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时间在一点一滴中缓缓流逝,今晚过得尤其慢,几乎停滞不前。
地上的男人早就不动了,像干渴的乌龟萎靡成一团。
“你很聪明。”
张起灵终于从后面走上前来,垂着头认真与男人对视。他眼睛里很平静,也很冷,像幽深的古井一样深不可测。
“可是你想错了。我并不是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消息,实际上,”他眯起眼睛,“我已经不需要再知道更多细节。”
男人睁圆双眼,张嘴欲言又止。
“所以你最好改变一下策略,不要期望我能保证你怎样,也别指望姓陈的还会替一个威胁到他自身的人着想。”
张起灵语气不温不火,声音淡淡地似乎没什么情绪。但我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一直以来压抑在身体里隐而不发的愤恨,现在犹如潮水般一波波上涨。
男人挣扎着跪起来,“您,您对我,一定有误会。我入门才不过……”
张起灵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本来挺直的身体突然弯下来,闪电般出手,以奇怪的角度卡住他的肩窝,我正纳闷间,那两根长手指在骨缝处猛然发力。
男人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身体禁不住向前倾倒。张起灵用膝盖狠狠顶向他下巴,对方仰面摔在地上,紧跟着被人一脚踩住门户大开的胸口。
张起灵道,“别再说废话。”
男人脸上冷汗淋漓,表情扭曲,身体挣扎着想逃离桎梏,“我,我不过是师傅手里的棋子,他交待的事当徒弟的怎么敢不办?”
张起灵面色冷峻,仍然不肯放过他,膝盖压住对方不停抖动的身体,手指在他肋下摸索一阵,狠狠扣了进去。
又是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厉嚎。我眼睛周围的肌肉不自觉地紧跳两下。
虽然仅从表面很难看出伤害的程度,但我清楚,张起灵在用重手法。他了解人体那些脆弱敏感的部位,准确而且冷酷。
他俯下身靠在男人耳旁说了几句话,对方表情越发惊恐,汗水顺额头涟涟而下。
“你该去看看老谭临死的样子,”半晌,张起灵抬起头,眼神冷漠得叫人害怕,“他用指甲把全身皮肤抓得稀烂。”
地上的男人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瞳孔骤缩,不顾一切地磕起头来,“张四爷,我是身不由己啊,我身不由己……下毒的主意不是我的,是驼子,是陈……”
身不由己。我心里一阵刺痛。这原本就是个身不由己的世界吗?
周围的伙计没一个人吭声,人人冷眼旁观,只有滑稽的“咚咚”响在屋里回荡。
张起灵掐住男人被捆在背后的右手腕,缓缓道,“想活命,人之常情。我让你活着,但你未必不会后悔。”
“喀喀”几下骨骼碎裂的脆响,骇人痛呼在半路被硬生生掐断,扭曲成刺耳的怪声,男人翻过白眼,身体烂肉般慢慢颓软下去。
“把他抬走。”张起灵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像是再也不想看到这人,站起身,甩了甩手。
秃头徐峥招呼伙计们出去,回到他身边又低声说了好一会儿,才拱手告辞。
屋子里很快再次变得冷清。时间已经接近二更。
夜晚安静得出奇,所有声音消失在浓厚的云层深处。隐隐有月光钻过缝隙,微不足道。
刚刚的场景仍然鲜明地印在我脑海,血的气味若隐若现。张起灵单手扶着额头,支在桌子旁,样子有些疲惫。
我勉强清清嗓子,活动活动一直紧攥的手指,走到桌前,替他倒了杯茶。我没敢走太近,轻轻把茶碗推过去。
他闭着眼,突然轻轻问,“我很残忍?”
手指很不听话地抖动一下,我赶紧缩回手,低声道,“没有。”接下来的几秒,考虑到这样很没说服力,我续道,“这人罪有应得。”
他显然参与了谋害张家伙计的事件,无论从哪一方面讲,都是有罪之人。而且,他身上有一种让我排斥抗拒的东西,深入骨髓,不可逆转。这样的人,也许灵魂里并 没有纯粹的邪恶,但亦没有底线,没有原则,时刻在人性的边缘上见风使舵,我没法将他归到任何一类可以用善良形容的人群里去。
张起灵苦笑着摇头,“善良和邪恶,有这么简单吗?”
我无言以对。
他抹抹眼睛,低头看自己摊开的手掌,“人若是真正邪恶起来,任何凶残的野兽都要自惭形秽。”
他翻过手背,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苍白皮肤下根根淡青色血管一路延伸向上,消失在袖口。
“不过都是在为自己找理由罢了。否则,便没法心安理得地活着。”张起灵像敲定一个结论,闭上眼睛。
时间河流静静淌过,我的视线向上游望去,“那么,‘身不由己’也是为自己制造的借口,对吗?”
张起灵明显愣了一下,漆黑的眸子重新对上我。这话有些突兀没错,却是在老早就憋在胸口的。我并不期待什么答案的存在。
“身不由己……”他缓缓重复这个词,仿佛没搞懂它的意思,半晌,轻叹道,“是个可悲的借口。”
然后站起身来,走进了内堂。
那天夜里我在迷迷糊糊中总以为听到有人惨叫的声音,明知是幻觉,却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张家跟陈皮阿四的过结时日不短了,真的有可能彻底解决吗?矛盾只会不断升级,由上一代传给下一代,一辈辈积累,看起来永无尽头。
这是九门提督深藏的暗结之一,令人头疼,也让很多外人有机可乘。九门中向来鱼龙混杂,良莠并存,这是不争的事实。可谁又能多说什么?
奇怪的是,我竟然有些佩服起陈皮阿四,他那些嚣张到叫人发指的行为,何尝不是一种讽刺?要知道,别人可是很难活到这种地步。
我翻了个身,骂自己莫名其妙,沉沉睡去。
但凌晨的汽笛声猛地将我从意识模糊的深潭中拉了出来。
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冬第几次,先前的警觉早就消磨干净,我不耐烦地抓抓脑袋,蒙上被子,打算继续睡。
当地面的震颤变得连续猛烈时,外面的嘈杂声像突破某个狭窄的入口般迅速增大,我终于睡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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