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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英魂啸江山,碧血著文章!(脱水楼,和偶们团长重新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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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碧水绕夕阳
  • 突击精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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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里的湿度几乎无处不在,阴魂不散的从头到脚的包裹着我们。让人在被蒸得直冒热气的同时,又感觉到渴得难忍,但由于所带的饮用水并不多,我们就算再渴得冒烟也不敢用饮的,而是满脸陶醉的一点点品着,尽量让水壶保持它原有的重量,每喝一口都心疼得要死。
不只是水的问题,我们没走出多远,那丝若有若无的雾气又在身后诡异的出现,追在屁股后面,悄无声息的蔓延到身边,当你发现它的时候,已经无法再摆脱纠缠。死啦死啦并没有过多的反应,他只要求我们把防毒面具扣到脸上。
其实他又能怎么样呢,他不是大罗金仙,更没有三头六臂,心里盛装得下坟,伸手却不一定护得了人。我们只能加倍小心,如今命都由不得自己,我们只想在还能帮上他的时候分担一些,哪怕杯水车薪,也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扛着。
雾起雾散的时间并不是很长,但足够我们落荒而逃。深一脚浅一脚的在纵横交错中挣扎,每个人都恨不得生出八只脚。我们和枝枝蔓蔓纠缠不清,彼此间拉拉扯扯。以铁拐李的德行,费尽力气也赶不出多远的路,越是深入山道便更加难行了。
说是道,其实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叫法,这里别说没人光顾,连兽道都算不上。但现在不能停下来,不知道毒瘴的范围有多广,多逗留一刻就会多一分危险。我们的体力在速度的流失,随着汗液被抽离身体。周围的能见度正在一点点的降低,夜幕总会在林子里很积极的出现,而我们一点都不喜欢。
不过由于黑暗的来临闷热的空气正在阴影里渐渐降温,我们的身上才刚舒服了一些,新的麻烦就找上了门。没有太阳的烘烤,林子的温度也随着消失的光源而一路下滑,这不是最麻烦的,麻烦的是好死不死的下起了雨。
虽然我们都带着雨衣,但穿在身上根本抵御不了寒气,那种湿冷的空气夹杂着冰凉的水珠,打在雨衣上,从脚底板一直冷透了心。我们像一条条粘腻的水蛭被泡在淅淅沥沥中,找不到一处干爽。我现在开始羡慕土里的蚂蚁,至少他们还有个窝可以躲避,而我们只能傻瓜一样淋着找不到个落脚的地方。
最后,终于在身体极限到达之前,我们占据了一处山侧的凹陷,才算是有个干燥的地方可以立足。我们挤在一起,像压缩在罐头里的肉,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着从坡上流淌下来的水在面前串成雨帘,争先恐后的弹落在枝叶上滚下坡融入土。
我望着成串的雨珠穿越巨大的树木伞冠织成条条细线自嘲着,白天我们贱兮兮的对水盼到望眼欲穿,等到身前身后都湿漉漉的,我却开始在凉爽里思念闷热,人就是这么欲求不满。我们哆嗦着往嘴里填食,只有让食物滚进胃里,才能感到身子稍稍暖和起来。
雨水在下面的沟里蜿蜒成一条小河,我用手肘戳了一旁的死啦死啦,满意地看着他被狠狠地噎了一下,我有种很恶质的开心。“你老想怎么着啊,今晚是在这里沤蘑菇,还是摸着黑的去送死啊?”




  • 碧水绕夕阳
  • 突击精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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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啦死啦喝了口水,把那块差点儿噎死他的物件硬塞进了胃里。然后摇了摇头,用近乎真诚的眼神看着我,掰着绝不真诚的谎,“不知道。”见惯了他这种乐此不疲的小把戏,其实早就已经气不到人了,而我依然佯装大怒,用尽全力再次去杵他,意料之中的被闪开,而我自己也闪得一晃。他很给面子的干哈哈了两声,淘气的冲我做了个鬼脸,眼里明明白白的写着‘你白痴’。
我们两个以近乎幼稚的方式‘逗你玩’,企图在喧闹中掩藏心虚,而在平静之后加倍心虚。他现在跟我们一样,所知道的并不多出一星半点儿。我们像一队立志搬山移海的蚂蚁,野心勃勃,却又在卑微中茫然不知所措。
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匆匆,一个小时后,我们又摸爬滚打在湿滑的山路上。我们像瞎子一样只能用双手去摸索,用身体去感受,因为死啦死啦除了辨认方向以外,对电筒的利用率到了吝啬的程度。
但并没有人表示异议,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减少伤亡的最好办法。就算打开电筒对于在正常光源之下都很难发现的陷阱来说毫无意义,何况还有如狼似虎的日军在黑暗的某处等着我们自投罗网。一点光亮除了能招来更多的蚊蝇争相来饱餐,就是给小鬼子报信,这种赔血本的买卖死啦死啦是断不可能做的。
所有的人都在或多或少的重复着一个动作——爬起、摔倒,摔倒再爬起。我尽量让自己摔得优雅,太豪放的跟头总能连泥带草的啃一嘴,这种感觉比起膝盖的疼痛更加让人抓狂。我们跋涉在一条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路上,伸手及处皆是黑暗,我们出没在恐惧和压抑中,就像追着自己的影子,在无休无止中循环,直到被一声枪响惊醒。
枪声很近,不够激烈却听得出目的性很强,个数分明。死啦死啦压住了阵头停下脚步,我们屏息凝神地伏低了身子。难道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我在心里画着弧。死啦死啦很沉得住气,他并没打算轻举妄动,他只是仔细的分辨了一下很肯定地在我耳边小声嘀咕,“打得好像不是我们?”
听他这么说,我也仔细地竖起了耳朵,似乎枪声真的不是朝向我们的。我凑回他的耳边,“这么黑的天,难道小鬼子也吃不上饭了?还要打野味填肚子?”死啦死啦哼哼了两声没表示赞同或反对,我们又听了一会儿,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死啦死啦突然嘿嘿地笑出了声,在这么黑的夜里听着格外瘆人。“烦啦,你说山里会不会真的有野人?”“啥?”我一时半会儿没回过劲来,这个时候一丝月光透了进来,让我正好对上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满满的全是嗜血的兴奋,闪着跟狗肉咬断鬼子的喉咙时一样的光芒。
“你是说,还有人在跟小鬼子作战?”他笑而不语,我又仔细地听了听,有了这个认识很容易就听出了枪声是来自两个方向。死啦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在我身边蠕动,我伸手拉住他,“现在上去会不会太危险了?”
死啦死啦现在像头饿了很久的野兽,对食物有种疯狂的执念,他用力的甩开我的手,“危险?什么叫危险,你还会写这两个字吗?在这片林子里一动不动的都是死的,只有能动得起来的才是活的。”‘活人就该有动静,活人就该去打仗’,这是他一直以来信奉的,也是我们追逐的……




2026-05-09 15:3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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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碧水绕夕阳
  • 突击精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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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是对抗倒不如说是一边倒,很明显一方过于强悍,另一方又过于虚弱,虽然在负隅顽抗,但枪声却越来越稀落。此时,月亮似乎也被子弹出膛的声音惊醒,迷迷糊糊地从云层中探出了头。
透过密集的枝杈投射下窥视的清辉,使我们摆脱了黑暗的完全束缚,借着皓月的寒芒让人暂时逃离了全盲的窘境。坡上对峙的枪声,让胜负已经初露端倪,但我们还没判断出个所以然,只能偷偷的摸上去,而死啦死啦并不让我们加入混战。
突然一个人从草丛中猛地站起了身,平端着枪做出个射击的姿势。这样的举动跟自杀无异,这绝不是一个明智之举,在我看来连勇敢都算不上只能说是种愚蠢。可此时却让我有种错觉,在记忆的深处,当初也一个,不,应该说是一些人,他们以最老旧的武器,近乎自杀的方式同小鬼子周旋。
我大势已去的等着他被子弹贯穿,却在这之前他身子一歪把自己丢下了山坡,然后我们庆幸地看着一条弹痕消失在他曾站立的地方。我们偷偷地向前靠去,树丛里一顿杂乱的响动,一个摇摇晃晃往起挣扎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还没等死啦死啦发话,狗肉已经擅作了主张,它弓起的身子箭一般的冲了出去,把刚站起一半的人利落地扑倒。
我差点失声叫出来,狗肉一直很兴奋,从到林子里之后,它的嘴下就从没有活口。不过现在有点儿不一般,它似乎有些犹豫,拿不定主意之下,只好不时地回头张望。死啦死啦默不作声的第一个挪了过去,我们沉默地跟在身后,然后所有人饶有兴趣地一起围观了这个很狗运的生物。
他没被子弹打中,却差点葬身狗肉的利齿之下,这种突如其来的状况让那张年轻的脸有种天堂、地狱的落差。没有语言的交流,我们从他褴褛的服饰上就迅速地作出了判断,死啦死啦已经唤过了张立宪,我们立刻分成了两队,我的团长很狡猾地只派出了一半的人。
从刚刚到现在,我们已经做到心里有数了,对方并没有携带重武器,我们手里的汤姆逊足以应付。死啦死啦简短地做了安排,他叮嘱张立宪他们注意安全的同时,还再三强调,不管对方有多少人,都要吃干净了,他不希望给我们留下一星半点的后患。
没多一会儿坡上响起了爆豆一样的枪声,对方显然没有料到这边还会有如此猛的火力,双方立刻展开了激烈的撕杀。可死啦死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蹲下身子观察着狗肉爪子下的年轻人,轻声地问,“本地人?”
年轻人看着我们这群穿着雨衣一身泥泞的大活人,就这样凭空出现在面前有一瞬的失神,然后惊喜地脱口而出,“远征军?”我和死啦死啦互相看了一眼,对他肯定地点了点头。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年轻人奋力地撑着地想挺起身子,却又忌惮地看了眼狗肉。
死啦死啦笑嘻嘻地搂过狗肉,拍着大狗头赞赏道,“好兄弟,现在都分得清日本菜,中国菜了,真有出息比某些人都有本事。”他说着话的同时却瞧着我,我气个半死,翻着眼睛瞪他。年轻人边挣扎着起身,边焦急地说,“帮帮忙,快,上面还有人呢,世航大师他们还在上面……”



  • 碧水绕夕阳
  • 突击精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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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用傻子一样的眼神瞧着他,这个名字似乎远得三生九世,早就与我们这辈子无关了。因为我已经把他归到了西天极乐的名单中,而不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间段里,被如此特殊的提及。
年轻人并不介意,应该说他在意的并不是我们。他用屁股对着所有人趴在草丛里疯狂地摸索,没废多大力气就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把它宝贝似地用袖子擦了又擦。小心地拉了一下枪栓,三八式的特点就在于特别的简单也扛摔打,安然无恙的结果让年轻人满脸的欣喜。
他对枪比对我们热情,可能生活的艰辛让他对人有种本能的不信任,从而更信赖自己的力量,握在手中的武器,比心思难以捉摸的人更让他有安全感吧。这点有些像过去的我们,我能理解这种感受,但不知为什么,我从他的身上或多或地嗅出些漠然。
可现在只凭这一杆有枪少弹的武器是救不了他想营救的人,要想达到目的需要更大的力量。他心知肚明,所以很需要我们,不得已的需要。即使有些别扭,但他还是适时地放下了骄傲和戒备,转向我们寻求支持,“我们还有四个人在上面”这不算企求,只能算是告知。
然后他倔强地爬上了土坡,去寻找他口中的‘我们’,至于坡下的我们,跟不跟上是你们自己的事,他不管。死啦死啦依然在发呆,他总在面对一些人和事的时候,脑袋就会突然抽筋,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我匆匆地在他耳边叮嘱,“别太往上靠了。”他还我一个大梦未醒的茫然,“啥?”我气得一脚把他踹进树丛吃草。
上面的仗打得并不顺利,小鬼子虽然没动用重武器,但人数上毕竟还在占着优势,加上良好的战斗素养,张立宪他们打得十分吃力。最后死啦死啦带着剩余的人抄了他们的底,这才算是把这锅小鬼子包了饺子。
有个漏网之鱼想趁机逃走,被眼尖的丧门星追着一刀剁下了脑袋,这场仗才算是彻底消停了。我们简单地清点了一下被消灭掉的小鬼子,一共十五个。他们投入的兵力虽然不多,不能算吝啬,但用十五个人对付年轻人所说的五个,也许会让人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我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样的难缠,小鬼子看来也是被惹翻了才如此动作的。
我们打光了日军,年轻人也已经从茂密的灌木丛中翻找出了他所在意的人。我们神头鬼脑地站在一旁,像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儿,看着别人一家子团聚的欢天喜地。真的是世航和尚,对他印象太过深刻,虽然他们现在酷似野人的扮相但仍能让人一眼就辨认得出。
旁边那个笑得灿烂的家伙,就是铜钹遇到的小头目,他竟然也活着,仍旧笑得让人过目不忘。世航拍着年轻人的肩,“郝秀才还真是不一般呢。”小头目亲热的搂着他,“就是就是,大师说得太对了秀才不但有本事,命还大着呢,真是老天爷派给我们的宝贝。”剩下的两个人也不住地点头着,年轻人被赞扬得即高兴又羞涩。
他们拥在一起是一个家庭,他们彼此无条件的信赖,不离不弃的依靠。我们被丢弃在世界之外,看着他们的褴褛,破败,濒临绝境,却依然炙热的欣欣向荣,我们在一旁光鲜的衰老。我羡慕死了他们的亲昵,那是我们永远学不会的功课,我突然很想拥抱一下身边的好兄弟们,却被死啦死啦适时地一脚踹在那条瘸脚上,我瞪他,他冲我讪笑,这是属于我们的亲昵,永远只能是这样。




  • 碧水绕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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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之中,所幸,这并没有持续多久,原来带队的头领现在依然理所当然的成了这伙子人的小头目。说是一伙子,实际上只有少得可怜的五个,除了乱七八糟的一身破烂之外,他们可以把认为应该坚持的秩序执行得一丝不苟。
小头目率先迎了上来同我们打招呼,他的表情堪称雀跃,一副‘他乡遇故知’的欢欣。可我们算什么他‖妈‖的故知,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虞师避如瘟疫的大红,哪怕此时同坐一条船,就算顷舟尽覆,我们也没胆量奋勇而上。
小头目的惊喜溢于言表,“咦,国军兄弟,怎么会是你们,这回真该说谢谢了,要不然小鬼子就得把我们活剐了。”他一直笑眯眯的,看不出半点虚情假意。死啦死啦只能含糊地应付,“真巧。”转而又用一句诚恳至极的语气补充,“还都活着,挺好的。”有些庆幸,有些哀伤,我不知道他是在说他们,还是在说我们。
小头目听了笑得更开心,“是挺好的,还能活着打鬼子,还能再见到国军兄弟。”死啦死啦笑得更加难看,很难得地成了锯嘴葫芦,我忙插了话,其实是在转移话题,“那什么,你们怎么会在林子里啊,小鬼子今天这么大的阵势根本是要把你们生吞活剥了。”
那段过去在我看来是不能示人的,目前也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而已,如果不小心传了出去,我们很可能死无葬身之地。小头目听了我的话笑得很骄傲,“这里面的事可多了,走吧,到家里去说。”
“家?”我们面面相觑,莽莽不知深几许的原始丛林,我们避之不及的死亡之地,恨不得赶快逃出生天,他却轻松地说着一个让人即酸楚又窝心的字眼儿。这时世航带着剩余的人也走了过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诸位看起来还好。”“好。”死啦死啦反应得很生硬,扯出一丝扭曲的笑纹。大和尚也笑了,满满的都是安慰。
当初十三个人一条狗,如今能让他熟悉的脸,一个巴掌就数得过来,而他们本应在阴曹地府标名挂号的人,如今能活生生的站在我们面前笑得灿烂,我不知道是他们幸运还是我们不幸。五个人兴高采烈地领路,一身破烂的蓬勃在前面。
我注意到其中一个人还受了伤,很简单的用一张大片的树叶覆着伤口用藤蔓固定着,可令他惋惜的却是那个被穿出了洞的衣服,而不是自己的皮肉。我们暮气沉沉地萧瑟在他们身后,我很期待小头目口口声声的‘家’,这会让我觉得就算死也有了去处,但更让人感兴趣的却是被唤作秀才的小子。
我总觉得他似曾相识,但这么多年逃来逃去的,见过的脸何止千千万,我并不敢确定。我在记忆里拼命地搜索,却飘渺得根本抓不住,我自嘲,也许是他的姓氏让我觉得熟悉吧,作了病了,遇到个姓郝的都会让我不自觉地想到兽医,我用力地晃着脑袋,想赶走那些私心杂念。这时,脚下突然一绊,直接撞到了死啦死啦身上,他竟然好心的连动都没动,我感激的抬起头却发现我们到了目的地,原始丛林中被一些人称之为的‘家’。




  • 碧水绕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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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家堪称寒酸,用树皮枯枝搭得像个硕大的坟茔,比起我们的收容站更加惨不忍睹。可它有屋顶,有墙壁,还有活人,他们就可以自豪的说是家。他们是这里的主人,豪爽地邀请着远方的来客,即使一无所有,笑容是唯一能够宴客的东西。
我即顾忌又犹豫,而死啦死啦把我的纠结看在眼里踩在脚下,在某些事情上它总能纯真得像个孩子,倔强地拒绝着我的复杂。可有比他更纯真的,小头目绝不避讳地讲述着一切,这不存在于信不信任,一根绳上的蚂蚱,逃不了你,也跑不了他,此时我们共通生死。
他在讲述故事,我们在理清混乱,当初,他们把唯一的活路留给了我们,用性命切断了小鬼子和自己的后路。世航大师在炸了索桥之后,选择跃下山涧,就这样不算活路的活路,给了他一次生还的机会。
当他醒来时,已经时近午夜,除了胳膊脱臼,其余无碍。他摸着黑回到曾激战的地方去收敛同伴的遗骸,幸运的是日本人对遗留下的臭皮囊不感兴趣,任由滇边的苍蝇饱食果腹,让他可以在尸骨中背出了只剩下一口气的小头目。
这些目的性极强的家伙,养好了伤就又开始重操旧业,乐此不疲的同小鬼子继续周旋。我们攻下铜钹,他们依然没有停下脚步,追在日本人的屁股后面零敲碎打着残兵败将。一个多月前,一队日军偷袭了离这不远的村子,杀死了用不上的,抓走了用得着的,等他们赶到这里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老人和孩子的尸首,还有漫天的火光。
他们一路追踪着少得可怜的蛛丝马迹跟着扎进了丛林。在林中转悠了几天,终于发现日本兵在强迫被抓的人在林子里到处挖坑,布置陷阱。他们又埋伏了好几天,终于在一个午夜打了小鬼子个措手不及,解救了十几个,还打死了四五个日本兵。但这一做法当即捅了马蜂窝,被小鬼子逼得没有退路,只能往丛林的更深处躲避和他们比拼着耐力。
小头目笑着说,“我们十几个人都拼光了,现在只剩下五个了,可他们还是一样打不死我们,呵呵。”他很得意地自豪着,看不出一丝悲伤,他们能把牺牲也当成一场胜利。我嘲笑着这群傻瓜,没一会儿倒觉得自己更傻,傻得可怜又可笑。我转移了目标,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兄弟,本地人吗?”
我在对着郝秀才说话,比起其他人,我对他更感觉兴趣。被问到的人不吭声,小头目替他回答,“不是,他是来找人的,没处去就暂时跟着。哎,秀才,你找的人不也在他们中吗,就让国军兄弟帮帮忙嘛。”
我的心突然狂跳起来,跟我穿一样衣服的家伙都傻呆呆地望着他,郝秀才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受了小头目的建议,他对于他口中的‘我们’有着绝不怀疑的依赖。“噢,请问,你们知不知道,一个叫郝西川的老人家,五十几岁,头发有些卷,西安来的。”
我脑袋‘嗡’地一声,终于知道为什么看着他那么眼熟了,这张脸曾出现在老头那堆杂物里的照片上,年轻人英气勃勃的军装照,是兽医一路走来最大的动力。却由于那封信件的突然出现,断送了一切的希望,他是伤心死的。
“兽医……”阿译情不自禁的脱口而出,一直迟钝的阿译总在最不合时宜时,本能的反应灵光。而秀才比他反应更灵光,“你们认识我爹是不是?求求你告诉我他在哪,他还好吗?”从阿译的语气里察觉了我们的熟稔,他的乞求急切而兴奋,我却不知道如何回应这个不该有的希望。阿译不知所措地向我们求援,所有人或是茫然,或是装死,现在他只能依靠自己,阿译嗫嚅了半天蹦出一句让人想掐死他的话,“他,他,他,为国捐躯了。”




  • 碧水绕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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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阿译所能想到的最为英勇而壮烈的死法,也是最她吗狗屁不通的说法。他忙活着委婉,却忘记了要表达的意思都是一个,听在年轻人的耳朵里不管再如何冠冕堂皇也是改变不了的噩耗。
我不忍去瞧,倒不如说是不敢,他泥塑木雕地坐在那儿,让我很轻易地想起兽医靠坐在树桩旁的无助。对于他的死,死啦死啦自责地说是自己的疏忽,我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恶毒,即使这样我们都没能拉住他掉进伤心的漩涡,所幸飞升入天堂的一幕给了我们安慰自己的理由。
就像如今一样,我们依然只能无力地瞧着他,不过现在他是幸运的,我们无法伸出的手有人给予。世航,拍了拍他的肩,其余的三个人也都在他孱弱的肩上留下厚重的掌印,那是种鼓励和慰藉,秀才抬起了头,看到四张微笑着的脸,他轻轻抹了一眼角,然后露出跟他们一样的微笑。
一瞬间,我突然想逃开,可唯一能做的只是调开脑袋,我们已经太苍老,迈不开脚步拖不动灵魂。死啦死啦沉吟了一会儿,尴尬之余,把话题拉到他想要的方向,“大师,你们知道小鬼子的窝在哪吗?”相对于我们,他永远是从混乱中第一个爬起来的人。
世航很难得地叹了口气,“做不得准,但方向应该没错,他们很可能就在上面。我们曾试着冲一下,但只能被挡在这里打转,大部分人都死在那,有些事和尚还没想明白,等想清楚了再说与施主听。”死啦死啦心领神会地点了头,“大师慢慢想,不急。”
他站起了身,开始人五人六地发号施令。“都休息得差不多了吧,走了走了。”“去哪儿?”我问,“小鬼子没跟我们商量就把地都给圈了,咱们去参观一下他们的后院不过份吧。”我们机械地跟着爬起身,死啦死啦礼数周全地冲着红色家伙们拱了拱手,“各位,后会有期了。你们想救的人,都在下面的山坡上,小鬼子围着你们打,下面的人也使完就没用处了,如果愿意的话,帮他们入土为安吧。至于山头上的,就交给我们了。”
红色的家伙听着死啦死啦的轻描淡写,一脸的悲愤,他们的热烈总能让表情格外的生动,比起我们反倒是他们更像是活人。死啦死啦转回了身,小头目的声音绝不犹豫地响起,“国军兄弟,我们在这里已经转了很多天了,地形也算是熟了些,不如让我们送你们一程吧。”
死啦死啦身子一僵,相似的画面,不同的境况,我们注定要再和这些红色的家伙搅和在一起。一直想逃开彼此,却在兜兜转转后又回到了起点。这次能翻腾出什么样的惊心动魄我不知道,但现在我们没得选择。
死啦死啦瞧着我征求着意见,我艰难地扯出一丝苦笑,对着小头目说,“不怕我们连累你们再死一回吗?”世航笑着稽首,“阿弥陀佛,说不得连累不连累的,施主要快些了,时间不等人的。”他们踊跃在前,兴高采烈地带着路,我们反而灰溜溜地沦为了小跟班,不给我们任何反对的机会。漆黑的山道,清凛的月光在身前身后印下光影,映出阴阳两界的斑驳,两处心事,一种蹒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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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不得不用崎岖来形容,我们像回归了山林的祖先们,撅着屁股,四肢着地,跟着几个红色的叫花子在漆黑的夜里攀山越岭。林里的猴子又要睡不着了,还有睡着、没睡着的鸟兽也都跟着凑热闹,或被我们惶惶地惊起,或一声凄厉的啼叫以示不满。还有着成群结队围着我们兴高采烈打着牙祭的蚊蝇,这一路上虽然没人说话还真不算寂寞。
为了便于行动,早在雨停的时候我们就褪去了身上碍事的雨衣,可缺了这身橡胶的装甲,我们的身体受着前所未有的考验。先前死啦死啦准备好的驱蚊草药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渐渐失去效力,就算再如何追加补充了些,可收效甚微,山里的蚊子似乎根本不吃这一套。
它们的凶残程度和攻击力跟外面的有着天壤之别,就像游击队和正规军,这里的野蚊子甚至可以隔着厚实的衣料在人身上任何一个部位留下属于它的记号。不仅让你饱尝隔靴挠痒的痛楚,更让我们长了见识。
在密密麻麻的微型轰炸机的围追堵截之下,我们的烦躁却把出没在前面的几个红色家伙衬托得越加淡定。我拉着死啦死啦故意磨磨蹭蹭地吊在队尾,在耳边不停地给他添堵,我一边摔着跟头一边声色俱厉的警告他,不要给自己招来大麻烦,否则就算我们有再大的‘功’也会被这个扛不起的‘过’压死。
死啦死啦冷眼瞧着我跟藤蔓撕扯,把气死人的坏笑噙在唇边,在我差点被一枝不知道从哪伸出的树杈戳瞎眼睛之前,他终于良心发现地拉了我一把。他凑过来小声说,“烦啦,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三心二意的臭毛病。”
我不服气地顶撞回去,“嫌我多嘴是吧,可以呀,当初别把我们从缅甸捡回来,天天嚷着三米之内,我现在就在你一个耳光能抽到的距离,其余的呢?就算你想死,可别忘了,这里还有几个半死不活的。真以为虞啸卿会宠着护着,这回能不能守得住72小时还不得而知,你再给他惹上通‖共的嫌疑,就算捡了条命,小鬼子杀不了你,他绝对会亲手处置了你。我可以丢掉三心二意的毛病,而你丢掉的会是脑袋。”
死啦死啦瞪着我,却没打算张嘴,我继续阴阳怪气地敲打他,“你不虚心,因为你心虚,那几个叫花子不傻,我们用他们,他们也在利用我们,各取所需要而已。你没看到兽医儿子的眼神吗,那根本就是被收买了。”
死啦死啦很认真也很虚心地问,“他们拿什么收买,那身破烂儿吗?”我一时语塞,但依然强词夺理地坚持,“收卖人心呗,不懂啊,算了算了,我不跟你掰扯这个,我的团座大人,您老只要记着做完了事,我们和他们就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死啦死啦不再出声,就在这时,队伍中间突然一阵骚动,我和死啦死啦赶紧迎了过去。人堆中,一个精锐半闭着眼睛被迷糊在一旁扶着坐在树下,半山石点亮了电筒,正在帮他做着细致的检查。
光源之下,精锐的脸有着很明显的浮肿,脸上还有几块红斑,看起来十分虚弱。死啦死啦排开众人,半山石也正好给出了回答,“过敏体质者,过度疲劳导致免疫下降,外源性蚊虫叮咬引发高热,他需要远离过敏源和充分的休息。”半山石打开了药箱,做他能做的一切,可他开出的条件上,却是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满足的。




2026-05-09 15:2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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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状况总是格外偏爱晦气的人,所以我们从不缺自动找上门的麻烦。死啦死啦如今连眉头都懒得皱了,只是顺理成章地吩咐我们就地休息。层出不穷的意外,是战争中必不可少的调料,添不添,添多少都由不得我们,什么味道都得扛着。
队形被收拢得很集中,这不是我那团长的吩咐,而是山中无处不在的寒风让身体自动寻求的选择。我们挤在一起,最大限度的从别人身上汲取温暖,虽说红色的家伙很知趣地和我们保持着距离,但随着夜色的越加浓稠,黎明前刻骨铭心的寒冷和黑暗让山风更加肆意了几分。没多久,我们的界线开始模糊,最后还是挤在了一处。
离得近了倒没了最初的戒备和尴尬,小头目好奇地看着半山石照顾着的人,搭着秀才的肩膀,一派敏而好学的天真,“什么叫过敏体质者?”秀才的冷淡只是针对我们,面对自己人他总能即和蔼又耐心,“它是指有些人对外界的某些刺激在身体上的过度反应,这些人就叫过敏体质者,程度因人而异。”
这些文绉绉的词汇让小头目半懂不懂,不过,这不重要,他骄傲地揽着秀才的肩膀说,“还是读书人懂得多,捡到宝了。”他的炫耀让秀才有些不好意思,可在触到我目光的同时,又绷紧了面孔。
我悻悻地摸了把自己的脸,难道这张脸就这么让人厌恶?但很快就被否定了,因为我发现,他对我们每个人都是这副表情,好像兽医是被我们干掉的一样。我很想问个究竟,心里有太多的疑问,可现在不是时候,有更急的事情需要解决。
我很快瞄到了死啦死啦,然后毫不犹豫地蹭了过去。此时,死啦死啦正和世航在一起,他们把雨衣铺在地上,世航跪坐在一旁,举着电筒;死啦死啦趴在地上,撅着屁股,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拿着笔在一张纸上曲里拐弯的鬼画符,写写画画的同时,还要驱赶身前身后掠食者的骚扰,忙得不亦乐乎。
就听世航说,“小鬼子精明,山下挖的坑用来招待你们,他们就有时间在家门口做些更精细的活计,山里比不得外面开阔,但有它的好处,再往上走就要加倍小心了。”死啦死啦歪着脑袋问,“这是全部吗?”
世航笑了,“这是和尚看到的全部,至于还有没有,就得问小鬼子了。”死啦死啦瞪着那张纸出神,“小鬼子的窝为什么会在这儿呢?”显然有些事他也没想明白,世航似是而非地蹦出一句,“离家要锁门,不只我们知道,小鬼子也知道,中国人安家要看风水,和尚很想知道他们会不会呢?呵呵。”
死啦死啦诈尸一样的直起了身子,还顺手挠了挠刚刚被一只蚊子光顾过的下巴,我很欠地踹了他一脚,提醒他先别管其他的,还有一件事现在急需拿个主意。他这才没个正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半山石的身边,弯下腰看了看吃过药已经正在恢复中的人。
想了一下才拧过脑袋,冲着跟过来的大和尚说,“大师,我把他暂时交给你,如果我们能回来再接他走……”没等死啦死啦把话说完,小精锐可不干了,“团座,您不能扔下我,现在只剩下22个人了,我还能打仗的,我可以的……”他挣扎着站起身,但高烧带来的虚弱还是没能让他如愿。
半山石很坚决地站到了死啦死啦一边儿,“做为医生,我支持团座的决定,你没什么大碍,只要施以药物好好休息远离蚊蚋很快就能康复,听团座的吧。”“不,就算死,也只能战死!”他决不妥协的态度,让死啦死啦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时,有个人站了出来,坚定的地说,“团座,带上他吧,我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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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目光带着共同的茫然落在迷糊的身上,我们做不出的决定,死啦死啦在两难的挣扎之后给出了答案,却被他一票否决。我们欣喜的围观一触即发的对峙,迷糊满不在乎地执拗让他的坚持有种孩子赌气般的幼稚,可我却萌生了想为之击节的冲动。
我的团长淡定到近乎冷漠,你从他的脸上绝看不到那曲里拐弯的心思里又在千回百转些什么。他不动声色,我不想动,别人不敢动,只有半山石坚定地以医生的身份冲锋陷阵,“不行,现在不是义气用事的时候,山路太过陡峭,就现在的强度而言我们都很吃力,能坚持多久不好说。如果非要这样做不但会害死他,连你也许都没办法保全,最后非战斗减员的就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代价太大了。你们应该理解团座,大局为重,而不是逞匹夫之勇。”
半山石的话音还没地就被迷糊理直气壮地塞了回去,“团座也说了,我们现在只剩22条了,就都要好好地活下去,我们不想死,但更不能因为不想就苟且偷生,大局,什么是大局,我认为大家在一起,生一处死一地就是大局。”
半山石终于语塞,以医生的角度虽然仍旧不情不愿,但看得出,迷糊的坚持还是让他颇为动容,特别是一路上的生离死别,已经深深地烙印于心,我们再丢不下任何一个了。小头目晃了晃脑袋,咂吧了一下滋味这才说,“国军兄弟,你们是来打鬼子的,我们也是,同走一路,大家互相照应伸把手就不会有人掉队了。”
我们纠结的复杂,被他简单地处理掉,这些在敌占区永不言退倔强如牛的家伙,就是以这样简单的心思战斗到今天。他们态度明确,坚持地成为了我们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即使巧舌如簧的死啦死啦使出浑身解数也甭想说动他们分毫,况且这位正兴致勃勃地靠着一颗大树,抱着肩膀看热闹,一副消遥自在的置身事外。
他有意无意地瞄了眼大和尚,世航很了然地呵呵一笑,憨态可掬地腆着肚子拱到了迷糊的身边看了看他扶着的人,然后面对死啦死啦,“小鬼子就在上面,路也只有这一条,上与不上皆由人选,施主何不随心?”
死啦死啦哼哼了两声,笑嘻嘻地直起了身,装模作样地双手合掌,一副参悟至深的德行,“好,那就听大师的,随心。”说得算的拍板了,我们的休息就到头儿了。夜色开始被黎明撕开,能见度好了些,却又被捣乱的雾气遮得迷迷蒙蒙。
红色的家伙仍然一马当先,他们不介意自己是马前卒还是炮灰,只要一提起小鬼子,他们的精神就会像禅达正午的太阳一样,让人躲不得恨不得。世航他们在一棵树边停下,树身上被柴刀砍出了三条并不清晰的印痕,小头目的神情开始转为凝重,他指着雾气纵横的山林深处,“再往里走就是小鬼子的地盘了——”我望着飘渺的晨雾,握枪的手紧了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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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猫着腰,尽量把自己弓成一只能行走的大虾仁,在一片繁茂之间拱来拱去。红色的家伙大瞪着眼睛寻找事先做好的标记,但时间过去的太久,仓促中留下的标记,被差不多的景致模糊了记忆,让行动不像他们所预期的那样容易。
我们的进度慢得可怜,连围前围后的苍蝇都渐渐开始烦躁起来。我看到一条浑身长满绒毛的虫子,从我脚下从容地蠕动到前面,而我还在考虑下一脚应该往哪里落的时候,开始有种人不如虫的感叹。
再心急,也不能催着小命进阎王殿吧,我们只能穿梭在越来越稀薄的雾气里。这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我们很紧张。小鬼子的狡猾、狠毒在山下就已然见识过,再三的提防也不见得能有多大的作用,红色的家伙能不能靠得住不好说。命悬一线总让人错误地紧握这一丝生机,却忘记了抓得越紧我们的命就越脆弱。
一个姿势保持太久,我试图直一下快被折断的腰,刚把腰舒展开,脚下却一绊,失去的重心撞向前面,连累了秀才被一并扑倒。我有些歉意地撑起了身子,耳边‘嗖’地一声,似乎有什么擦着脸侧掠过,还带着股让人反胃的臭味。
我猛地转过头,身后的人已经‘哎哟’出声,一只寸把长、做工很粗糙的孥箭正好钉在了一个精锐的胳膊上。钻进得不深,箭尾没精打采地微微垂着,这种程度跟蚊子的攻击力没什么两样,我松了口气。
精锐小声咒骂了一句伸手就去拔那枝不识相的东西,然后就在我的眼前出乎意料的一头栽倒。戏剧性的变化,让所有的人都有些发傻。我挣扎着爬过去,试图告诉他这并不是个休息的好地方。可我真的不该碰他,身体翻转过的一瞬,我正好对上一双失了魂的眼睛,瞳孔散成茫然无底的黑洞,我见过很多死人,但泛着青色的肌肤让我对死亡又多了种认知,刚刚那种让人反胃的臭味又回到鼻端,我干呕了两口。
小头目从我身侧跨过,仔细查看了一下透着黑紫色的伤口,“这种东西沾不得,见血封喉,猎人都不用的。”死啦死啦也走了过来,扫了一眼,就弯下腰合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对小头目扯出丝苦笑,“他的背包归你们保管。”
他转身,我们跟着,21个,我们又少了一个兄弟,却再没人回头。小头目最后还是收下了死啦死啦送的大礼,不算拒绝,不算认同,但他们终于开始和我们混杂在一个队伍中,继续死亡之旅。
谁会是下一个,不管是谁,但总会有,我心酸地想着。很快这个答案有了结果,不知触动了哪里,从满是落叶的地里突然蹿出一个竹排,上面密布着被削尖了头的竹子,巨大的惯性扑倒了走在最后的人,活生生地被钉在了地上,鲜血喷溅,绽放出了朵朵灿烂,从此在我眼里花都是鲜红的颜色。
我们麻木地看着,死啦死啦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冷酷地离开,只丢下一句话,“都看到了,那就小心点儿,别做了下一个倒霉的死鬼。”这回没用死啦死啦再多废话,红色的家伙们替我们收拾了一切,秀才背起了那个被鲜血染红的背包。
我盯着死啦死啦的后脑勺,他从不会在脸上给你留下任何端倪,我只能从后面望着他的踉跄,我的前胸紧紧贴在他的背包上,轻轻用近乎呓语地念叨,“团座,你别倒下。”回答我的只有一个沉默的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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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继续摸索在黄泉路上,加上红色的家伙,现在不得不把他们算进我们的行列。一眨眼的功夫就又丢了两个,每一个还能喘气的都担负着微乎其微的胜算,此时此地,我们只能彼此信任甚至依赖。
面朝大地,背向天空,严格地说我们这样并不算爬行,可却比爬行来得更加辛苦。雾在慢慢地舞尽最后一丝迷蒙,我们已然无所遁形。死亡的鬼影就在四周游荡,一个猝不及防就转身露出勾魂摄魄的狰狞。
我们尽量压低身子,恨不得把自己抹成一痕青苔贴伏于地,用警惕到神经质的眼神提防着不知会从何处出现的危险,但我们很清楚,比起这些陷阱更可怕的是布下陷阱的人。黎明驱散了黑暗,却还未来得及冲淡寒气,时不常有不知道是晨露还是雨水的东西从树冠、枝头、草叶上掉落,或是打着旋地撞在头盔上拉出一丝水痕,或是调皮地钻进衣领,招惹得鸡皮疙瘩全都打了立正。
虽然一路被骚扰着,但小鬼子还没有冒出半点踪影,我们全神贯注地紧绷着神经忘记了疲惫、饥饿,甚至是恐惧。前面闪出林中难得的开阔,虽然比不得山下,但这里相对于先前的压抑很显然是被修整过的,人工的痕迹比比皆是。
两条山道蜿蜒在眼前,给我们出了一道很难的选择题。是左还是右,死啦死啦带着我们蹲伏在树丛中,直觉和理智在脑袋里打成了一锅粥。纠结的不只是我一个人,死啦死啦盯着前方出神,他不会妄动,更不能,他像一个吝啬到极点的土财主,手里的这点家底至少也要掰开揉碎了用,就算是死,他也会要求我们多喝几口吊气汤,多还几次魂才能去死。
最后他还是犹豫了,用可怜巴巴地眼神瞧我,我把目光掉开,看着他挣扎在选择之间是件很让人气馁的事情。他终究还是没难为我,而是难为了大和尚,“一步成佛,一步成魔,大师以为我们这些俗人应该如何?”
世航也在望着前方出神,听死啦死啦这么问,想了许久才说,“和尚也曾为这件事苦恼过,听曾在这里捡了条命的人说,在这山里有条深谷,一条路陡,直上云宵,应该是通往山顶的,一条路缓,弯没林中,应该是去往深谷的。按人之常情判断应是陡而向生,不该是缓而求死。我们在这跟小鬼子交过手,但有些奇怪,和尚修为尚浅,有些事还悟不得。”
死啦死啦抱着脑袋想了一阵,突然笑了,“管它是佛是魔,咱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嘛,下得了地才上得了天——”然后他回过头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选得可不一定对啊,这一步下去可就谁都没机会反悔了。”
没人反驳,反悔的机会早在进林子之前就被所有人放弃了,他只不过是在给自己的游移不定找个舒缓的出口。我‘呸’了一声,狠巴巴地说,“团座,您老现在怎么说也是领兵打仗的,不是坐在墙根嚼舌根子的烂嘴老娘们,哪那么多废话。”
死啦死啦绝不因为我损了他的官威而生气,他亲亲热热地揽着我的肩膀,“烂嘴老娘们顶多嚼舌根子,至少见了人还会笑笑,总比你这个恶嘴恶舌的死瘸子有事没事顶撞长官让人舒坦吧,既然你这么踊跃,我怎么能挡着呢,现在就荣升你为排头兵,滚前头去。”
“我好歹也是副官了,混成了排头兵,您老说明白这是升还是贬啊?”“我说升就是升了?”他横不讲理地把我第一个踹出了树丛,我愤怒地走在前面,他在后面用脚踹着我的屁股指点着方向,张立宪跟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从‘虞啸卿’现在渐渐向‘死啦死啦’靠拢,嘴里不干不净地问着,“生了?男的女的?”
死啦死啦也不含糊,“老子不管,是个崽子就成。”后面一片憋闷地笑声,这不算是给我面子,如若不是怕被小鬼子发现他们早就笑到满地打滚了。缓而向死,可我的团长不信邪,队伍被死啦死啦就这样带上了黄泉之路,也许他也很忐忑,我们奔死而去,生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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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子弹穿透了一个按捺不住的日军,可以请林中的苍蝇吃顿大餐了。它们领不领情我不知道,但眼前的混蛋绝不领情。脑后长眼的家伙连头都没回,依旧不可理喻的扬着下巴,张牙舞爪地催促着我往上爬。
他的拗劲儿上来你能怎么样,我只能留给他一个即犹豫又愤怒的后背。上面的日军浇花一样悠闲地把子弹倾泄而下,不论从角度还是境况,他们有理由相信被围堵的猎物已经软弱到只能躲避,而构不成任何威胁。
身后的小鬼子相对就要暴躁得多,骨子里与生俱来、嚣张到变‖态的优越感,让他们在尝到了甜头之后,暴露得更加明显。他们兜在身后,一点点噬咬着我们的血肉,终将饱食如愿,得其所哉。
他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把自己埋进灌木丛,贴在树根下。只要不让子弹有找上你的机会,哪还顾得了是什么德行,在要命和要脸之间,我们把命捂在怀里,把脸拱进土层。现在我们有如过街的老鼠,汤姆逊时断时续的枪声,在半死不活中苟延残喘。
这是死啦死啦要的效果,他要求我们节省子弹,给日军一个山穷水尽的错觉,而他在贱兮兮地等待。包抄的小鬼子终于在他的一再纵容和姑息之下,开始明目张胆地暴露在我们的视线之内。他们不再谨慎的藏匿踪迹,速战速决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他们眼中,现在的我们也许连对手都算不上,他们更多的是愤怒。精心布下的防线没被千军万马攻破,却让几十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撞漏了,还稀里糊涂地扎到了心尖上,恼羞成怒是一定的,这种刺激和侮辱只有把我们赶尽杀绝方能出了这口恶气。
我的团长成功地撩拨起了小鬼子的歇斯底里,被愤怒冲晕的小鬼子变得更加疯狂,可死啦死啦并不满意,这离他想要的时机还有距离。一步,两步,日军越来越近,子弹在我们身前身后险险地擦过,甚至跳跃在眼前试图利用最后一丝劲力撞开血肉。
我可以清楚的看到刺刀上的寒光,嗅到锋刃上的血腥。死啦死啦突然大吼一声,“开火。”我们立刻从一个分散的队形,迅速聚成两队,一队向着山上射击,一队全力打击向上蠕动的送死货。死啦死啦刚刚已经布置好一切,并且对山下的鬼子下了必杀令。
枪声响彻山野,鸟雀惊飞,而比枪声更为激烈的是手雷的爆裂,巨大的响动被闷在林中,冲击着耳畔,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脑袋都被震荡的冲击波填满,有些晕晕乎乎的。死啦死啦对上的佯攻喝住了山上的敌人,而他分出神全力以付的收拾在我们身后嚣张的日军。
同山上的相比,山下的就好对付得多,在上面的反应过来把我们吞掉之前,扫平了障碍,顺利地撤下了山道。我们窝在山背,呼吸着林中弥漫的血腥和销烟的气息,茫然地听着山下的寂静,盯着山上的狰狞。
我们逃得很有面子,消灭了一直藏在山道上静候着吃掉自己的日军;我们的代价更惨烈,好多人或多或少的都挂了彩,队伍又缩水了一圈,我不甘心的用眼睛扫了很多遍,可算上红色的家伙,我们只剩下了十六个,再怎么瞧,也瞪不出多余的。死啦死啦抱着枪发呆,我在身边看着他磨牙,然后告诉他‘你蒙错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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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来禅往,他们一唱一和让茫然的更茫然,糊涂的更糊涂。我警惕的看着死啦死啦咬着嘴唇,眼神古怪的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挑剔的审视中透着不多见的纠结。‘准没好事’凭我对他的了解,这货一定又在动着什么歪脑筋。
对于一个说什么都做不得数的家伙,他的想法总是凭空而来,飘渺得抓不住,然后再结结实实地砸在我们身上。不扛也得扛,最让人气结的是,纵使你不堪重负的倒下千百回,在愤怒和彷徨之上永远凌驾着认同。让你对他恨不得,怨不得,只能一门心思跟着明知故犯,人真的就这么怪。
他在难为自己,恐怕现在脑袋里已经打了成千上万个结,却还是拿不定主意。他的为难看在我眼里和大难临头也没什么区别,可我还是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团座,您这贼蛋鼠眼的又算计谁呢?”
‘祸从口出’我忘记了招惹谁都不能惹这瘟神,可已经晚了,他立马像蚂蚁见了蜜一样,粘腻腻地贴了过来,“烦啦烦啦烦啦,现在我就放你自由怎么样?从此不用再三米之内了,十米八米,十万八千里,你可以离我远远的。去告诉虞啸卿一声,就说那个混蛋在山上作死呢,麻烦他来收下尸,从此我们就两不相干,不亏不欠了。”
他手舞足蹈高兴得要死,可能是我现在表情过于惊骇,从而让他更加得意,肆无忌惮地张狂。我从短暂的失神中回过劲,在他的眼神中读懂了看似胡言乱语出的真相,这回我不再愤怒而是气疯了。
我抡起老拳冲着死啦死啦恶狠狠地砸了过去,“死啦死啦,死啦死啦滴,小太爷就知道你没憋着好屁,我们不想死,你就哄着骗着带我们去死,都死光了就剩下点渣子的时候,你又忽悠我们同命,成,小太爷豁出去了,跟着你这么个不是人的东西。现在呢,你想把虞啸卿拉上来陪着你一起疯,可以呀,可凭什么让小太爷下去跑腿啊,我是不是该抱着您老人家大腿当爹一样供着,谢你给小太爷留了条活路?不去不去,我就是不去,谁爱去谁去,小太爷命是贱,再贱也不去摇尾乞怜,你以为把他给的东西放得离心近了点儿就能同心同德了,就算他的心在这儿也不一定拔得出腿。”
我的爆发惊着了所有人,离着最近的张立宪和克虏伯及时的把对着死啦死啦行凶的我拉开,克虏伯公报私仇的把我压在了他肥硕的屁股底下当了肉垫,我抠着地上裸‖露的树根,凶巴巴地瞪着死啦死啦。
张立宪从我胡搅蛮缠的咋呼中开始渐渐有些明白了,“龟儿子,团座不就是让你去请师座支援吗?不愿意去也好好说话呀,至于发疯吗?”他不明白,我愤怒的不是死啦死啦不靠谱的决定,而是让我颤栗到每个毛孔的弦外之音。
大和尚的惑被他解了,我们的祸就此而来,没有最坏的,只有更坏的,这些年早就悟出的道理现在却让我异常恼火,想把小太爷就这样一把推开,没门儿。我瞪着他,冷冷地一点点拆穿,藏在那张欠抽的脸孔背后的真相,“衣冠碰上禽兽,南野高兴死了,他出的难题终于有人上赶着送到嘴边儿来了。你和大和尚一直没猜透的事眼下有了结论,你敢不敢告诉所有人那个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2026-05-09 15:1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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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然、躁动、酸楚、淡漠,从年轻到衰老我们用了几分钟的时间经历了一辈子。他尴尬地冲我们苦笑,那是知道再也瞒不住了。面对一个弹坑里滚出来的人,即使脸皮厚如岩层的他也会或多或少的内疚。
既然无法瞒了那就坦然,他终于开了口,“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疏忽了,南野在南天门上造就陷阱的同时,不但骗了我们也骗了竹内,从南天门到山间一战再到无人敢冒进的丛林,他步步为营,精心谋划就是要把所有的人都拉进他的骗局,他不是在跟我们打仗,在他的概念里胜利就是把所到的地方都变成地狱,不择手段就是最好的手段,他只想杀死更多的我们,我们的血和肉才是他想要的。”
“疯子!”张立宪下了结论,与此同时,离他最近的一株灌木不幸的成了代罪品被齐根截断。我想爬起来,却奈何不了身上那堆五花肉,累得直翻白眼也没能动得了分毫。死啦死啦终于良心发现,大发慈悲的唤了一声‘克虏伯’,他才回过神来,很嫌弃地挪开了屁股。那架式好像快被坐得断了气的人不再是受害者,反倒是我的一身排骨委屈了他的尊臀,大爷的!
我没空理他,直接凑到了死啦死啦身边,他刚刚的话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照你这么说,南野就是想拉上更多的人去死,那么落在他手里的美国人呢?也不例外吗?”他脸色灰暗,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我的脑袋瞬间炸开,这是让虞啸卿听了都无法接受的回答,“不,不一定会是这样的,你凭什么如此肯定,据险而守、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也是你经常用的技俩啊,怎么知道南野不会这么想呢,你也说过,有不想法活的没有不怕死的。”
他笑得近乎温和,像对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宠溺和纵容得让你感觉倍受羞辱。“大师和我都想不通的地方就在这儿,争取一线生机他却连手无寸铁的人都没放过,据险而守恶毒到无所不用。我们都把眼睛盯在山顶,那里至少会有退路,我们知道他更知道,这是能活着离开的唯一办法。而他却选择了上不得天入不得地的山谷,那里险而绝,根本就是死路一条,他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刺激一波波地荡在脑子里,我有些发蒙,“照你这么说,美国人可能现在已经死了?”我的声音发着飘,如果美国人真的死了,不管南野的目的如何,最后终将成为我们的罪过,更是定我们罪的理由,连虞啸卿都不例外。
幸好,死啦死啦只是叹了口气,“不会,南野很聪明更有野心,在他没有弄清楚美国人的真实价值之前,他会留下他们的。他现在跟美国人谈判,就是要看这些个香喷喷的诱饵到底能勾引到多少条人命,至少虞师的折损已经让他尝到了甜头,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手。那几个人能不能活下来,就得看我们下手够不够快了。”
我们终于听懂了,可没有时间去想,因为他把目标又拉回了最初的方向。所有人都在沉默,他给出了一个向生的名额,留下的也许涉渡黄泉,回去的可以苟延残喘,生还是死,去还是留,每个人心里都有了答案,我们终于没那么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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