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山就像天地间的一间屋，曲径通幽的山路就是一扇狭小的门，吞吐着形形色色的人群和把风雅裹在身上的四季。
像是古人，秋日登高排解忧思，天高气爽白云无限，别有一番风味。
徐岁寒来到这里时甚至没发现其他人，山脚下树林茂密，全是阴凉，他还不觉有误。等到爬了两三步，树林逐渐稀疏，热辣的阳光直直地晒到身上，徐岁寒终于承认，夏天爬山是件很受罪的事情。
他虽然早有预料，买了两个手持的电风扇和防晒衣，但杯水车薪于事无补，长长的山阶像是蒸笼，一屉一屉逐渐升温，他和小孩儿就是两个飞蛾扑火的肉包子，自投罗网。
石子玉倒是还好，他体寒不会出汗，平日里也爱晒太阳。现在的阳光更加饱满，他甚至有些兴奋，翘着腿上了一两阶，回头邀请道：“哥哥，走啊！”
其实夏日爬山也不少见，上一世的五一假期，泰山华山哪个不是人山人海，虽然那时候的徐岁寒置身事外，甚是鄙夷。
从山脚向上一百多米的位置有扶手，徐岁寒用手借力，两三步跨到石子玉身边，拉住了正要往上爬的石子玉。
“你先吃个药。”
徐岁寒从包里拿出两片过敏药——小孩儿的全身痒就是因为过敏，貌似是神经皮肤病。徐岁寒不太了解，只从医生的口里知道是个小病，发病前或发病时吃片过敏药就可以。
石子玉的身上只挎着一个水壶，他接过药片仰头吞了。捧着透明水壶喝上几口水，阳光从水壶的折射里纷至沓来，小孩儿眯着眼睛，像一只惬意的猫。
偌大的山林也忽然静了下来，蝉鸣声逐渐消退，旋即又一齐奏鸣，像是训练有素的乐队。
再向上行几十米，没了扶手，山道两旁都是陡峭的土被，虽然有树林阻挡不大可能滚下去，徐岁寒还是揪住了石子玉的衣角。
石子玉还以为徐岁寒爬不动了，哼唧哼唧奋力地想要拖着徐岁寒上去。
云丛山似乎很是籍籍无名，山脚没有小摊，山腰也不见一个人。徐岁寒本来想随大流找到云丛庙，或者找个人问一下的，现在看来都不可行，他只能往上爬，摸索寺庙的位置。
山腰上有一颗巨大的树，徐岁寒叫不上名字，但他由衷地感谢这棵树，吸取了那么多营养，长得那么尽力，高到足够无视太阳的角度，固执地撒下一片阴凉。
徐岁寒害怕石子玉迫不及待往上爬，他把石子玉拉住休息，又是灌水又是聊天的。
“这小电扇风不大啊。”
石子玉咽下水：“山顶风大。”
但那是热风。徐岁寒不想说跟山有关的事情，他环顾四周，开始尬聊：“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不是说山顶有和尚吗？”
“不清楚，”徐岁寒两手一摊，“不知道是不是在山顶，本来想找人问一下的，可一个人也见不到。”
石子玉有点爱干净，他并没有直接坐下来，而是蹲在台阶上。他猜测徐岁寒有些劳累，想陪着他一起休息，低头刚要寻找一个干净的地方，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硕大的蚂蚁。
“哥哥，”石子玉惊呼，“好大的蚂蚁！”
徐岁寒的背包里正好有吃剩的面包，他拿出来掰开一块放到蚂蚁面前，适时科普：“蚂蚁能搬动比自己身体重百倍的物品，你看这么大的面包他都能搬走。”
石子玉蹲下身子看着，蚂蚁果然一个人就把面包屑搬了起来，然后误打误撞地冲向了小孩儿的脚面。
不知道是不是石子玉挡住了蚂蚁回家的路线，他抬脚后撤一步，那蚂蚁就跟过来一步。徐岁寒笑着看小孩儿被一个蚂蚁逼得节节败退，他知道要发生什么，早早张开了怀抱。
不多时，铩羽而归的小孩儿身子抵住了徐岁寒的肩膀，他却仍然向后挤着，像是把徐岁寒当成一棵树往上爬。
“他怎么追我？”
小孩儿不解，身子却更过份，想要从徐岁寒的脖子处翻过去。徐岁寒微微一侧，小孩儿就跌坐在他的腿上，那个早早张开的怀抱，终于在蝉鸣盛夏中合拢了 。

啊啊啊啊啊……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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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等更新

其实山顶的风不会是热浪，山顶地势高且空旷没有遮挡，那里的风不加温度蒸腾，吹在身上带着自然的凉爽气息。
登山者驻足时，总爱回头远眺，远处的城市高楼与天相接，自己来时走的羊肠小道慢慢消失在视线尽头。除却身边人，一切都变得渺小。
跟大自然的风比起来，小风扇就显得微不足道，徐岁寒把它们装进包里。再走几步就到了一处平台，云丛山不是热门景点，平台处也只有一个垃圾桶和一条晒得发亮的长椅。
接下来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一条继续向上的石阶路，石阶宽阔但陡峭，大约七八十米高，另一条是另一个方向向下的土路，徐岁寒凑过去看了一眼，土路曲曲折折红尘紫土，看着就晒，一直蔓延消失在山的拐角处。
进退两难之际，徐岁寒掏出手机，打了求助电话。
“子玉，你跟你爸说让他找个当地人问问，”徐岁寒把手机递给石子玉，“让他问问云丛庙在云丛山的哪个位置，怎么找不到？”
这手机是徐岁寒新买的。他一口气向石父要了几千元的现金，石父还不停叮嘱一定要保存好云云，徐岁寒不屑一笑，保存？他马上就花掉！
这款手机的屏幕巨大，小孩儿两只手拿着像进食的松鼠，他把徐岁寒的话转述一遍，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听到石父的回答。
石子玉打开免提：“就在山腰，人家说那个庙不灵，不用拜，说以前山上还有卖符的、卖肉的，根本不像和尚……”
挂了电话，徐岁寒也有点犹豫，卖符那不是道教的活吗？佛祖的业务那么广吗？但来都来了，徐岁寒还是决定去看一看，错过这一次就没有下一次了。
于是他们顺着土路往下走，哪怕见不到庙，就此下山也是不错的选择，至于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云丛庙，是他缘分未到，佛祖总不会怪罪吧。
寺庙一般都修建在山腰、山谷向阳处，要不然不背风，冬天太冷。徐岁寒误打误撞的，竟然还真让他找到了这个略有破败的“云丛寺”。
寺门大开，庭院内窗明几净，一看就是有人在住的，徐岁寒试探着拍了拍门，无人应答。
他牵着小孩儿的手往里走，刚踏进去，院子一侧的屋门就吱呀一声敞开，里面走出来一个中年僧人：“施主，借宿还是上香？”
徐岁寒：“……”
其实从看到这破败的大门时，徐岁寒就在想，没有香火的寺庙是怎么生存下去的？他还以为这些僧人见到他会先寒暄一阵，没想到这么直接，就像跑业务一样。
“上香。”
徐岁寒拼了命地把头往里瞅，想看到那个老和尚的踪影，只是门后的屋子里简陋逼仄，再无一人。
僧人像是看穿了徐岁寒的来意：“你是想找方丈吧？”
“啊对对对！”徐岁寒连忙答应，“他在哪呢？”
其实徐岁寒都要怀疑那老和尚还认不认得自己了，毕竟也只是一次灯展的点头之交，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想再见他一面。
“方丈下山去了，你可以等一等，估计再过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不等徐岁寒回答，那僧人便把他们两个请进了正屋，倒上两杯清茶，甘甜清香。
徐岁寒看到了院子里的那口井，这茶水估计就来自于那里。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等他老去、功成名就之时，他就来这座山上，松花酿酒，春水煎茶，行至水穷，坐看云起。

加油加油

喔喔喔 还是热乎的

下山卖烤肉去了

天色尚早，徐岁寒并不着急，他拿着手机跟小孩儿玩双人小游戏。
屏幕里红蓝两个相扑小人迸射跳跃，你追我赶，随着红色方小人的一个蓄满力的大跳，终于是骑在了蓝色方小人的头上，完成绝杀拿下一小分。
看着自己这边灰色的屏幕，徐岁寒苦涩一笑，他还真没让着石子玉。刚开始他还收着实力，结果越玩越发现小孩儿的上手能力太强，他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
石子玉意犹未尽：“再来再来！”
徐岁寒是有求必应，像是绝对空旷的山谷，只要你喊，就一定有回声。
下午四点钟，寺庙的门终于发出声响，下山采买的老和尚姗姗来迟。
他左手提着一袋豆腐，右手拎一小壶油，进门就高声喊：“有人来了吧？”
僧人立刻凑上前，低语几声，就接过老和尚手里的东西离开了。
徐岁寒所在的位置探一探头就能看到院子，他看着老和尚步伐稳健地走过来，还没见人就朗先闻其声：“哪位施主来了？”
徐岁寒不知道老和尚是不是认出了自己，在摊子那里自己是顾客、是上帝，那语气自然可以强硬，但还是现在是人家的地盘，他的声音不自觉带了一丝恭敬。
“我爸正好来这里做手术，我想着既然知道有这个庙，那就来祈祈福，求菩萨保佑。”
“你是……在灯展见过的那位施主吧，”老和尚略有惊讶，“这位是你亲弟弟？”
“长得像吧？”
“像。”
“但不是亲的。”
老和尚忍不住轻笑一声：“若只是要上香，施主随我来便是。”
“那我还真有一个问题要问，”徐岁寒把石子玉拽到身前，从小孩儿的脖颈处顺着绳子把金锁掏了出来，“你看看这个，是不是有些邪门？”
他没有说这是小孩儿的命锁，若是老和尚顺着他的话说是阴晦之物，他今后也不必相信这些佛道之人了。
可老和尚仍然只是淡淡笑着，不答反问：“这锁戴了几年了？”
石子玉不假思索：“一直戴着。”
“那就戴下去吧。”
徐岁寒云里雾里，跟随老和尚进另一扇门时又听见老和尚对自己说：“那金锁没孔，是把不解之锁。”
徐岁寒才忽然醒悟，老和尚应当是知道当地的传统，自己刚才的试探确实有些冒昧。
徐岁寒还想说点什么，老和尚已经把香递了过来，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徐岁寒，混浊的眼神像叹息，像劝诫，像警告。
“方丈，我刚才……”
老和尚摆摆手，示意徐岁寒去上香。
面前的佛像宽大威严，徐岁寒跪在蒲团上，他低声祷告：“希望我爸的手术圆满成功，希望我家小孩儿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他连着说了三遍，才从蒲团站起身，身后的石子玉也双手合拳，笨拙地祈祷着。
上完香便要离开，方丈留他们吃饭，徐岁寒摆摆手拒绝了。
老和尚一路送他们到那处小平台，徐岁寒总觉得自己少问了点儿什么，他绞尽脑汁也只是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寺庙为什么建在这里？”
“离天近，远尘嚣，向阳避风。”
“没人来上香的时候你们怎么赚钱？”
“寺后有菜园，自给自足，不必强求香火。”
“那位是你的徒弟吗？”
“这个不可说。”
老和尚忽然站定，徐岁寒知道，他送到这里就要回去了。
但徐岁寒总感觉少了点儿什么，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信息他没有提取出来。
他一步步下台阶，却止不住地驻足，频频向后望去，老和尚依然站在原地，似乎也在等他顿悟。
是什么呢？
山间夕阳极为壮观，一颗颗星辰已经初见其光，在夕阳的遮掩下像捉迷藏的顽童，眨眨眼便再也看不到。
石子玉甩着跟徐岁寒紧紧握在一起的手，问到：“你许的什么愿呀？”
“就我爸手术顺利呗，还有让你长高一点儿、吃多一点儿。”关于石子玉身体的部分徐岁寒总是说得很隐晦，他知道小孩儿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但他也不愿意把真相宣之于口。
而且长高吃胖，差不多也就等于身体健康了。
为了防止石子玉胡思乱想，徐岁寒忙追问：“你又许的什么愿？”
“我没许。”
“那我看你在那里双手抱拳，你可别骗我。”
“没骗你，我只是装个样子。”
“为什么，”徐岁寒始终看不透石子玉的生死观，“你可以许个愿，比如大家都长生不老什么的……”
石子玉垂头低眉，他看着台阶走了两三步，才慢慢回答：“没有人会不死的。”
夕阳中的黄昏晓尽数落下，徐岁寒一抬头，竟然一颗也找不到了，他好像听到星辰簌簌落下的声音，与此起彼伏的空山蝉鸣一起勾兑成一首歌，在晚风的萌芽中婉转承欢。
“那要是我死了呢？”徐岁寒忽然开口。
石子玉不慌不忙踏下一级台阶。
“那我就大哭一场。”

最后一句好好哭

催更

37.风雨欲来
徐父的手术非常成功，他在云丛住了两个星期的院，恢复得还不错，再加上徐父个人的强烈意愿，徐岁寒不得不同意让他回家休养。
石父最近也开始忙了起来，徐岁寒的钱帮他盘活了整个流程，他又要去忙生意上的事情，石子玉依然要跟在徐岁寒身边。
徐岁寒当然乐在其中：“去吧，记得把钱还给子玉，我要查账的。”
被督促了的石父顿感压力倍增，把他们送到家连口水也没喝就直接匆匆走人。
徐父不在的这半个月，徐母一直耽于“拼花”，最近村子里的女人都在干这个，好像是小镇上来了个外包商，允许村里的人领一箱东西回家组装，按件计钱。
所谓“拼花”，实际上就是用镊子和胶水把五片颜色各异的塑料花瓣组装到一起，大家闲来也无事，能挣点钱何乐不为，手快的一下午能拼三十多呢！
徐岁寒也是又一次见识到了小村落物资的匮乏，一下午坐在板凳上不动屁股的苦力才三十元，这个年代的二百万确实能让人一仗翻身。
他们前脚刚到，后脚冯竹就跟了过来：“徐大，咱们都分在二中啦！”
徐岁寒对此不太在意，但能分在同一个学校他还是挺乐意的：“那就好，在一个班吗？”
“不在，你是一班，我在七班，林松在十四班，就是你没去徐大，二中那大屏幕上还有你名字呢。”
上一世就在二中，徐岁寒对那里很熟悉，初中的旁边紧邻一家附小，有一侧围墙甚至是公用的。上一辈子徐岁寒逃学的时候总是先跳到小学再跑出去。
这么说等他上初中了，石子玉可以转学到他旁边。虽然小孩儿的意愿和转学要用的手续他一概不知，但这起码是个思路。
“怎么不见林松跟你一起？”徐岁寒纳闷，平日里林松总是跑得比冯竹还急，今天怎么不见人。
冯竹顿时来了兴致，他神秘兮兮地凑到徐岁寒耳边，低声说到：“林松最近不敢出门，他把贺延爸妈打啦！”
“等等，”徐岁寒的脑子转不过来，一时之间竟因为槽点太多无从下口，“你说永强老板？”
“啊不是，就贺延他亲爸，城里那个。”
“林松能打过？他亲爸得多虚啊！”
“不是不是，”冯竹环顾四周，开始手舞足蹈地演示，“偷袭，偷袭懂吗？”
徐岁寒愣了两三秒，终于抓住了问题的重点：“林松咋碰见贺延他爸的，为啥要偷袭人家？”
“我正要说呢，你别急，”冯竹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告诉你，但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啊，我这也是去找林松玩他告诉我的，今天白天那一堆人就是抓林松的。”
徐岁寒等了半天也提取不到一点信息，求知欲让他变得暴躁起来，咬牙切齿道：“别卖关子说正事！”
“哦，我正要说呢。”
“……”

快说快说

良大别卖关子，快更！

最喜欢的良大为什么还没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