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案发现场以后,两个人又回到了丰桥市区,慢慢等待夜幕降临。
人来人往的街上,温水显然走的有点心不在焉。
杏菜在水果摊上摸摸这个,又在熟食店前看看那个,见到什么都想尝一口。
可是身边的人就是个木头,只顾着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走路,搞得她想停下来吃点什么都没工夫。
【干嘛啦,愁眉苦脸的,好像小白兔被狗熊拿去擦过屁股。】杏菜走着走着就一肩膀撞了过来。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好像什么劳碌命,带了一个多愁善感的苦命娃,同时是他的妈妈和恋人。
看过的心理学书籍上说,她这种性格叫做引导型恋人,善于积极沟通,高情商又会共情。
她自己对这样的评价毫无感触,不过确实觉得很有意思。
这样子就像掌握着一个人的主动权,不管温水君做什么都是自己掌心里的小东西,怎么也跑不出去。
【我在想要是找不回来八奈见了该怎么办。】温水很老实地说,虽然他也知道这话说出来纯属煞风景。
可是没办法,他真的放不下,万一真的走到那一步,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说起来这事儿也都全怪他。
在生活上他就不是一个足够细致的人,要是遇见雨森的时候能再多注意一些,也许就不会变成这样。
【放心吧,肯定能找回来的。】
【杏菜就那么确定?】
他不明白少女的这种自信从何而来。
虽然她一直都那么自信,就算是以前,也觉得这世界上没什么是她不能做的。
【女人的第六感啰。】
杏菜晃晃脑袋,柔顺的蓝发跟着起落,【我当然不会说自己跟八奈见有心灵感应什么的,但我好歹也算另一个八奈见杏菜,我觉得我是能感觉到她很安全的。】
【不要随便修改自己的设定啊,需要什么就塞什么?】
他想这肯定是她安慰自己的话了,不过还是很感谢,苦涩的脸多少能挤出一点我还好的笑容来。
【真的,不骗你。】
杏菜说,【温水君想啊,如果你需要一样东西,那就说明这东西对你肯定很重要,你会轻易破坏它么?】
【所以八奈见当然是安全的。】
她拍了拍温水的肩膀,【当然,我们也不能让她在别人那里,自己看着才安心。】
【反正晚上就可以去了解情报了,干嘛总要为没发生的事情担心?也许她还留在斋场里呢?】
这么说话的时候她脸贴的很近很近,双瞳如同水面,微漾着旁边小铺子里白炽灯的明光。
真是一张满满都是胶原蛋白的好脸蛋。
让人忍不住想要捧住揉成各种样子,在她面颊绯红撅起嘴巴的时候亲上去。
为什么会忽然想到这种事情?
是因为她薄樱似的唇瓣看起来那么柔软么?
想要尝尝味道?
唉.......真没出息啊你。
温水自己都不喜欢自己了。
果然人总是会给自己找烦恼,如果你愿意的话,也许你可以为自个儿罗列出不计其数的倒霉事来。
为什么要去在乎呢?
为什么一定要往最坏的地方想呢?
人生这东西就是个没彩排的现场直播,永远都是走一步看一步,没人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也许今天你还看破红尘,与学校里的水龙头相依为命。
明天你遇上一个被甩的败犬,莫名其妙就开始上演一段恋爱闹剧了呢?
就在温水胡思乱想的时候,杏菜忽然抱住了他的脸,用力挤成饼状,【Listen to me carefully!】
【不要忧郁,不要不高兴,出来玩的时候,温水君最大的任务就是哄我开心!明白?!】杏菜凶巴巴地说。
温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只能眨眨眼表示自己明白了,杏菜才肯罢休撤开。
【最后一件事。】男生竖起手指,【我再说最后一件事。】
【有话快说啦!磨磨蹭蹭的!温水君就是这点不行!】
温水扫了一圈身边,确认没人能听得到他们对话了才凑近杏菜,低声说,【我杀了雨森医师怎么办?他是县医院的医生。】
之前在殡仪车上的时候,对付其他人他的重点攻击目标都是容易击晕的部位。
唯有雨森,那时候他血气上涌,下手完全没有轻重,颈椎断裂成那样,就算是伪人也该死了。
虽说杏菜一口连人带车都全部吃掉,算是毁尸灭迹,可他心里还是会过不去这一关。
这并非懦弱,而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要不然他也不会在老婆婆被吃掉的时候发那么大火。
好在杏菜已经还回去了,他心里的罪恶感就又少了一些。
【温水君这问题怎么这么奇怪?】杏菜眨了眨眼,【伪人能算人么?】
【不……算么?】
【只有一个壳子的东西怎么能算是人?他们的血管里流的都已经不是人血了。】
杏菜说的仿佛理所当然,【那种东西,就像是会跑会跳的僵尸吧?影片里的僵尸不都这样么?】
【僵尸又没有公民权的,既然不是人,法律就不会保护他们。】
【难说。毕竟雨森医师有自己的社会地位,是个主任医师。】
【要是医院发现他不见了,总会报警展开调查的,万一查到我们这.......】
温水忽然不说话了,他直视着前方,瞪大眼睛,仿佛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男生连面对真正的怪异都可以做到目不斜视旁若无人,可这一刻居然会那样惊悚。
杏菜好奇地回过头,于是她也有了活见鬼的表情。
就在离他们几米远的水果摊上,戴着细框眼镜的男人正在跟摊主讨价还价。
几番攻防终于拿下一个合适的价格,男人好像忘了自己的钱包在哪个衣兜里,正浑身拍打着乱摸。
雨森医师,绝对是雨森晴。
几个小时前这家伙刚刚对温水发起袭击,也是他欺骗温水想要转移八奈见的遗体。
盛怒之下加上杏菜那套战甲赋予的力量,温水徒手杀死了他。
可他现在就在他们眼前买水果!
何止是生龙活虎谈笑自若,他的身边甚至还有一个紧抱他大腿的小女孩,看起来像是他的女儿。
【邪门啊!】杏菜忍不住小声说。
她自己就是某个死而复生的人,可在面对另一个同样死而复生之人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毛骨悚然。
【你确定.....你真的把他吃下去了?】温水默默地后退了两步,好保持距离,雨森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在附近。
【要是我眼睛瞎了,那温水君也眼睛瞎了吗?刚刚还在跟我说你错手把他杀了!】杏菜低声跟温水咬耳朵。
【那这是怎么回事?跟杏菜一样的情况?吃掉了灵魂,复刻出一个肉体,还替代了本尊?】
【那这也说不通啊,我之前遇到的那又是什么?那货还要杀我!】
【我这么厉害的,能是那种批发的大路货么?!】
【照你这么说干脆所有怪异都跟我一样得了,那丰桥不还早就谣言满天飞了!】
杏菜有点不高兴,作为和怪异不一样的高级存在,她有大姐头的尊严。
【现在我们怎么办?】
但她也拿不定主意,扯了扯温水的袖子,雨森那边已经找到了钱包,马上就会付钱离开,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现在情况完全不明朗,但温水意识到这恐怕是个机会。
大街上这么多人,不管站在那里的雨森是个伪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摊贩的面动手,从他身上一定能找到和杏菜有关的消息。
【把他的灵魂意识吃了,看他的记忆。】
短暂的思考,温水下定了决心,【连他的女儿一起,是人就还回去,是伪人,那就吞进肚子里带走,不要放出来,我们可以慢慢研究。】
趁着雨森付钱的机会,两个人赶紧闪到一边躲起来,偷瞄着他的动向。
付过钱之后雨森没急着离开,他站在原地从袋子里拿出一根香蕉剥开,半蹲下来递到女儿的手里。
小女孩抓着香蕉往嘴里送,第一次没有成功,戳中了自己的鼻子。
第二次才重新往下,准确无误地接触到嘴唇,慢慢张开嘴巴咬下一小口,细细地咀嚼着。
她的嘴角沾上一点橙黄的果泥,雨森又从兜里摸出纸巾,擦擦她的鼻子,又擦擦她的嘴角。
他就一直那样半蹲着看女儿吃香蕉,算不上是个舒服的姿势,可他很有耐心,慢慢轻抚着女儿的头发。
那是个绝对算得上美人胚子的小姑娘,没有梳头发而是留着便于打理的及肩短发,穿的棉服花团锦簇。
像是一位小公主,应该有八九岁的年纪,在学校里绝对是那种会有一群小男生喜欢围着她转的女孩。
但是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面没有任何焦点。
所以她吃香蕉的时候第一次没能准确送到嘴中,根本判断不好距离。
这种地方无疑对她来说有些吵闹。
车辆疾驰的声音,摊贩叫卖的声音,有人路过的声音,唯有一直抓着爸爸的手才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温水想她肯定不是天生的失明,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已经有了基本的认知。
如果是天生的失明患者,应该已经习惯于靠声音来接纳这个世界了。
但这女孩显然还对周遭有些畏惧,每当有特别大的动静她的动作就会停顿一拍,然后才接着吃东西。
【真可怜。】杏菜轻声说。
任何人看到这样的小姑娘心里都会有些不是滋味。
她那么小,还没有来得及见识这个世界的精彩,就已经失去了感受光的能力。
站在这个冬日的街头她就是一只极其容易受惊的幼兽,有个依靠她才能够安心一些。
唯一的好消息是她确实有个能干的爸爸。
在小县城里,一位主任医师绝对是能混的风生水起的人物。
要照顾一个盲人必然会花很多时间和金钱,雨森能负担的起,找人专门来照顾她也不是什么难事。
吃完了香蕉,雨森又递过来一根。
女孩摇了摇头,抓紧爸爸的手臂,他们似乎就是专程出来买东西的,一直沿着长街走的很慢很慢。
雨森一直在说话,因为离得有些远,跟踪他们的温水和杏菜都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但从女孩频频点头,偶尔张口雨森就会停下来购买判断,雨森应该是在跟女儿说这里有什么东西。
温水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按按自己的胸口,伤势都已经被杏菜治愈了,那时的疼痛却不会轻易忘却。
看着眼前这位温情的爸爸,温水很难把他和几个小时前,那个要搞死自己的伪人联系在一起。
也许人都是有两面的吧?
一个杀人狂魔也会在家人面前露出柔软的一面来。
他想起以前在刑法节目上看到的某个悍匪。
那是个会当街杀人的恶徒,极其狡诈奸猾,十几年来犯案二十多起。
同伙不愿意杀人纳投名状,他就把同伙宰了埋掉。
可正是那个同伙留了一手,导致警方抓到破绽。
他们上门搜查的时候,悍匪就在自己家里,手里的火力比一队警察加起来都强,眼看就要喋血街头。
但这时家里的老母亲问了一句是谁啊?
悍匪就默默把枪放下了,他想自己不能在老母亲面前杀人。
于是从容地打开房门,警察们也很默契地什么都没说,带着他留下一句过会儿就回来作为告别。
雨森医师会是两面的悍匪么?
明明已经有一个伪人的他被杏菜吃进了身体里,这个好爸爸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自己在九州茶室遇到的雨森医师,是现在这个,还是已经死去的那一个?
他有好多好多东西想知道,但是现在一点都不能急,只能远远地跟着那对父女。
这时一个肉卷饭团递到了他的面前,喷香冒油,鼓鼓囊囊,里面还包着米饭。
【肉卷饭团吃不啦?】杏菜晃了晃手里的家伙事儿。
温水愣了几秒钟,随即气不打一处来,【.......你能不能有一点专业精神?现在是当吃货的时候吗?】
【我们在跟踪关键人物哎!你有见过哪个特工工作做一半,说我不做了让我先吃个饱饭的么?】
【安心啦,他们跑不了的。】杏菜根本没在乎,她的手里还有一个,刚刚路过摊子顺手买的。
温水光顾着保持距离跟紧脚步,全然没意识到身边的吃货已经掉队。
她咬了一口肉卷,【看他们那节奏就知道很慢的啦。】
【老父亲带女儿逛街都是这个节奏,小时候我爸带我也是。】
【光跟着人家喝西北风么?都到饭点儿了该吃吃该喝喝,没吃饱喝足哪有力气晚上偷鸡摸狗?】
温水冷冷地看了这不着调的家伙一眼,接过那个滋滋冒油勾人食欲的饭团。
杏菜快乐地龇牙咧嘴,露出一个很没品的笑容,又在自己的饭团上咬了一大口。
只靠肉卷包起来的饭团显然不适合这么啃。
她这一口下去里面的米饭全漏出来了直往下掉,她急的不行赶紧手嘴齐上去接。
可还是大半都掉在地上沾了污水,换来一张沮丧的脸。
两个人面对面地看了几秒钟,杏菜气哼哼地一拳拳砸过来。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就是因为跟你说话!】
【行行行都怪我,都怪我行了吧?】
温水懒得跟她计较,反正女孩子就是这样,自己的错无论大小都可以怪到别人身上去。
【饭团还我!不给你吃了!】
男生只好把这刚到手的肉卷饭团又递过去。
杏菜劈手夺过,恶狠狠地咬上一口,好像那颗粒分明的饭团就是该死的温水。
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跟紧那对父女,甩给他一个青丝摇曳的背影。
她走起路来总是轻飘飘地荡漾,总感觉好像自己的心也会跟着那纤细的发梢起伏。
他有点想别开目光不去看了,因为会觉得痒痒的。
可他又忍不住不去看,好像没有这样调皮的头发尾巴,八奈见杏菜就不再是八奈见杏菜了。
唯有能看见如此的发丝在自己前面摇摇晃晃,才能让他找到那些追逐着她的裙角,踩着她脚印走过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