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奈见杏菜换上了马剃天爱星递来的白色羽绒服。
　　那件羽绒服是长款的，下摆足够及膝，可杏菜腿上还是只有一层薄薄的丝袜。
　　少女小腿绷出来的线条曼妙，踩着花蔓勾结的青色舞蹈布鞋。
　　她并没有为表演结束之后做太多的准备，还是一身羽衣。
　　寒风呼啸的天气里，傍水的地方温度更低一些，路边的园艺花坛还有些许没完全化开来的积雪。
　　到处都有小水坑，往这里一站不再运动，寒气沁人。
　　【你就穿这点了么？也不怕冻出什么毛病来？】
　　温水看着她这跃跃欲试就想冲过去找摊位的模样，觉得自己都快要替她受冻了。
　　他实在搞不清楚这些女生美丽冻人的逻辑在哪。
　　到了秋冬季都穿上九分的加绒牛仔裤了，却还要故意把裤脚挽起来，穿船袜，刻意露出玲珑浮凸的脚踝。
　　八奈见也有这个毛病，甚至更甚一点，深秋时节了还敢只穿一件贴身的棒球衫。
　　在教室里能靠大家的体温互相取暖还好，一出去跑操就冻得直打哆嗦。
　　都被老师重点关照了还嘴硬说不冷，下场往往是借他的校服外套。
　　【这点温度算什么？】
　　杏菜不屑一顾地哼哼着扬起脖子，光可鉴人的蓝发如泉息流淌。
　　【只要好看，付出一点温度也是值得的，反正也冻不死人，年轻气盛的靠燃烧脂肪都能御寒了。】
　　【北海道的冬天里还只穿JK短裙呢，温水君怎么不说？】
　　【所以那里的都是罗圈腿，天天挨冻，为了御寒，脂肪都在腿上堆积起来了。】
　　【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你不是最自豪自己的身材了么？那不更应该好好保暖。】
　　【可我会周期性调节饮食啊，连走路都是快步走，步频是别人的翻倍。】
　　【所以消耗的卡路里也是翻倍，一辈子都胖不起来~】
　　【年轻的时候得意，老了就抱着老寒腿哀嚎。】温水瞥了她一眼，朝天爱星努努嘴，【看看人家。】
　　相比起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杏菜，天爱星就是既要又要的代表了。
　　今天的天爱星同学走的是和风，但是现代化的和服，白色的加绒对襟衬里，深棕色的针织小香风外套。
　　烫金的线绣着沉梅枝梢，半裙腰封上一个惹眼的穗子，连带的挎包都是成套的，小靴子上一圈翻出来的绒边。
　　从头到脚的包裹，永远都那么好看，而且绝对要暖。
　　天爱星没想到他会把话题丢到自己这边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表示支持温水同学的意见，可是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搭话了。
　　这个毛病由来已久，小时候被妈妈管控的太严，交朋友都要审核，友情少是当然的。
　　后来家庭里出现变故，她开始和周围疏远，能说上话融入小圈子的机会就更少了。
　　哪怕偶尔有几个不知死活，也会在恶鬼妈妈的围追堵截和天爱星不近人情的拒绝里落荒而逃。
　　要是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还好，这多了一个人，对方还是小情侣的圈子。
　　天爱星觉得自己瞬间就被夹在中间了，原本还真的想要和八奈见同学和好的想法，也顿觉没救。
　　原来这就是大家都不愿意当电灯泡的原因。
　　小情侣之间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你这站在旁边的流明瓦特就得被殃及池鱼。
　　【行了行了，就算挨冻又不是冻温水君，冷也是冷在我身上好不好？】
　　杏菜不耐烦地翻翻眼睛，【我这么赏心悦目不是给你好看的么？】
　　【一天到晚叨叨叨，温水君是我爷爷还是我爸爸？】
　　【以后有的是你叫爸爸的时候。】
　　杏菜被他说的怔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又羞又恼地抬起腿就要去踹他。
　　这种话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能不能不要当着别人的面啊？
　　搞得好像我们玩很大一样！
　　天爱星酱会不会觉得我们是早熟早恋还早变态的***？
　　青春期的小甜蜜不应该是酸甜羞涩的嘛？！
　　那么多恋爱轻小说都白读了！
　　但是天爱星还是那种看不出一点波动的神情，倒是温水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手感丝滑的差点没握住。
　　【你要干嘛？】
　　杏菜试着拽了拽，拽不动，好在她平衡感超绝，要是一般人在冬天里被这样，早就摔地上去了。
　　【给你加点装备。】温水变魔术般摸出一对针织的毛线袜套来。
　　【哇，一直都知道温水君是个hentai，但是没想到有这么hent——AI！】
　　杏菜瞪大了眼睛，【温水君已经糟糕到会随身收藏女生的衣物了么？】
　　【这是从你衣柜里拿的好不好！】
　　温水实在没好气，临行之前他想着八奈见大概又要死扛了，特意回头拿的，没想会被安个恋物的罪名。
　　【温水君居然翻我的衣柜......】杏菜的眼神越来越像在鄙夷了，分明她脑子里的废料比温水还多。
　　但在当演员这一方面，少女一直都很有天赋。
　　大概是觉得身边有个人在当观众，不表演一下浑身都不自在。
　　作为报复，温水恶狠狠地在她脚踝上捏了一下。
　　趁着杏菜龇牙咧嘴的功夫，给她套上袜套，又蹲下去套上另一边。
　　虽然不能说足够保暖，但总比顶着一层透肉的薄丝好。
　　嘴上叫的欢实，换边的时候杏菜倒是很老实地抬起脚。
　　少女用指尖按着温水的脊背，不吵也不再闹了，看得出来很享受这种被人关心着的感觉。
　　天爱星想这两个人肯定早就是水乳交融那样的关系了。
　　不然也不至于好到男生可以随时去翻女生的衣柜，那是知道她不大介意才能干出来的事情。
　　原来这就叫青梅竹马，天爱星不羡慕小情侣，但她比较羡慕能维持这么久的两小无猜。
　　要是当年她的身边除了粗神经的弟弟，也有这样一个人，也许就不会再面临那些问题的时候，那么手足无措了。
　　随着灯舞落幕，随行而来的人潮缓缓散开。
　　绕着川边分布的屋台灯火通明，糖炒栗子的烟火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烤焦的鲷鱼烧，现捏的棉花糖，还有齁甜的大个头苹果糖和压根不合时宜的刨冰。
　　庆典逛夜市，唯一的目的就是吃货扫荡一条街，挨个点名一路全买过去。
　　温水对这些是没什么兴趣的，他是个吃饱了就行的人。
　　不过显然天爱星对这些也很有兴趣，街边小吃摊历来属于她的禁止食谱。
　　即使妈妈在死后也会在醒着的时候对她指指点点。
　　但现在已经彻底没人能管她了，无论杏菜要去买什么，她也会跟着买一份。
　　【老板，再炸一会儿啊，我要焦脆焦脆的那种。】
　　看到老板只是稍微过了会儿油就急着捞出货，杏菜伸长了手臂指着油锅。
　　【多炸一会儿不是更不健康么？】天爱星凑了过来。
　　杏菜没想到天爱星会主动跟自己说话，有点诧异。
　　她现在倒是不介意多带一个人。
　　但到目前为止，这还是两个人在今晚第一次单独说话，温水在隔壁那个摊子上找旧书看。
　　【谁跟你说的？扇他两巴掌先。】杏菜说。

　　【我妈妈。】天爱星说，【她说油炸的食品都不健康，外面的摊子都是地沟油，从泔水里面沥出来的。】
　　正在炸串的老板瞥了这精致的女孩一眼，这是来砸场子的呢？还是来砸场子的呢？
　　【我猜，你妈妈大概还说过，干脆面是用尸油做的，烤鱿鱼是用死货加工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天爱星难得睁大了眼睛。
　　【拜托！小时候谁家的家长不是这么说？哄骗你不吃零食的手段而已。】
　　【以前信也就算了，你现在还信呐！】杏菜撇撇嘴，【你问问老板，他敢用地沟油么？】
　　顶着发亮球形物体的老板没说话，拿起旁边日清的小油壶，当着她们的面往炸锅里加了新油进去。
　　【天爱星酱不会没吃过这种东西吧？】杏菜笑着说。
　　【没有。】天爱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许多次，她也曾远远地看着，但长大以后就慢慢淡忘了。
　　【那天爱星酱的人生可真是有够倒霉的。】
　　杏菜清了清嗓子，以女王般深沉的声音笃定说，【油炸食品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多炸一会儿就更棒了，油酥焦脆的面皮入口的那一瞬间，会让你觉得活着就是为了这个的。】
　　【八奈见同学的人生追求就是一根炸到发黑的鸡肉串？】
　　【这算是在嘲讽我么？】杏菜挑了挑眉，她觉得这话好像语意不善。
　　【不是，我只是没办法理解你的思考方式，无论是油炸食品，还是你和温水同学的关系。】天爱星回答的很诚恳。
　　她并不只是单单能看到杏菜的真面目，同时也能察觉到她的情感波动。
　　如果杏菜不喜欢的话，那一大团黑泥就会肉眼可见的生长出尖刺蒺藜之类的形变。
　　如果杏菜开心，譬如说刚刚温水蹲下来给她穿袜套的时候，黑泥甚至会真的变成不断翻涌的桃心形状。
　　而眼下，杏菜是一点变化都没有的，尽管那句话听上去有点危险的感觉。
　　杏菜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她打算暂时接纳天爱星的出现和来往。
　　攘外必先安内！最大的竞争对手不是天爱星，关键在于打败姐姐上。
　　为了这个目的，杏菜什么都能忍，要比姐姐更小鸟依人，要比姐姐更乖巧懂事，要比姐姐更楚楚可怜。
　　没有哪个男孩子会拒绝一个对他百依百顺的女孩子。
　　既然温开水君想要恢复平静的生活迎接未来，那杏菜就会做到，听他的要求。
　　所以这一路上，杏菜反复告诫自己要大度，要有正宫娘娘的风范。
　　要有那种一日为女主，尔等皆是败犬的自信和霸气。
　　区区天爱星酱算什么？
　　从温水君的种种表现就看得出来，一个沉闷呆板的普通女生罢了。
　　不过是虐待自己不吃东西，长得比较窄，没什么了不起的，根本不配做她的对手。
　　如此这样反复劝慰自己，杏菜就觉得心里舒服了很多。
　　这段时间她正沉浸在和姐姐的竞争当中，还有和温开水君的你来我往眉目传情。
　　粉红色的心情饱满，内心温柔得很，连天爱星这个拥有偷腥猫潜力的局外分子看起来都比较顺眼了。
　　试想一下，要是她和天爱星酱能够恢复关系。
　　而姐姐还是一副爱答不理，说一套做一套的冰冷态度，温开水君会喜欢谁呢？
　　是桀骜不驯的她？还是体贴入微的她？
　　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发笑，不行，还不能宣布胜利，也不要想的太多，不然明天醒来姐姐就会识破的。
　　她赶紧强迫自己转移想法，眼睛盯着油锅里的鸡肉串，想象着送入口中品尝时的美味。
　　只有不放在心上，才可以不会被另一个人轻易想起来这瞬间的想法。
　　【没理解就没理解呗，反正这个世界上也没人能理解我。】
　　杏菜晃了晃脑袋，那一头光可鉴人的蓝发也跟着晃晃，水波般流动。
　　【我就是一本永远也读不完的魔法书，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应该翻到哪一页。】
　　【往好听点说呢，就是洒脱奔放，往难听点说呢，就是随时会发神经。】
　　【也许昨天我刚买到手还很喜欢的东西，明天我就觉得这是什么东东，真是丑爆了，出门就把它给扔掉了。】
　　【喜新.......厌旧么？】天爱星微微皱眉，她实在跟不上杏菜这种兔子蹦蹦跳跳式的逻辑。
　　【不，只是我不再是我。】
　　杏菜龇牙咧嘴地笑了，【昨天的我已经死去，所以今日的我不会再喜欢相同的东西。】
　　【而明天的我可能还有另一个想法，我无法阻止自己不断死去，也无法阻止自己不停地妄想，那就只有一直向前跑，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
　　【那也就是说，你根本没有爱好，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不停变化的，对么？】
　　【还是天爱星酱总结的到位，我好像确实没什么必须要做的爱好，除了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盛世美颜。】杏菜小小的臭屁了一下。
　　天爱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老板捞出来炸饱满的鸡肉串，杏菜递给天爱星一根，自己啊呜啊呜几口吃掉。
　　少女满足地舔了舔嘴唇，跳到温水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背，只手搂着他的脖子问他在看什么。
　　天爱星跟在后面慢慢地走着，咬了一口，心思却并没有在小零食上。
　　她在回味杏菜对自己的评价，如果按照那话里的意思，温水同学在某一天也有可能被八奈见同学给抛弃。
　　八奈见同学的喜欢只是因为她某一刻的需要，这样随性而为的女孩，给予的感情其实并不是那么牢固。
　　这么想来喜欢八奈见同学的温水同学还蛮悲催的，这不是随时都出在被甩掉的危险边缘上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心里忽然有些同情温水。
　　却也有种释然轻松的感觉，忍不住脑补如果温水同学有一天被八奈见同学甩了。
　　真可怜。
　　作为一个好管闲事的家伙，天爱星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哪怕她说大家的关系就那么一刀两断，到了学校也不要来往，那只不过是气话而已。
　　好不容易认识的朋友，互相帮过忙，一起玩过，那就是过命的交情了，她怎么可能抛弃他呢？
　　要是那一天真的来临......
　　她想，自己也穿得那么单薄，冻得瑟瑟发抖，还在嘴硬的时候......
　　温水同学要是也早有准备一样，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袜套啊围巾啊或者暖手宝啊之类的，递给她。
　　会不会在那一瞬间，自己就会和八奈见同学一样？
　　看着在自己面前弯下腰的那个他，忍不住勾起幸福的唇角，一点都不觉得冷了呢？
　　但是这个不叫爱情，天爱星非常确信，她不需要爱情，她只是在羡慕他们之间的那种亲密相伴。
　　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谈恋爱才可以亲密的，做朋友也可以。
　　可以从年少时一直到老去的那种，就像在同一个战壕里摸爬滚打下来的老战友。
　　【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这么想着，她走到那两个人的身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我们不一直都是朋友吗？】温水找到了一本彩插很正点的旧文库本，翻看着，随口答应。
　　他觉得天爱星同学问的这个问题好像是废话，不是朋友他叫她来干什么？
　　而且现在八奈见和天爱星同学相处的好像也不错。
　　看起来八奈见是真的有开始慢慢改变了，那她们也能算朋友。
　　【是啊是啊，我们当然是好朋友，还可以当好姐妹！过去的事情就让它算啦！】
　　杏菜很捧场地频频点头，心里说看看，姐姐你做得到么？
　　你能有我这样体贴入微么？玩自己去吧你！
　　天爱星心里一动，原来这么简单就能和他们成为朋友啊。
　　大家都是朋友，所以三个人也没问题，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