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八十、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兖州战役结束之后，高长纮又在无盐呆了半月余做了一些收尾工作，踏上返回许昌的路上时已是五月末，接近炎炎夏日之际，一路上翠树争荣、野花吐艳、景色幽丽，尤其是还有美人相伴，倒是并不寂寞。志得意满起来的他，在回程路上夜夜笙歌，几个随行的女人被他拉着一起大被同眠，好不快活。同时，重见天日的神都之内，百姓又重新恢复了以往安居乐业的日子。
　　青瓷灯台上的火光亮起来了，这时孔翠香也穿好了衣裳，未及盛夏之时，昨夜小雨持续一夜，目前还在下，以至于凌晨起床时在房间内还是有点冷，她的秀发湿漉漉的挽在头上，有点凌乱，便到自己的梳妆台前跪坐下来，继续整理头发。油灯点燃后，能看到卧房里的房梁与窗棂都以直线为主，而且颜色简单、饰画很少，有大量的木材用料。这是孔翠香仰慕大士族之家的女郎闺房，请人特意仿制的，看上去有一种古朴的气息。唯有丝织品的颜色丰富一点，紫色的轻纱、屏风上锦缎，给典雅简洁的房间修饰了些许鲜艳的颜色。
　　对了，还有孔翠香的白色里衬交领上，有红黄色的刺绣，她自己是喜欢在每件里衬上刺绣花纹的，富贵当还乡，遥想当年贫苦时，她的衣着不是这样的，往往是颜色灰暗的长袍，不过显得很是干净整洁。想到这里，孔翠香跪坐在琉璃镜前，转过头面对榻上的齐晟，目光依旧低垂不好意思，她小声道：“不把榻上的垫子换了吗？”齐晟翻了个身，依旧裹着被褥，只把雪白的手臂露了出来，撑着头看孔翠香，一副慵懒的样子：“等一会儿再换吧。”
　　这个小冤家，孔翠香心底泛起一股幽怨，就因为这几日贪欢，最近自己做起清洁的琐事来都不太积极，她这时才惊觉，昨天晚上睡觉前，她们二人像做了些夫妻之间的事才入眠，但自己没有沐浴更衣就睡了。要是在以前，她就算是用冷水也会立刻去沐浴，哪怕是高长纮身体极好让她极为疲倦，她也有这个习惯。现在倒好，自从跟齐晟亲近之后，自己都变得惫懒了许多，眼下齐晟也没有要沐浴的意思，连榻垫也不急着换，不过在催促下，她总算是舍得起床了。
　　齐晟发现孔翠香那长长的青丝要花点时间才行，再说天还没亮，她也可以起床之后命人继续收拾床榻。于是他拿着手绢，轻轻擦了一下眉梢被汗水弄花的黛色，然后从筵席上站起来，走到榻边，为孔翠香描眉，她的凤眼眼角看起来挺妩媚，画一下眉毛修饰、确实更好看，再把嘴唇用胭脂涂红一点，一张鹅蛋脸就很明艳动人了。不过她的眼睛里隐约有忧郁之色，并没有因为情感滋润而得到太大改观，不像是因为疲惫流露出的倦色，而是切切实实的一种哀伤。
　　洁白细腻的皮肤汗涔涔的，几根青丝粘在朱红的唇边，美艳的凤眼里却有些忧伤，齐晟看在眼里，觉得好像孔翠香有一种凄美之感。“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吗？”齐晟忍不住好言问道。孔翠香好像被外面的小雨声吸引了注意力，脸轻轻侧过去，向着门窗那边，齐晟则不禁怜惜地看着她的侧脸。这样短暂的姿态，倒让齐晟想起了一句诗：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没一会儿，孔翠香转头看了一眼齐晟的眼睛，忽然开口说：“我从小有好多年不姓孔，是被人养在外面的，那时阿父不时便会带些钱财来，但有时候阿父很忙，偶尔会忘了很久，人又在外地，我们就过得比较难。阿母会把奴仆全部辞退或卖掉，以便能熬到阿父想起来的时候，所以什么事都要自己做，阿母也会驱使年幼的我帮忙。我很不想做那些很脏的事，身上全是污秽，但阿母也不想做，就会叫我做。其实我能过苦日子，穿粗布、吃差点甚至只能半饱，我都觉得没什么。回想起来，我其实厌恶的是那种朝不保夕的感受，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好好过日子。”
　　“孔姑娘说的感觉，我懂。”齐晟忍不住拉住了孔翠香的手，孔翠香转头看着他的眼睛，齐晟此时心里又想起了一句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她虽然说的是伤感的事，但估计说出来后，心里会有舒服的感觉，人是社会性动物，有时候是需要倾述的，而且倾述的对象往往不好找，愿意听，听得懂，喜欢听，共鸣，才是好对象。万幸的是，相较于交易成分居多的高长纮，齐晟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想到这里，孔翠香又轻叹了一声，说道：“每次与你在一起，我都觉得好安心、高兴，可是总觉得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她现在总算相信高月泠也是齐晟禁脔的事了，先不说她哄女人的手段的确高明，她昨夜拿出的那个宝贝，羞人的紧，也的确令人欢喜的很，真不知道她怎么琢磨出的这种双头龙根宝的。不过，今天是她们最后一天在一起了，随着各地战事进入尾声，各种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许昌，她们都知道，高长纮快要称帝了。
　　在这种重要的时刻，有些人是必须在场的，齐晟也已经收到了调令，即日启程，前往许昌，听候调遣。

二百八十一、逃亡
　　门外走廊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有人来到门前，假寐的柳生雪姬睁开眼，手握在刀鞘上蓄势待发，“宗主，是我，”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听上去觉得轻柔悦耳。纸门被缓缓拉开，一个年轻女子伏在门前行礼，看到柳生雪姬点头，这才又轻盈地走进屋。女子低着头，来到柳生雪姬的面前，又伏下身，双手按在榻榻米上，安静地说：“宗主，去中原的船已经备好了，什么时候出发需要您定夺。”
　　“事不宜迟，越快越好，只带着些钱财，现在就走。”本名乔凝霜的细作柳生雪姬受了伤，事情起因她能猜到是因为叛徒的出卖，只是她做事一向缜密，对于新人的吸收也是始终慎之又慎，如果问题不是出在她这里，难不成是中原方面有了什么问题？只是眼下她也无暇细想，逃命要紧，不然在东瀛本土面临德川一族无休止的追杀，身死事小，毁了主子的布局就罪莫大焉了。
　　因为事发突然，以至于柳生幻剑宗被大军围剿的时候，柳生雪姬才堪堪反应过来，只来得及带少数人从秘密布置好的地道逃跑，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的门徒，也不乏临阵倒戈的叛徒，只有寥寥几个还算忠心的爱徒。她也没来得及通知尊王派的人，好在他们大多数都是在高丽、百济，东瀛这边出事之后，很多消息和物资就会出现问题，他们应该来得及反应这种情况。没有过多担心这些情况，所有人收拾整齐后，柳生雪姬立刻带着大家出海。
　　把持东瀛朝政的德川家族里住着数百女官，虽说因为名义上的天子居所享受着供应木炭米粮，但女子用的日常杂货还得自行购买。御年寄女官指定了几家杂货店，老板娘会按时携货物入大奥，在固定的房间里出售，货物种类繁多，有胭脂花粉、手巾折扇、各类饰品，还出租女子爱看的讲述恋爱故事的小书。菱屋是指定的杂货店之一，老板娘为人机灵，常常私下为女中们传递信件，实际上作为柳生雪姬秘密发展的下线，她是为数不多没有暴露的硕果，柳生雪姬一行人出海所需的物资，也是她冒险置办的。
　　织田市垂着眼，端坐在织锦蒲团上，双手姿态优美地叠放着，手指白皙修长，指甲染成浅绯色，衬得皮肤极是细嫩。作为商户人家出身的女孩儿，乌鸦鸦一头好头发，挽成最寻常不过的岛田髻，插着把白茶色象牙梳，瓜子脸上淡淡施了些粉，幽深的大眼睛，小小的唇涂成浅绯色，看上去可爱极了，像是春日午后在樱树下闲坐，正巧落在脸上的一片樱瓣。柳生雪姬恢复了一些精神，“你们菱屋一向小心，我十分放心，不过百密总有一疏，信件还是越少越好。我们前往中原，信件往来会十分敏感，想办法告诉你的母亲，以后进入静默期。”
　　甘露寺妙子坐在边上，只觉完全插不上嘴，眼前女子和自己年龄相仿，可无论是见识还是胆量，似乎比自己高上百倍。伪造身份也好，传递信息也好，她和宗主大人说的都是要命的机密事。可她神情舒缓，吐字温柔，嘴角还带着微笑，似乎只是在闲话家常，她笑起来嘴角有小小的梨涡，甘露寺妙子看了一眼又一眼，哪怕同为女子，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笑起来十分柔媚，不逊色于宗主。
　　京阪地区上方城酿造的醇酒，辛辣里带着甘甜，酝酿好之后，从上方由人工灌入杉木桶，绑在马背上，山长水远地运来京都，因为途径富士山，所以取了“富士见”的名字。上方离京都几百里，酒水又是沉重货物，船运更加方便，也比陆运便宜许多，最近由于德川一族和吴国往来密切，有些商品也是畅销。柳生雪姬一行人就是由此前往中原，有惊无险的经过盘查之后，立刻扬帆起航，入了海之后，就可谓是天高任鸟飞。
　　到了船上，甘露寺妙子拉开被褥让柳生雪姬躺下，她已经有些眩晕，应该是硬撑到了极点，十分的不舒服。身下的被子软软的，还有淡淡的香气，甘露寺妙子坐在她身边，眼里带了点担忧，柳生雪姬刚喝了碗苦苦的汉方药，身子依然懒懒的，甘露寺妙子又细心掖好了被角，让她能好好发汗。因是关着门，光线有些暗淡，柳生雪姬的脸像朵白梅花，孤零零地开在黄昏时分，额角垂下几缕碎发，正像是白梅的花蕊。
正午的阳光透过格子窗照进来，榻榻米上多了浅浅的一片白，明明是簇新的，像被磨旧了一块。上了船之后，总算安定下来，柳生雪姬醒来之后，因为喝过药汤，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嘴唇却白了，不再是浅粉樱瓣，成了一朵白梅。“我永不忘这奇耻大辱，你们等着，我一定会千倍奉还。”依然是温柔的嗓音，听起来却冷得像冰。
　　辛苦搭建的细作体系几乎崩溃，苦苦收集的物资钱财成了他人嫁衣，经营许久的门派一夕倾覆，如果不是还要回禀主子，留待有用之身，她真恨不得自刎归天。对于一向心高气傲的她来说，这当然算得上奇耻大辱，她痛恨自己警戒不足，反应太慢。不过，即使损失如此惨重，她还是庆幸自己能够带着织田兄妹回中原，人才是必不可少的。

二百八十二、后方不稳
　　站在城头，即使不用说话，也能感觉到地面微微颤动不已，守城士兵不由得朝着远处望过去，只见到远处地平线转瞬间涌出片黑云，中间夹杂着妖艳地红色的仿佛暴雨前诡异的乌云般，刹那间涨大，再过片刻的功夫，乌云夹杂着亮色已经张牙舞爪的弥漫过来，速度极快。乌云不过是先兆，转瞬有轰轰隆隆的雷声鸣响变奏，紧如密鼓般的敲击在众人的心口上，压的无法呼吸。守城士兵全都变色，他们如何见过这种冲锋陷阵的阵仗。
　　来的虽然只是有百来个骑兵，可是全力冲刺之下，无形中感觉天边的火烧云落下地面，被狂风席卷而来，马儿未到，声势摧人！这些草原骑兵清一色地黑马，黑衣黑裤，披着红色的披风，见到桓都城头，更是兴奋，呼啸喊喝，声可动天。当空暖阳一照，落在他们手持明亮的马刀之上，半空中泛起寒光阵阵，萧杀一片，北狁铁骑名不虚传，疾驰前行，有如狂风席卷大地般扑面冲来，不可一世。队伍最先之人头戴毡帽，黑巾罩面，身形彪悍，端坐马上凝重非常，一双眼眸有如鹰隼般的锐利。
　　若是只有这百来个骑兵，守城士兵还断然不会畏惧，野地作战骑兵当然厉害，可若是攻城，骑兵就毫无用处，总不能用马去撞城墙吧？可是他们心底还是畏惧多过忠诚，原因无他，敌军都打到桓都来了，那其他的城池命运如何还用说吗？盖牟城、卑沙城、玄明城、白岩城、安市城，以这五城，高丽在辽北布成了一个半弧形的防御圈，彼此间互为支援，防守按理说应该固若金汤，敌军直抵桓都，岂不是说明辽北五城全都已经沦陷了？
　　昔年大秦、衍朝、胤朝、大魏，中原王朝曾四次征辽，自身损失奇大，虽说最终结果不尽人意，没能完全征服这片土地，但同样也让整个辽东半岛上生灵涂炭。辽东半岛不比中原王朝，三国军备竞争遗祸这么多年，即使新罗灭亡，另外两国至今也仍然是元气未复，眼下外敌入侵，早已厌倦了战争的高丽人除了茫然，就只有恐惧。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是在本土作战，让这些守城的士兵要心安的多，而且，想到无论中原还是北狁都有屠城的习惯，他们都坚定了守城的决心。
　　夏日的明月高挂夜空，照的桓都城城外一片明亮，守城的士兵随意打量了远处，看没有动静，就眯起眼靠在城墙上继续睡了。没有步兵，再强大的骑兵面对城池也只能望而兴叹，而大规模攻城部队的理解，光是地面的振动就足够惊醒他们了。只是面对桓都高城，纥豆陵阿宾此时却是意兴阑珊，这次出兵，能不能打下高丽他一点不在乎，他的目的从来都只是威胁到高长纮的腹地，仅此而已，可惜根据目前的消息来看，他失算了。
　　箕子之地目前就剩下高丽百济两国，他在加紧步伐攻打高丽的同时，也在密切关注着百济的动向，因为这次他的目标本就是一举拿下高丽和百济。不过根据线报，百济那边也是遭遇了入侵，说是大骊高长纮带领精兵数万趁虚而入，攻打百济各处，所到之处烧杀掳掠，如今百济人人自危。纥豆陵阿宾冷哼一声，只能感叹手底下都是一群蠢货，高长纮要是还能挤出精兵数万，绝对会北侵大狁，眼下不过是种声东击西，围魏救赵的伎俩怎么能骗得过他？而且领兵之人也未必会是高长纮。
　　但是呼延镇恶的信他不能不当回事，现在纥豆陵阿宾不在，完颜蚩族兴风作浪，虽然所获不多，可因为魏逢春的支援，漠南一带无人能敌。完颜赤珪从东到西打了近千里，十数个部落被他一把火烧掉，损失惨重，如今他已经开始带兵攻打牙帐，听说战况不妙。虽然说自己没有带着精锐尽出，尤其是牙帐那边毕竟还有大军把守，完颜赤珪居然敢攻，实在是天大地胆子，不过那里是陛下所在，纥豆陵阿宾知道完颜赤珪打不下来。
　　他唯一担心的是，如今陛下面临完颜赤珪的攻打，居然不复年轻时的镇定，牙帐那边隐隐有风声，说是陛下拟定授意众大臣推举俟利王设为草原带军首领。百济那边骊军的虚张声势他可以不在乎，桓都城的死命抵抗他也可以不在乎，甚至完颜赤珪攻打他的突厥牙帐，他也不见得在乎，可听说陛下和俟利王一块去了牙帐，他不能不在乎。当今朝廷，威望不在他之下的宗亲，俟利王当然算一个，而且还是以仁德著称，迥异于他这个以凶暴著称不得人心的太子。
　　如果说神都是大骊的心脏，牙帐当然也是北狁的心脏，占据那里，有陛下的默许，甚至可以统帅草原的千军万马。陛下势力强大，再加上积累多年，何况他的儿子也不少，纥豆陵阿宾能够当上太子，还是在于陛下地力排众议。现在陛下游移不定，不复壮年时的进取之心和镇定自若，若是趁他不在，担心众人不稳，随时都可能推翻纥豆陵阿宾这个太子，另立新的太子。让俟利王到了突厥牙帐，自己回去是不是太子就很难说了。
　　相对攻灭高丽和保住太子这个位置而言，当然还是后者重要，只因为太子地位置没了，攻灭桓都还有屁用。再说眼下攻城器械准备又要很久，能不能攻破桓都还是不得而知。“回兵。”纥豆陵阿宾断然下令。

二百八十三、结婚是一种原野
　　庭院中，残留着淡淡的花香韵味，若不仔细感受，很难觉查出来，风柔柔的，万里无云，一轮皎月照映在庭院中，照映在满墙的藤蔓之上。繁星点点，风吹过，带着沁人肺腑的气息，在门廊下，坐着一名少女，正守着一尊土垆，土垆有两个垆口，温着两壶美酒。孙芮淑托着腮，打眼瞧着他，“我还一直不知道，你居然还会武功。”
　　陈浮生替她披上一件外衣，“微臣名义上是棋待诏，可是与陛下独处之时，或卫护陛下安危，或答疑陛下之惑，文韬武略，缺一不可。陛下雄才大略，绝不会沉溺于伶人嬉戏，设置棋待诏无非掩人耳目，我等同侪，皆是战争遗孤，蒙陛下收养才能苟活于世，唯有肝脑涂地已报陛下是也。”不知为何洞房花烛之前公主殿下会心血来潮温酒，只是在洞房之前，这的确是一种很温馨的场景。
　　男女之间，其实也就是隔了层纸，特别是当郎有情，妾有意的时候，一切自当水到渠成。两个人在庭院之中喝了没有多少酒，孙芮淑看着陈浮生局促不安的模样，轻笑了几声，这才同样红着脸，踱入了婚房之中。无论是成亲还是床第之欢，两人虽然都接受过教导，但毕竟还是陌生，眼下要实战了，当然很是紧张。
　　先前院子里外的各种蛙“呱呱”拼命叫唤、蝉虫也在撕声力竭，其实非常吵。但此时屋子里却十分安静，只能听到细微的自然噪音，空气中宁静却不死寂。直到此刻，陈浮生已经看到孙芮淑站在他面前了，他仍然有点不敢相信，殿下真的成了他的娘子？他甚至有一种在做梦的感觉，想掐自己一下，但是空气中的清新气味、庭院中小虫飞舞的细响、木地板上的损坏小缺口、眼前的孙芮淑喜笑颜开的生动姿态，一切景象与感受都如此清楚，做梦不可能做得这么细致。
　　这时孙芮淑一只手撑住在床榻上，一只手仍然侧举着执扇，人便默默坐到了床上，陈浮生一下子看清了她的身段，感觉脑子隐约“嗡”地一声。从红色的长裙估摸，她的腿挺长，身材高挑，那垂到了髋的宽袖浅桃红上衣，还算比较合身，但腰身的绢布仍有些宽松飘逸之感，隐约中能叫人察觉到那布料下柔韧的小蛮腰，胸前甚至让绢布料子也绷得很紧。而这个一向以秀外慧中著称的郡主，从今日起，就将是他的新娘了。
　　透过她拿着执扇的手指能看到，孙芮淑的手指很修长，隐约能看见筋，修长的手指很白，不似女郎的娇嫰小手，却有一种会做事的女人味。她平日里走路的姿态也很端庄好看，步子雍容平稳，素雅的着装也藏不住那种自有的华贵气质，但她的腰和臀会很克制地轻轻摆动，凹突有致的身段、会让其成熟媚感自然而然地流露。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没有说话，陈浮生透过执扇，看不清全貌，但能想象到她那雪白而秀气略尖的下巴，还有涂着胭脂的嘴。
　　果不其然，当孙芮淑放下执扇，陈浮生一眼瞧去，她的朱唇胭脂涂得很别致，好像没涂嘴角，显得嘴挺小。陈浮生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气，正想靠近，这时孙芮淑把床帐放了下来，然后自己脱了鞋，仍旧拿执扇贴着脸，转身坐到了榻边，很快她把腿与脚也收了上去，将床帐紧紧拉拢了，把陈浮生挡在了外面。孙芮淑的动作正经而守礼，即使新婚之夜，做事仍然是有板有眼，看得陈浮生有点想笑，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看到陈浮生的笑，孙芮淑的身体顿时一颤，立刻慌忙缩回了幔帐，过了一会，她才轻轻拉开幔帐，露出了一张通红的脸，那流畅的面部线条，虽比鹅蛋脸稍微少点圆潤感，但脸型五官均匀端庄，有一种大方的美感。一双杏眼自有一种诱人心灵的媚色；加上那小嘴、略尖的下巴的秀丽感觉，正是端庄大方的美感中、带着娇媚的气质，相貌与她的声音感觉竟然很搭。她的肌肤白得像精细的瓷器，滑若羊脂玉，不太通透，却相当白皙，那羞红的脸，让妩媚之气更增添了几分。
　　顾不上多说，陈浮生也立刻便侧坐到了榻边，靠近拥抱着孙芮淑，孙芮淑马上便有了回应，冲动地紧紧搂住他，发出了终于如愿以偿般的叹息。陈浮生伸手放在孙芮淑白皙的脖颈上，轻拨交领向她肩头滑去，她完全没有抗拒，陈浮生便埋头闻着她肌肤上的气味。孙芮淑的声音已经变得不太清晰：“以后，我里衣的气味，只有你能闻，我身体的模样，也只有你可以记住。”
　　人的感觉与心境有关，并不一定非得去什么地方才能开怀，此刻陈浮生便觉得，自己并不是在密闭的房间内，而是在一片原野之上。
原野上的风景多么美妙，艳丽的桃花满天飘飞，漂亮到极致，春风吹得万物渤发，桃花变桃果，熟得充蓄了果汁，柳枝像青丝一样，在风中飞舞波动。一切都是如此开阔而畅快，叫人觉得心胸如大海一样宽广。骏马在原野上飞奔，马肩上洋溢着肌肉的力量，在汗中闪闪发光，它全力以赴，左冲右突，尽情地放开了马蹄乱奔。那骏马扬起前蹄，后蹄奋力一蹬，径直飞跃上了半空，从喉中发出一声长啸。

二百八十四、制衡之道
　　震撼天地的一声巨雷，震得窗棱簌簌地一阵抖，也打断了殿中两个人的谈话。宇文睿抬起头来，狠狠地一捶御案，拔足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向外看去，窗外黑沉沉的，廊下虽有宫灯，却不能视于十步之外，宫阙俱在风雨之中，待一道闪电亮起，只见宫苑中白茫茫一片，暴雨如注，地面上雨水流泻，已经看不到一片不曾积水的路面。宇文睿焦躁地道：“这贼老天，暴雨倾盆，下个没完，时断时续的都下了七天了，也不知几时才是个头儿，司天监那群废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旁的杨佑弘趋身笑道：“陛下，今年的雨水虽然特别的多了一些，不过河道年年疏理、河道年年加固，料无大碍的，有司衙门的人正在河上日夜看着呐，一有不什么凶险，哪会不报进宫来。”伴君如伴虎，自从宇文睿恋上五石散之后，他的性情也是愈发的暴烈，好在他经常是对事不对人，杨佑弘也是一直谨守着分寸。只是一方面李云绍风头愈发盛大，另一方面宇文睿阴晴不定的猜忌也让他心力憔悴，是以他不得不献策以求远离宇文睿身边，当然，直面君王献上这个计策的人肯定不能是他。
　　李云绍在朝中风头太盛，担心的不只是杨佑弘，宇文睿之前一直在宇文辟这种权臣的挟持下如履薄冰，不可能再放任权臣出现。想到近臣曹肇对自己的劝说，宇文睿吁了口气，砰地一声关上窗子，沉着脸走回桌边，又道：“再等两天吧，等大雨稍住，慰问荆襄百姓之事便需要你便立即上路。这一次，放你做这荆州刺史，固然是朕依前约予你封赏，同时，也是有一桩大事交给你秘密去办，办得好，就又是一件大功。”
　　杨佑弘连忙趋前一步，腰杆儿又往下弯了弯，仔细倾听宇文睿的吩咐：“朕把你委去荆州一带当刺史，是因为那里距蜀中最近，如今北狁虽已答应放弃经略漠南，两国休兵，但蛮夷之人，岂可轻信？待日后北狁国内企稳，纥豆陵阿宾未必不会出尔反尔，况且……朕登基之后，总要开疆拓土，立一番大大的功业，不让任何人凌驾于朕之上。思来想去，最适宜之初莫非蜀中，蜀中必须得在朕的手中拿下。你此去荆州，要谨守备、远斥候、聚军实、蓄武威、积粮草，经营地方，为朕御驾亲征做好诸多准备。”
　　成了！图谋蜀中之事得到了陛下的旨意，杨佑弘喜不自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连忙躬身道：“微臣明白，微臣这两天就把手上的事儿都交接清楚，专心去办这件大事。三天之后莫说还在下大雨，就算下刀子，微臣也一定立即上路，为陛下去办这件大事。不过陛下，至于李柱国那里的奏疏……”他不能让李云绍专美于前，所以也不忘在此刻下眼药，宇文睿就算知道他的心思也不会计较这个，因为宇文睿也必须做出一些节制李云绍的措施了。
　　朝中有两个李柱国，年纪偏大的李玄弼和正值青春的李云绍，他们都知道杨佑弘此时说的是哪个李柱国。此前李云绍在河东击败高长纮的捷报传来之后，李云绍就曾经请旨，由宇文睿再派人马支援，争取一举拿下骊国，攻破神都之后，又再三请旨，请求宇文睿派兵支援，最好是杨佑弘带兵支援，两路夹攻，让高长纮难以应付。宇文睿冷笑一声，适时一道闪电，映得他的脸色青渗渗、阴侧侧的，随即又是一道惊雷，震得窗棱一阵抖瑟。
　　奏疏上李云绍披肝沥胆，慷慨陈辞，要领大隋兵马为宇文睿扫清寰宇，如此“忠心耿耿，大节大义，”宇文睿岂有不允之礼？现在他已经下诏，宣明旨，载之邸报，晓谕天下，表彰李云绍的这番忠心，并且派杨佑弘前往荆襄一带，负责支援李云绍，由那里威胁大骊王朝的内腹之地。如果他真能攻下大骊，宇文睿就封他为河东兵马大元帅，他这样“忠肝义胆”的能臣，宇文睿当然要做一个赏罚分明的国君了。
　　这是要把李云绍架在火上烤，他去的地方本就是天高皇帝远的所在，还带有大量大隋兵马，虽说这河东兵马大元帅只是一个虚名，除了他的本部兵马，谁也指挥不动，并不能真正节制河东诸藩。可就是这个名义上的大元帅，试问朝中谁能接受？宇文辟把持朝政，大家看在他是宇文氏的份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李云绍真要是敢用河东兵马大元帅的名义号令群雄，那就是有了挟兵自重的事实，届时大隋群臣绝对不会与他同流合污。
　　同时，李云绍趁着侯骨与翟洪在大骊兴风作浪，攻破神都，占了高长纮的祖宗之地，又撼动了大骊实际上的中原第一国的地位，更是火上浇油，高长纮只要不死，不马上跟李云绍拼命才怪。一个虚名，就轻轻松松给李云绍衬下一个不死不休的强敌，这笔买卖当然划算。而且，名义上负责支援他的杨佑弘实际上也不会听他调遣，杨佑弘奉了他的旨意负责图谋蜀中，又怎么可能会有余力支援李云绍呢？
　　他知道杨佑弘心性狡诈又心高气傲，这样的人绝对不可能和李云绍合作。同时杨佑弘还占据着荆襄之地，威胁的可不止是骊国的腹地，还威胁着李云绍的后路。他此时还不知道李云绍兵败的消息，不然绝对会后悔自己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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