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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原创/闷中心】不存在的老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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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时间在一点一滴中缓缓流逝,今晚过得尤其慢,几乎停滞不前。
地上的男人早就不动了,像干渴的乌龟萎靡成一团。
“你很聪明。”
张起灵终于从后面走上前来,垂着头认真与男人对视。他眼睛里很平静,也很冷,像幽深的古井一样深不可测。
“可是你想错了。我并不是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消息,实际上,”他眯起眼睛,“我已经不需要再知道更多细节。”
男人睁圆双眼,张嘴欲言又止。
“所以你最好改变一下策略,不要期望我能保证你怎样,也别指望姓陈的还会替一个威胁到他自身的人着想。”
张起灵语气不温不火,声音淡淡地似乎没什么情绪。但我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一直以来压抑在身体里隐而不发的愤恨,现在犹如潮水般一波波上涨。
男人挣扎着跪起来,“您,您对我,一定有误会。我入门才不过……”
张起灵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本来挺直的身体突然弯下来,闪电般出手,以奇怪的角度卡住他的肩窝,我正纳闷间,那两根长手指在骨缝处猛然发力。
男人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身体禁不住向前倾倒。张起灵用膝盖狠狠顶向他下巴,对方仰面摔在地上,紧跟着被人一脚踩住门户大开的胸口。
张起灵道,“别再说废话。”
男人脸上冷汗淋漓,表情扭曲,身体挣扎着想逃离桎梏,“我,我不过是师傅手里的棋子,他交待的事当徒弟的怎么敢不办?”
张起灵面色冷峻,仍然不肯放过他,膝盖压住对方不停抖动的身体,手指在他肋下摸索一阵,狠狠扣了进去。
又是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厉嚎。我眼睛周围的肌肉不自觉地紧跳两下。
虽然仅从表面很难看出伤害的程度,但我清楚,张起灵在用重手法。他了解人体那些脆弱敏感的部位,准确而且冷酷。
他俯下身靠在男人耳旁说了几句话,对方表情越发惊恐,汗水顺额头涟涟而下。
“你该去看看老谭临死的样子,”半晌,张起灵抬起头,眼神冷漠得叫人害怕,“他用指甲把全身皮肤抓得稀烂。”
地上的男人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瞳孔骤缩,不顾一切地磕起头来,“张四爷,我是身不由己啊,我身不由己……下毒的主意不是我的,是驼子,是陈……”
身不由己。我心里一阵刺痛。这原本就是个身不由己的世界吗?
周围的伙计没一个人吭声,人人冷眼旁观,只有滑稽的“咚咚”响在屋里回荡。
张起灵掐住男人被捆在背后的右手腕,缓缓道,“想活命,人之常情。我让你活着,但你未必不会后悔。”
“喀喀”几下骨骼碎裂的脆响,骇人痛呼在半路被硬生生掐断,扭曲成刺耳的怪声,男人翻过白眼,身体烂肉般慢慢颓软下去。
“把他抬走。”张起灵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像是再也不想看到这人,站起身,甩了甩手。
秃头徐峥招呼伙计们出去,回到他身边又低声说了好一会儿,才拱手告辞。
屋子里很快再次变得冷清。时间已经接近二更。
夜晚安静得出奇,所有声音消失在浓厚的云层深处。隐隐有月光钻过缝隙,微不足道。
刚刚的场景仍然鲜明地印在我脑海,血的气味若隐若现。张起灵单手扶着额头,支在桌子旁,样子有些疲惫。
我勉强清清嗓子,活动活动一直紧攥的手指,走到桌前,替他倒了杯茶。我没敢走太近,轻轻把茶碗推过去。
他闭着眼,突然轻轻问,“我很残忍?”
手指很不听话地抖动一下,我赶紧缩回手,低声道,“没有。”接下来的几秒,考虑到这样很没说服力,我续道,“这人罪有应得。”
他显然参与了谋害张家伙计的事件,无论从哪一方面讲,都是有罪之人。而且,他身上有一种让我排斥抗拒的东西,深入骨髓,不可逆转。这样的人,也许灵魂里并 没有纯粹的邪恶,但亦没有底线,没有原则,时刻在人性的边缘上见风使舵,我没法将他归到任何一类可以用善良形容的人群里去。
张起灵苦笑着摇头,“善良和邪恶,有这么简单吗?”
我无言以对。
他抹抹眼睛,低头看自己摊开的手掌,“人若是真正邪恶起来,任何凶残的野兽都要自惭形秽。”
他翻过手背,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苍白皮肤下根根淡青色血管一路延伸向上,消失在袖口。
“不过都是在为自己找理由罢了。否则,便没法心安理得地活着。”张起灵像敲定一个结论,闭上眼睛。
时间河流静静淌过,我的视线向上游望去,“那么,‘身不由己’也是为自己制造的借口,对吗?”
张起灵明显愣了一下,漆黑的眸子重新对上我。这话有些突兀没错,却是在老早就憋在胸口的。我并不期待什么答案的存在。
“身不由己……”他缓缓重复这个词,仿佛没搞懂它的意思,半晌,轻叹道,“是个可悲的借口。”
然后站起身来,走进了内堂。
那天夜里我在迷迷糊糊中总以为听到有人惨叫的声音,明知是幻觉,却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张家跟陈皮阿四的过结时日不短了,真的有可能彻底解决吗?矛盾只会不断升级,由上一代传给下一代,一辈辈积累,看起来永无尽头。
这是九门提督深藏的暗结之一,令人头疼,也让很多外人有机可乘。九门中向来鱼龙混杂,良莠并存,这是不争的事实。可谁又能多说什么?
奇怪的是,我竟然有些佩服起陈皮阿四,他那些嚣张到叫人发指的行为,何尝不是一种讽刺?要知道,别人可是很难活到这种地步。
我翻了个身,骂自己莫名其妙,沉沉睡去。
但凌晨的汽笛声猛地将我从意识模糊的深潭中拉了出来。
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冬第几次,先前的警觉早就消磨干净,我不耐烦地抓抓脑袋,蒙上被子,打算继续睡。
当地面的震颤变得连续猛烈时,外面的嘈杂声像突破某个狭窄的入口般迅速增大,我终于睡不下去了。
tbc 


IP属地:北京126楼2010-06-22 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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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
        饿狼蹲在家门口,可我们还是如此 安睡,直到听见狼爪挠门的声音,才意识到赤身裸体手无寸铁在被窝里是多么危险。
        日本人迟迟拿不下长沙城,但并未影响他们隔三差 五对着地面滥炸一番。
        腊月初四,这次对长沙城最猛烈的轰炸持续了三个小时,被列为重点目标的码头,银行,邮局,医院等建筑,像 一堆纸制品,很快化为废墟。
        码头附近堆积如山的外商们的油桶,被爆炸引燃,熊熊烈火烧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晚上内河方向的天空 都亮如白昼。省政丨府抗战指挥所自不必说,整条街几乎被炸翻过来,惨不 忍睹。
        与之前的有惊无险不同,战争已在不知不觉中贴到每个人的后颈上,它呼出的腐烂气体,犹带着血味和糊味,令人寒意透顶。
        生命将它最脆弱之处显露无余。
        张家东南角上的几间屋子紧邻太平街,结果殃及池鱼,着起火来。所幸扑灭及时,损失不大。然而太平街上做活的伙计却没有那么幸运,繁华市区被反复扫射,很多人都受了伤。
         张起灵坐在一个受伤的伙计身旁,全神贯注处理伤口。弹片打进那伙计腹部,换药时出血量很大,他的两只手像从血水中拿出来一样,十分吓人。
        场面算得上血腥了,我心中一阵翻搅, 又看到张起灵嘴唇抿成一条线,脸紧紧绷着,大概这伙计伤势不太乐观。
        “阿城,绷带没了。”
        “唉,我 这就去拿。”
        转身走出满是伤员的屋子,正要深吸一口气,却见三爷风风火火朝这边过来,看到我便问,“老四在哪儿呢?”
        “爷在屋里。”
        张起灵正要洗手,他二话没说,把人拉到一边,似乎挺着急,“上面下来命 令,让我带人从西边小路撤,我这就得走,大哥交代咱拿的东西,你先收好,最迟后天回来。”
        张起灵皱着眉头,默不作声,有些为难的样子。
        三爷一巴掌拍上他后背,“发什么呆!就这么着,别的甭管,老实等我啊。”说罢笑了笑,戴上军帽,直接从角门小跑出去。
        张起灵垂着手站在原地,刘海下眼神闪烁不定,慢慢眯起了眼睛。
        他见我仍杵在一边发呆,干巴巴地吐出一句,“绷带。”
        我一缩脖子,赶紧出了门槛,却瞥见角门外一队队士兵小跑经过。我快走两步,到了街上,发现路旁早有许多民众,也在观望国军士兵撤退的情景。
        地上摆了不少篮子,盛着鸡蛋,干粮,水果,请战士随便取用,但由于时间太紧,有些士兵已经开始卸下枪丨支丨弹丨药以加快速度,更来不 及拿吃的东西,只能朝路旁的民众挥挥手,权作告别。
        一时间我有些窒息,热雾蒙上了眼睛。
        很多人都在 默默地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到土地上,无声无息。
        人在某些情况下会失去时空的概念,我不得不说,那是种不太好的经历。突然不 知道自己处在哪里,在做什么,也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变成难以理解的符号,原有秩序被无情地打破。
        我对这样的世界感到 陌生,但只是一恍惚的瞬间,理智却奇迹般地自己运作起来。
        他们撤退了,不是意味着长沙城即将失守……?
        余烟尚未散尽,远方山岚处阴云徘徊。看着一个又一个年轻的身影从眼前闪过,思绪自具 意识般飞回了数年前逃难的岁月。
    


    IP属地:北京127楼2010-06-24 1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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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6 14: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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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离的结果不过是在一番苟活之后旧梦重温,如果当初能预见到这一点,说什么也不会离开故土。可 是,人永远无法知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就是大多数 悲剧的根源。
          傍晚我回到自己屋子里,何六哥神情疲惫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到我床上,就开始抱怨。
          “可累死老子了。”
          他帮助照顾伤员,修缮房屋,还要处理火灾后铺里的烂摊子,一天下来腿 都不会走路了,非要我替他捶腿。
          我没理他,自己忙自己的。张起灵吩咐我磨一些新药粉,这几天要紧用。
          就听何六哥抱怨道,“年前轰炸就开始了,一次 比一次厉害,我看长沙是守不住喽。”
          虽然不愿承认,但他说的确实没错。
          “当兵的都在往外撤,日本人 要真打进来,遭殃的还不是咱们这些人?”
          何六哥嘿嘿笑两声,突然神色一敛,低声道,“阿城,你倒不用担心咱家……”他伸着脖子向外瞅了瞅,继续道,“当家的在长沙周围至少按着三万人没动,真的硬碰 硬,咱们一时半会儿也吃不了亏。起码能找到个安稳落脚的地方。”
          我顿时目瞪口呆,“三万?”张大佛爷压了这么多人,愣是没动 静,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那三爷为什么不调人帮忙守城?”
          “这是大佛爷的意思,”何六哥又拿眼往窗 外瞄,“他说国军压根儿不会打仗,给他们人也是拿去当炮灰。”
          这算什么理由,我实在想不明白。心里还有些气闷。养兵千日,不就 等的这一时?
          “你不知道啊,当家的早就对国军有看法了,他私底下还跟三爷说过,‘整天忙着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最终成事的定然不是这群人。’”
          我倒吸一口凉气,“六哥,你从哪儿听来这些话?可别再跟别人讲。”
          这人缩着肩膀明显也很不安,眼珠十分谨慎地不时往外转,“嘿,哥哥就是耳 朵比一般人灵。不说了不说了,有酒么?来两口。”
          我心想你不仅耳朵灵,嘴巴也比别人的大太多,边想边放下药杵,到床底下翻出酒瓶。
          国军节节败退,张大佛爷的态度可想而知,可他就 不是在经营自己的势力吗?早先就听说张家在洞庭湖一带有队伍,而今长沙周围的三万人……
          难道说,他留着这些人,另有目的?
          自从那天薛岳手底下军官造访张府,我就隐约感到张大佛爷和大军阀之间有某 种细微但紧密异常的联丨系丨,我知道打胜仗赶走日本人绝不是他们来拉拢 张家的最终目的。即便心中有“一舟之覆,无一物不沉”的觉悟,实际上仍然决心不足,免不了相互间猜忌和利用。
          张大佛爷保留自己 的实力,似乎就此便理所当然了。
          事情真的这么简单?
          转念一想,何六哥所言是否真切还未可知,这番胡 思乱想连个前提也没有,于是换了个话题,捻起清油灯开始跟这口无遮拦的家伙对饮。
         喝到半醉,白日里张起灵闪烁的眼神蓦然从脑海 中闪过,混乱的思绪逐渐化成了一汪水,平镜一般,我的身体轻飘飘地浮在上面,不想再思考任何事情。
      tbc


      IP属地:北京128楼2010-06-24 1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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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六】
          枯藤一样缠着人不放的往往不是现实,而是幻想。
          一度被幻想麻痹,必然不会获得真正的慰藉。我是错了,甚至不知道自己从哪一步开始走错,而作为惩罚,我失去了再次选择的余地,听天由命变成眼前唯一的路。
          这些天我没敢让自己闲着,不停地帮别人干活,修整房屋,照顾伤员,替伙计跑腿,至于长沙变成沦陷区之后的生活要怎么办,就不是我丄操心的事了。
          夜晚总能听到隐约的哭声从不知名的地方传出来,悲悲切切的,像是幻觉,又像是真实。老人们听了会“呸呸”地往地上吐痰,希望驱走不干净的东西。可我心底清楚,会哭出声的都是活人,哪有野鬼?
          冬雨不时降临,颤巍巍洒一点儿就消失了,阴冷却仍是实打实的。长沙城在一片压抑绝望中迎来了似乎永远不会到来的新年,但往年的快乐与这变了样的人世并没有交集,大家没兴致庆祝,支个火锅,缩在屋子里沉默不语。
          这天晚上,何六哥又溜来跟我喝酒,他酒量实在很差,往往在我以为还没入正题的时候,这家伙已经看不清人了。我嘲笑过他不少次,他固执地说我这北方汉子仗着酒量大欺负人。
          我无奈地摇头,其实你根本没喝过真正的酒,要是换东北烧酒,可能两口就被干掉了。
          那边早就没了动静。
          我推开空酒瓶,架起何六哥走进浓黑的夜幕。
          夜晚寂静依旧。可我知道那里少了些什么,而且永远也无法弥补,心下顿时一片寂寥。
          天空中云层很薄,月光一会儿就透了出来,地上树影婆娑,同样死气沉沉地纹丝不动。我小心踩过一地黯淡朦胧的影子,不敢打破周围的静谧。
          黑暗中自然没有鬼怪猛兽潜伏,可我知道冥冥中仍有些东西是不可去打扰的。
          绕过旧亭子后面的一堆瓦砾,肩上的人醒了,开始没边际的乱扯。我挺没好气,踢了他一脚,何六哥嘟嘟囔囔地抬起头,听意思还想要酒。
          “要不你自己走吧,我都快累死了。”
          “没……没喝完,就走……”
          突然一声细响从柴房那边传出来,我明白听在耳朵里,并没在意,只是不知道这么晚哪个伙计还去柴房。
          然而眼睛借着月光扫到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一闪就朝梅林那边过去了。
          虽然没看清,但有点儿熟,我正好也要穿过梅林,不如让那家伙帮忙架着何六哥吧,我肩膀都快没知觉了。
          拐过屋角,却见刚才那人并没去梅林,而是猫在路旁一块灰蓝色假山下,怎么看都鬼鬼祟祟的。
          我立刻心生警觉,不敢动了。
          等到窸窸窣窣的阵响过后,我带着何六哥来到墙根底下,“哎,六哥,醒醒……”
          他脸上皱成一团,万分不情愿,“到屋里了?还喝?”
          我翻个白眼,干脆伸出手照着他两个太阳穴狠狠按下去,对方一个激灵直起身体,“怎么了?”
          “清醒没?”
          “哎呀……让你吓醒了,啥事?”
          “嘘,刚有个人奔梅林去了,看样子挺可疑,没准是最近在咱府里闹的那个贼。”
          何六哥搓搓脸,反应了一会儿,道,“就是那天……”
          “说不准。”我也不知道他要说啥,先截住他舌头打结的话,“你去多叫几个人,我先跟着那家伙看看到底什么人。”
          “你一人行吗?我跟你一块去,咱俩还拿不住他?”
          “这贼功夫好着呢,我不惊动他,你赶紧喊人去吧。”
          何六哥像是真来了精神头,站起来拍拍我肩膀,“兄弟小心。”快走两步,很快隐没在黑暗当中。我轻轻吐口气,沉下心来。沿着刚才那人走过的小径往前摸去。
          梅枝枯瘦铁硬,以诡异的角度僵在暗处,凭空生出恐怖的意味。不知为什么,此时的我却冷静得吓人,简直不像我自己。
          很难说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变,好似身体里一直潜伏着另外一个人格,在某些特定因素的激发下便会显现出来。
        


        IP属地:北京129楼2010-06-26 2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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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我于极度的冷静中,却体会到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云往西去,月上中天,眼睛很快适应了周围的亮度。前面的人显然身手灵敏,沿着小径行进很快。我不敢直追,尽量控制自己脚下的声音,也加快了速度。但转过一丛梅枝,那人便突然失去了踪影。
            黑黢黢的林中只剩下我一个人。
            先前的冷静潮水般退去,紧张感慢慢侵袭上来,我打量四周,希望发现点儿动静,可一切沉默如常,如同做梦。
            我弯下腰贴着路旁跨出两步,一个鬼魅般的身影突然无声无息从梅树后冒出,拳头照着面门猛地挥来!
            始料未及,这家伙原来早就发现我了。我惊呼一声,侧身闪过这一拳,紧跟着伸手去抓他小臂,被对方右手格挡。
            我的心怦怦直跳,知道不是他对手,一时不敢冒进,抽回手护在胸前,身体横跨两步,出了近身范围。
            月光照亮那人头脸,却是蒙着黑布的,只有一双精光闪亮的眸子,野兽似的盯着我。
            脑中猛然闪过什么东西,犹如石头砸进平静湖面,迅速搅起波澜,然而未及细想,蒙面人“噌”地蹿上土坡,就往外逃去。
            嚣张多日,哪能轻易放人走,我急忙向前追。
            想来这家伙远没有我熟悉张家,他虽然在山石间蹿得飞快,转来转去却仍朝来时的方向靠近。我在心里暗笑一声,脚下发力,趁他从高处跃下缓冲的间歇再次交起手。这回他显然有些急,下手越发狠,几拳擂得我手臂发麻。
            远处隐约响起人声,看来何六哥已经带人赶过来。
            蒙面人根本无心恋战,眼看就要挣开阻拦逃走,我顿时急了,冲口而出,“原来是你!”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并没打算镇住对方,但没想到他竟像是真的被吓到一样,立刻愣在原地。我趁机一把勾下他面上黑布。
            一张熟悉的脸赫然出现在月光下。
            老焉!
            这下好比五雷轰顶,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几乎要丧失知觉。
            眼前这个家伙,究竟是人是鬼?
            浑身的寒毛一下子全竖起来,我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讲不出来。
            “阿城,是我啊。”
            那家伙边说边朝我伸出手来,我脑子里拼命狂喊快躲,这是恶鬼!两条腿却像灌了铅,身体僵成一块石头,眼睁睁看着恶鬼来勾我的魂。
            那人举着手也在犹豫,仿佛畏惧阴阳有隔,不敢碰我。
            我用力咬自己舌尖,剧痛传来,方知一切都是真实,并非做梦,“你是……你不是……”
          使出吃奶的劲儿强迫自己开口,结结巴巴地根本词不达意,连声音都带着哭腔。
            那家伙突然弯起厚实的嘴唇苦笑了一下,熟悉的表情透出脸孔,“你别怕,我是人,我没死。”
            一时间我嘴边堆起好多话来,要问的要骂的要说的,何止千言万语,却突然患上了失语症,只能怔怔地望着那张和记忆里几乎没怎么差别的脸。
          tbc
          


          IP属地:北京130楼2010-06-26 2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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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七】
                接受现实有时反而比冲破梦魇难得多,我盯着死而复生的老焉,极度震惊中根本无法思考。
                但越来越近的嘈杂声硬生生把我拽回当下。老焉不是个简单的人,更不会半夜溜到张府干些偷鸡摸狗的无聊勾当。我隐隐感到他背后有非常复杂的缘由。眼前却没有 时间细想了,不管他来做什么,落在张家伙计手里都没好果子吃。
                “你,你快走!”我伸出手推他,“他们过来了!”
                老焉极短暂地愣了一下,“阿城?”
                “别废话,”我急躁地再次推他,“先出去,回头我再跟你算账。”
                夜灯很快在林子另一端亮起,何六哥带来的人不在少数,我不禁有些后悔。老焉知道现在是要紧时刻,也不解释,不声不响地跟在我身后,绕小路出了梅林,往南墙 靠去。
                张家像是早就憋着劲捉贼似的,才几刻功夫,整个院子都开始喧闹,伙计相互之间的呼喝声不时钻进耳朵来,我暗叫糟糕,拉着老焉到一块假山后面藏下。
                张家家祠就在不远处,平常这里根本没有人来。我借着喘息的空当,忍不住看了看身边的老家伙,眉眼鼻耳都和从前一般无二,表情却有些陌生,浑浊的眼睛像蒙了 一层灰,透着无情的意味。
                但我能感到这人就是活生生的老焉,因为太熟悉了,那是一种默契,即使闭上眼也能确定。而且近在咫尺的呼吸告诉我,他是人,不是鬼。
                这样一来我心中更加五味杂陈。
                只可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按住老家伙肩膀,“你别动,我出去看看。”
                身体尽量放松,装作没事的样子,我踩过碎石头路面,还未走到假山旁的六角门,就听半空里有人厉声喝道,“谁?!”
                胸口一窒,我猛然回头,就见那个不知死活的老家伙正从假山下钻出来,同时一道青灰色的瘦高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树后。
                月光照亮来人半边脸颊,竟是张起灵!
                我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也忘了。
                旁边的老焉却一声不吭,突然冲张起灵疾闪过去。那人反应很快,冷哼一下,刹那间已然交起手。
                “老焉!”我顿时掐死那老东西的心都有了,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到底想干什么?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老焉下手很快,与张起灵正面交锋,后路全部封死,颇有些生死相搏的架势。这时我才看出刚才他对我完全是手下留情,想要几招之内撂倒我轻而易举。
            远处动静越来越大,我只急得跳脚,大喊道,“停!你们快停手!”
                张起灵避过老焉横扫而至的一脚,闪到石头旁立住,我看准时机,拦在他面前,“爷!全是误会!”
                然而对方完全不理我,猛地矮下肩背,我眼前一花,一具柔软犹胜女人的身体陡然撞进怀里,肋下和手肘三处软穴紧接着一阵刺痛,顿时半边身体都麻痹了。
                我不由自主跪倒在地。张起灵看也不看我,泥鳅一样滑开,我勉强抬起头,还想说话,却立刻陷入极度惊骇之中。
                老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枪,黝黑的枪管直指扑过去的张起灵!
                “别———!”
                一声震耳的枪响。我浑身僵硬,心脏被利爪狠狠攥紧。
                等后知后觉地转头去看那一弹射出的方向时,张起灵早已不在原来的位置上,电光火石之间,黑暗中闪电般横切出一道影子,雷霆万钧,我尚未看清情形,手里仍举 着枪的老焉就直接被掼倒在地。
            


            IP属地:北京131楼2010-06-29 1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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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八】
                   我承认有些时候,如果不知道所谓真相,人反倒会过得逍遥快乐。
                   泪水在某一刻突然止住,如同关闭闸门,一滴也没有了。我吸了吸鼻子,奇迹般发现自己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仿佛泪水打通了阻塞多时的壁障,让我迅速看清眼 前的状况。
                   各种疑问顿时炸开锅似的往外蹦,我撇下与此无关的躁动情绪,开始盘问老焉。
                   他支支吾吾,闪烁其词,在我强压怒火反复催问下,才极不情愿地告知,在背后指使一切的人就是一直暗中与张家作对的陈皮阿四。
                   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已经让我从心底里对陈皮阿四怀有不可逆转的憎恶和恐惧。老焉竟会不惜假死去投靠这样一个人,刚压抑下的怒火又烧上来。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啊?值得你这么给他卖命?!”
                  “哎呀话不能这样讲,老哥儿也是身不由己啊……”
                   又是身不由己,如果它能解释一切,我俩还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吗?
                   “那个陈皮阿四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手里有多少条人命?你替他干这么危险的事,迟早把自己搭进去!”
                   老焉不吭声,五官皱缩,像是酝酿着什么话。
                   “阿城,其实姓陈的千方百计让我混进张家,只是想要一件东西。”他挑挑眉毛,露出让我莫名厌恶的神秘表情,“东西虽然不起眼,背后的秘密可足以让任何人心 动呐,为此搭进去的人委实不在少数啊。”
                   “是什么?”
                   老焉眼里微光一闪,微眯着低声道,“一份战国帛书。”
                   果然是这东西,我听到心里某种重物落地的声音,想当初我的命就是差点儿丢在这玩意儿上面,顿时脊背一凉,转过头去没接话。
                   “你是不知道啊,张家人心里都在算计啥……”最后的几个字直接化成一声微微的叹息,老焉显然获知张家不少内情。
                   “我就没想过要趟他们的混水。”
                   “你说不想就不想?前些天那个张家老四不也把你叫去是影楼了?是不是要拉你下水?”
                   “可他压根儿没打算让我知道什么秘密之类的。”
                   老焉眯起狭长的眼睛,森然道,“这得拜张家老二所赐,陈皮阿四手底下的人他查得一清二楚,一直觉得我跟你有蹊跷,肯定早就让他弟弟防备着你呢。”
                   我心里咯噔一声,“不会……那张起灵完全没必要带我去看那些东西啊,他只要不理我不就……”
                   老焉用力翻个白眼,“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没准那就是他哥儿俩设的计,想利用你把我引出来。”
                   我的心猛地坠了下去,身体却差点从干草上跳起来,“不可能!”
                   老焉平静地看着一脸震惊的我,“阿城啊,这世道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呀。”
                   我无言以对,怔怔盯着地面,心乱如麻。
                   客观来讲,老焉其实说的没错,张二爷看我的眼光一直以来都很古怪,只不过今天我才明白个中缘由。那么张起灵,他……他也知道一切?是在利用我吗?
                   我勒令自己不要妄加猜测,但强烈的难受劲儿已经不可遏制地席卷来,就像张起灵把我当钓饵的猜测已然被证实一样。
                   


              IP属地:北京133楼2010-07-02 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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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蔫忒坏了!还说张起灵的坏话!!!代表人民毙了他~~~


                135楼2010-07-06 2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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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6 14:1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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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3.205.168.*
                  写的太棒啦!有一股冲动想把他出本实体书来翻w


                  136楼2010-07-08 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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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在等~~~~L亲啥时候更新呦?~~~~~~



                    删除|138楼2010-07-09 1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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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九】
                      屋子里很安静,所有声音都被吸去不知名的地方。
                      我在原地愣了好半天,老焉撑着半个身子,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我们就像两个被遗弃在井底的人,大眼瞪小眼。
                      良久,他长叹一口气,“阿城,我知道你现在脑袋里一定很乱,就是我,想了这么久,也不过一直四处乱撞。”
                      我慢慢将身体后仰,抬头望向上面悬着的电灯泡,它现在看起来仿佛一只行将废弃的无神眼珠。
                      “这里面孰真孰假,我不敢说,不排除陈皮阿四骗我的可能,更加不能对张家人放松警惕,他们家……”
                      “别说了。”
                      我重新把头埋进膝盖。双手被反绑起来,这个姿势很不舒服,可我不想让老焉看到我此时的表情。
                      所幸剩下的体力让我感受到一点点慰藉。混乱的情绪无处发泄,我只能把身体越收越紧,试图驱赶那一团乱麻般的烦躁感。
                      可是老家伙仍未闭嘴,似乎打定主意要向我和盘托出似的,“你别以为张家人是什么善茬子,地面上地底下,他们可什么都敢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据我所知,最近就有几个身份可疑的人跟张大佛爷走得很近,搞不好还是赤丄匪。”
                      我心里一惊,抬起头来,正对上老焉微微有些狰狞的脸,“别瞎说!”
                      “嘘。”他赶忙做口型示意我噤声,朝外打量了一眼,轻声道,“这种事谁会乱讲?”
                      我不由联想起那天晚上何六哥所讲的话,但直觉里依然不太相信。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张大佛爷更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他与湖南地盘上几个有名的国军将领显然都有来往,怎么会傻到又明目张胆去勾结赤丄匪?
                      我想了半天,试探道,“你可别拿这个出去胡说,他家老三不就是军政部的人吗?”
                      老焉摇头,表情像是有些笑我幼稚,“不要被表面现象蒙蔽,越是这样,我越佩服他们的胆量。好在现今大家都忙着对付日本人,要是在前两年,哼哼……”
                      我没做声。前些年一小股赤丄匪攻打长沙失败,其结局之惨,长沙城的居民都记得。张大佛爷为什么要跟这群人扯上关系?
                      “张家虽然家大业大,可也经不起折腾啊。”老焉冷笑了一下,没来由地让人脊背发凉。
                      不知道为什么,得知张家这么多见不得天日的事,我反倒更加迷惑了。这个家族一直以来给我的感觉就是七分人气之下暗藏三分鬼气,也许与他们长年倒斗的诡异经历有关,也许与他们数不清的秘密有关,越是费尽心力想要探清一切,越会适得其反。
                      我对老焉的说法不敢妄下定论,但至少想法已经没有先前那般单纯。
                      如果阴谋要摘下面具露出尖牙,我就不能再保持沉默。
                      我又看了看闭上眼打算休息一会儿的老焉,心中隐隐不安,就怕老家伙仍然另有打算,而且他骨子里暗藏的某种执拗很可能把我们俩的性命都搭进去。
                      夜很深了,我一点儿困意也没有。
                      最可怕的是心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比起被蒙在鼓里,我竟然更喜欢直接面对威胁。也许血液里早就藏着家乡人的剽悍,一旦与野熊狭路相逢,明知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要想尽办法与之周旋。
                      又或许,我只是不甘心死得不明不白。
                      活到今天我方知明白的东西太少了,就连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人都没看清过。这种人生,说出来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突然之间想起了张起灵。
                      一时间心中的所有思绪都消退下去,只剩他的一双眸子在闪动。天池水云遮雾掩,四周万籁俱寂。
                      那么谁能告诉我,每次他盯着我的时候,心中想的都是什么?
                      天未亮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直接叫我的名字,“跟我走。”
                      我和老焉飞快地对视一眼,他和我一样,心里没底。但来人并没让老焉站起来,只是来推我,“快走。”
                      


                      IP属地:北京140楼2010-07-09 2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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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了耶


                        IP属地:湖北142楼2010-07-09 2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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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发是我的
                          可惜这章咱们的小哥又冒出来,话说这几章小哥出来的很少哦
                          关于这个阿城,看了这么久真的很不待见他,无邪把虽然很天真,但关键时候还算是靠谱,但阿城我觉得在关键时候会掉链子
                          不过小哥在这里一样心水哦


                          IP属地:湖北143楼2010-07-09 2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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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很严肃的气氛 不知咋滴 看到这句----他重新走到我面前,深邃的眼睛中有种无形的威慑,不知是不是我奴性太重,再次感到膝盖颤动了一下--- 却差点喷了
                            大爷终于出现了。。。。四爷啥时候露面涅?。。。。
                            


                            删除|144楼2010-07-11 1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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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6 14:0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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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油更啊~!写的好好~!


                              IP属地:安徽145楼2010-07-13 1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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