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八十五、落子可言一二
白兰精舍里,高长纮跟沈明烛一人一壶酒,高长纮感慨道:“以前知道当家不易的道理,不过只有真正坐上这个位置,才能体会当家如何不易,与人斗,与恶人斗,还要跟好人斗,更要与天斗,以往听雨赏雪,都是乐事,如今就得考虑辖境收成。我现在手头上就有一封密信要处置,薛家子弟侵吞驿站修建私宅,被人揭发,真要照我说,其实杀了才省心。可是杀了之后又该怎么办呢?只要拖家带口,就会有矛盾,父子之间夫妻之间尚有间隙,何况是这么大一个骊国。”
沈明烛替他倒酒,听他发牢骚,轻笑着说,“殿下还是要放眼天下,以后大骊巨细政务,不光是殿下要殚精竭虑,殿下还要知人善任,与满朝文武一同劳心劳力才是。”高长纮不去拎起还剩大半的酒壶,站起身,跟沈明烛一起走出书房,沈明烛告辞离去,高长纮找到暂居白兰精舍一栋偏院的何士开,跟他说要去见一个人。何士开一头雾水跟着走出府邸,伺候着高长纮坐入马车,离开许昌城来到郊外,这里有一条灌溉沟渠,养育出片还算茂盛的芦苇荡。
芦苇荡附近有几座临河而聚的小村落,凉风习习,春晖融融,走在狭窄泥路上,空气中都是青苇的草香。有三五成群的村子稚童在采撷嫩芽,高长纮跟何士开缓缓来到河边的一座小渡口,一丛丛芦苇婀娜依偎,是北方少见的水韵柔情风光。服侍过两任君王,何士开该有的眼力还是有一些的,不等高长纮吩咐,已经命人侦查周围环境,与此同时,有一人吹响芦管,呜咽幽幽。
高长纮迈着大步走去,“沈明烛一直为你打抱不平,说你祖提尘空有法术势,却没有用武之地,希望把你弄到许昌以后,能够有些用武之地。”祖提尘停下吹奏芦笛,抬头,面向高长纮,虽然目不能视物,却还是诚恳躬身。一旁的何士开目瞪口呆,祖提尘向来享有才名,只是双眼已废,心气不复之前,高长纮任用他为官,岂不是明珠暗投?只是这些话他也不可能当着高长纮的面说。
前番隋国伐骊,河洛动荡,大骊毕竟是历代君王施恩,所以李云绍即使攻下神都,也没能威逼利诱多少人,大怒之下李云绍没少开杀戒,洛水为之染红,即使顾玉卿克复神都,也已经无法挽回。作为波澜跌宕的河洛中心地带,这场惨剧,仅神都一城,就有二十四个姓氏四十余大小将种家族和贵胄门阀遭难,当场杀死于神都城内的豪横不下七千人。当初识趣选择明哲保身的地头蛇,根据谍子密探的持续禀报,如今对李云绍怨气倒是不大,很简单,死了人,就多出了地盘,除了大头给高长纮拿走,剩下的残羹冷炙也相当可观,都由他们这些墙头草家族接手,给粮给钱便是娘的的扈从仆役,原本便心仪垂涎的别家妇人婢女,贱卖的珍玩字画,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隐形的好处不用说自然更多,神都城内贵胄士族不同于河北道门阀盘根错节,寸土寸金之地,文武官僚对于私党往往择一而终,少有改换门庭。李云绍大杀一通,固然让大骊官场大伤元气,可是空出来的位置不挣白不挣,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足够在这些位置上适应。唯独可惜的一点就是高长纮的动作太快了,河洛这边刚刚进入尾声,顾玉卿就已经带着大军入驻神都了,用意当然是在紧要职位上安插高长纮的心腹。
顾玉卿入城后,几次掀起帘子望出去,都能看到许多冰冷的眼神,麻木,鄙夷,畏惧,好奇,不一而足。来到名义上掌握大骊兵权的太尉官邸,徐文定跟齐晟还未抵达,河洛地区的收尾工作,这两个临时调入河洛战区的河北道高官并不直接插手具体事务,更多是丞相虞尚知和顾玉卿协调。按照高长纮的意思,有意让虞尚知继续挑大梁,辅佐武将出身的新任神都太守徐文定,倒不是信不过神都防卫战极其突出的徐文定,而是未来大骊文武相互补充以及相互制衡是必然大势。
伪晋治下有许多文人,有无病呻吟之辈,但也有的的确确是怀才不遇者,宇文长庆考量了不少人,眼下就有许多伴随着顾玉卿大军入城。他们进入神都,有好也有坏,坏处就是神都毕竟曾是帝都,身具才学之人实在太多,乱花迷人眼,就算有西门梁礼、沈明烛这样的天纵之才,一来很难像在河北道这样迅速脱颖而出,二来读书人难容读书人,世家扎堆,规矩也不会少。不过高长纮敢让他们在神都待一段时间,自然是有其良苦用心。
万事开头难,迁都许昌之事不能一蹴而就,神都总需要交接一些琐事,大量文人士子也不可能一下子全部都塞进官场,这是一个相对循序渐进的过程。何况读书人之中不乏滥竽充数之徒,先在神都这只筛子里晾晒抖落一番,以便分出个大致准确的三六九等,届时才方便迁入许昌。能适应官场倾轧,并且还有余力发挥才学之人,才好进一步按照宇文长庆的既定方针去推动大势。
就谋士来说,自身器格大小是一事,立足点高低又是一事,在其位谋其政。宇文长庆的境界犹在此之上,在河北道之时,就已经落子中原,以大骊之格局图谋天下。神都这步棋,也不过是他早已规划好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