前已经跟罗用借过几回车,从西坡村到县城,毕竟也还有三十里地,他二人从山上担竹子下来,已经耗费了一些体力,再一路担到城里,实在也是有些吃不消。
                          从前他们村的人也会跟山下村民借了独轮车来用,有个独轮车,肯定也是要轻松不少,只那独轮车装上货物,想要在这乡下土路行走,就需得两个人,一人推车一人拉车,也是要花些力气。


                          55楼2017-08-13 1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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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些日子他们试探性地找罗用问了问,说是想借他的驴车用一用,那天罗用刚好也不用驴车,于是便同意了。父子二人想要给些银钱,罗用却是不肯收,毕竟他也没打算靠租车挣钱。
                            之后没几天,他们村子又有人下山,这对父子便让对方往罗家这边捎了几根薯蓣,罗用一看这不就是山药嘛,貌似还是纯天然野生山药,于是也很高兴,又托他弟子帮忙从城里买了些白米和肉回来,给家里那几个小孩熬了一锅山药瘦肉粥。
                            之后,他们又找罗用借过两回,每次过来,都要给罗用带一小捆山药作为车资。他们给得挺多,有时候吃不完,罗用就将它们晒成山药片,打算留到入冬以后吃。
                            就是辛苦了五对,每次回来,罗用都要给它喂些好料,一捧麦子一勺大酱,作为一头驴子,吃得也是比较奢侈。
                            待他们装好了车,罗用抬手拍了拍五对的脖子,五对昂昂两声,迈开步伐,拉着车子,昂首挺胸便出了院子,那父子二人也都跟了上去。
                            这日天气晴朗,太阳也是有些大,待到走得累了,便找一个阴凉处歇歇,父子二人各自啃些干粮喝些清水,也给毛驴喂了些水,还给他喂了几口自己带来的杂面饼,那驴子吃得也挺香。
                            歇够了又套上车子继续走,一路上走走停停,待这二人一驴走到了县城,时间已是过午。
                            进了城门,就往衡氏造车行走去,一路上,时常可以看到有马车在城中穿梭,经过一些酒铺食肆的时候,也常常可以看到有那一两辆马车停在路边。
                            这在从前可是罕见,这离石县也不是什么富饶之地,何曾有过这样多的马车。也就是近来,在一些距离他们这里不是很远的地方,有些个消息灵通的,得知离石县这里出现了一种名叫燕儿飞的奇物,于是便有不少人从各地云集而来。
                            这些人里头,大多都是商人,也有那大家族的奴仆,还有少数一些匠人。商人逐利,奴仆则是听从各家郎君的吩咐前来,而那些匠人,自然就是为了学习而来。
                            这时候的匠人大多社会地位低下,挣得也不多,很多人甚至不得不依附于官府或者是一些大家族而生存,自立门户的并不多,就算是立起来了,活得也不一定很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为这样一个消息长途跋涉跑来离石县的,也都是一些有魄力敢冒险的。
                            行到衡氏造车行门前,只见那店里人进人出,很是热闹。
                            ……
                            “一时是造不出来了,我阿翁说现在都不接订单了。”
                            “那你给我在本子上记个名,甚时候又肯开始接订单了,就先接我家的,我叫……如今就住在……”
                            ……
                            ……
                            “活计,给我拿一个模子。”
                            “怎的又是你?”
                            “昨日买的那个被我儿子给摔了,再买一个。”
                            “那这回你可要当心些,店里的模子也不多了。”
                            ……
                            ……
                            “敢问这位小郎君,想买你家那燕儿飞要多少银钱?”
                            “抱歉,近日怕是都没有货了。”
                            “那要待到何时?”
                            “这……”
                            ……
                            那店里面人多,这对赶车的父子也没有都进去,老汉就在外头看着驴车,他儿子挤着人群钻进去了。
                            “老翁,你这竹子怎么卖?”有人见他的竹子好,于是便想要买。车上的竹子够年份,长得粗壮,一截一截的,长度也足,不像近来有些担竹子进城来卖的,弄来的竹子越来越细,越来越短。
                            “不卖不卖,我已经跟人说好了,不能再卖别人。”老汉连忙摆手道。
                            “那便罢了。”问话的人带着几分遗憾便走了。
                            刚刚他也是见这老汉特意把车子停在衡氏造车行门前,以为必定是拿来卖的,所以才过来问问,毕竟这造车行里进进出出的,不少人都是拿了链条过来交货的,现在不少乡下人砍了石竹子,也是运来这里卖,今天上午的时候还看到好些。
                            “哎!燕儿飞!又有人换得那燕儿飞了!”
                            这时候,只听店中一阵喧哗,然后就是一阵挤挤挨挨,好一会儿,才见着一个衣服头发都被人挤乱了的年轻人,推着一辆燕儿飞,满脸喜地从那衡氏造车行走了出来。
                            “这位小郎君,你这车子,我花五百文,你可愿卖?”待出了店门,刚走出去没几步,很快,便有人几个人围了上去。
                            “五百文?昨天都有人把价钱给我开到二两银了。”那小郎君笑道。
                            “二两银便二两银。”对方当即道。
                            “我出三两银,你将这车买与我,可好?”一旁马上便有人抬价。
                            “我这车却是不卖,你们还是找别人去。”那年轻人说着,骑上那辆燕儿飞,几下子便行出去老远。
                            若是寻常人,哪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十条竹链,他这可是把家里所有仆从都给发动起来,又雇了些人到家里做活,这才赶制出这十条竹链,换得了一辆燕儿飞,怎么肯轻易卖给别人。
                            那些人一看他骑车那顺溜劲儿,也知道对方家里必定是不缺这二三两银子,于是便都纷纷散去。
                            不过近来确实也有人拿竹链去换燕儿飞,然后再用燕儿飞卖钱的,二两三两的价钱时有听闻,一个人的竹链若是不够,三五个人凑一凑便也够了,到时候卖得了多少钱,几人分了便是。
                            有些外地人买得了一辆燕儿飞,当即便回去了,跟他们一起回去的,还有离石县的燕儿飞只需三百文钱一辆的这个消息。
                            当地许多人得了消息,即便是一些家资不丰的小商户,也是十分地心动。
                            那老汉又在门外等了片刻,他儿子才终于出来了,也是被人挤得一身凌乱。
                            “可换得钱来?”老汉连忙问他道。
                            “没换钱,我叫那衡小郎君给我记上了,等攒够了十条,便跟他们换一辆燕儿飞。”他儿子说道。
                            “那要攒到什么时候?”这老汉刚刚听那些人在门口喊一辆燕儿飞二两银三两银的,也是有些心动。
                            “倒是可以喊村里其他人一起做。”他儿子说着,抬手扬了扬自己手里多出来的那三个陶制模具。
                            “一文钱没挣着,还倒花出去几个。”老汉苦笑道。
                            “阿耶尽管放心,我观这燕儿飞的行情,这三两个月里面,再如何也不应低于三百文钱一辆。”他儿子说着,将那几个陶制模具揣入怀中。
                            离了那衡氏造车行,两人把车赶到相熟的一条巷子,将那些竹子尽数卖与那条巷子里的几户人家,然后也不停歇,直接便出城往西坡村的方向走。
                            路上走得累了,依旧停下来喝几口清水,啃几口干粮。
                            “阿耶,你若累了,便上车去坐坐。”年轻人对老汉说道。
                            “不坐不坐,那罗三郎好心借给我们驴车,莫要把他家驴子给累坏了。”老汉摆手道。
                            他二人想多卖竹子多挣钱,从山上挑下来的那两担竹子可有不少,来时那一路,五对也是拉得有些辛苦,回去的路上,这父子二人都不肯坐车,它倒是轻松了。
                            天渐晚,这两人一驴硬是从天亮走到天黑,一只走到月亮都出来了,星星也挂了满天,却还未到西坡村。
                            “阿耶,待我挣得了一些银钱,便把家中小郎尽数送去县中私塾读。”走着走着,那年轻汉子便对他老父说了。
                            “如何能有恁多的银钱?”老汉闷闷回了一句。
                            “若能进得了县学,将来考个官当,便不用再像你我这般辛苦。”年轻汉子说道。
                            “唉……哪里又有那么容易,你看这离石县,每年又有几个能考出去的,即便是叫他走了大运气,当上一个小官,别个当官的是什么样的出身,咱家这些小郎又是什么样的出身……”老汉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这时候的官场上尽是士族出身的郎君,即使有那一两个寒门子弟依靠科举走上了仕途,那仕途又岂是那般好走?
                            “读得了几本书,总好过目不识丁。”过了好半晌,年轻汉子才又闷声说了一句。
                            “罢,你若能挣得着那些银钱,你便送他们去。”老汉又岂是真心不肯让孙儿去读书,只是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想供个读书郎出来,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他这儿子心大,同时还想供好几个,只怕他最后,生生要把自己这副身子给累垮了。
                            待两人行到西坡村罗家院外,夜已深了。
                            罗用这时候也还没睡,就在小卖部这边点了一盏油灯,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听到敲门深,他便起身去开了院门。
                            “快进来歇歇。”见着这两人一身疲惫的模样,罗用连忙招呼道。
                            “不了,我二人这便要回去。”这么晚了,他们也不想再打扰别人:“倒叫这驴子辛苦了一遭。”
                            “不打紧,今晚叫它歇歇,明日便又好了。”罗用摸了摸五对那大毛脑袋,也是有几分心疼。
                            待到二人告辞,罗用将五对牵到院中,帮他卸了车子,又舀来一瓢清水喂它。
                            “昂……昂……昂……咴咴咴!”五对喝过几口清水,这便开始讨豆酱吃了。
                            “嘘,莫要大声吵吵,他们可都睡了。”罗用嘘它。
                            “昂嗯……昂嗯……”五对好似听懂了一般,果然把声音压低了许多。
                            罗用先喂他吃了一点豆酱,然后又把麦子放在掌心喂他。
                            五对走了这一天的路,也是又累又饿,麦子这种好东西它平时可吃不着,这会儿就着罗用的手掌,一口一口吃得很是香甜。
                            月光下,穿着一袭粗布白衣的少年坐在院中一条木凳上,手里拿着麦粒喂驴。
                            他那头毛驴长得高大健硕,头上顶着一撮白毛,这时候映着月光,显得愈发莹白如玉,想来在驴子当中,应也算得上是一头绝世美驴。


                            56楼2017-08-13 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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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07:2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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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竞争对手
                              就在罗用犹豫着要不要将毛线袜子的手工活派发出去的时候,他那些走街串巷的弟子给他带了一个消息回来。
                              近几日,城中来了两个姓钱的兄弟,二人皆是木匠,言是来自鲁地,能造麻纺车,那纺车的轮子转起来,比村人用纺专搓线可不知要快了多少。
                              “你等可见过他们造的纺车?”罗用问道。
                              “并无,此二人现如今已被郝刺史请到公府之中,许与薪酬,命其打造麻纺车,并叫杨司工监督他二人做工,我等也是从那杨司工家人处听闻此事。”罗用的一名弟子答道。
                              “此事还有谁人知晓?”罗用又问。
                              “该知晓的应是都知晓了,我等前日在城背兜售腐乳大酱,见有不少人等在那公府门外,询问因由却是无人肯说,想来定是提防我等与之争抢那会造麻纺车之人,后来一路打听,才从杨司工家人那里打听得了此事。”那弟子将自己得知这件事的过程细细与罗用道来。
                              “想来县城旁边那些村子,这时候也都得到消息了。”罗用说道。
                              “定是如此。”他那弟子也是点头。
                              纺车这个东西自古就有,但无论是起源还是兴盛,都是在丝纺行业。
                              麻纺车先前倒是也有人造过,脚踏式的,并不十分好用,纺出来的麻线很不均匀,主要是麻纤维这个东西本来就不均匀,不像丝线棉花那么好纺。于是直到现在,他们这里大多数妇人都还是用纺专搓线。
                              这回那两个鲁地来的工匠说自己能造好用的麻纺车,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若果真如他们所说,那今后他们这里的人在纺线这件事情上就能节约出许多时间和力气。
                              只可惜狼多肉少,没见现在就有那许多人在公府门外等着了。
                              想来,那两个鲁人这一次之所以会来离石县,应该也是冲着那燕儿飞来的。
                              罗用之前就曾想过,他们这里如果发展起来,必定就会从别处吸引一些资金和人才,同时也会出现一些竞争对手。但他却没能料到,这时候的人反应竟也这么快,毕竟是在这个交通不发达消息也十分闭塞的年代,看来这时候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更有闯劲。
                              罗用只是起了一个头,之后事情的发展,就不是他可以预料和掌握的了,只能在这股汹涌前进的潮流之中,尽量寻找一个对自己有利的位置。
                              说起来,眼下这种难得的和平开放的社会环境,确实也是适合生产力发展的,若是换了后世一些朝代,这也不行那也不准的,很多事情怕就干不起来。
                              几日后,来自鲁地的钱氏兄弟终于从公府大门出来,登时,等在门外那些人便纷拥而上,口里喊着请郎君到他们那里去造麻纺车。
                              在这些嘈杂的人声当中,只听一人高声喊道:“我师父出一辆燕儿飞,请两位郎君去西坡村帮他造两台纺车。”
                              那钱氏兄弟一听到燕儿飞这三个字,两人齐齐转头看向说话那人,那年长些的,已然是一脸的喜,他弟弟反而显得稳重几分。
                              “你师父可是那西坡村的罗三郎?”那兄长出言问道。
                              “不错,我师父就是西坡村罗三郎。”那人回答。
                              “如此,我二人便随你走这一趟。”钱氏兄弟当即应允。
                              他们之前也已经打听过了,造出这燕儿飞的工匠名叫衡玉,他师父就是西坡村罗三郎,他二人原先也有想过要从罗三郎那里下手,琢磨着,只要搞定了那罗三郎,师父一句话,当弟子的必定就肯拿车出来了,甭管后头还有多少订单等着。
                              这二人想的也是不错,只不过罗用却并不需要为这事跟衡玉开口,因为他自己家里这时候就有一辆燕儿飞。
                              那车被他放在院中,除了被四娘五郎他们推出去骑着玩,其他也没什么大用处,主要是他现在有了这一大群弟子,什么都方便了,自己并不怎么需要出门。
                              钱氏兄弟二人,年长的排行第二,年轻些那个排行第三,这钱二郎钱三郎到了罗用那里,就问他是不是真能给自己弄来燕儿飞,罗用当即便让四娘五郎把自家那辆车子给推了出来。
                              这兄弟二人一见着这辆燕儿飞,眼睛就都有些挪不开了。
                              他们那儿地势平坦,路面也普遍比这边更加平整一些,很适合燕儿飞的推广。他家兄弟几个平日里出门去给人做工,经常一走就是大半天一整天,若是得了这燕儿飞,岂不是轻省多了,想来他们那里的人应该也会喜欢这种车子。
                              “我要一台麻纺车,一台毛纺车,你二人若帮我造好这两个纺车,那辆燕儿飞便可以拿走了。”罗用对这兄弟二人说道。
                              “那便说定了。”那兄弟二人一口便答应下来,然后就问罗用他们要在哪里干活,材料可都准备好了。
                              罗用把他们领去他弟子们住着的那个院子,让这兄弟二人这两天就住在那边,也在那边干活,早前衡氏父子在这边造燕儿飞,还剩下一些木材没有搬走,用来打造两个纺车那是绰绰有余。
                              罗用见这兄弟二人甩开膀子就开干,也是有些好奇,忍不住便问道:“你们先前可做过毛纺车?”
                              “自然。”那兄弟二人这时候正在挑拣木材。
                              “你们那儿也有人纺毛线?”罗用奇道。
                              “自然。”对方又道。
                              “纺了毛线作何用途?”罗用更好奇了。
                              “自然是用来织布。”对方也被罗用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你竟是不知?”不知道你还打什么毛纺车?
                              “……”罗用咧咧嘴,回给他们一个少年人的傻笑,并不说什么。
                              “那毛线纺出来以后,主要是用来织造一些地毯,并不是用来做衣裳的布料。”那钱三郎看了罗用一眼,对他说道。
                              “原是如此。”罗用笑着点点头,然后便不再说什么了。
                              钱氏兄弟二人手脚很是利索,似乎也是做惯了这打造纺车的活计,两人合力,只花了不到两天的时间,便将罗用所要的两个纺车打好了。
                              罗用要求他们示范这两个纺车的用法,对方也很爽快,他们也知道这里的人之前并没有用过这种纺车。
                              钱氏兄弟在罗家院子外面示范纺车用法的时候,西坡村上到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下到六七岁的小姑娘,基本上都到齐了,男人们也来了不少,不过好位置都被女同胞给占了,男人们都只能在远处围观。
                              钱氏兄弟不仅自己上手去演示,当场还指点了几人。
                              这纺麻着实不太容易,一手拿着一团麻纤维,捏紧了不行,只能松松捏一小团,另一手随时要往里面补充,另外,那纺车也需得用手去摇,刚学这纺车的人,都恨不得能生出三头六臂来,要不是见那钱氏兄弟纺得顺溜,她们都要怀疑这纺车的可靠性了。
                              纺毛就相对容易多了,只见那钱三郎取了一团羊绒,用手扯一扯压一压,做成片状,然后用一根筷子把它卷起来,来来去去滚过几遭,再抽出筷子,便得到一个长长软软的羊绒条。
                              从这羊绒条的一头,捏出一缕羊绒拧一拧,接到纺车上,然后只见他一摇纺车,车轮转动,那个羊绒条上,便像蚕丝一般,一圈一圈被扯出一股羊绒去,又被拧成一根细细的羊绒线,比起先前罗二娘她们用纺专搓线的速度,真真是不知道快了多少倍。
                              许多村人都被眼前这一幅奇景给惊得合不上嘴,纺线要是能这么容易的话,那她们将来干活得有多轻松。
                              罗用猜想,麻这个东西应该还是不好纺的,羊绒又太稀少,若将来什么时候,棉花这个东西出现了的话,大约是可以达到这种速度,棉花的纤维跟这羊绒就很接近了。
                              那钱氏兄弟得了燕儿飞之后,便不肯在离石县久留,当即就表示要回去了。
                              罗用当初也是担心他二人从别处得了燕儿飞,自己这边还没捞着纺车,他们就先回山东老家去了,于是才让几个弟子轮流在公府门前等候。
                              至于这纺车,也是好办,麻纺车这东西罗用这里有了,郝刺史那里也有,还不止一台,想必推广一事,也只是时日问题。
                              那钱氏兄弟也不敢明晃晃骑着一辆燕儿飞上路,二人在离石县城卖得了一辆驴车,将那燕儿飞拆了堆放在车斗里,又在上面放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然后才沿着驿道回家,却也不敢像来的时候那般抄近道了。
                              路上,当兄长的埋怨他弟弟道:“三郎何必这帮着急,这离石县中许多人都要请我们造纺车,他们这里的工价可比我们那边高。”
                              “这纺车既已被石州刺史所得,想必不日就能得到推广,这边又有多少银钱可挣,不如快快赶回家去,好好经营这燕儿飞的买卖才是。”钱三郎说道。
                              “我们可要回去造了这燕儿飞拿出去卖?”一听这燕儿飞的买卖,钱二郎就很高兴。
                              “并非如你所想。”钱三郎说道:“我们自己造,又能造出几辆车,我观那衡氏的方法就很好,我们也回去找别人一起做,做车轮的做车轮,做车链的做车链,各司其职。”
                              “……”钱二郎默了默,半晌才到:“此事怕是有些不妥。”
                              “如何不妥?”钱三郎笑道。
                              “毕竟是学的别人家的手艺……”钱二郎这话说到一半,却又说不下去了。
                              “我们现在手底下这几样功夫,又有哪一样不是学的别人家的手艺,你说那麻纺车可是你自己所创?若都如你这般,这天底下的人又有几个能用得上麻纺车,用得上那燕儿飞?”钱三郎这一番话,生生把他兄长给堵得得哑口无言。
                              衡氏造车行这边,衡玉这时候正被那些下了订单的买主们给催得一个头两个大,丝毫不知道,自家最大的竞争对手,很快就要在太行山的另一面崛起了。


                              57楼2017-08-13 11:01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