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克弘本案暨牵连众案,头绪纷杂,如一团乱麻。以下,作者试将其间种种情状作一梳理,并尝试分析其中是非曲直。
孙克弘遣家人来京奔走钻营,经判案官员审察孙伍携带书信内容,可见其谋求河东盐运使之肥缺的目的,是故,克弘跑官之举可以坐实,遭革职属于正判,不能算十分冤枉;但若考究本朝官场风俗人情,则跑官买官也属“潜规则”范畴,惟独克弘被抓以典型,大抵可归于运气不好一类,遭这样严判似也有些委屈处。至于顾绍等人状告徐府,又当作别解:各人诉讼中所涉事体极为庞杂,有举报徐氏子诓骗、侵吞松江税银的,有举报宵小投献田地于徐府以逃避赋役的,还有人举报徐家在京城东安门外开设的布店,其实兼具徐府眼线功能,专门对进京上丵访、控告徐府罪恶的乡民进行拦截,等等。这些诉讼,有些情节属实,有些亦有疑似夸大处,法司当详细审察、区分对待。而各个案件分别独立,原不能混为一谈,韩楫、宋之韩辈却将孙克弘案与其他案件生拉硬拽地拼凑鞣和,间中多有曲意捏造,这事情做得却着实不地道了。本来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只凭主观臆想就上门捉人,已经有违法理,其行为亦远远逾越了二人身为科道监察官员、而非执法官员的权限。既审问不出预期的结果,更强诬硬赖、罗织罪名,此等宵小丑态,实在令人齿冷。
据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徐阶确有派遣细作在京中活动的事实,如吕光“吕大侠”者,本文18、19小节将作较详阐述。但在孙克弘一案中,意指孙伍为徐府间谍,委实证据不足。孙伍以外,又审查出朱堂、沈信、王忠、沈究学等人,投献土地于徐阶门下,夤缘改姓,更名为徐堂、徐信、徐忠、徐究学等,冒充徐府家丁,实际偷逃国家赋役,更为徐府声威造势,协助侦察盘诘松江来京人员,打击上丵访行径。这些情况,本身皆有踪迹,又不可等同于孙伍事,同以凭空诬陷视之。
参考《高文襄公全集·复巡城御史王元宾缉获钻刺犯人孙五等疏》,高拱对于孙克弘案和其他徐府相关案件,尚能区别对待,最终对孙克弘与徐府家人的分别处置,也符合法理。唯独对于孙克弘主仆与徐阶的关系未能作明确辨析,对于韩楫等人蓄意扭曲案情的恶行也未能予以责罚,亦可谓失察之处了。
又,孙克弘案与李春芳致仕在时间上属于脚前脚后,后世小说家大抵因而产生联想,遂将二事攀扯到一处,并绘声绘色地描述出高拱如何唆使门徒去陷害孙克弘、进而牵连李春芳,如何构造千古冤狱、谋夺首揆的举动。这恐怕是对古人的厚诬。又谓:孙克弘父孙承恩,是李春芳座师,克弘跑官,意图走的就是春芳门路,而春芳因此被攀诬。其实这也是捕风捉影,多方史料佐证春芳乞归是因为王祯弹劾,与孙克弘案八竿子打不着。本文作者孤陋寡闻,所能查阅到的明清以降史料中,并无任何暗示此二事有关联的,实不知小说家言何为所本。
官场上趋炎附势的跳梁小丑,大抵以播弄是非为能事。在此案之前之后,总是偶尔觅得踪迹便大做文章,一忽儿跟高拱打小报告“徐阶意欲买通中官、谋求东山再起”,一忽儿又煞有介事地称“徐阶派刺客来刺杀高公您”,如是种种,不一而足。对比先前徐阶居于优势时满朝趋附逢迎、寻觅各种籍口去诬诋高拱的情状,正是天渊之别的翻覆。对此,史家多发“长安如弈棋”、“宦途如市道”之类的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