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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南北杂货》 作者:报纸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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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春风得意
贞观十年正月元宵节过后百官上朝皇帝陛下命人取来二十双靴子,奖赏给这些年对朝廷最有贡献的大臣们。看到
这靴乃是胶底皮靴,当初多少人派遣家仆前去离石县,都没能为自己买来一双,如今倒是成了皇帝陛下的赏赐于是私底下便有人议论说那罗三郎之所以不肯卖靴,莫非就是在等今日这一遭?
对于罗用要让自己的弟子们先穿上靴子的说辞很多人都是不以为然的,罗三郎那些弟子大多出身贫寒,与其给他们靴子,倒还不如卖了靴子给他们钱帛来得实在。
“我看你们倒是想多了。”也有人不那么看的。
“公以为如何?”旁边几人问道。这时候正在下朝的路上,一行人边走边说。
“我听闻一个老友写信来说罗三郎那些弟子很是为自己能够先人一步穿上这种靴子感到荣耀与那些前去求学的士族子弟当面,亦不觉卑贱。”这个位高权重的老臣对自己的几位同僚说道。
“不过是一双皮靴竟就能令他们荣耀至此?”有人不以为然道,这话里头不免就带上了几分嘲讽的味道。
“怎就不能?”那老臣笑道:“士族子弟有的,他们虽没有,但他们有的,士族子弟也没有不是。”
“尔观那罗三郎如此行事可是为了彰显他那些弟子的身份?”那边又有人如此说道。
“不知。”旁边另一人摇头:“不过他此番作为倒是一举两得。”一来笼络了人心,二来讨好了上边这一位,不过这个话就不用明说了,在场诸人皆是心知肚明。
那罗三郎若是把胶底皮靴敞开了卖,就算是产量不多,朝中这些重臣或者自己遣人去买,或者由别人买来相送,这会儿差不多也都该穿上了,今日这赏赐,便也就无从说起。
物以稀为贵,无论肚子里有多少弯弯绕绕都好,今日这二十位得了靴子的大臣,心里总还是高兴的。
“法子是好法子,就是伤财。”一个大臣说道。
“有先前得的那五百贯铜钱,我看他一时半会儿倒是不缺钱。”另一人笑着说。
“听闻那罗三郎家中,连一个正经奴仆也无,又能花得了几个钱。”
“倒也是,挣那许多钱,平白遭人惦记。”
“”
一行人边走边说,先前罗用在西坡村说的关于奴隶买卖那番言辞,却是无人提及。
他们这些大臣,谁人家中没有奴仆,在这个时代,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士大夫阶级享有各种特权,同样也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这在很多人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事,甚至就连很多平民甚至是贱籍也都是这么想的,罗用那三言两语,虽然能给一些人带来反思,但是想要改变社会现状,绝不是这么容易就可以做到。
同一天下午,唐俭与他的一个友人在府中闲坐饮茶。
席间,两人也聊到了今日圣人赐靴一事,然后也说到了罗用,以及他目前正在传授的新式算术法。
“那罗三郎说他的算术法乃是从一胡商处学得,唐翁以为如何?”
“陈翁以为呢?”
这俩老友翁来翁去的看似客气,实际上就是在揶揄对方年纪大了,已经是个小老儿了,实际上他二人也都才五十来岁。
“我看未必是真。”那陈老儿就说了。
“若不是从那胡商处学来,他又能从何处学来。”唐老儿摇头。
“不知。”陈老儿也摇头。
“管他是从何处学来,得此算术法,于这天下总归是有益处。”唐老儿说道。
“唐翁以为三郎此人如何?”陈老儿又问了。
“”唐老儿喝了一口热茶,说道:“总归是有几分不同。”
“如何不同?”陈老儿立马追问。
“那小娃娃心中自有天地,腹中自有朱玉,目光所及,你我怕是拍马都赶不上,如此人物,与我等如何还能相同?”对于罗三郎,唐俭那是不吝溢美之词。
“如此褒赞”那陈老儿啧啧称奇道:“莫不是他这一次又送了你什么好东西?”
“不过是几头羊羔。”唐俭自嘲。罗用当然没送他羊羔,不过是句玩笑话罢了,长安城中谁人不知,他唐俭就是因为收了几头羊羔被贬的官。
“你这人,早跟你说了莫要整日提起这个事,担心被上头那位听着了,还当你心存不满。”他那朋友劝道。
“你看我这心里头像是很满的样子?”他很明显就是心存不满嘛。
“莫要再说这个了,吃茶吃茶。”这个话题再进行下去,于他二人都没有什么好处,像他们这样的人,难道还能不明白隔墙有耳的道理?
“那罗三郎,当真如你说的那般好?”吃过几口热茶过后,他那朋友又问了。
“你若不信,那便自己亲去看看。”唐俭说道。
“我确实也打算去看看。”他那老友叹道:“慧极必伤啊”如今若是不去,将来可就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
唐俭默了默,复又对他这个老友说道:“先前我在西坡村的时候,曾听那罗三郎提起他的一个友人,如今便在四门学,名曰乔俊林。”
“”他那老友沉默喝茶,并不言语。
“那小子像是想补你们太学。”唐俭直言道。
“你也知此事不易。”想补太学的人多了,除了学生自身的优秀程度,他们身后的家族力量也是一项重要的考量,那个乔俊林,一听就是没有家庭背景的,想补太学,谈何容易,即便是那四门学中数一数二的学子,也并非一定就能补得进太学。
“我差人去打听过了,那小子在四门学中的表现也是靠前的,你不是在太学任职”毕竟先前答应过罗用,唐俭也没想过要赖账,关于乔俊林补太学一事,他自是要出一把力。
想当初他有皇命在身,不能在西坡村久留,整日缠着罗用教他算术,那小子也不曾有过什么怨言,除了每日正常教学,私底下还给他开了许多小灶,他唐俭也不是过河拆桥的人,这件事他一直都惦记着呢。
“在太学任职又如何?终究是人微言轻,还抵不过学堂里那些个学生。”
在国子学太学这种学校里面任职就是这样的,很多学生的家世背景比他们这些当老师的要好,他们虽然只是在学校里求学短短几年的时间,很多时候话语权都会超出他们这些当老师的。
“今时不同往日”唐俭也叹了一口气,他这老友也有一肚子心酸事,这个年代就是这样,个人再发达,往往也抵不过一个底蕴深厚的家族背景,那些人可是连朝堂之上的九五之尊都不放在眼里,一两个朝廷命官根本算不得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老友这么多年混下来,总归是有了一些积累,别的不说,有心想弄一个太学名额总不会太难。与那些士族子弟相处虽有些不易,但是再怎么说,他也是当先生的不是,这些年下来,教出去那么多学生,怎么可能还是从前那般光景。
“我再看看吧。”陈翁最后道。
方才听唐俭那番言语,那罗三郎似是果真有些不凡,自己若是想要与他交好,不妨便帮了这个忙。他既然能像唐俭提起此事,想来对于自己的这个友人也是颇为看重的。
远在西坡村的罗用这时候并不知道他先前托唐俭办的事,唐俭已经给他办了,更不知道自己被人给打上了一个慧极必伤,很有可能早夭的标签。
天可怜见,他真的没有聪明到需要折损寿元的程度。
要说聪明,近日刚来的那几个长安少年倒是有几分聪明劲,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便基本跟上了他们的课程,虽然跟其他人比起来,底子还是薄了些,但好歹听课的时候再也不像是在听天书了。
少年们很是得意,看向罗用的小眼神都带着一股子不言而喻的骄傲,看看,你的这个劳什子算术法也不算很难嘛,耶耶我几天就搞明白了。
罗棺材板儿笑而不语,这才哪儿跟哪儿呢,学完了艾克斯咱们还有歪,学完了代数不是还有几何呢,学完了数学,咱还有理化生呢。
少年们对于自己漫长而黑暗的求学之路目前还一无所知,为了这小小的进步,心中便是十分地得意。
这一日下课后,几个少年人一同骑马遛弯,经过制胶作坊的时候,看到罗四娘正独自一人蹲在水槽边看工人们淘洗杜仲胶,便起了戏弄的心思。
“喂,罗四。”白以茅一马当先,出声喊道。
“做甚?”四娘先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她闲闲地站了起来,转身面朝这几人站好,手里头那把胡刀,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这把刀她玩了也快有一年了,如今再甩起来,早已经没有了当初的生涩。
“”六个春风得意的少年郎,瞬间又被吓成了六个呆瓜。


171楼2017-08-13 1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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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对策
    罗用虽有棺材板儿之名, 但他的心态实际上还是比较不错的, 一般都是他让别人不痛快, 很少有别人能让他感到不痛快的时候。
    那几个长安少年近来没少蹦跶,罗用就权当是看热闹了,横竖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又有白二叔这个定海神针在,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白二叔便是先前帮那个生病的黑人看诊的那位, 罗用对他的印象还比较不错。
    这人是个有真才实学的, 人品瞅着也很端正,就是无心仕途。用后世的话来说, 就是个专心搞学问的,对官场没多大兴趣。
    罗用自己是万事不愁了,他阿姊罗大娘,近日倒像是有什么心事。
    这一日上午,在许家客舍相对空闲的时候, 罗用过去他们那个小厨房坐了坐。罗大娘原本是不想再拿这个事给罗用添堵的, 这时候被问起来,想想好像也没有刻意隐瞒的必要, 于是便一五一十把林家那边的情况说了。
    “既如此,阿姊可有什么对策?”罗用听完以后问道。
    “能有什么对策。”罗大娘苦笑道:“这些个家长里短的, 也掰扯不出什么道理来,却最是愁人。”
    “你愁她做什么,若有什么法子,便整治一二, 若是无法,便由她去好了,横竖也翻不出天去。”罗用劝道。
    “你说得倒是轻巧。”罗大娘笑起来,整日在那个家里进进出出的,心情又怎么能够不受影响。
    “阿姊可是不想让那林春秋媳妇来这里帮忙?”罗用问她。
    “自然。”在这件事情上面,罗大娘倒是一点都不含糊:“那就不是个勤快的,前两日还听二嫂与我抱怨,说她饭菜做得不像样,打扫也马虎。”
    “即便是个利落勤快的,阿姊若是不喜,也是不能叫她来这里做活的。”罗用就说了。
    罗大娘听了这个话,心里是极熨帖的,她毕竟是出嫁的女子,如今在这许家客舍做活,也是帮自家兄弟打工呢,从来没想过在用功的事情上还能轮到她自己说了算的。
    “近来许家客舍生意这般好,每日吃饺子的人也很多,若要再找一两个帮忙的倒也使得。”罗用这时候又道:“横竖这边的买卖阿姊和姊夫自己看着办便好,只要不亏钱都无妨。”
    “若是亏了钱可怎的是好?”罗大娘这时候心情已经很好了,便与罗用玩笑道。
    “便是亏些也是无妨的。”罗用爽快道。
    “你这般说,我心里便有数了。”只要许家客舍这边这个买卖能由她自己说了算,那林春秋两口子又能把她怎么样,莫说那两个,就是林家老两口也不能把她怎么样,最多不过就是和离,从那林家脱出来,从此自己一个人守着这个买卖过活罢了。
    罗大娘这时候还不知道,等到了二十一世纪,以事业为归宿的女子并不在少数。眼下,她只觉自己的想法有些离经叛道。
    想通了以后,大娘的心情便也透亮起来,现在她说了不要帮手就是不要帮手,许家客舍这边生意虽然不错,但也还没到忙不开的程度。
    将来就算果真有找人帮忙的那一天,她肯定也不要林春秋媳妇,竟然妄想拿公婆来压她,那便叫她看看,自己是不是果然如她所想的那般好拿捏。
    三郎说得对,凡事都应该多想一想对策,少发那些没用的愁。
    这一晚,罗大娘与林五郎忙过了许家客舍这边的活计,俩人收拾收拾,待回到林家院子,已经是晚上□□点钟的光景。
    这个年代没有电灯,他们西坡村又没什么娱乐,大家伙儿大多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天黑就都睡了,这个时间他们俩回到村里,到处都是静悄悄的。
    “耶,娘,五嫂他们回来了。”他二人刚进院子,就见那老六媳妇从林父林母屋里出来,探头往院里看了看,回身用脆生生的嗓音对老两口说道。
    “今日怎的这般晚。”屋里传来林母低低的声音。
    “阿兄,阿嫂,你二人今日怎的这般晚?你们不回来,耶娘都不能安心睡觉哩。”老六媳妇就站在那房门口,笑嘻嘻冲大娘五郎两人说道。
    “今日店里的事情多些。”五郎未做多想,听她这么说,便顺口回答了一句。
    一旁的罗大娘却皱起了眉头,他们夫妻俩在许家客舍那边忙得晚些也是常有的,怎的那老两口从前也没说担心他们,今日便担心得不能安睡了?
    照这么说,莫不是他们以后在那边干活晚些回来,还得向林父林母赔个罪,毕竟做人子女的,怎好叫翁婆这般为他们担心。
    “兄嫂可要进屋去与耶娘说说话。”那老六媳妇这时候又问。
    “……”五郎没接话,这大晚上的,都累了一天了,自然是想回屋去休息了,没事又要说什么话。
    “叫耶娘为我们操心了,是该先到耶娘屋里坐坐。”大娘却笑道。
    “……”那老六媳妇眯眼一笑,脸上的得意之色藏都藏不住。
    “耶娘怎的还不睡?”进屋以后,五郎就问了。
    “嗨,便是与六郎两口子说了会儿话,转眼便到这会儿了。”林父倒是没有厚脸皮地说自己担心他们两口子担心到睡不着觉。
    “六郎呢?”罗大娘笑问。
    “就在你们回来前,他说自己困了,便先去睡,也就是一个前后脚,他刚走你们就回来了。”六郎媳妇殷勤解释道。
    “原是如此。”罗大娘笑了笑,也不再多说什么。
    那林春秋是个什么样她还能不知道,这大晚上的,这屋里头若是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还能赔自家耶娘坐这一二个钟头都不嫌闷?
    “兄嫂整日这般辛苦,那罗三郎怎的就不肯再雇一个人帮忙?”六郎媳妇这时候又说了。
    “就为了这一个时辰的活计,又不是天天如此,竟就要多雇一个人帮忙?”罗大娘诧异道。
    此时她心中已是气急,老六婆姨这般说话,分明就是要指摘她家三郎苛待了自己夫妇俩?不过她总算还记得罗用今早的劝告,少生一些没用的气,凡事多想想对策,于是她脑子转了转,复又道:
    “弟媳你这才刚进门没几日,怎得每日就想往外跑,可是六郎待你不好?”
    这话题一扯到林春秋身上,那老两口面上的神情顿时就有点不一样了。
    老六媳妇似是没有想到罗大娘会在耶娘面前给自己难看,一时便有些怔愣,不过她反应倒是不慢,很快便回转过来:“六郎待我是极好的,我就是想帮家里挣些钱,阿嫂可是不喜?”
    “你这般为家里着想,我又如何会不喜?”罗大娘勾了勾嘴角,这会儿却是已经笑不出来了,前些时候刚刚过了新年,她如今虚龄也才二十,今晚能有这一番表现,便也算是不错了。
    “咱西坡村虽不如你们娘家村子富裕,却也没有让新媳妇出去外面挣钱养家的道理,咱林家祖上也有一些积攒,日子总还过得,弟媳莫要操心这些,只管安生与六郎过日子吧。”罗大娘最后说道。
    “……”老六媳妇一时间被她给堵得呐呐不知言语,她平日虽有一些小聪明,却终究也不是什么聪明绝顶的人儿,这时候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被罗大娘来了这么一出,一时间便不知要作何反应了。
    “唉……都去睡吧,去睡吧。”林母这时候叹了一口气,便说了。
    “那我们便去睡了。”五郎站起来,扯着大娘的袖子,两人一前一后便出了那屋子。
    他虽是个没心眼的,但到底也不是傻子,耶娘这态度,不是摆明了想让老六媳妇跟他们一起到许家客舍做活,大娘都与他们说了多少次,许家客舍那边暂时不缺人手,他们两口子自己就能忙得过来,怎的就是听不进去?还有那老六家的,那一出一出就跟唱戏似得,他瞅着也觉闹心。
    “阿娘……”老六媳妇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林母,眼中似有泪光。
    “你也去睡吧。”林母摆摆手,不耐烦再与她多说。他们两口子先前待这老六媳妇好,还不都是看在自家老六的份上,哪里又是真心疼爱这个新进门的媳妇,这才几天,哪里那么快就能处出感情来。
    “你瞅着没有,方才老五家的出去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跟我们打。”待那老六家的也走了,林母便对自家老头子说道。
    “也怪那老六媳妇,没事攀扯罗三郎做什么。”林父慢慢在炕上躺了下来,心道自己这回倒是心急了,好好又把老五媳妇给惹恼了,接下来的日子,这家里头怕是要不消停。
    要说这老头也是有几分生活智慧呢。
    第二天一早,罗大娘正洗漱呢,她那大嫂便凑过来了:“昨日你们在翁婆屋里都说了些甚,怎么那新来的回屋以后还哭了呢?”
    “她想去许家客舍做活,我说那边这会儿不差人手,也不知说了多少回了,就是听不进去。”罗大娘无奈道。
    “我呸,就她那样的还上许家客舍呢,院里头这些活都做不利索。”林大嫂嗤笑道:“若是让她去了,你们这就不是雇工了,倒像是请了个祖宗。”
    这林大嫂对那老六家的似是也有许多不满,也是了,家里头拢共就这么几个人,又有那么多活计要做,六郎媳妇进门,林大嫂她们自然是希望她也是个能干活的,能给她们分担分担。
    显然,这老六家的是叫她的两个嫂子失望了。干活不顶事,整日尽知道在老两口那里卖乖讨巧,瞅着就叫人上火。
    罗大娘这时候也叹气道:“我家三郎还未婚配,整日又在那许家客舍进出,她一个刚进门的媳妇,倒也不想着避嫌,即便果真要雇人帮忙,又怎么会找她呢?”
    林大嫂听闻此言,登时心中一动:“三郎可是打算再雇一个人。”
    “三郎先前与我说过此事,眼下还能忙得开便也罢了,待到开春后再看看生意如何,若是忙不开了,便要再雇一个。”罗大娘说道。
    “你是说许家客舍那边还要雇人?”林二嫂这时候也凑了过来,她方才就看到她二人在这边说话,也只是闲闲听着,这会儿一听说许家客舍可能还要雇人,便有几分不淡定了。
    这家里头的活计这么多,她们整日在家做活也讨不着什么好,耶娘本就偏心,现如今那林春秋又娶了个不省心的媳妇,这院里头她们也是越发不想待了。
    “现下也只是说说,还得看到时候生意如何。”罗大娘说道。
    “那是自然。”林大嫂林二嫂纷纷应道。
    她们先前也是看五郎两口子还能忙得过来,才没有打那许家客舍的主意,不像那新来的,不过是偶有几日忙得晚些,便想让那罗三郎把自己给雇了去干活,多大的口气,多大的谱儿。
    她那娘家若是果真那般富裕,还能巴巴地往他们西坡村嫁,从相看到成婚,总共也没多少时日。这会儿嫁过来,瞅那罗家挣钱多,便不把别人的钱当钱看了,什么玩意。
    罗大娘也看出来林大嫂林二嫂对那老六媳妇原本就很是不满,这时候像她们透露出许家客舍还有雇人的意愿,不用说,便是想让这两人帮她出头了。
    那新来的不是不喜欢消停吗,那就甭消停了,她倒要看看这人究竟有多少手段,能在林大嫂林二嫂手底下撑过几招。
    若说雇人,这林大嫂林二嫂肯定也比林春秋媳妇合适。
    林大嫂是个精明主意正的,有时候心眼多些,倒也看得清形势,林二嫂为人温吞些,凡事不喜出头,这俩人各有各的长短,若只是到许家客舍那边帮她洗洗菜蔬剁剁肉糜,那也尽够用的,毕竟她俩做活都很不错,都不是懒怠人。
    三郎说得对,凡事就应该多想想对策,少发那些没用的愁。
    不就是一个进门不久的新媳妇,纵使她有再多能耐,难不成还能把这个家给搅翻了?即便是林家果真被她给搅翻了,她罗大娘又怕什么,只要许家客舍那边的买卖做着,每日里钱财挣着,这日子总能过得。


    172楼2017-08-13 1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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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12: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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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0章 展
      那林大嫂林二嫂都想到许家客舍做活, 如果能像五郎两口子那般只把挣回来的铜钱上缴一半, 那她们自己便能留下另一半, 比眼下辛辛苦苦给家里干活,整日也见不着几个字儿可就要强得多了。》乐文》小说
      这事若搁后世,估计也没谁能为这个高兴,年轻人自个儿都结婚生子了,每个月挣来的钱还要给父母上交一半呢, 搁谁谁愿意?尤其是在兄弟众多父母又很偏心的情况下。
      但在眼下这个年代, 父母在世的时候,儿女是不可以有别业私产的, 这个是法律上明文规定的,在这种大背景下,每个月的工钱只需上交一半给家里,剩下一半能够留作私房,这便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当然, 这原本也只是林母给五郎两口子的特殊待遇, 林母之所以这么做,自然还是看在罗用的面子上。
      但是接下来无论是林大嫂还是林二嫂过去许家客舍那边干活, 她们肯定也是要从林母那里给自己争取一样的政策待遇的。雇人干活发工钱的人是罗三郎,他要给不一样的工钱, 她们自是无法,毕竟那罗大娘可是他亲姐,可在林家这边,大伙儿可都是一样的儿媳妇, 你林母总不能搞区别对待。
      因为心里头都存了这样的念想,接下来的日子里,林大嫂林二嫂两人之间便暗暗较起了劲儿。
      许家客舍那边,开春后即便是果真要招人,总不会一口气就要两个,她二人之间,肯定有一个是不能去的,如何能在罗大娘那里刷一把好感,把对方给刷下去,这就是她们在之后的日子里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不过就眼下来说,这个问题一点都不难想,那老六家的不是仗着翁婆心疼老六,刚进门没几日就敢找罗大娘的不痛快,刚好她俩对这个新来的也有许多不满,这便从她身上下手吧。
      这一日又轮到老六家的做饭,她从前在自己家里似也没有做过什么家务,饭菜做得很不像样。
      从前遇着这事,只要家里的男人不说话,林大嫂林二嫂两人都是不吱声的,只这回,林大嫂却没有再保持沉默,吃了几口以后便当场发作了。
      “弟媳进门已有月余,即便是从前在家里一点都没有做过饭,现学也该学会了,怎的今日这饭菜又做成这般,这饭又是烧焦又是夹生的,菜又这般咸,你若实在不会做饭,那以后便只管喂猪吧。”
      林家也喂了三头猪,每日光是煮猪食就要费不少力气,若是能把这老六家的支去专做煮猪食的活计,她们妯娌两个倒是也能轻省不少,管她把那几头猪喂活了还是喂死了呢,老两口若是不心疼,她们肯定也不心疼,倒是平白得个话柄,谁家新媳妇啥事不干光喂猪,都能把猪给喂死了,说出去肯定也是一桩奇谈。
      “阿娘……”林春秋媳妇面上虽有几分无措,心里却是很稳的,她这大嫂还真想得出来,叫她去喂猪?即便是这边翁婆答应了,她娘家人也不会同意。
      “有的吃便吃吧,横竖就是填个肚子。”林春秋也是不能让他媳妇去喂猪的,心不心疼媳妇暂且不说,这事儿传出去他自己首先就没有面子。
      “六郎倒是知道心疼媳妇,怎的从前嫂子们做饭的时候,你却不是这个说法?”林大嫂正愁不知怎么才能把事情给闹大呢,这林春秋便自己撞上来了。
      林春秋在这个家里头何曾吃过口头上的亏,当即便回道:“大嫂今日怎的这般难说话,你自己不爱吃便不吃了吧,我还要吃呢。”
      “怎么与你大嫂说话!”林大郎当即便摔了筷子。
      “都吵吵什么?”林老头这时候只好出面镇压,他若再不说话,这兄弟二人怕是又要闹将起来。
      “老大媳妇你也莫要多说了,老六媳妇从前在家里没做过这些活计,你们便多教着些,她现下不会,你急也急不来……”林母这时候也说话了。
      结果林母那话还没说完呢,一直没说话的林二嫂这时候便小声啜泣起来:“都是一般做人媳妇,竟也有这许多不同……当初我们刚进门的时候,可是样样都要会,样样都要做,哪里又敢说一个不字……”
      “眼瞅着这两年的日子是比从前好过,我还想着要养一养身子,将来再给二郎生个一儿半女的……自打五郎两口子出去做活以后,这家里头的活计愈发多了,还想着六郎娶了媳妇,家里能多个帮忙的,哪知竟是个样样都不会的……”
      林二嫂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绵里藏针,别个都不提,光是那一个样样都不会的帽子,就很够老六家的喝一壶了。
      林父林母都被她说得在心中生出几分后悔来,这六郎媳妇,瞧着确实也不像是个贤惠的,早知当初他们就应该多打听打听,不应那般心急。
      说到底,那时候他们老两口之所以那么急,还不是因为担心从西坡村这边传出去什么不好的话,单从家庭条件来说,林春秋是还不错,但人品方面实在经不起细究,就是不知道这新媳妇家里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态了。
      那林二嫂一哭,她那个五六岁大的闺女也跟着嘤嘤哭了起来。
      “你哭个甚?”她阿耶林二郎问道。
      “呜……”小丫头哪里知道自己哭个甚,纯粹就是被气氛给带动的。
      “可是吃不下这饭菜?”林二郎伸手给她抹了一把泪水。
      “嗯……”小丫头点头,今日的饭菜着实不好吃。
      “那便不吃了吧,走,耶耶带你去吃角子。”林二郎说着,一把将自家闺女抱了起来。
      原本这个时代的人都是很含蓄的,大人对待自己的子女,也不会动不动就亲亲抱抱的,林二郎这个女儿虚龄已有六岁,这两年他也是不怎么抱了,今日被他媳妇这么一哭,倒是又叫他父爱爆棚了一回。
      他们两口子将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其他孩子了,说不定这一世便有得这么一个女儿。
      林二郎抱着自家闺女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回头又对他媳妇喊道:“你还不跟上来,愣着做什么?”
      林二嫂没有言语,伸手抹了抹自己面上的泪水,默默也出了厅堂。
      “阿耶,我也要吃角子。”林大郎那个小儿子这时候也跟着嚷嚷了起来。
      “吃个甚角子,你给我好好吃饭。”林大郎喝道。
      “这饭难吃。”他儿子不依,二叔都带着阿姊吃角子去了,他也要吃角子。
      “难吃你就别吃了。”林大郎不惯他。
      林大郎不比林二郎,自打送了他那大儿子去读书以后,他们两口子手头上就紧吧,虽然主要的大头还是从老两口那里出,但他们自己也是没少花钱。
      另外也要为将来考量,现在手头上就算还有几个闲钱,总不能都花了。
      这饭菜实在吃不下就不吃了,晚一些让她媳妇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食没有,私底下再弄些过来填填肚子便是,实在不行,他自己去弄也是可以的。
      他上头又没个姐姐,就算后来林母又生了个丫头,也跟宝贝疙瘩似得疼着,不舍得叫她多做活。这家里家外的不少活计,林母一个人又如何能够忙得过来,从前这几个媳妇都未过门的时候,家里头的这些家务,他和林二郎就没少做。
      近来那六郎媳妇的表现,别说林大嫂林二嫂不满,就算是林大郎林二郎,瞅着也是很不顺眼的。
      他们这些林家大老爷们都做过的家务活,她一个媳妇子竟是做不得?怎的现在不仅林六郎在这家里头地位不凡,连他那新媳妇都要越过他们这两个大伯二伯去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林大嫂林二嫂齐齐称病,整日只在自己屋里躺着,不两日,林母便也说自己病了。
      瞅那老两口的态度,这回是不想轻易妥协了,那两房闹来闹区去,说到底,还不就是想分家,还不就是想多攒些私房。若是每次只要她们闹一闹就要让步,那得让到什么时候去,这回就是不惯她们,把家里头那些吃食收收好,饿她们几顿,就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结果这一下就捅了马蜂窝了,林大郎林二郎的不满也跟着爆发,林家彻底陷入僵局。
      罗用这边倒也听说了林家的事,他瞅着罗大娘近几日又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估计她的心情也是有些复杂,毕竟林家今日能闹到这番光景,也有她的一份功劳,像林大娘这样的,自打出生到现在,都还没正经跟人玩过心眼,这头一回出招,后果竟就这般严重,心中必然也会有一些不适。
      不过这一回罗用倒是没再对她说什么,这种事大约就跟罗用从前第一回杀鸡差不多,头一回心中难免有些不适,等到了第二回第三回,渐渐也就适应了。
      过分的心软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颂的美德,而是性格上的缺陷,很多人都需要先克服这一点,然后才能慢慢成长强大起来。
      罗用希望罗大娘可以强势一些,并不是想让她去收拾谁,而是希望她即使是在复杂的环境下,也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个生存空间,而不是被人逼得一步一步往后退,最后退无可退。
      罗用虽也不是什么精于算计谋略超群的人物,自身也有许多局限和不足,但他还是努力地把自己有限的人生经验,一点一点地教给自家这些兄弟姐妹,希望他们将来能够少走一些弯路,少吃一点亏。
      林家那点事在罗用看来还只是寻常的小打小闹,真正让他担心的,还是他们罗家人在未来的日子里,有可能会接触到的更多更复杂的人和事。
      然而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却远远地超出了罗用的意料,同时也再一次提醒了他,眼下这时候是在公元七世纪,而不是他记忆中的二十一世纪。
      林家那两个老人,最终也没有妥协,而是采取了强硬的态度。
      他们把林春秋媳妇的娘家人给找来了,说这新媳妇不通家务,近来她那两个嫂嫂身子不好,林母年纪也大了,没人能教她,不若让她先回娘家去小住一段时日,待学会了再过来。


      173楼2017-08-13 1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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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领导者
        林父林母此举, 既是给林大嫂林二嫂一个交代, 也是给她们的一个下马威, 谁若是不想好生在林家过日子了,那便都回娘家去吧。
        林大嫂林二嫂果真也有几分害怕,在这个年代,寻常人家的女儿出嫁以后,娘家哪里还能有她们的容身之处, 又不是家家都有一个罗三郎。
        若她们也像六郎媳妇那帮被赶回娘家去, 里子面子都丢完了不说,就连人品也会受到质疑, 婆家人若是有意为难,迟迟不去接人,那更是要把她们架在火上烤。
        于是就这样,林大嫂林二嫂“病好了”,家里又有人做饭做家务了, 男人们便也都开始干活, 做醋做豆腐,整个林家院子慢慢又开始运转了起来。
        只那林春秋媳妇, 却是万万也想不到,先前还对她疼爱有加的翁婆, 关键时候竟然能给自己来这一招。
        也怪她自视太高,在娘家那边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是耶娘的心头肉,待到嫁出门去, 还不就是一个寻常媳妇子,她那娘家也只是寻常农户,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谁人还能捧着她不成?
        那一日,林春秋媳妇被她父亲带出西坡村的时候,是一路哭着回去的,叫好些人看了热闹,连许家客舍这边也有不少人议论。
        “你说我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瞅着空子,罗大娘便问罗用道。
        “阿姊可是心软了?”罗用问她。
        “她毕竟年岁小,家里又总惯着,有些不晓事也是寻常,倒不一定就是个不好的。”看那林春秋媳妇这般,罗大娘不禁也想起自己当初刚过门的光景了。
        她实在也是没料到,林大嫂林二嫂发力起来,后果竟然这么严重,也没料到林父林母这回竟是下了狠心。
        “阿姊不需介怀,她若果真是个好的,早早吃了这个教训,也是有益无害。”罗用说道。
        在罗用看来,无论是多么年轻也好,胆敢对人张牙舞爪,就该做好被人甩耳光的心理准备。再说这林春秋媳妇也不是当面锣对面鼓地与罗大娘对峙,尽在背后耍心眼子,罗用对于这样的人尤其不喜。
        时间进入二月份,天气也一天一天暖和起来,水泥作坊那边的生意也是一日好过一日。
        来他们水泥作坊干活的人,也比入冬前更多,很多人都是从比较远的地方过来,他们听那些挑水泥的脚夫说,罗家水泥作坊的待遇很好,每日能管两顿热的,中午还要另发一些吃食让工人垫肚子。
        听说工钱也不少,有些活计是按计件,比如说摔泥坯,每个泥坯的价钱就都是定好的,你自己能摔多少泥坯就能拿多少钱,还有一些是固定工资,每日一文半到三文不等。
        拿钱最多活计最轻的,就非那看火的工作莫属了,就是要时时警醒着,若是一个不注意,很可能一窑的水泥就都作废了,那可是大窑,那一窑水泥能卖许多钱呢。
        听闻那罗三郎倒也不叫他们赔,就是记着,这一窑的水泥烧出来是个什么品质,是最好的还是中等的还是最差的还是根本不能用的,那边都有专人记录,最后一个月汇总下来,成绩好的还能拿奖金,成绩越好拿得越多,成绩差的倒是也不扣钱,就是差到了一定程度以后,他们就要换人了。
        “你们是没看到,从离石县到西坡村那条路修得有多好,又平整又坚固,整个跟镜面一般。”
        “那踩在上边还不得打滑啊?”
        “哈哈哈!”
        “倒是在上边划了些纹路,防滑的。”
        “果真能有那般平?”
        “自然,推着车子走在那上头,就跟走在天上一般。”
        “你们这不是都挑担呢,哪里来的车?”
        “那离石县城外边就有租车的,大车一日一文钱,小车一日半文钱。”
        “那也不便宜。”
        “那大车一回能运三五担呢。”
        “……”
        很多人听过了这些脚夫们的描述,都很想去西坡村看看,于是便有村人结伴而来,有些个讲究一点的,还能背个包裹,在里头放一两件换洗的衣物,还有一些人就很简单,往怀里揣几个杂面饼子,直接便出门了。
        待他们走到了离石县城一看,这人来人往的,竟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热闹几分,在距离城门口不远的地方,果然有一条异常平整的土黄色水泥路,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是西坡村了,就算是第一次来这里的人,也绝对不用担心找不到地方。
        那水泥作坊整日都是一副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每日里吃得饱饱的,大伙儿身上都格外有力气,在一群群或强壮或消瘦的男人中间,偶尔也能看到一两个女子。
        这些需要养家糊口的女子,干起活来半点不比男子差,不过管作坊的那些人,还是会尽量安排相对轻省的活计给她们做。
        “嘿!闪开!闪开!”几个新来的这一愣神,倒是挡着道儿了。
        只见那边疾步走过来一个拖着车子的女子,她那车瞅着也奇怪,四个轮子的,每个轮子约莫只有拳头大小,那车板离地面很近,其中一头还有一个半人高的拉把,这时候她那车上摞了不少泥坯,瞅着就很重,不过这作坊周围许多地面都是铺了水泥的,又几乎没有坡度,她一个女子拉着那一车泥坯走,倒也不显十分吃力。
        罗家的水泥作坊不怎么挑人,基本上只要来了,就都能上工,不过那些不好好干活的懒蛋,他们也是说踢就踢,这倒是很符合罗三郎的一贯作风,他若是能容得下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浑水摸鱼,那便也不能有那棺材板儿的名号了。
        辛苦一天之后,晚饭总是比较丰盛的,像肉骨头汤还有下水这些都是很平常的,粟米粥也是经常熬,偶尔还能吃上包子啊煎饼啊这些东西。
        对于寻常人家来说,这样的伙食,就是在自己家也不是经常能吃上的,更别说出来给人做工了。
        吃饱喝足,讲究点的还能洗漱洗漱,不讲究的就可以直接睡觉了,还有些个爱热闹,睡觉前总要一堆一堆地凑在一起说闲话。
        他们的工舍就建在水泥路北面,跟村子是同一个方向,距离他们平日取土的那片山坡有些距离,据说是因为担心那个山坡滑下来。
        这一整排的工舍,每一间屋子里都是同样的格局,四四方方一个大屋子,再在里头砌一个大火炕,晚上睡觉的时候七八个人就在那炕头上躺一排,倒也十分热闹。
        这年头的人大多都喜欢热闹,就连那几个新来的黑人也不例外。
        都说昆仑奴性情温良,此言倒是不虚,这几个黑人在这水泥作坊做了一段时间的活计以后,渐渐的也就对周围的人放下了心防。
        他们似乎是来自一个很少生气的种族,平时就算那些工友们玩笑开得有些过了,他们也从来不生气,常常都可以看到他们顶着一张大黑脸咧着嘴笑得一脸傻样,给人一种特别和气好说话的感觉,干活的时候又舍得下力气,作坊里不少人都愿意跟这几个黑人搭伴干活。
        “阿普,我阿兄今日又给我们留了一个算术题,说有三个村子的人一起修路,第一个村子一天能修二里路,第二个村子……”这一日吃过晚饭,罗五郎又跑去找那个先前生病的黑人。
        前阵子罗五郎与林荣王绍两人出来玩的时候,就看到这个新来的黑人正用一块路边捡来的劣质石膏,在水泥路面上写写画画,他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个算术题。
        五郎还是很同情这几个黑人的遭遇的,也不害怕这几个看起来长得有点奇怪实际上脾气特别好的大块头,于是他就当了一回老师,把那道题的解法告诉了他,那个黑人听得非常认真,但是他的基础实在是太差了,于是在之后的日子里,五郎没事的时候就会过来给他补补课。
        五郎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就叽里咕噜突出一串奇怪的发言,五郎学不来,只隐约听到一个普字,于是就管这个黑人唤作阿普了,渐渐的其他人也都这么喊开了。
        大家都知道阿普是这三个黑人的头头,他不像另外两个黑人那么好哄,不仅汉话说得不错,而且还会算术。
        “十五天半。”这时候,还未等五郎把题目说完,阿普就直接把答案给报了出来。
        “你怎的这般快?”五郎吃惊道。
        “方才听到别人说。”阿普咧嘴笑道。
        “那你这个答案也是听人说的?”五郎问他。
        “我自己做的。”阿普正色道。
        “吹牛,我都做不出来,还是去问过了阿兄才知道解法。”五郎不信。
        “你算术差。”阿普实事求是道。
        “……”五郎不吱声了,他算术确实不好,四娘边学边玩都学得比他快。
        “不要泄气。”阿普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看来,这么小的孩子能学到这么多的知识,已经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
        “阿普,你这是做什么,又要到山上抓兔子吗?”看到阿普手里头正在做着的一个小工具,五郎又高兴了。
        早前阿普在山坡上套到一只兔子,他们一起烤了吃,滋味很是不错,只可惜当时人太多了,五郎也没吃到几口。
        “春天不行,动物要下崽。”阿普摇头道。
        “哦,这个我阿兄也说过。”春天不能抓兔子,那只好等到夏天的时候了,五郎叹了一口气,又问阿普道:“你们老家的树林里也有兔子吗?”
        “有。”阿普回答说。
        “你们那里的兔子长得什么样?也跟我们这里的兔子长的一个样吗?隔得这么远,连人都长得不一样了……”
        “有点不一样,我们那里的兔子……”
        这一大一小一黑一黄的两个人,倒是挺有共同语言,罗五郎对阿普他们的老家充满了好奇,而阿普对自己的故乡也十分怀念,他俩凑到一起的时候,不是聊数学题,就是聊阿普的故乡
        “阿姊,我去找阿普,天黑前就回来了。”这一日吃过晚饭,五郎那小子就又蹿出去了。
        “这般晚了还要往外跑。”二娘念叨。
        “由他去吧,那边那么多工人呢,出不了事。”罗用说道。
        罗用吃完了饭就倚在杂货铺的炕头上看书,看的是他给五郎买的那一本诗经,这书二娘她们喜欢,罗用其实一般,但是生活在眼下这个时代,没有背过诗经的,都容易被人当文盲看待。
        这时候他手里捧着书,眼神瞄着五郎出院子的身影,嘴角噙着一抹笑:去吧少年,去获得那个黑人的友谊吧,还有他的感激与忠诚。
        罗用一直都觉得那个叫阿普的黑人不简单,因为他比另外两个黑人更有警惕性,而且隐隐的,好像一直把照顾另外两个人当成自己的责任。
        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有这样的责任感?自然是领导者了。罗用猜想他就算不是部落里的首领,至少也应该是首领的儿子或者是下一任首领的资优候选人之类的。
        虽然一早就听说他有着比较好的算术能力,但是罗用更加看重的,还是他的领导能力,一个优秀的领导者与生俱来的个人魅力。


        174楼2017-08-13 1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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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2章 父慈子孝
          二月的长安城虽然已经能够闻到春天的气息, 但空气中依旧透着寒意。
          前两天又飘了一场雪沫子, 细碎的雪花洒落在地面上, 被来往的行人牛马一番踩踏,很快便化作了污泥,刚刚才干了几日的路面,又再一次变得泥泞起来。
          那些骑马的坐车的倒也还好,寻常百姓出行就变得十分不便, 出去走一圈回来, 往往就是一脚的泥泞,鞋子被泥水浸得湿透了, 双脚都泡在冷冰冰的泥水之中,那滋味十分不好受。
          就在这时候,长安县里遣了许多匠人仆役,在通往东西两室的几条道路上开始修路,而这一次他们所使用的主要材料, 正是水泥。
          先前罗用将这烧水泥的方子交给唐俭的时候, 正值冬季,长安城的路面亦是积雪结冰, 不适宜开工,于是皇帝陛下便命人仔细研究这个方子, 看看是否还有什么需要改良的地方,按那唐俭的说法,这水泥一物,似还有其他烧法。
          当初罗用在把这个方子交给唐俭的时候, 就稍稍提了这么一嘴,言是也未必就是要用这几样材料来烧,兴许还能有其他配方,唐俭回去以后,倒是没忘记跟皇帝陛下提这一嘴,皇帝也没有错过这一条信息,当日便命人开始研究这种烧水泥法,而且态度相当强硬,在他看来,那罗三郎既是如此说,那么这个方子肯定是还可以再调整的,那些官吏匠人若是不能研究出来,那便是他们的失职,失职会怎么样?丢饭碗呗。
          于是那些人就顶着丢饭碗的压力,在罗用那张方子的基础上,日以夜继地研究了两个来月。
          这两个月时间研究下来,他们不仅把罗用那张原方吃透了,而且还有不少收获,他们发现如果适当降低黄泥的比例,加大石灰的用量,烧出来的水泥就会更加坚固,若是以制陶用的黏土代替黄泥,则烧出来的水泥颜色便呈蓝灰色,这种蓝灰色的水泥品质比原先那种土黄色的水泥更优。
          另外他们还做了许多不同的尝试,毕竟优质的陶土也不是处处都有,而在西坡村那边,黄土则是比比皆是,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这个方子比起罗用原先那个方子,便略有些不足。
          但是不管怎么说,想到用陶土代替黄泥,并且证实其可行,就已经给这些人带来了极大的信心,之后他们又不断尝试其他材料,因是铺路用的东西,用量极大,材料自然是越常见越便宜越好,而最后被他们呈给皇帝的那一张方子,便已是相当成熟的水泥配方了。
          献方的时候,这些人很激动,而皇帝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并没有表现得太过惊喜。
          毕竟有罗三郎那张原方作为基础,又被他提醒可以试试其他材料,就这还研究不出来的话,那他手底下这群人估计就都是吃白饭的了。但不管怎么说,该赏还得赏。
          另外,在修缮皇宫这边的道路之前,皇帝命人先去东西两市修路,此事便交由长安县令负责。
          于是,数日之后,便有了长安城修路的这一幕。
          虽然说这是一个信息闭塞的年代,但是相对来说,长安人的消息还是要比别的地方灵通许多。
          很多长安人先前都曾听人说过,在离石县通往西坡村的地方,有一条异常平整的水泥路,那路面就犹如一整面被打磨光滑的石面,车子行在那上面便犹如行在云端一般,众人在惊奇的同时,很多人心中都是存了几分不信的,只道是世人把那罗三郎传得越来越神乎其神了。
          这一次长安城中修水泥路,很多人便都跑去看热闹,看着那些粉末状的东西被倒在地面上,和清水细沙一起,被搅拌成泥浆,铺在地面上,用工具细细地平整过……
          刚铺好的水泥路还是很软的,伸手在上面一戳就是一个窟窿,待到第二日第三日,路面越来越硬,很快就可以让行人踩在上面行走了,然后车马也越来越多。
          贞观十年二月,居住在长安城的人们,又开发出了一项颇为别致的娱乐,那就是没事就去东西两市周围去逛一逛,有坐马车的有坐牛车的也有骑燕儿飞的,一趟走得不过瘾,那就折回来再走一趟,那马蹄牛蹄哒哒地踩在路面上,踩得道路两旁的居民很是心疼。
          这时候长安城中修已经了这种水泥路的地方还不是很多,对于自己家门口能有一条水泥路这件事,大伙儿都还是很高兴很自豪的,不过等后来渐渐的被人给踩得多了,他们又觉有几分吃亏,那些晚修路的地方,肯定就不能被人踩得这么狠。
          这段时间,长安人的话题基本上都是围绕水泥路展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太学博士陈冕找到了乔俊林,经过一番对话之后,乔俊林补太学的事情就被决定了下来,不出几日,他便成了一名太学学子。
          二月中旬,陈翁带了几名弟子出门游学,其中就有乔俊林。这太学毕竟不比四门学书学算学那些学校,太学里的学生很少,每个先生负责的弟子也少,能到这里来读书的,家境大多都很好,学校也一直秉持着精英教育的方针,对于这一次游学,学校没意见,家长们也没意见,学生们都很乐意,于是他们就这么高高兴兴地出发了。
          乔俊林因为没有马车,陈翁便让他与自己共乘一车,途中,自然也没少考校他的功课。
          听闻这名少年入学时间并不长,但根基却是颇稳,想来定是下过一番苦功的,看他小小年纪,实在也是难得,于是在这一路上,便也没少教导。
          对于乔俊林的出身,陈翁倒是没有什么看法,毕竟他自己的出身也算不得顶好,又因为常年要与这些士族子弟打交道,受气的时候也不少,对于这个格外勤奋的出身寒门的少年郎,他心里其实也是中意的。
          二月底,数名太学学子在他们先生的带领下,一路来到了离石县,几辆马车进城的时候,也被守城的差役拦下来问了几句,看过了他们的路引之后才肯放行。
          若是搁在从前,像他们这一行人,一般是不会被拦下盘问的,毕竟只要看一看那几辆马车,就能知道这一行人非富即贵,他们这里也不是什么军事重地,能有差役看守城门,都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哪里还能个个都问得那般仔细。
          只是从前段时间开始,那郝刺史不知怎么的,竟对他们这个守门的工作格外关心起来,弄得他们这些差役也都不敢懈怠,但凡要进城的,除了一些熟面孔,是个人他们都得问一问。
          一行人入得城来,先是到那王家人开的酒肆去吃饭,当时那陈博士就问了乔俊林一句,问他要不要回家去看看。
          “无妨,时候也不早了,吃完饭我们便先去西坡村吧。”当时乔俊林是这么回答的。
          结果,乔俊林的父亲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竟是带着他那小儿子找了过来。
          乔俊林的父亲也是读过书的,平日便觉自己与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不在一个层次上,这时候见着这些长安城来的博士学子们,才觉得是见着了同道中人,待他们热情非常。
          “大郎既是回来了,也该回家里看看。”与陈博士等人寒暄过后,乔父便问乔俊林道。
          言语间不乏也有几分训斥的意味,大概就是说他都回来了也不知道要先回家里去看看,若能将这些人引到家中,肯定是比他现在自己巴巴跑过来显得更有面子。
          “今日时候不早了,原是打算先将先生引到西坡村,明日再过来看望耶娘。”乔俊林回答说。
          “既如此,我明日便让你阿娘多做一些你爱吃的饭食。”林父这时候端的也是一副慈父模样,父慈子孝,这也是许多人共同的追求,即便内里不是如此,面上也总该做做样子。
          “劳烦耶娘了。”乔俊林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林父倒是并不在意,语重心长又交待了几句,这才带着他那小儿子走了。
          待吃过了饭再次出发,行在后面的一辆马车之中,有两个年轻人便谈论起了乔俊林与他父亲的事。
          “那乔俊林怎的对他自己的父亲这般冷淡?”
          “谁知。”
          “莫不是刚刚才有了几分人样子,便连自己的新生父亲都看不上了?”
          “他那父亲的行事着实也是令人尴尬。”
          “倒是,也不是十分相熟的人,未免也太过热络了些。”
          “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他的父亲啊。”
          “我看他那个弟弟倒是乖巧,不似他整日板着一张脸,倒像是谁欠他钱不还一般。”
          “乏味又功利,着实不讨喜。”
          乔俊林乘坐的那辆车行在队伍最前,自然是不知道后面的人在说他什么,即便是知道了,他大约也不会给这两个人什么表情。


          175楼2017-08-13 1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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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3章 缝纫工
            对于乔俊林的到来, 罗用还是很高兴的, 他甚至还请这一行人吃了一顿饭, 表示欢迎。
            这在过去可是没有过的事情,倒是这些在这里学算术的人请罗用吃过不少回,自打罗用开始教学以来,他在许家客舍点菜,就再少有自己付钱买单的时候了。
            另外还有不少学生给他送东西, 那些东西有贵有贱, 但大体都很实用,其中最常见的就数猪羊肉, 有时候罗家自己吃不完,就分给他的那些弟子们,有时候也会拿去水泥作坊那边给工人们加餐。
            陈博士一行这一次也给罗用带来了礼物,主要就是一些文房四宝,罗用自己好像用不怎么上, 四娘五郎现在也还是在启蒙阶段, 给他们用这么好的东西实在有些奢侈,于是便都收了起来。
            乔俊林给罗用带了两个手抄本, 都是他自己一字一句抄写下来的,字迹清晰端正, 也不知道花费了多少时间才能完成。
            眼下这个时候还没有活字印刷术,书本全靠手抄,要么自己抄,要么花钱买别人抄好的, 无论是从时间精力上还是从价格上来说,这时候的书本都是很难得的。
            半年时间不见,这时候的乔俊林又比去年夏天在长安城见面的时候,看起来稳重了许多。
            每一次见面,罗用都能看到这个少年身上的成长,他成长得太快了,时间在他身上仿佛是加了速一般,现在的乔俊林,早已不是当初来找罗用学做豆腐的那个软萌倔强的少年。
            所有的成长,都必然要伴随疼痛。
            少年人眼中的坚毅与隐忍,总是让人心疼。罗用有时候忍不住也会想,这个人会不会在这样的加速度中飞快地成长,然后又飞快地老去……
            “……前些时日我们学了用符号代替未知数的计算方法,如今又来了不少新人,怕是跟不上我们的学习进度,若是重头开始上课,便要耽误先前到来的诸位郎君许多时间,所以我想了想,决定与诸位分享一下算数在几何结构中的应用。”
            罗用说这一番话的时候,乔俊林就端坐在离他不远的一张炕桌后面,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听得十分认真。
            许是因为近两年时间,他多是把自己关在屋中苦读的缘故,如今的乔俊林瞅着倒是白净了不少,他的五官俊挺之中不乏柔和,眼神认真执着,却又透着几分天真,当他一脸沉静地看着罗用的时候,那专注的神情,就好像是在看着全世界。
            而在之后的那些日子里,罗用向他展现的,也确实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关于几何知识的教学,罗用便是从最简单的平面几何开始,最初就只是算一算周长和面积,步调放得很慢,主要是为了让新来的这几个人能有足够的时间适应阿拉伯数字和计算方式。
            这一次被陈博士带来的几个学生,资质大体都还不错,出身自然是很好,而且也并非是什么不学无术之辈,他们先前就有算术基础,对于那些关于罗三郎的传说,也不是十分相信,毕竟只是个乡下少年而已,又怎么能够接触到那些真正精深的算数法,结果在上了几堂课之后,他们的想法就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在教完了周长的算法之后,罗用又开始教他们面积的算法,先是教的正方形与长方形,这对于许多读书人来说都不是很难,他们日常生活中也常常会涉及到这方面的内容,其中比较典型的,便是关于田亩的计算。
            在四方形之后,罗用又开始教三角形的面积计算方法,先是教直角三角形,这个不难,还是与四方形一样的算法,就是要除于二,等到了非直角三角形,有一些基础不够深厚的,就开始犯难了。
            其实在二十一世纪,关于三角形的面积计算,也只是小学数学高年级的内容而已,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会接触到一个重要的定理,那就是勾股定理。
            小学生们就只是学着而已,并不知道这一个定理在生活中究竟有着多么重要的意义,更不知道在一千多年以前,这个定理还是只有一小部分人能够接触到的精深知识。
            当罗用在许家客舍的厅堂之中,用一块小小的石膏,在抹过桐油的小黑板上,画出一个三角形的形状,然后又用虚线画出他的高,给这些公元七世纪的读书人们讲述勾股定理的时候,很多人的内心都是震撼的。
            有人吃惊于这个计算方法的精妙于简便,有人则是吃惊于这个出身在小小山村之中,被人戏称为棺材板儿的少年郎,竟然也似读过《周髀》这本书。
            然而这还只是一个开始而已,学完了三角形,就是梯形,梯形之后,就是圆形,在圆形的各项计算当中,多要设计到圆周率这个东西。
            圆周率在这时候也是存在的,在九章算术中便有提及,通常被人称之为“祖率”,乃是通过割圆术计算所得。
            然而当罗用以一个简单的数字,一个简简单单的算式,便能计算出一个圆的周长和面积,并且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轻易就在这个客舍之中教授给众人的时候,很多人才真正发现,原本在他们印象中十分复杂难懂的算术题,原来也可以用这么简单的方式呈现。
            就像是罗三郎先前与众人说过的一般,他教的只是一些简单的算数法,就算不是头脑十分聪明的人,也可以学以致用。
            在很多人看来,这就是最最了不起的智慧了,将原本复杂的事情以一种出奇简单的方式阐释,这种化繁为简的智慧,在这世间原本就是十分难得的。
            陈博士本来还只是抱着开阔眼界的心态来到西坡村,不曾想只是过了短短数日的功夫,他便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学习状态。
            得空的时候,陈博士常常也会劝告他的几个学生,要更加刻苦的学习才行,像今日这样的机会,今后怕是再难遇到,对一个真正渴望知识的人来说,能够这般倘佯在一片从未抵达过的知识海洋,这绝对是他一生之中最最幸运的事情。
            除了这位废寝忘食的老先生,他那几个学生之中,学习最认真的,便数乔俊林了。
            乔俊林在诗歌卜算方面并无多少天赋,虽然文化课程也还不错,因为学习刻骨,各门功课都掌握得相当扎实,但是真正能让他这个人显得突出的,还是他的武术,等这一次回去以后,那便还要再加一个算数。
            原本在许家客舍学习的这些人之中,四娘年纪虽小,但她学得却比很多成年人都要快,除了天赋以外,这其中也有她作为罗用的妹妹,求教起来十分方便的缘由。
            待乔俊林他们来了以后,先是一个求学若渴的老先生,然后很快,原本就连1234都不认识的乔俊林都跑到了她前头去,四娘这丫头终于也生出了几分紧张感,再也不觉得自己很聪明学得很快了。
            罗用看着自家老妹在受到了一些打击之后,似乎也有变得稳重些许,自然也是乐见其成,他虽然是出了名的惯小孩,但绝对没有要把他们养成温室花朵的打算,该经历的风雨,总该让他们自己去经历。
            回想当初刚刚醒来的时候,罗用甚至都不知道要怎么养活家中这么一大群小孩,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想要低调生活而已,然而在不知不觉之间,他还是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回想他在二十一世纪还是个学生那时候,曾经也学到过一个他看得懂却并不理解的成语:“舍生取义”。
            在那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在那无数个或和平或战乱的年代,总有那么一些人,为了家国名族,为了天下苍生,置生死于度外,甚至陪上自己的家人儿女都在所不惜,这在当时的罗用看来,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
            当时那个懵懂又平凡的少年,又如何能够想得倒,自己将来有一天,也会走上与那些人相同的道路。
            或许他今天所做的这些事,能够让那些原本应该在悲惨之中死去的英雄豪杰,也拥有一个相对安逸和平的人生。
            时代的进步从来不是理所当然,人类文明的发展过程,其实也是无数先辈们付出与牺牲的过程。
            而罗用却有幸在公元七世纪的时候,便提前获知了未来一千多年的智慧结晶。虽然在心里一再提醒自己低调谨慎,但是当他回头去看,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走出来这般远,其实他从未放慢过前进的步伐,朝着那个生死未卜的方向,仿佛宿命一般。
            当春天到来的时候,罗用与他那些弟子们一起,在山坡上播下了许多杜仲树的种子。
            待到再过两年,这些杜仲树苗大致长成以后,他们大约就可以开始制作杜仲胶车轮了。
            因为杜仲胶是硬胶不是软胶,作为外胎是很合适,但是内胎就没有办法了,以目前这种情况,他们只能做实芯车轮,整个车轮都用杜仲胶制作,或者是在里面填充其他材质。
            然而罗用并不知道,就在他考虑着给燕儿飞的车轮升级的时候,在离石县城中的一户普通民宅之中,有一对夫妻正对着炕桌加工燕儿飞内胎的那个千层底,与别人不同的是,他二人并非完全依靠双手完成,而是自己制作了两个看起来简陋,实际上相当顺手省力的工具。
            这个工具主要就是由木结构和一条千层底内胎,以及一根铁针组成,那里面还用到了几个齿轮,只要他们转动木架上的一个手柄,在齿轮与履带的带动下,那根铁针就会自己往下扎,带动线条穿过几层厚厚的麻布,那铁针一上一下,很快就能在那麻布上扎下一排排整齐的针眼。
            然后他们夫妻二人,便就着麻布上面那些针眼纳上细麻线,将它制成千层底,这样的方式,能为他们节省许多力气,而且最终纳出来的针线纹路也十分均匀,所以他们家最近做出来的千层底基本上都能卖到一个比较不错的价钱。
            如果罗用能够看到这个东西,他一定可以认出来,这就是缝纫机的原型。
            这对夫妻原本并不是两人都做燕儿飞内胎,那丈夫本来是做竹链子的,因为与衡氏造车行有些接触,也曾见过那些用在燕儿飞上面的大小齿轮,就在这个冬天,他因为心疼自己年轻的妻子总是在纳燕儿飞内胎的时候将双手磨得红肿,几经尝试,最终就被他给做出了这么一个工具,然后他们发现有了这个工具,他们就可以相对轻松地做燕儿飞内胎挣钱了,于是他们便一起做起了这个活计。
            这二人很是为自己拥有了好用的工具而感到高兴,每日里赶工挣钱,却丝毫不知道,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工具,将来会给这个社会带来多么大的便利,也丝毫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早的缝纫工。


            176楼2017-08-13 1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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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177楼2017-08-13 1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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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5章 背后捅刀
                要罗用自己说, 那皇帝老儿还是抠, 这玉米种子他横竖都是要推广种植的,给谁种不是种,反正最后国家富了, 他那国库自然也就富了。
                之前罗用好像从哪里看到,说李世民这个人比较节俭,尤其是在贞观前期, 据说在他们经常去避暑的长安城边上的一个别庄, 除了主殿是修的瓦房, 其他几个宫殿都是茅草屋顶。
                虽然说他自己肯定住主殿, 但是作为一个皇帝,能放弃那些虚头巴脑的臭讲究,不去追求恢弘气势的高级别墅群,也已经算是比较难得的了, 从这件事情可以看出来, 当今这位还是非常讲究实用的。
                从这一个角度来说, 罗用对当今这位皇帝还是相当有好感的。
                而且罗用猜想, 这时候大唐国库里应该也是比较缺钱, 又要与民生息不能收太重的税,又要打仗又要搞基础建设, 入不敷出的情况大约也是常态。
                不过等到后来有了钱, 这些人也是到洛阳城去浪过几回的。
                现如在西南那边,大唐与吐谷浑的战事还未结束,长安城那边又搞了几个大动作, 又是制胶又是修路的。
                不用说罗用也能猜到,皇帝陛下八成是没多少钱了,所以才会拿这半斗玉米充数。
                这半斗玉米粒,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是高大又神圣的存在,对罗用来说嘛……
                “你们若能在这里多待些时日,到时候我便请你吃玉米。”罗用对乔俊林说道。
                乔俊林这时候只觉得自己和眼前这家伙十分的没有共同语言,他还是回去做数学题吧。
                确实,一天挣一百块和一天挣一万块的人本来就是没多少共同语言的,乔俊林现在连一百块都挣不到,他目前还是一个没有收入的学生仔。
                等到把人送走以后,罗用不禁也反省自己,他下回是不是应该低调一点。
                从前他经济不好,不时狂个两三下的,也碍不着谁,这会儿底子厚实起来,一旦发招,杀伤力好像就会比较大。
                所以说越成功的人往往就会越低调,有时候也是不得不低调,三不五时乱放杀招的人,最后肯定会人缘差到没朋友。
                第二天在许家客舍那边上完课,罗用便招呼乔俊林到外面说话,然后伸手递给他一个巴掌大小的油纸小包。
                “是什么?”乔俊林伸手接过去以后,问道。
                “我听闻在长安城中,很多人都会在院中种些花草与人共赏,如今这时候,若是在院中播下几粒玉米,想来夏里便也能长成了,这些玉米便送与你舅舅。”罗用说道。
                乔俊林微微垂了垂眼睑,看着手中那个纸包沉默了片刻之后,便道:“那我就代我舅舅谢过你了。”
                “倒是不用客气,我这边还有个事情要请你帮忙。”罗用说道。
                “什么事?”乔俊林抬眼看向他,眸中满是认真。
                “你也知我那些弟子大多不识得字,近来水泥作坊生意越来越好,他们也便觉出几分不便来,你若是能抽出些许时间教教他们,我便感激不尽了。”罗用说道。
                他的那些弟子确实也是该要学学认字了,罗用一早就有这种想法,不过他自己一直都抽不出这个时间来。
                若是向住在许家客舍那些人求助,生生又要欠下一个人情,罗用就喜欢别人欠他人情,不太喜欢自己欠别人的人情,尤其是在他不了解对方为人的情况之下。
                而且在经历过了阎六郎的事情之后,罗用对人多少也带了几分提防,有些人虽然表面看起来光鲜正派,但谁又能知道内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万一到时候借机挖他的墙角,罗用岂不是要头大。
                相对来说,对于乔俊林,罗用就放心多了。有些人认为乔俊林这个人太过功利,一心只想往上爬,但是在罗用看来,这个不卖萌不**一心只想靠实力说话的少年人简直太正派了,正派到近乎天真,而这样的天真,偏偏就很对罗三郎的眼。
                “什么时候?”乔俊林一口就把这件事情给答应了下来。
                “每天晚饭后,在工舍那边教一个时辰左右便可。”罗用说道。
                “明日便开始吧。”乔俊林拍板:“今晚我还得做些准备。”倒也没问要教多久。
                “行,他们那边也得做点准备。”起码要把教学用的场所整理出来一个,黑板也得准备一块大的。
                过了一会儿,乔俊林回到厅堂之中,走到正在埋头苦算的陈博士身边,问道:“先生近日可有书信要送去长安城?”
                “何事?”陈博士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我想托你稍一样物什与我舅舅。”乔俊林说道。
                “何物,拿来便是。”陈博士倒也爽快。
                他现在是学习新知识学得废寝忘食,有时候兴致上来了,偏偏自己怎么算都算不对,求教别人无果之后,往往要去叨扰罗三郎,对方倒也没嫌他烦。
                事实上陈博士心里也是很清楚的,这些八成都是看在乔俊林的面子上,那罗三郎虽然愿意把这些知识教给他们,但似乎并不喜欢他们这些人没事总去罗家院子叨扰。
                曾经也有一些人前去求教,罗三郎却拒不相见的,只说自己有事要忙,有什么问题可以留待上课的时候再说。
                陈博士之前没听说这个事,去了几回,倒是都见着了人,听说这个事以后,他有时候按捺不住还是要去,结果那罗三郎竟然一次都没有拒绝见他。
                其实即便是没有罗用这层关系,自己的学生托他帮忙捎些东西,他也是不会拒绝的。
                只是有了罗用这层关系以后,他就更加不会拒绝就是了。即便是作为一名教书育人的先生,陈冕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更进一步的,要想做更大的事情,首先就得站到更高的位置上,于是人脉的经营就显得尤为重要。
                因为罗用的关系,乔俊林被他的先生高看了一眼,往后即便不说对他多么照顾,但是让他吃亏总该不会的。
                陈博士手底下其他那几个学生,大抵也都是差不多的心态,其中虽然也有个别不太喜欢乔俊林的,但是因着罗用这一层关系,他们也不想平白结下仇怨,在他们看来,罗用这个人这么聪明又这么有人气,将来肯定是会有一番作为的。
                要不怎么说少年人的想法就是天真呢,也就是在乔俊林刚开始给罗用那些弟子教学不多久,罗用便给自己闯了一个大祸出来。
                原因是罗用将皇帝陛下赏赐下来的那些玉米种子,播在了距离他家不多远的一块山坡上,那片山坡原本乃是一片荒坡,早前种过一些豆子,罗用考虑到玉米这个东西耐旱又耐贫瘠,于是便把它们种在了那里。
                结果这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不知怎么的,竟然被人传去了长安城那里,朝堂之上,还有人参了罗用一本,说他这个人向来狂傲,不把官府的人看在眼里,这一次竟然还把皇帝陛下的赏赐随手洒在一片荒坡上,观他此番作为,分明是有反心。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皇帝陛下听了他那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之后,倒也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只随口问了殿中大臣的想法。
                当皇帝的,整日处在权利中心,除了与自身利益相关的诸多纠葛,他也没少看着手底下那些人整日的撕来撕去,想要一个人倒霉遭殃掉脑袋灭全族,再也没有什么比告他要造/反更来得方便快捷的了,整日这个要反那个要反的,这些事听多了也是有几分麻木了。
                “纯属无稽之谈。”魏老头第一个就说话了。
                “据我所知,那罗三郎用来种玉米的那一块地,正是陛下最早赏赐给他那五顷良田之中的一小片,吴御史此言,难道是在说陛下先前所赐不是良田?”随后又有大臣嘲讽道。
                皇帝陛下一看,得,这火又烧到他身上来了,于是只好开口道:“不过是坏了你家些许造纸的买卖,怎的你们吴家人这般小气,竟还要告人心有反意。”
                此话一出,殿堂之中立马就有不少大臣轻声笑了起来,先前还被说得挺严重的一件事,就这样轻轻揭了过去,原本还有几个蠢蠢欲动想要煽风点火的,见这势头,立马便也熄了火。
                看似一场没什么大不了的对话,殿堂之中的氛围也似十分轻松,却生生叫罗用到鬼门关前去走了一遭。
                若是朝堂之上那些大臣大多认为罗用这个人是个危险分子,皇帝陛下也认同这种观点的话,罗用免不得就要被人带去长安城审一审,这一审,就很容易审出冤假错案,到时候他自己倒霉不说,搞不好连他的家人徒弟都要跟着遭殃。
                约莫一旬之后,罗用从一个热心的商贾那里听闻了此事,地点就在许家客舍的厅堂之中,除了罗用,那些前来与他学习算术的人也都在场。
                那商贾在讲述这件事的时候,也是显得十分气愤,看向厅堂之中那些衣冠楚楚的郎君们,眼中甚至还带着几分鄙夷,在他看来,这件事九成九跟这些家伙脱不了干系。
                这些郎君平日里就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最是看不起他们这些商贾,如今厚着脸皮到罗三郎这里来求学,背地里竟还陷害与他,简直是**不如。
                罗用的目光也在厅堂之中巡视,琢磨着究竟是哪个人,在背后给他捅了这一刀。


                178楼2017-08-13 1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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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12: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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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策略
                  虽然罗用心里一直都很清楚, 并不是只要他做得足够多足够好, 就能让所有人都对他感恩戴德, 这个世界上从来也不缺恩将仇报这种事。
                  然而当他真正被人捅刀的时候,心里依旧觉得不是滋味。
                  看着厅堂里的这些人,罗用猜不出来这件事究竟是哪一个做的,但他基本上可以确定,应该就是这些人里面的一个或者是几个没跑。
                  近日往来于他们西坡村的, 大多都是一些小商贩, 偶有大商股来购买水泥等物,大多也都是在离石县城收购, 罗三郎这里出产的几样东西,在县城之中就有人倒卖,价钱并不算太高,这些资金雄厚的大商贾,宁愿多花几个钱, 也不愿意到西坡村来排队等出单。
                  既然都是一些小商贩, 他们又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就跟长安城那边的人搭上线呢,还能准确无误地找上原本就对罗用心怀怨恨的人。
                  所以嫌疑最大的, 也就是厅堂之中的这一些人了。
                  罗用猜不出来究竟是哪个人做了这件事,若说要调查的话, 以他目前的力量,非但很难有什么收获进展,一个弄不好,还得把整个士族群体都给得罪了, 某些有心人再添一把火,最后他罗用说不定就成了整个士族集团的公敌。
                  既然猜不出来,也无从调查,那他便不去猜也不去查了吧。
                  在这许家客舍给人上了这么长时间的课,也教出去不少知识,现在就到了要验证他们这些人究竟有多么重视这些知识的时候了。
                  于是罗用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对那商贾表示了一下感谢,然后又看了看厅堂之中的那些人,起身离开了许家客舍。
                  路上碰到正从水泥作坊那边过来的许二郎,便还停下来与他说了几句,让他一定要好好招待今日刚来的那几个商贾,多上些好酒好菜,所有花费都记在他账上,不要接受其他人帮忙结账。
                  对于自家师父的交代,许二郎自然一一应允,他方才就是从自家长子那里听了几句关于这边的事,这才匆匆从水泥作坊那边赶了回来,这时候他心里也是有些担心罗用的。
                  在他们这些弟子眼中,自家师父从来都是高大仁厚无比纯良的,他以真心待人,将自己的才学倾囊相授,没想到有些人竟然会在背后如此陷害于他,简直不可饶恕。
                  然而罗用这时候的反应却相当平淡,他只是交代许二郎莫要冲动行事,毕竟那些人里头,可没哪个是他们这群小老百姓能够招惹得起的。
                  再说又不知道是谁,草率行事容易造成误伤,平白得罪与人。
                  这些道理许二郎也都是知道的,只是在这种情况下,让他们一家人还跟从前一样去招待那些人,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罗用都没有去上课,而许家客舍那边的氛围,也是沉闷到了极点。
                  其实那些郎君们,心中也是很不痛快的,且不说那恩将仇报的行为原本就叫人不耻,罗三郎又与他们有传到授业解惑之恩。单说让他们也跟着染上嫌疑这件事,就已经十分地令人厌恶了。
                  而罗用看起来也丝毫没有再次回来上课的意思,这就很让一些像陈博士这样一心向学的人感到心焦。
                  难道说知识的大门就此合上了吗?这怎么行!
                  “可是你们这几个小子在背后做妖?”这些人最早怀疑的,便是白以茅等人。
                  “你可莫要乱说,我们可没做那缺德冒烟的事情。”白以茅当即反驳。
                  说人要造/反,那可是要害人被杀头抄家的大事,他们先前对罗用虽然有些看法,但也不至于做这种缺德事,再说在这里学了这么长时间的数学,他们对罗用这个人的印象多少也已经发生了一些改变。
                  “我这几个子侄虽爱胡闹,却不是那般不知轻重之人。”白二叔这时候自然要为自家这几个小孩说话,这件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不小心,他们这辈子的名声可就毁了。
                  再说他们这几个小孩这些时日根本没有往长安城送过信,这件事又怎么能跟他们扯上关系呢:“我这些子侄与长安城那边通信,必是要经由我之手,他们几人这个月都没有写过信件,诸位郎君若是想要查证一二,亦是不难。”
                  “白二郎既如此说,那必定就是没错的了。”听了白二叔的解释之后,众人也觉得应该是自己误会了。
                  这段时日以来,他们确实也看到白二郎将这几个小孩管得死死的,而且要送书信的话,要么派自己的仆从一路骑马送去长安城,要么就只好动用驿站那边的关系。
                  那些驿站原本只是公用,但驿站里的吏员们偷偷的也会接一些私活,这种事也是众所周知心照不宣的,只要别做得太过火,也没有耽误公务,一般也没人会来管这个。
                  这时候的驿站,多少也有点像后世的邮局,只不过它并不是打开门做生意,明面上就只为政府单位服务,但实际上,住在许家客舍的这些郎君们大多都用驿站传递过信件。
                  所以说起来,这件事真正要调查的话,其实也并不算很困难,只要查一查在罗三郎种玉米之后的那几日,有谁曾与那些驿站的吏员有过接触,基本上就可以确定目标了。
                  而这时候,其实也已经有那一两个动作快的,已经让自己的仆从到离石县城打听去了,只是还未在这许家客舍公开来说而已。许多人面上不显,心中其实已经在默默等待结果了 ,这么点事情,若是真正要花力气下去调查,又有什么调查不出来的。
                  “怎的,我听闻近日这里竟然已经不教算术了。”这时候,又有几个书生模样装扮的男子进入许家客舍,他们乃是从远道而来,这一路上满心期待,结果等到快要走到西坡村的时候,就听人说罗三郎被人陷害,现在许家客舍那边早就已经不上课了。
                  他们几人虽然很失望,却也知道这件事不能怪罗三郎,怪只怪有些人太不要脸,一边从罗三郎身上学东西,一边竟背地里给他使坏,害得他们这些人白跑一趟啥也学不着,若是被他们知道这人是谁,非得把他给撕一个七零八落不可。
                  “你们却是来晚了。”厅堂之中有人无奈说道。
                  “店家,给我们来一壶清水。”这几个人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然后就叽里咕噜地骂起人来,用的他们本地方言,厅堂里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能够听得懂的,也不知道骂的谁,但绝对十成十是在骂人没有错。
                  在这些人的带动下,许家客舍的氛围顿时就变得有些喧闹起来。
                  大伙儿都在猜测着这个背后给罗三郎扎刀的人到底是谁,嘴上同样也没客气,谴责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这些读书人一旦认真挤兑起人来,那还真是挤兑死人不偿命。
                  就在一些人喧哗吵闹的同时,另外也有一些人正在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厅堂中这些人各自的反应,若是见着可疑的,便默默在心里记下。
                  这次这件事着实太不光彩,不说其他,单是为了替自己洗清嫌疑,他们也得把那家伙给揪出来。
                  相对于许家客舍那边的不安定氛围,罗家院子这边则要平和许多,罗用整日除了干活,就是在后院晒晒太阳,有时候晒着晒着竟然还能给晒睡着。
                  “阿兄,你怎的一点都不发愁?”这一日,罗四娘实在受不了自家兄长这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如此问道。
                  “我因何要发愁?”罗用在躺椅上翻了个身,用自己的后背对着她,明显是嫌她聒噪。
                  “阿兄难道不生气?”四娘受不了道,她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可是气得不行,一直到现在还挺生气呢,路上见着许家客舍那些住店的,也不像从前那么爱搭理他们了。
                  要知道那些人对罗四娘来说,可就是一个**知识宝库,听他们天南海北地说着各地的见闻以及书本中的故事,是她的一项重要兴趣爱好。
                  “你怎就能不生气?”四娘有些发愁,像她阿兄这种好脾气,听说将来都是要吃亏的。
                  “生气有个什么用,你得多想想策略。”罗三郎打了一个大大地哈欠,一边又教导他家老妹道。
                  “……”罗四娘知道她哥这是又要给她上课了。
                  “你得先想好自己真正想要的结果是什么,然后再看看手里头有多少筹码,身边又有多少可以借用的力量,只要方法得当,往往都可以获得不错的效果。”罗用侧躺在竹椅上,眯着眼睛跟她老妹谈人生。
                  “那岂不是就成了诡计多端?”四娘有些为难,她阿兄好像是在教坏自己啊。
                  “傻瓜,这叫足智多谋。”罗用反驳道。
                  “可人家都说,心眼太多的人不好。”四娘又道。
                  “心眼多些也没什么,心眼不正的人才不好呢。”罗用继续给她说:“你若是无所求,这一生便只要做个平凡人,只想随性而活,那自然就可以不要那么多心眼,只管率性而为便好,闯那一个两个的小祸,阿兄应也护得住你。但你心里若是有什么目标想要达成,那便要多想一想路线和策略,别整日就知道胡乱出招,出再多昏招也抵不过一招毙命。”
                  罗用在那里说,四娘就在一旁认真听着,虽然与外面那些人说得有些不同,但罗四娘还是坚定地认为自家阿兄说得更有道理。
                  目标嘛……说实话罗四娘最近还真有一个,每每看着那几个长安城来的少年在村子周围骑着大马遛弯儿的时候,她都觉得特别羡慕,很想借过来骑一骑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她先前还骂过他们是呆瓜呢。
                  这时候被罗用这么一说,罗四娘心里很快就有思路了。
                  于是这天下午,白以茅他们几个出去遛弯的时候,就看到罗四娘抱着一大捧野花站在路边,一脸腼腆地跟他们打招呼:“喂,这个花可甜了,你们要吃吃看吗?”
                  头一回按照阿兄所说的那个什么策略行事,四娘还挺不习惯,只觉得自己身上哪儿哪儿都怪不得劲的。
                  “……”白以茅看着眼前这个别别扭扭的小丫头,突然心里就生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这家伙该不会是看上自己了吧?
                  不行!他才不要娶一个耍刀耍得比胡人还溜的野丫头做老婆!!!


                  179楼2017-08-13 1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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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7章 仇怨
                    虽然罗四娘不太喜欢白以茅他们几个, 但是这件事与他的喜好没有多少关系。
                    她既然想要借人家的马来骑, 肯定就得先跟他们打好关系, 就像她阿兄说的那般,凡事都得讲个策略。
                    想要与人打好关系,再没有什么法子是比吃吃喝喝更好使的了,无论是村里头那些小屁孩,还是住在许家客舍的那些郎君们, 都是差不多的套路。
                    于是四娘就决定要请他们几个吃点东西, 若是换了夏秋时节,她还能从坡上采些野果, 眼下正值开春,野果那是别想了,摘点野花倒也凑合,这种蓝色小花的花心里头有蜂蜜,甜丝丝的, 村里头的小孩子们都可爱吃了。
                    四娘这回真的是抱着要和这些人交朋友的心态来这里等他们的, 结果这几个人这是什么反应?
                    竟然不搭理她,直接骑着马从她身边跑了过去。
                    真是气死她了!!!
                    罗四娘气哼哼地回村子, 在自家院子下边碰到正在剁猪草的郑氏,郑氏问她怎么了, 四娘想想这件事情说出来实在也是有些丢脸,于是便只吸了吸鼻子,道是无事。
                    待回到院中,她也没有与阿兄阿姊说起这件事, 自己一个人默默又想策略去了。
                    四娘的策略没能行得通,罗用的策略却是已经通了。
                    虽然不知道是谁人将他们西坡村这里的情况透露到长安城那边,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但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罗用若是采取激烈强硬的态度来应对,很可能就会引起住在许家客舍那些人的反弹。
                    从根本上来说,这些人并不是他这一边的,就算是有一些感激敬佩之类的心态,他们却并没有真正把罗用当成自己人,罗用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于是他采取了冷处理,反正这件事就是他们中间的一个做的,究竟是要追根究底还是要打马虎眼,他们自己看着办嘛,横竖这件事一日不能有个水落石出,他们这些人就一日还是嫌疑人,官场之中的争斗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个把柄一旦被有心人抓在手里加以利用,将来还不定会给他们带来多么大的麻烦。
                    这不,才刚刚过去没几天世间,事情就有了眉目了。
                    原本他们虽然已经探听到一些消息,但还并不十分确定,结果那小子心虚,自己跑了,大伙儿坐下来前因后果地一核对,事情的经过也就基本被拼凑了出来。
                    有人说跑路那小子之前与他抱怨过,说他自己曾经去找过罗三郎数次,竟然一次都没能得见,而那陈冕去了,他却次次都肯见。
                    论出身,那人认为自己还在陈冕之上,论人品才学,也丝毫不比他差,罗三郎这种态度,着实让他感到很没面子。
                    众人聚在厅堂之中扒了扒,很快又扒出这人的弟弟与吴家一个小郎君乃是好友,这么一来,事情道也说得通了。
                    先前他们从驿站那边打探到的消息,那几日曾经在他们那里寄过信件的人里头,就有这一个,如今他这一跑,倒是坐实了大伙儿的猜测。
                    “我观他平日里也是个温文有礼的,倒不知原来竟是此等人。”有人感慨道。
                    “哼。”旁边一人哼笑:“不过是个不受重视的庶子罢了,说是来这里学算术,整日却只顾着与这个结交与那个结交,三郎必定也是烦了他。”
                    “还道是多么高的出身。”陈博士不高兴道。
                    关于那家伙说他的出身比陈博士高的那段话,让陈冕本人感到非常的不爽,不管这话是对是错,自己又没有招惹对方,那家伙却拿他的出身说事,陈博士自然不爽。
                    “我猜他也未必就是有心想要加害罗三郎,兴许只是在信中随口抱怨了几句,结果就被有心人拿去做了文章。”有人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
                    “平白从罗三郎处学得了那许多东西,却又对他心怀不满,此人的心性根本就有问题。”有人不喜他为那家伙辩白。
                    “既是饱学之人,因何竟不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年头可没有书呆子的说法,该懂的道理你就得懂。
                    “若是果真如此愚钝,将来又如何出仕?”
                    “他竟还能不知道那样的话会给罗三郎惹祸?”
                    “若非愚钝,便是歹毒。”
                    “正是此理。”
                    在言语鞭挞之余,很多人也开始写信给自己的亲朋好友,说明了西坡村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让他们不要与那个品性有问题的家伙往来。
                    甚至还有人写信到那人家中,让他们家族的人好好管教自家后生,言语间很是有一番谴责意味,毕竟他们这一次也可以算是受了连累,差一点就被污了名声不说,原本每日必上的算术课如今也都停了,就是不知道那罗三郎是个什么打算,究竟还肯不肯给他们上课了。
                    关于这件事,罗用倒是没有什么犹豫,这课肯定还得接着上啊。
                    一个人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发展壮大,免不了就要跟别人去争地盘,这个过程中摩擦受伤都是在所难免,他总不能就因为蹭破了一点油皮,从此就再也不跟人去争去抢,也不跟那些原本就对他友好的人接触了。
                    罗用并没有脆弱到只要受到一点点伤害就开始怀疑全世界的程度,所以这个课肯定还得接着上。
                    就在事情被调查清楚的第二天,罗用就跟从前一样,到许家客舍那边给人上课去了。
                    他一板一眼地教着算术,却对前几日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仿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一般。
                    然而他的那些学生们却并不会这么想,他们都觉得罗三郎这是受了委屈憋在心里了,就连白以茅他们几个都是这么想的,这么一想,这几个中二少年就觉得眼前这个年纪比他们还小几岁的罗三郎有几分可怜了。
                    通过这件事,白以茅几人不禁也开始反省。这罗三郎不过就是把玉米种子种在了山坡上而已,就能平白生出这么多事端,甚至还有人诬告说他想造/反。
                    那么,他们从前听到的那些话里头,究竟又有几句话是没有被人刻意曲解过的呢。那阎六郎与他们说过的那些话里头,究竟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里种了下去,这几个少年人很快就发现那阎六郎在与他们交往的过程中,存在着不少问题。
                    比如说当他们一起谈论到罗三郎的时候,那阎六郎从来不会直言说罗用如何不好,言语一向都很含糊,而之后当他们几个人一起骂罗用的时候,他却也不怎么拦着,丝毫没有为他解释过只言片语。
                    若是果真有什么事,他为何要说一半留一半,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是对他们这些人不能说的吗?
                    假如没有的话,当他们几人一起骂罗三郎的时候,他又因何连半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甚至隐隐还有一些幸灾乐祸。
                    怎么想,之前好像都是他们误会了罗三郎,因为别人的只言片语,便用恶意去揣度一个自己丝毫没有真正了解过的人,而对方竟一点都没有与他们较真,甚至还肯教他们算术。
                    越想越是惭愧,就在这几个少年人踟蹰着要不要与那罗三郎赔罪的时候,罗家院子里却是来了客人。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马飞阳与他兄长马四郎。
                    早前马四郎与离石县中的一些商贾,一同前往秦岭地区搜集杜种树的种子,之后迟迟未归,马家人十分担心他的安危,特别是马飞阳,在家里实在坐不住,干脆便带了几个人出去找。
                    兄弟二人倒是在半道上遇着了,一番对话之后,马飞阳当即就挨了他兄长一顿削,原因是他们先前说好的,关于占城稻种子的事,竟然被马飞阳这小子给丢到了一边。
                    “我这也是忧心兄长安危。”马飞阳试图狡辩。
                    “忧心便不做正事了?即便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再如何忧心又有何用,若是没了我,那占城稻便不要了?”马四郎心里其实也是颇为熨帖的,只是口上依旧教训着。
                    这一日他们兄弟二人一同来到西坡村,正是为了这占城稻的种子。
                    前些时候马四郎等人为了搜集那杜种树的种子,沿着秦岭山区越走越南,最终因为一场大雪被困山中,虽然耽搁了行程,却也因此与当地人结下了情谊,在秦岭以南,应也是适合占城稻的种植的,他们兴许可以从那边入手。
                    兄弟二人原本还以为此事定要颇费一番周折,没曾想他们这边才刚刚提起,罗三郎那边就爽快答应了。
                    “我听闻那吴家人在南方有不少造纸作坊,自从麻纸的制法流传于世之后,那边必定也有不少人因此遭殃,我这里还要拜托二位一件事。”罗用对这兄弟二人说道。
                    “请讲。”马四郎示意他尽管说。
                    “今后你们若是在南方遇着我方才所说的那般人,尤其是从吴家的造纸作坊出来的人,便尤其要待他们宽厚一些,若有什么可以相帮的地方,还请你们务必要帮上一把,钱财方面,尽管与我来说。”罗用说道。
                    “三郎高义!”马四郎听闻此言,当即向罗用拱手道。
                    “不敢当。”罗用笑着摆了摆手。
                    这一次那吴御史对他的诬陷,不禁让罗用明白了有些人究竟有多么想置他于死地,同时也让他想到了,自己之前的作为,给他们那些人带来的影响,想必是比他想象中还要大上不少。
                    如此一来,除了像吴家那样的人家因此破财,必定也会有很多人因此失去收入的来源,在这样一个时代,换工作这种事绝对不会像二十一世纪那么容易,失去工作对于一个原本就十分贫困的家庭来说,很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对于那些人,罗用是有些歉疚的。
                    之所以这般托付马家兄弟,一方面是因为歉疚,一方面也是为了化解仇怨,另一方面嘛,自然就是为了拉拢了。
                    那吴家人既然已经对他出了这样的狠招,难道罗用就不能回击一二?
                    眼下虽然还没有实力与对方硬碰硬,但这个仇罗用是记下了的,那个什么吴御史,罗用迟早要把他拉下马。


                    180楼2017-08-13 1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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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 鹅毛笔
                      为了能够与那些对自己心怀恶意的势力相抵抗, 罗用近几日也认真思考了一下关于自身发展的问题。
                      他那空间里虽然有不少资料, 但是罗用认为, 在眼下这个时代,农业才是最最根本的,这也是绝大多数人的共同认知。
                      在生产力极其低下,各地交通又很不发达的情况下,一旦发生饥荒, 那后果肯定是不堪设想的。
                      所以在动别的行业之前, 最好还是先改善一下目前的农业生产方式,大体结构动不了, 整几个便利好用的工具出来总是可以的吧。
                      然后罗用马上又想到了脚踩式打谷机,这东西他去年就想做,结果却被其他事情耽搁,今年再不能拖延了,必须在夏收之前把这个打谷机给做出来。
                      刚好衡玉的次子衡致近来也在西坡村这边, 衡致不似他兄长衡怀善于经营, 他这个人有点闷,又喜欢钻研, 如今衡氏造车行那边都已经上了轨道,也培养出一批技工, 便也没有衡致什么事了。
                      前些时候听闻罗用在这边教几何,什么四方形三角形圆形的,他一听就觉得对自己特别有用,然后就过来了, 就住在罗家边上那个院子里,与冯皮匠父子做邻居,冯皮匠他们整日做靴,衡致除了上许家客舍听课,就是在这边练习算术或者是做木工,毕竟都是手艺人,双方倒也还能聊上几句。
                      罗用手头上并没有脚踩式打谷机的图纸,空间里头倒是能找到相关的图片,可他也不能直接把那图片拿给衡致看不是,所以只好自己拿出纸笔来画一画。
                      这一画,就把罗用给画得一个头两个大,画废了好几张麻纸也没能画出一个像模像样的打谷机,用毛笔画这个,到底还是困难了一点,空间里头就有现成的圆珠笔中性笔,奈何他却不能拿出来用。
                      说到这个笔吧,好像中国古代一直都是用的毛笔,一用几千年,毛笔字不仅是一种载体,甚至还被发展成了一种艺术。
                      西方相对简单点,读书人的门槛没那么高,文字组成总共就那么些字母,比汉字容易多了,书写工具从最初的芦苇笔到中间的羽毛笔再到后面的钢笔圆珠笔,也都是一些比较容易上手的工具。
                      钢笔圆珠笔罗用现在是没办法,羽毛笔他肯定还是可以做得出来的,家里就有现成的鹅毛,过年的时候买了一只鹅回来吃,翅膀上那几根最大的羽毛被家里这些小孩给留了下来,如今已经玩腻了,就被他们随意地摆放在窗台上。
                      罗用挑了几根大白鹅左翅膀上的羽毛,经过一番浸泡蒸煮清洗之后,又将他们一根根插在沙子上面烤,待烤完冷却后,就可以用剪子修剪鹅毛了。
                      这个鹅毛笔的修剪方式,后世那些用过钢笔的小孩都是见过的,那钢笔原本也就是由羽毛笔演化而来。
                      罗用先用剪子在鹅毛头上剪出一个斜面,然后又在那个斜面最突出的位置,用剪刀小心地在中间剪了一下,用的时候只要蘸一下墨汁,然后再将自己想要表达的内容写写画画在纸张上面就可以了。
                      在二十一世纪那会儿,罗用他们这一代人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从小就用惯了铅笔钢笔圆珠笔,这时候没有这些笔,自己做一根羽毛笔来用用,竟也觉得不错。
                      罗用有时候不禁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受西方影响太多了。
                      不过历史的发展文化的交流,影响这种东西向来都不是单方面的,就好比这时候的胡人像汉人学习各种农业和手工技术,汉人也像胡人购买马匹,学习他们的养马驯马技术,甚至还穿他们的衣服,模仿他们的生活习性。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学习别人的长处,让更多事物进入自己的生活,为自己所用,便利自己的生活,发展自己的国家,丰富自己的文化,这就是一个不断发展和强大的过程。
                      中国历史上有几个十分闭塞的朝代,但是这种闭塞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出现的。
                      至少在唐朝这时候,无论是国家政治方面,还是社会风气方面,大伙儿对于外邦异域的物什还是充满了好奇和探索欲的,并不因为自己的国家强大就把一切外邦之物都视为糟粕。
                      当罗用弄出这种鹅毛笔的时候,住在许家客舍的那些郎君们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种书写工具的便利之处,用那鹅毛蘸着墨汁,轻易就能把字体写得很小,原本写不了几句话的纸张,用这种笔的话,几乎都能写上一整篇文章了。
                      而且用这种笔蘸着墨汁在麻纸上做算术题,也不会像之前用石膏黑板那般,弄得满身满手的粉尘,爱干净的郎君们都觉得鹅毛笔比石膏好使。
                      唯一还有些麻烦的就是,那鹅毛笔若想多蘸些墨汁,最好是先把墨汁装到小瓶子里,然后再把鹅毛笔的笔头放在里面浸一浸,那样一来需要的墨汁就比较多,而且当天磨出来的墨汁如果没有用完的话,保存不当就很容易会干掉。
                      为了解决这个难题,罗用先是找制陶坊的崔翁制作了一批旋口的小墨瓶,做的却不是粗陶材质,而是瓷瓶,这瓷瓶崔翁他们也能做一点,就是做得不精致,而且在他们本地,买的人也不多。
                      在崔翁那边下完订单之后,罗用便与自家那些弟子们一起,琢磨起了瓶盖的模具,最后就用自家产的杜仲胶,做了一批墨水瓶盖子出来。
                      因为制作工艺还很不成熟,最后做出来的这些瓶子和盖子,好多都对不上,勉强倒是凑出来二十多个,罗用将这些墨水瓶子放在自家店铺出售,一个二百文钱,当天就被人给瓜分一空了。
                      其实这一个瓶子二百文钱,主要也就是那一个瓶盖值钱,这时候杜仲胶这个东西还可精贵了。
                      听闻皇帝陛下最近手头不凑,实在是等不到夏收那时候的税收了,于是便与波斯人做了一笔买卖,用一批胶底皮靴,跟他们换了许多真金白银,那靴子的价钱高得简直都能吓死人。
                      所以相对来说,罗用这里二百文钱一个的墨水瓶就显得很厚道了,将来用用,万一瓶子摔了或者是不想要了,那瓶盖还能回收再利用呢,多收集一些瓶盖熔了,就能做双鞋底。
                      自己熔瓶盖做鞋底听起来好像有些搞笑,在这个时代这根本都不算什么,这会儿大伙儿都还自己养蚕缫丝搓麻织布呢,家里头吃个米,还得自己舂。
                      现在墨水瓶子是有了,就是墨水还得自己磨,这些个有钱人家的郎君都是很懂得享受生活的,既然已经有了这么好用的瓶子,当天的墨汁用不完也不怕会干掉,他们自然也就不打算跟从前一样每天磨墨了,完全可以找个人帮他们磨,一次性多磨一点嘛。
                      于是西坡村里的小孩们,今年春天就有了赚零花钱的地方,没事就跑许家客舍去帮那些郎君磨墨,帮他们磨够了一瓶墨汁,不仅能挣一文钱,常常还能得些吃食。
                      村里那冯狗儿近来整日都在许家客舍,不仅给人磨墨,还能帮客舍这边洗洗菜,因他肯干活又不惹事,许家人也从来不赶他,许大郎媳妇甚至还帮他洗过几回澡,就他原本那埋汰样儿,着实不合适在这客舍进出,即便主人家不介意,也得考虑考虑客人的感受不是。
                      罗用每天下午过去讲课的时候,那冯狗儿就坐在角落里听着,罗用见他听得认真,便送给他一块小黑板,至于石膏,这客舍里到处都是,也不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有些个郎君买了,就搁在柜台那边,给大伙儿随便拿随便用。
                      近来好些郎君都改用鹅毛笔,店里的石膏就更充足了,柜台上装了大半篮子,也没几个人会去拿来用,倒是便宜了这冯狗儿,每日都要去拿一两块。
                      罗用觉得这冯狗儿的计算能力还不错,比他家五郎强些。
                      五郎:……
                      说实在的,罗家这些兄弟姐妹里头,目前看来,也就四娘突出一点,那丫头身上有股子闯劲,将来说不定还真能成点事。
                      像大娘二娘她们对目前的生活都还算是比较满意的样子,似乎并没有什么野心想去争取更多。倒也不是说这样的心态有什么不好,但是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成功,都是靠人们自己去争取来的,没有争取过的人,就没有机会。
                      五郎的性格与四娘很不相同,四娘是那种会让人把她当对手当头儿的类型,真正会跟她交心,与她并肩而行的人怕是很少。
                      五郎恰恰相反,这小子给人的感觉就是特别容易亲近,虽然不认为他是一个多么有能耐的人,但还是愿意跟他交朋友,在他碰到困难的时候也愿意帮助他维护他,这大概就是五郎身上的长处了。
                      而且在罗用看来,他们家五郎并非一点都不好强,他与四娘年纪相近,四娘又一向是个突出的,他果真就很愿意一直扮演一个没用的弟弟的形象吗?
                      他应该多少也是会有一些压力的,也许他自己现在还没能察觉到这一点,但是不想成为一个无能的人,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平庸,这样一个目前尚还模糊不清的念头,也许正是促成他将来不断成长的动力。
                      至于下面那两个小的,现在还看不太出来究竟,那两个从记事起,就没怎么吃过苦,家里头吃穿不愁,出去外面玩,也总能受到比村子里其他孩子更好的对待,这样的环境其实并不利于成长,罗用只希望他们将来不要长歪了才好。
                      所以相对于四娘五郎,罗用对待他们两个就会稍微严厉一点,管束得也更多一些。
                      手里头画着图,一边画着,一边又想起自家这些兄弟姐妹来了。
                      其实无论他们将来的人生是平凡还是不凡,对于罗用来说,他们都是这个世界上最最重要的人。


                      181楼2017-08-13 1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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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9章 升级
                        这一次这个打谷机的图纸, 罗用尽可能画得详尽细致。
                        与当初给衡玉那张自行车图纸的时候那种可有可无、即使失败了也无所谓的心态很不相同, 这回这个打谷机, 罗用是志在必得的。
                        衡致得了这一张图纸,便独自闭关去了,整日闷在他们那边的院子里,也不怎么出来,许家人知他近日正在为罗用做一样物什, 见他没过来吃饭, 时常就会让家里的小孩送些吃的过去。
                        虽然同为罗用的弟子,衡玉一家现在的经济条件就要比其他弟子家中好上许多, 衡致身上也有钱,就算完全吃住在许家客舍他也承担得起。
                        只不过毕竟是普通人家长大的孩子,节俭惯了,这回来西坡村,他还是住在先前大伙儿一起建起来的那个院子里, 吃饭倒是在许家客舍, 只他吃得也并不奢侈。
                        衡玉念着大伙儿当初借钱给他开造车行的好,同门师兄弟之中不管是谁家有个什么事需要帮忙的, 他也从来不推脱。
                        虽然存在着贫富差距,但是大伙儿的关系依旧很好, 很多弟子都以衡玉他们为榜样,努力工作和学习,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像他们那样出人头地。
                        衡致独自一人在那个院子里闭关了没两天,得到消息的衡玉便也赶了过来, 住在西坡村这里,与他儿子一同琢磨这个脚踩式打谷机,他家在县城里的造车行,就让衡玉的长子衡怀看着。
                        事实上不管衡玉衡致这俩父子待在哪里,他们家那个造车行基本上也是衡怀自己一个人在经营,他老子和他弟弟显然都对做生意没多少兴趣。
                        这回这个脚踩式打谷机,用衡氏父子的话来说,应是比燕儿飞要简单些许,并不难做,只是在脚踩的过程中推拉滚筒的那几根棍子以及几个小零件,最好还是选择铁制。
                        现如今他们的经济条件也不比从前了,铁制品虽然价钱比较高,但无论是衡氏父子还是罗用,都不至于被这点钱难住。
                        其他主要便以木竹结构为主,罗用从前所见的脚踩式打谷机,滚筒上面的u形齿基本上都是铁制的,按衡氏父子的意见,这一部分完全可以用石竹子代替。
                        石竹子长得慢,新生的竹枝刚抽出来的时候,一根根细得就跟豆芽菜一般,长个五六年都不一定能长到拇指粗细,这回他们要用的竹枝大约就是筷子粗细,一般也都长了有三年以上了,比较结实。
                        要将这些竹枝一个个烤成弧形,再固定到组成滚筒的那些木板上,这个过程需要耗费相当多的时间和精力。
                        衡氏父子做活十分细致,那一个一个的u形竹齿被他们排列得那叫一个整齐划一错落有致,看得罗用都替他们心疼时间。
                        “这竹齿也未必就要排得那般整齐,做个差不多就行了。”罗用从前在一些农村里见到的脚踩式打谷机,那滚筒上面的铁齿都掉了好些了,还不是照常使用。
                        “……”衡氏父子纷纷转头向他看了过来,一脸你怎么可以这么说的表情。
                        “没事,你们慢慢做,我去坡上看看。”得,被嫌弃了,罗三郎摸了摸鼻子,到坡上看他的那些玉米苗去了。
                        说来惭愧,这些玉米的种子虽然最初是由他从二十一世纪带回来,但他自己种玉米,这也是头一回,前些日子被那个吴御史那么一闹,弄得罗用还有点担心起来,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这些玉米都给种死了,到时候那个姓吴的还不得可劲儿发挥啊。
                        不过还好,玉米这个东西果真很好种的,就目前看来,这些玉米苗长得都挺不错,当然这跟罗用的那些弟子以及西坡村的村民们常常过来给它们浇水施肥也有关系,大伙儿也都很忧心啊,生怕这大大咧咧的罗三郎一个不小心果真就把这些玉米都给种死了,到时候皇帝陛下怪罪下来可怎的是好。
                        “你怎的在这里?”罗用刚刚爬上山坡,就看到五郎那小子正在地里头拔草,这块地每天不知道要来几拨人,杂草都被拔得没剩下几根了,他还拔个甚?
                        “我来拔草。”五郎将手里那两根小嫩草放在田垄上磕了磕,顺手丢在一边。
                        罗用想说你这也太偏心了吧,其他地里那么多野草不去拔,非跟着几株小嫩草过不去,不过想想还是不打击这小子的积极性了,他爱拔就拔吧。
                        五郎他们最近又回小河村那边上课去了,每天上午上课,下午回来。
                        按小河村那些人的意思,他们是打算春播结束后马上就开始修路,等他们把这条路修出来以后,五郎他们每天上学放学就方便多了,小河村的人来往于西坡村这边也会比从前方便很多。
                        “阿兄,你说玉米吃起来会可口吗?”与大人们对于第六谷的敬畏喜爱不同,五郎显然更关心玉米这个东西的口感。
                        “应该还成。”嫩玉米棒子煮起来还是挺好吃的,抹上点蜂蜜烤着吃更香。
                        “阿兄,咱家今年不种稻子了吗?”问完了玉米,这小子又关心起了稻子。
                        前些时候马家兄弟来家里找罗用谈了占城稻种子的事,然后罗用就把家里的那些种子全都卖给了他们,价钱不贵,总体来说还是马家兄弟二人占了便宜。
                        “咱家没有种子了,今年便不种了吧,许大郎他们还有种子呢,到时候等他们种出来,我便从他们那里匀些回来。”罗用说道。
                        “匀些回来做种子吗?”五郎问。
                        “匀些回来煮饭吃。”罗用笑道。
                        “哦。”五郎这下高兴了,今年秋天又能有米饭吃了,感觉之后这大半年都有盼头了。
                        兄弟二人在玉米地里拔了一会儿小草,一起从坡上下来的时候,经过王当他们那个院子旁边,刚好遇到王当的儿子王绍正带着他的妹妹坐在院子里拣豆子,然后五郎就留在那儿了,罗用一个人回家。
                        家里头二娘和彭二都在后院忙活,那两个小的这会儿也去了后院,只有四娘在杂货铺里看店做题,这丫头最近这几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变得十分刻苦努力起来。
                        “阿兄,方才许家客舍那边过来人,喊你过去那边一下。”四娘见罗用回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口里说道。
                        “晓得了。”都快吃晚饭了,也不知道那些人喊他过去做什么,不过今日横竖也没有什么事,过去就过去一趟好了。
                        许家客舍这边,这时候气氛正是炽烈,原因是有人对鹅毛笔做了个升级,他用很薄的竹片削成笔尖,固定在鹅毛笔上。
                        这竹制的笔尖要比羽毛的笔尖结实耐用许多,尤其他们这里的石竹子,质地十分坚硬,又颇具弹性。
                        听闻在秦汉以前,人们原本就是用竹枝书写的,将竹枝削尖,再刻上墨水槽,便能用于书写,近年来倒是很少有人再用了。
                        现如今罗三郎以羽毛制笔,倒是让有些人又想起了这一出,这羽毛笔也有羽毛笔的妙处,禽类的羽管可以作为天然的墨水管,储蓄墨水的能力比竹笔更强,就是笔头容易磨损,写着写着就秃了,还得重新削尖了才能用。
                        这时候有人用石竹子为鹅毛笔做了笔尖,为了加固,还在笔尖往上的部分固定了两个对半剖开的半圆竹片,外头又缠上一圈一圈的丝线。
                        罗用一看到这个东西,就想起了后世的钢笔,钢笔拿掉笔帽、再把笔杆上面的部分旋开取下以后,可不就是这么个模样。
                        罗用试了试这个半成品钢笔,确实也是比较好用,竹制的笔尖划在纸张上的感觉要比羽毛笔尖圆润流畅一些,不容易划伤纸张,使字体出现毛边。
                        这支笔约莫就是小指粗细的样子,握在手里也比细细的一根羽毛要舒适得多,像罗用这种在二十一世纪用惯了圆珠笔中性笔的人,就很喜欢这样大小的笔杆子。
                        美中不足的是羽管的储墨能力还是差了些,竹制的笔尖也还是会有磨损,所以在使用的过程中还是需要不断地蘸墨水,隔一段时间就要在削一下笔尖。
                        其实会觉得美中不足的大约也只有罗用一个而已,其他人都觉得眼下这支笔就挺好的,方便他们做数学题,排竖式打草稿,写起来刷刷的,又快又稳。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以后,大伙儿就都聚在许家客舍削竹子做笔头,罗用也在。
                        乔俊林到工舍那边教大伙儿认字去了,还得好一会儿才能回来,罗用打算帮他也做几个。
                        许家客舍的厅堂里堆了好些竹枝,任取任用不要钱,这是许家兄弟从衡玉父子那边抱过来的,都是他们这几日用剩下的边角料,留着也是用来烧火,不如抱过来给这些郎君们挑一挑,再削些笔头出来,也算是物尽其用。
                        至于羽毛,大伙儿手里头都有存货,罗用前些天也买了几支,这会儿他都拿过来了,打算把它们全部都给加工了。
                        这几日附近的村民听闻他们这里要鹅翅膀上的那几根大羽毛,就有一些村民尝试着拿了羽毛到这边来卖,没想到真叫他们给卖到了一个好价钱。
                        许家客舍这些郎君都是有钱的,对待那些前来这里卖羽毛的村人,自然也不会十分吝啬,一般好一点的鹅毛,一根就能卖到一文钱,稍微差一些的,两三根一起,也能卖到一文钱。
                        每只鹅光靠卖那几根大羽毛都能卖到好几文钱,这对那些村民来说简直就跟天上掉馅饼差不多,于是近来孵鹅苗养鹅仔的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罗用琢磨着,他是不是可以开始收购鹅绒了。
                        唐初这时候养鹅的人倒是不少,他们这里鸭子少见,鹅绒鹅毛这些东西,从前也就是穷苦人家冬日里用来御寒,穷人家没有纹路细密的布料,用粗布包起来,总是跑毛,用着也是不太好,富贵人家大多都是不用的,他们多用绵,也就是蚕丝。
                        想要开发鹅绒用品,首先就得解决跑毛的问题,在眼下这个时代,这个问题还真不太好解决。


                        182楼2017-08-13 1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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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章 不可说
                          之后的日子里, 若是再有别地儿的人跑到他们这里来卖鹅毛, 罗用就会顺便问问人家, 鹅绒有没有,他这里鹅绒也收,能换酱油腐乳这些东西,不爱要酱油腐乳的,豆渣豆粕也行, 他那院子里头堆了好些豆渣豆粕呢。
                          现如今在他们这片地方上, 养猪的人很多,但未必家家户户都有那么多合适的猪饲料, 所以罗家院里攒的那些干豆渣和豆粕也是相当的有市场。
                          “鹅绒对豆渣怎么换?”听闻鹅绒可以换豆渣,感兴趣的人还挺不少。
                          “我只要细绒,羽毛不要,一两鹅绒兑三斤豆粕,豆渣能给五斤。”这时候一斤能有十六两, 罗用开的价钱, 也算是比较厚道的了,毕竟这时候的鹅绒还不值什么钱。
                          因为这段时间鹅翅膀上的那几根大羽毛值钱, 近期杀鹅的人家还挺多,有些人家还留着鹅绒鹅毛没有丢掉的, 这时候得了这个消息,便高高兴兴拣了鹅绒过来换豆粕。
                          虽然是豆粕只能换三斤,豆渣却能换五斤,但是大伙儿都知道, 豆粕比豆渣好养猪,吃豆粕的猪比吃豆渣的猪更容易上膘。
                          “阿兄,这两日豆粕都换出去好些了,豆渣都没人要。”这鹅毛买卖还没做上几日,四娘就开始着急了。
                          她们家院里那么多豆渣呢,都是用酱油腐乳这些东西与十里八乡的村人换来的,那么多,自家那几头猪根本吃不完,再放下去可就要坏了,豆粕好养猪她也是知道的,偏偏又都被别人换走了。
                          “没人要便没人要吧,我让刘活他们挑到羊舍那边去喂羊。”罗用倒是不着急,那不是还有那么多山羊呢么,实在不行,还能沤肥呢,不过这个话他就不说了,免得四娘她们又嫌他糟蹋东西。
                          像罗用这样的,搁二十一世纪也已经算是比较节俭的了,但是跟这个年代的人比起来,那实在还是很有一些差距,先不说大人,就连他们西坡村里的小娃娃们,也大多都比罗用知道珍惜东西,尤其是可以入口的东西。
                          “……”四娘嘟了嘟嘴,那些山羊说好了都交给刘活他们一家去养了,结果他阿兄又总是让人担豆渣过去,依她看来,那些羊整日吃豆渣都要吃饱了。
                          “行了,你就别操心了,阿兄能挣钱呢,饿不着你。”罗用好笑道。这么多豆渣不想着消耗难道要留着发霉,刘活一家照料那群山羊也是很精心的,罗用对他们一家人都挺满意的。
                          四娘的性子罗用也知道,其他都挺好,就是半点不肯吃亏,一是一二是二的总想跟人掰扯得清清楚楚。
                          毕竟前两年他们家还在温饱线上挣扎,这会儿日子虽好过了,但心里头那根弦依旧还绷着呢,这一时半会儿的怕也松懈不下来,你现在硬是叫她对人大方一些,她也是大方不起来的。
                          罗用对于这一点倒也并不十分在意,大方就大方些,小气就小气些,只要人品没什么大问题,这些都无关紧要。
                          四娘倒是觉得这个挺紧要的,只可惜这家里头还是罗用说了算,胳膊拧不过大腿,她也只好忍了。
                          这家里头的羽毛越收越多,罗用便开始着手收拾起来,这些鹅绒在经过清洗浸泡晾晒烘烤之后,就变得干净而又蓬松,还泛着淡淡的肥皂味。
                          关于鹅绒制品的制作与推广,罗用头一个就想到了鹅绒枕头。这时候的枕头多由木竹茅草制作而成,布枕头也很常见,另外还有不少玉石陶瓷枕头,这些枕头各有各的特点,但它们都比不上鹅绒枕头柔软。
                          也不是说软枕头一定就比硬枕头更好,但只要个性鲜明,那它至少就是有卖点的。
                          头一批枕头,罗用是给自家这些兄弟姐妹做的,为了能尽量避免漏毛,这一批枕头,罗用里外总共用了三层布,最里面一层用的是边角料,主要还是由一些绢布的布头拼凑而成,中间那一层有整块的也有拼凑的,最外边这一层,那肯定就是用整块布料做成的了。
                          这里外三层都是用的柔软亲肤的绢布,枕头芯又是蓬松得像云朵一般的白鹅绒,别说家里头那几个小姑娘,罗用自己把脸贴上去以后都不舍得拿下来了。
                          用三层绢布包裹的白鹅绒枕头,就算是在二十一世纪,这样的东西也可以算是奢侈的了,在眼下这个年代,寻常人家根本连绢布都不舍得买,更别说用三层绢布做一个枕头了,所以罗用这回开发出来的这个鹅绒枕头,就只能走一走高档路线。
                          “你来。”这一日上午,二娘走到院子外面,冲正在坡下烧火煮猪食的郑氏的二女儿招手。
                          “作甚?”这小姑娘还挺喜欢二娘的,见她笑眯眯地冲自己招手,便猜想应该是又有什么吃的要给她,于是高高兴兴便去了。
                          “这两日我们在做枕头,余了些布料,我便与你也做了一个。”二娘笑着从身后拿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米白色鹅绒枕头递给她。
                          “这……这怎么使得。”一见是个白胖胖的枕头,小姑娘登时就有几分手足无措起来,如果只是一些寻常吃食,她便也拿了,这枕头可不寻常。
                          阿娘与她说了,罗三郎用三斤豆粕才能与人换来一两鹅绒呢,那鹅绒就是鹅身上最喜最软的绒毛,粗一点的他都不要。
                          还有这外头的绢布,里里外外总共包了三层呢,听闻罗三郎先前也去薛记布坊选过别的布料,最终他还是觉得其他布料都不如这绢布绵软,所以最后还是用的绢布,里外三层加起来,都快够做一身衣裳的了。
                          “你拿着,我听你阿娘说,过几天你就要回县城去了,换你阿姊过来,这个枕头就当是送给你的礼物。”二娘说着把那个枕头塞到她怀里:“这枕头睡着可软了,你仔细着些,将来出嫁的时候还能带过去。”
                          “嗯。”小丫头眼眶红红的,硬忍着没有落下眼泪来,她从前只羡慕二娘她们住大院子过好日子,现在心里却想着,自己将来若是也能过上她们那样的好日子,一定也要待别人这般好。
                          这么一个白胖柔软的鹅绒枕头,别说是郑氏的闺女,就是罗家这几个兄弟姐妹也都是顶珍惜的,二娘当初帮四娘缝好她的那个鹅绒枕头的时候,也是这样与她说,让她仔细着些,莫要用坏了,将来出门的时候也叫她带着。
                          罗用却说没事,用坏了阿兄到时候再买绢布回来与她们做,结果就挨了二娘一个白眼。
                          这一日傍晚,乔俊林在工舍那边给人上完课,正往许家客舍走呢,结果半道上就被一个白花花软乎乎的物什给砸了个正着。
                          “作甚?”乔俊林一把接住那个枕头,倒也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若是换了别人,他早黑脸了。
                          “这两日家里做枕头,刚好多了些布料,我便与你也做了一个。”罗用站在他家旁边那个小土山上,对下面的乔俊林说道。
                          “你家究竟余了多少布料?”乔俊林笑问。
                          他中午的时候还听人说呢,罗家兄妹几个做枕头,给郑氏那闺女也做了一个,说是家里余了些布料,这会儿罗用又这般说,余那么多布料,他们怎么不去做身衣服?
                          “倒是不少。”罗用笑嘻嘻说道。
                          “谢了。”乔俊林难得也笑了笑,这一两年时间以来,他笑得愈发少了,难得笑一次,面上却透着几分僵硬,不过罗用还是觉得这小子笑起来挺好看的。
                          乔俊林抱着这一个鹅绒枕头回到许家客舍,住在客舍里的那些郎君们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连给罗家喂猪的妇人的女儿都能得个枕头,乔俊林作为罗用的好友,能得这么个枕头也不奇怪。
                          只是……
                          “这针脚着实不够齐整,莫非是他们家四娘缝的?”大伙儿对罗四娘的印象就是这样,耍刀子还行,针线嘛……
                          “缝得倒是挺结实。”乔俊林隐隐的,就觉得这个枕头很可能是罗用自己缝的。
                          “那倒是,那丫头手上肯定怪有劲的。”一旁有人说笑道。
                          “我听闻她还会刻肥皂模子,刀子甩得也灵活,怎的针线就做得这般不好?”男人们有时候也挺八卦,尤其是像这种刚刚吃过晚饭又没地方可以去娱乐消遣的情况下。
                          “莫要这般议论一个小娘子,像什么话。”有人终于听不下去了。
                          “哎,不说她不说她了……”有人连忙讨饶,一群大老爷们讲一个小姑娘的是非确实是不像话。
                          罗家院子这边,罗四娘这会儿正哼着她阿兄教给她的小调,拿着针线对着一盏油灯缝着一个荷包呢,她的荷包不知怎的,被磨出了一个窟窿,这会儿她就打算在那上边打个补丁。
                          这荷包旧旧的,打上补丁以后看起来就更旧了,灰扑扑一个小荷包,瞅着着实没有多少美感,但是不得不说,那一针一线缝在荷包上面的针脚,还是比较细密整齐的,至于乔俊林的那个枕头,还有关于罗家四娘针线功夫十分蹩脚的传言,那存粹就是替她家兄长背的锅。
                          问题是这锅背上了还甩不掉。
                          究竟是自己针线功夫蹩脚更没面子呢,还是她家兄长堂堂一块棺材板儿对着油灯穿针引线缝枕头更让她觉得没有面子呢?
                          罗四娘想来想去,还是当她自己针线功夫蹩脚好了。


                          183楼2017-08-13 1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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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通了
                            就在衡氏父子全副身心投入到脚踩式打谷机的制造中去的时候, 在离石县北面的三川河边, 崔翁一家则在尝试着进行密封墨水瓶的生产。
                            早前罗三郎从他们这里定做了一批小瓷瓶, 虽然最后成功配上盖子的只有少少的二十来个,但那二十来个可都是卖上了二百文钱一个的高价的。
                            崔翁和他的几个儿子都认为,只要可以掌握到这个制作密封性墨水瓶的技术,他们制陶坊的生意将来肯定是蒸蒸日上的,就像离石县城里的衡氏造车行和殷氏车轮行那般。
                            但是在这个没有机械化生产, 事事都要靠手工完成的年代, 想要顺利制作出大批量的密封性很好的瓶子,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原本他们是想做瓷瓶瓷盖, 但是并不可行,失败率太高了,一百个里面都没有一两个能够成功配对的,在寻找配对的过程中所耗费的人力也十分巨大。
                            然后他们又想到了木盖子,可是要在小小的一个墨水瓶盖子内侧, 用小刀刻出一个顺畅的可以与瓶子相合的螺旋形纹路, 同样也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
                            崔翁父子几个对着这个难题琢磨了许多时日,结果却还是一筹莫展。
                            最后没办法, 老头子抱着他们最近做出来的一些成功或者失败的瓷瓶,找罗用去了, 希望罗用可以给他提些建议,毕竟这种瓶子最初也是他先想出来的,而且在崔翁等人看来,整个离石县再没有比罗三郎更聪明的人了。
                            而罗用果然也没有让崔翁失望, 他给崔翁提出了一个想法。
                            就是瓷瓶的盖子可以做浅一些,不用做那么深,盖口的边缘微微向内扣,瓶盖与瓶子之间无需做得十分严丝合缝,只要在瓶盖内里,稍稍垫上一层杜仲胶,瓶盖旋紧的时候,瓶口就会被用力扣紧在杜仲胶垫层上,这样一来,不仅能起到密封的效果,杜仲胶的用量也十分节省。
                            崔翁在得知了这个方法之后,真是如获至宝,再三谢过了罗用,然后又从他这里买走了一些杜仲胶,便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罗用告诉他的这种密封瓶盖的做法,其实就是后世玻璃罐头瓶的做法,非常地简单实用,也很常见,却并不是每个人都认真观察过,罗用也是在做完了第一批墨水瓶之后,想了又想,才想起来还有这种方法。
                            先前他们建水泥作坊的时候,那些烧水泥用的土窑,都是在崔翁的指导下修建好的,甚至他还亲自参与了前面几批水泥的烧制,因为有他的加入,让罗用他们少走了许多弯路,这回罗用想出了这种方法,对方刚好又过来找他取经,于是罗用就没有保留地把自己能想到方法全盘告诉了他。
                            崔翁回家以后按照罗用所言制造墨水瓶,果然很快就被他做成功了。
                            那墨水瓶的盖子的直径,也就是跟铜钱差不多的,现在他们不用杜仲胶制作整个瓶盖,而是只在瓶盖内里铺上薄薄的一层杜仲胶垫片,这样一来不仅省胶,密封性也很好,因为有杜仲胶的阻隔,在盖上瓶盖的情况下,就算墨水瓶倒了,墨水也不会直接沾到木头盖子上,所以也就不用担心墨汁渗透,最后把整个瓶盖都染得黑乎乎的。
                            从原来的整个杜仲胶瓶盖,到现在只有瓶盖里面的一片胶垫,杜仲胶的用量节省了十倍不止。
                            崔记制陶坊出产的墨水瓶,一个只卖三十文钱,一时间下订单的人就很多,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住在许家客舍的这些郎君们在买,他们要买些墨水瓶子,与自己做的鹅毛竹笔配上套,一起寄给远方的家人朋友。
                            和这些东西一起被寄出去的,还有他们从罗用这里学到的算术法。
                            太原城距离离石县比较近,受到的影响也比较早,但是反应最大的,还是长安城那边,倒不是因为这种新制的鹅毛竹笔和墨水瓶子给人带来了多么大的冲击,真正给他们带来冲击的,主要还是那种被简化过的几何方面的一些算术法。
                            在很多人看来,相对于这种极其简单的,就算是刚刚启蒙的稚童都能顺手拈来的算术法,那些个什么笔啊墨啊的,都是一些毫不起眼的旁枝末节,根本不值得关注。
                            但是也有一些嗅觉灵敏的,已经从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大事小事件之中,嗅出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世道怕是要变了。”在一片春意盎然的庭院之中,有一个老者如此叹息道。
                            “阿翁何出此言?”他对面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后生问道。
                            “你可还记得自己从前启蒙的时候,光是握笔习字就花费了多少光阴?”老者问他。
                            “彼时尚且年幼,又顽劣好玩,倒是叫先生颇费了一番功夫。”年轻男子笑道。
                            “没练上几个月,正经是写不出什么能看的字。”回想起孙儿小时候习字的情景,老者面上微微也有了几分笑意。
                            “那是。”年轻男子点头。
                            “近来在长安城中流传的鹅毛竹笔,倒是方便得很,妇孺小孩,抓起来就能写字。”老头又说。
                            “那他们也得先识得字。”年轻男子有些不以为然。
                            “现在不识得,多写多看,将来不就识得了。”老者摇摇头,又问他孙儿:“你可还记得当年刚刚开始习字的时候,用的纸一张是多少钱?”
                            “倒是没有正经算过,仆役们每回拿一贯钱出去买纸回来,往往也用不了多久便是。”年轻男人回答说。
                            “那你可知,现在街面上的麻纸,一文钱能买几张?”说着,老者又叹了一口气。
                            “……”年轻人沉默了,先有麻纸再有鹅毛竹笔,现在的人要想读书习字,学习成本实在是比以前低得太多了。
                            自打前朝开始推行科举制,不知多少士族子弟通过科举考试进入朝堂。科举制度,目前基本上也就只是给士族子弟们提供了另一个出仕的渠道而已。
                            这时候的科举并没有采取糊名制,考试成绩跟考生平时的风评形象以及他的家族背景有着很大的关系,而且贫民阶层实在很难有读书的机会,所以也就无从竞争。
                            倒是有一些破落家族或者是新兴起来的家族,在通过科举考试的方式在与主流的几个大家族竞争官位,不过他们基本上也是竞争不过,所谓下品无士族,上品无寒门,在绝对的社会力量和政治背景下,寒门子弟想要出头,那是千难万难。
                            并且,这时候所谓的寒门,也并不是指平常小老百姓,而是一些不被大家族们看在眼里的小家族,像罗用乔俊林这样的出身,不好意思,他们根本连寒门都算不上。
                            然而现在,这种绝对的垄断地位很快就要被打破了,很多人却还不自知。
                            在以前,那是需要什么样出身的人,才能接触到笔墨纸砚这些东西,现如今因那罗三郎,门槛骤然就被降到这般低,将来不说这个社会上识字的人必定会越来越多,原本那一条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就这么三下两下的,几乎都要被填平了。
                            长安城中这一对爷孙俩的对话,西坡村这边是不会有人知道的,大伙儿依旧该上课上课,该种地种地,一天到晚反正忙得很,倒是没几个人会闲坐下来想这些。
                            开春以后到处都很忙,水泥作坊那边的生意日日暴涨,罗用那些弟子们忙得都跟陀螺似得,带得罗用也是常常都要往那边跑。
                            住在许家客舍的那些郎君们倒是清闲,白以茅他们几个还每天骑着马到外头遛弯呢。
                            这一日,白以茅几个在外面疯跑了一圈之后,回到许家客舍,见白二叔正与那罗四娘相谈甚欢,登时便觉有几分惊悚。
                            “怎的到现在才回来?整日就知道四处疯玩,倒是不像四娘学着些。”白二叔一见到这几个,便斥了一句。
                            “学得累了出去散散心情也是挺好的。”只听那罗四娘笑嘻嘻说道。这话罗用平时没少说,四娘说这话,那还真是头一遭。
                            “……”白以茅面上神情严峻,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了。
                            “我看着他们骑马就可羡慕了,我也想骑骑看呢。”果然,那罗四娘马上就说了。
                            “这有何难,我让他们教你便是。”白二叔爽快道。
                            若是换了寻常女子,白二叔肯定不能说这个话,罗四娘是谁啊,运动细胞杠杠的,再加上她这形象,一时也不会让人往男女授受不亲那方面去想。
                            “果真。”罗四娘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这几天的数学题看来是真没白做啊,跟白二叔搭上线太有用了,这个策略很通很通啊。
                            “自然。”白二叔给了自家侄儿一个警告的眼神,这小子这一次再敢给他搞砸了试试。
                            “……”白以茅几个不敢反抗,小辫儿还在白二叔那里抓着呢,就怕他给长安城那些大家长们说点啥。
                            “嘻嘻。”罗四娘笑眯眯的,苦尽甘来啊,这一段时间的勤学苦读总算是没白费。


                            184楼2017-08-14 1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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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11:5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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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185楼2017-08-14 1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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