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似泼墨浸透天地，朱栾花谷的千盏琉璃灯却在檐角次第亮起，将夜幕灼出无数橙红孔洞。路余陷在锦绣堆叠的软枕间，单薄如纸的身形几乎要被锦被吞没。他额间冷汗在烛光下泛着碎晶般的光，连昏睡时都在颤抖的睫羽沾着未干的血珠，在眼睑投下蝶翅将折的阴影。
墨失倚着雕花窗棂，玄色护腕下的手指正无意识摩挲腰间的九节软鞭。鞭梢垂落的银铃随呼吸轻颤，却始终不及她胸腔里那颗跳得发疼的心脏。床榻上那抹染血的月白中衣刺得她眼眶生疼——六年前在北境雪原捡到路余时，他也是穿着这般颜色的衣裳，只是那时的血是冷的，此刻的却还温热。
“吱呀——”
沉香木门被推开的声响惊醒了她的恍惚。意满端着鎏金药盏进来时，袖口染着深褐药渍，眼底凝着化不开的霜。小小的身躯刻意绕过墨失投在青砖上的影子，却在俯身扶起路余时泄露了颤抖的指尖。玉匙递至苍白的唇边，药汁随着骤然爆发的呛咳溅落，在素锦衣襟绽开狰狞的墨梅。
“我来。”
墨失伸手时，腕间银链撞出清冽声响。意满霍然抬头，却在触及她淬冰的目光时瞳孔骤缩，青瓷碗沿被捏得发白，终是重重磕在她掌心。药盏余温透过骨瓷传来，恍惚间竟与六年前那个雪夜重叠——彼时重伤的路余蜷在虎皮褥子里，喉间呛出血沫仍对她笑
“郡主亲自喂药，路余当以命相酬。”
“失...失？”
虚浮的呼唤扯回神思。墨失垂眸，正撞进路余雾霭般的眼瞳里。曾经流转着春水的眸子如今蒙着灰翳，眼尾朱砂痣却红得愈发惊心，衬得唇边血痕宛如雪地里折断的红梅。
“你...在生气？”
玉匙撞在碗壁发出脆响，墨失猛然收住颤抖的手腕。药汤腾起的热气氤氲了视线，她将匙沿抵进那人唇间。
“闭嘴，喝药。”
路余乖顺地吞咽，喉结滚动牵扯颈侧狰狞的鞭痕——那是三日前墨失盛怒时留下的。他闷哼着蜷起指尖，墨失却已在他蹙眉的瞬间放轻了动作。最后一滴药汁见底时，染血的袖角忽然传来细微牵扯。
“花谷的夜...咳咳...很美吧？”
路余的指尖冰凉，声音轻如叹息。
“从前引栾节，我总带弟子们去河边放灯……灯芯里藏一味药，遇水会泛荧光，像星河落进河里……”
路余冰凉的指尖虚虚勾着她的护腕，朝着窗棂外隐约的光晕转头。远处忘川河面浮着万千萤灯，朱栾花浸过的灯芯遇水便绽出青碧荧光，恰似银河倾落人间。墨失忽然想起北境永夜，那里只有苍白的雪月与呜咽的朔风，不像此处，连黑暗都泛着暖意。
“你想去看？”
话出口时她自己都惊诧。路余却轻笑摇头，松开的指尖垂落在锦被上，像折翼的蝶
鸟儿。
“我...看不见了。”
他摸索着抚上眼睑。
“以后，也看不见了。”
墨失听见琉璃盏坠地的脆响，才发现是自己捏碎了药碗。瓷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竟比不过心头翻涌的剧痛。
“什么叫，以后也看不见了？”
墨失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
那双活水般的眸子，那总是藏着心事的眸子，再也见不到了吗？
“祈安......”
意满的呜咽惊醒了凝固的时光。少年死死攥住路余苍白的手，泪水洇湿了绣着银竹的袖口。路余摸索着抚上他发顶，指尖拂过少年束发的鲛绡时微微一顿——那是六年前他亲手为意满束冠时系的。
"哭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手上，路余那双灰白的眼眸里有些许疑惑的神色，六年不见，怎么越发爱哭了？他唇角漾开温柔的涟漪，灰败的眼眸却映不出少年通红的眼眶。
“只是看不见了，又不是死了...”
痛哭流涕的小孩儿赶忙捂住他的嘴。
“呸呸呸，说什么丧话！”
墨失望着他无光的瞳孔，忽然想起初遇那日。北境暴雪中，这双眼睛曾倒映着极光流转，他说要带她看尽人间灯火。而今朱栾花开遍山谷，执灯人却永堕黑暗。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烦躁，不是说能治好吗？不是说很快能治好吗？他又骗她！又骗她！
“别哭了，你谷主还没死呢。”
意满转头，眼中蓄满泪水，愤愤的盯着她。
“说什么呢！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意满霍然起身，却在触及她猩红的眼瞳时僵住。路余心中明了，他知道她在气什么，无奈的笑笑。
路余轻轻摆手，摸索着拭去少年脸上的泪
“意满，你先出去，让我同郡主...单独说说话。”
当沉香木门将最后一丝啜泣隔绝在外，寂静突然有了重量。路余朝着虚空微笑，颊边却滑落一滴温热——是墨失的泪坠在他颈侧鞭痕上，烫得灵魂都在战栗。
“对不起啊......失失”
墨失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床侧，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她在等，她知道路余这句对不起是在为哪件事道歉，此刻路余的温柔与真实，让一切仿佛回到了那场意外之前，熟悉得令人心痛，却又虚幻得如同镜花水月。
她久久伫立，没有任何动作，但路余知道，她还在，一直都在。
“这三年来，我说过太多对不住......”
路余顿了顿，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继续说道。
“但我知道，伤害……已经造成，无论我再怎么道歉，都...再没有资格让你...信我...”
墨失依旧没有说话。
路余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无尽的痛苦与悔恨。
墨失倚着雕花窗棂，玄色护腕下的手指正无意识摩挲腰间的九节软鞭。鞭梢垂落的银铃随呼吸轻颤，却始终不及她胸腔里那颗跳得发疼的心脏。床榻上那抹染血的月白中衣刺得她眼眶生疼——六年前在北境雪原捡到路余时，他也是穿着这般颜色的衣裳，只是那时的血是冷的，此刻的却还温热。
“吱呀——”
沉香木门被推开的声响惊醒了她的恍惚。意满端着鎏金药盏进来时，袖口染着深褐药渍，眼底凝着化不开的霜。小小的身躯刻意绕过墨失投在青砖上的影子，却在俯身扶起路余时泄露了颤抖的指尖。玉匙递至苍白的唇边，药汁随着骤然爆发的呛咳溅落，在素锦衣襟绽开狰狞的墨梅。
“我来。”
墨失伸手时，腕间银链撞出清冽声响。意满霍然抬头，却在触及她淬冰的目光时瞳孔骤缩，青瓷碗沿被捏得发白，终是重重磕在她掌心。药盏余温透过骨瓷传来，恍惚间竟与六年前那个雪夜重叠——彼时重伤的路余蜷在虎皮褥子里，喉间呛出血沫仍对她笑
“郡主亲自喂药，路余当以命相酬。”
“失...失？”
虚浮的呼唤扯回神思。墨失垂眸，正撞进路余雾霭般的眼瞳里。曾经流转着春水的眸子如今蒙着灰翳，眼尾朱砂痣却红得愈发惊心，衬得唇边血痕宛如雪地里折断的红梅。
“你...在生气？”
玉匙撞在碗壁发出脆响，墨失猛然收住颤抖的手腕。药汤腾起的热气氤氲了视线，她将匙沿抵进那人唇间。
“闭嘴，喝药。”
路余乖顺地吞咽，喉结滚动牵扯颈侧狰狞的鞭痕——那是三日前墨失盛怒时留下的。他闷哼着蜷起指尖，墨失却已在他蹙眉的瞬间放轻了动作。最后一滴药汁见底时，染血的袖角忽然传来细微牵扯。
“花谷的夜...咳咳...很美吧？”
路余的指尖冰凉，声音轻如叹息。
“从前引栾节，我总带弟子们去河边放灯……灯芯里藏一味药，遇水会泛荧光，像星河落进河里……”
路余冰凉的指尖虚虚勾着她的护腕，朝着窗棂外隐约的光晕转头。远处忘川河面浮着万千萤灯，朱栾花浸过的灯芯遇水便绽出青碧荧光，恰似银河倾落人间。墨失忽然想起北境永夜，那里只有苍白的雪月与呜咽的朔风，不像此处，连黑暗都泛着暖意。
“你想去看？”
话出口时她自己都惊诧。路余却轻笑摇头，松开的指尖垂落在锦被上，像折翼的蝶
鸟儿。
“我...看不见了。”
他摸索着抚上眼睑。
“以后，也看不见了。”
墨失听见琉璃盏坠地的脆响，才发现是自己捏碎了药碗。瓷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竟比不过心头翻涌的剧痛。
“什么叫，以后也看不见了？”
墨失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
那双活水般的眸子，那总是藏着心事的眸子，再也见不到了吗？
“祈安......”
意满的呜咽惊醒了凝固的时光。少年死死攥住路余苍白的手，泪水洇湿了绣着银竹的袖口。路余摸索着抚上他发顶，指尖拂过少年束发的鲛绡时微微一顿——那是六年前他亲手为意满束冠时系的。
"哭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手上，路余那双灰白的眼眸里有些许疑惑的神色，六年不见，怎么越发爱哭了？他唇角漾开温柔的涟漪，灰败的眼眸却映不出少年通红的眼眶。
“只是看不见了，又不是死了...”
痛哭流涕的小孩儿赶忙捂住他的嘴。
“呸呸呸，说什么丧话！”
墨失望着他无光的瞳孔，忽然想起初遇那日。北境暴雪中，这双眼睛曾倒映着极光流转，他说要带她看尽人间灯火。而今朱栾花开遍山谷，执灯人却永堕黑暗。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烦躁，不是说能治好吗？不是说很快能治好吗？他又骗她！又骗她！
“别哭了，你谷主还没死呢。”
意满转头，眼中蓄满泪水，愤愤的盯着她。
“说什么呢！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意满霍然起身，却在触及她猩红的眼瞳时僵住。路余心中明了，他知道她在气什么，无奈的笑笑。
路余轻轻摆手，摸索着拭去少年脸上的泪
“意满，你先出去，让我同郡主...单独说说话。”
当沉香木门将最后一丝啜泣隔绝在外，寂静突然有了重量。路余朝着虚空微笑，颊边却滑落一滴温热——是墨失的泪坠在他颈侧鞭痕上，烫得灵魂都在战栗。
“对不起啊......失失”
墨失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床侧，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她在等，她知道路余这句对不起是在为哪件事道歉，此刻路余的温柔与真实，让一切仿佛回到了那场意外之前，熟悉得令人心痛，却又虚幻得如同镜花水月。
她久久伫立，没有任何动作，但路余知道，她还在，一直都在。
“这三年来，我说过太多对不住......”
路余顿了顿，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继续说道。
“但我知道，伤害……已经造成，无论我再怎么道歉，都...再没有资格让你...信我...”
墨失依旧没有说话。
路余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无尽的痛苦与悔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