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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原创/闷中心】不存在的老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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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云微微笑道:“自己人。”
    我们手忙脚乱总算做好个大概,中途卓云又跑回来对我说,“阿城,爷那边要酒,你多拿上几壶,到屋里去热。”
    我答应一声,揣好酒壶,踩着雪穿过游廊尽头的小门,到了张大佛爷屋里。
    踏进门,竟然看到满满一屋子人。
    房间中央摆了张大理石心的紫檀木桌,张大佛爷和张家二爷,三爷围坐在旁,正在用饭。后面的一排紫檀木方椅坐着各房的女眷,却不上桌,隔着茶几喝茶吃点心说 说笑笑,小孩子在脚底下相互嬉耍。男女仆人分列两侧,不时往上添菜添酒水。另有伙计一直在侧门处进进出出。
    我还从未见过张府里这么多人。
    “阿城,愣着干什么,把酒拿过来。”
    帮卓云将酒壶热好,我就自动站到一边,眼睛来回打量屋里的人。
    面孔大多是早就熟悉的,独独没见张起灵。
    心里不禁涌起一股失落,随后是挥之不去的担忧,他人去哪儿了?还未回来?
    屋里很暖,没什么湿气。窗外雪如细沙洒落,落到地上也只薄薄的一层,很快行将融化。而此时屋里热闹非凡,几乎要把这股繁闹劲儿喷到外面的雪野中去。
    不一会儿五小姐也来了,手里拉着漂亮丫头,没有入席,跟兄长们行过礼,转而和一旁的女眷坐到一块儿。
    白氏衣着光鲜,在几位爷身后亲自替他们添酒,絮絮地不知低声说什么,兴致很高。
    喧闹声中就听二爷问道,“老四还不过来?”
    我竖起耳朵听见张三爷似乎笑了一声,“他昨天才从道吾山下边出来,在车上睡得天昏地暗的,回来以后直接让我弄到屋里继续睡去了。”
   他抬起手腕看表,“……不过这会儿也该醒了。”
    张大佛爷开口,“让他睡吧。”
   三人举起杯来碰酒。屋里的人聊做一团,小孩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越发吵人。
   原来张起灵已然回府!只是悄无声息地没什么人知道。
   我都有点儿被自己的高兴程度吓到。
   仿佛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似的,我下意识往门口望去,正巧瞧见一双套着军靴的长腿迈进门槛。
   “嗨,真禁不住念叨,说曹操曹操就到!”三爷喊了一声。
    阔别两月,再次见到张起灵,他竟穿着军装,旁若无人,“噔噔”地走了进来。
    
    白氏放下酒壶,帮忙掸去肩头裘皮上的雪渣,又转身加碗筷。
    我细细看他,发现这身军装正好衬出张起灵颀长挺拔的身量,却也毫不留情地告诉我另一个事实,这人几乎瘦了整整一圈。
    他脸上依旧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迟钝似是刚睡醒就赶过来,脑袋上蓬乱堪比鸟窝的头发可算给笔挺的军装抹了黑。
    二爷笑呵呵地伸手想整理整理他的头发,这家伙偏头想躲,给三爷挡了一下,愣是没躲过去。
    于是一桌子人都笑开来。
    我望着张起灵默默接过筷子,背影单薄而孤直,心里忽起了奇怪的想法,似乎这样的场景我早已经历过,此时只是重温,而张起灵也并非远道而归,像是昨天才刚刚 离开。
    我不知道内心深处的这种认识缘何而起,他出现得虽然突兀,可我几乎在短短一瞬间就平静地接受了,好像一直期盼的某股幽光穿透层层阻碍,终于射入躁动不安的 情绪中,一切即将自然而然,不动声色地憩沉入梦。
tbc


IP属地:北京113楼2010-06-04 1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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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娃娃同学,你得道了!!!!!!!!!!!!!!!!!!!!!!XDDDDDD
    小哥修长的身材最适合军装的说!如果配合视觉冲击的话,我飙血量会骤增啊啊,很快就会送医院的ORZ
    进一步讲,如果有小哥参军记,那么我……我……我会成渣啊望天


    IP属地:北京115楼2010-06-08 2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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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5 14:5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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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
            整顿饭张起灵几乎没怎么说话,其他人说说笑笑倒是热闹得很。白氏想给张起灵添酒,还被三爷拦下了,“你再让他喝,回去他还得睡。”
            我没见那人吃饭的动作有多急,但能看出来确实是饿了,吃得心无旁骛,十分认真。三爷端着酒杯,笑嘻嘻地勾着他肩膀不知讲什么好玩的事,这家伙只顾吃自己的,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我似乎看到三爷暗中狠狠捏了捏他的胳膊,忍不住笑出声来。
            待到外面雪停之时,菜早就撤完,茶也上了一圈,屋子里的气氛开始发生变化,众人脸上现出一种微醺的神色,懒洋洋地,动静都低了下去。
            我知道这是快散席了,帮卓云收拾一旁的酒壶藤篮,先送回厨房。
            笃儿正在烧刷锅水,见我风风火火进来,放下藤篮就想走,连忙扯我袖子,“阿城大哥,你上哪儿去?”
            我忘记当时用的是什么语气,只知道话讲完的时候,人已经出了门槛。
            “四爷回来了!”
            以往张起灵这样安静到沉闷的家伙,在偌大的屋子里直如不存在一般,可今天我才醒悟到屋里有人和没人的差别。
            天差地别。
            我走得很快,冲进堂屋时看到张起灵正在脱衣服,皱起眉头就说我一句,“你在急什么?”
            我怔了一下,站稳脚跟,颇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久别重逢的情况下该说些什么才比较妥帖。
            近距离地看到这人,才发现他神色仍然有些疲惫,两道青黑眼圈十分明显。细看之下,不知何时脸上竟连颧骨的轮廓都微微凸现出来。
            “爷,您这回可……瘦了不少。”
            他没吭声,默默脱了军服,解下配枪,扯开衬衫领口,长舒一口气,顺势往床上一躺,像是完全放松了。
            我出去打盆热水,拧好毛巾递给他。他一把盖在脸上,就那么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也没有睡觉。
            这家伙在想什么?
           “阿城,”如此尴尬好半天,毛巾底下终于传出闷闷的声音,“我交给你的信呢?”
            “哦,在我房里。”我赶紧跑去拿了来。张起灵坐直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个打火机,拨开盖子,就往信封上凑。
            “唉……?”我刚想拦,被他猛地抓住手腕。火光迅速闪起来,映得那人脸色一亮,神情却冷冰冰地教人捉摸不透。
            我心里陡然起了不好的猜测,如今他回到府里,就把原本要告知张大佛爷的消息销毁,是不是因为这信已经失去价值?还是……还是说,这根本就是遗书?
            信纸很快在地上蜷曲枯萎,化为灰烬。
           不对,我不认为张起灵是个会去写遗书的人,他恐怕是要传递某种秘密,至少是一件关系重大,且有时间限制的事。
           不知为何,我突然联想起那天晚上潜进来的人,总感觉诡异得很,他到底要从这里找什么呢?
            我趁机将和贼人交手的事告诉张起灵。他听完后,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不一会儿从床上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起木窗,向外面望去。
            冷风立刻灌进来,我不禁瑟缩了一下。窗外槐树的枯枝竭力向四面八方伸展着,三三两两残而未落的枯叶被雪渣覆盖,也都摇摇欲坠。
      


      IP属地:北京116楼2010-06-08 2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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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起灵目光专注,从树枝一直扫到墙头,然后关上窗子,走回堂屋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却不喝,只是瘦长的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抚摸。
              “我想我知道他来寻什么。”那人垂着眼睛,淡淡地说,“东西已经不在这里。”
               “只可惜趴了那么久,一无所获。”他突然冷笑一下,“可见付出不一定会得到回报。”
              这几句话说得似有所指,但过于奇怪,简直不像是说给我听的。
              直到他重新将目光投到我身上,才勉强唤回一丝真实感,“阿城,明天跟我去城南一趟。”
              “哦,爷能告诉我,是去干什么吗?”
              “去看些好东西,你一定感兴趣。”
              这是在卖关子啊,尽管他没再多说什么,单是“感兴趣”三个字其实就已吊起我的胃口。
              这一夜莫名的兴奋,愣是很晚没睡着,各种思绪混乱不堪,在脑袋里四处滚毛线团,天蒙蒙亮时我才终于陷入迷迷糊糊的睡眠中。
              太阳很快就照进屋来,但我头晕眼花的,浑身无力跟抽了脊梁一样起不来,也不知是不是生病了。
              昨天明明没干多少活啊。
              张起灵在外面早等得不耐烦,到我屋里看到这状况,微微一怔,就伸手探我额头,我等着他下结论。结果这人突然俯下身来靠在我耳边轻声说句什么,转身就出去了。
              他声音还真轻啊,我只感到那人温热的呼吸吹过来,内容却完全没听见,急忙坐起来去拉他袖子,这一坐竟然发现自己又有了力气,于是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追人,还没走多远,冷不防被脚下突然冒出来的一块东西绊倒在地上。
               我猛然睁开眼睛,冬日黯淡的天光隐约透过窗子,地上的投影模模糊糊,只有浅淡的薄薄一层。外面的世界万籁俱寂,一声鸡鸣也没有。
              时间还很早,原来我一直在做梦。回想刚才摔的一跤,不由暗叹这梦进行的还真费劲。
               索性闭上眼睛,争取在天亮前再睡一会儿。
               谁知梦竟然在继续。
               我甚至明白自己正在梦中游荡,潜意识里却继续着梦的步伐,不想停下来。
               追出屋子,眼前同伯,何六哥一干人围坐在小矮凳上,不知商量什么,而张起灵早跑得无影无踪。
               我好奇地凑上前,发现地面上摆满了破布条一样的东西,似乎还画满了符号,乱糟糟黑压压堆成一团,几个人正在试图将它们分出来。
              这行为看起来有点儿傻气,我想笑,脸上的肌肉硬邦邦僵着动不了。
               于是伸手去拍同伯的肩膀,想问他张起灵去哪儿了,然而他回过头来,映入眼帘的却是老焉的脸。
               我立刻怔住了。
               但他没等我说话就怪吼道,“你来干嘛!?”说着伸手直照眼睛插了过来。
               “啊——”
               我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冷汗,急喘不已。
               上身裸露在冬季清晨的空气里,很快便感受到凉意。我低头抹抹脸,顺便骂了声娘,这梦是怎么回事?未免诡异得过头。
               很久没梦到老焉,尤其是这么没头没尾的梦,简直就像匆匆赶出来的某种粗糙不成形的东西,生硬地挤进脑子里,偏又想通过拙劣的形式告诉我一些平日里忽略掉的事。
              可现在没工夫细想了。
               雪后天气湿冷,我知道时间不早,迅速翻身起来穿好衣服,用凉水把自己胡乱收拾一通,瑟瑟走到张起灵屋里。他端坐在桌旁,气色比昨天好了些,看样子刚吃过早茶。
              “我以为你忘了。”
              我搪塞两句,心里仍是乱七八糟的不太清醒。
               就听张起灵说道,“走吧。”
        


        IP属地:北京117楼2010-06-08 2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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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o 诬诅娃娃:我真得拜一拜你了,总是能这么切中要害的说!
          嘿嘿小剧场我是无能为力,不过倒私下自己脑补了不少……给阿城的福利已经够多了,这小子就是抓不住机会,所以我说他的机灵劲比小三爷还不如= =
          老焉倒是阿城心里一根刺,不过他远没有老痒性感呐【我在说什么ORZ
          我要让阿城的老情人演得悲切一点,握拳……
          to 释S雪:亲说的对,老焉不是好东西,可阿城就是这么死心眼。说白了小哥也是阿城老乡啊,不能这么搞歧视的说!
          其实我更担心的是,如果阿城真敢对小哥表白,他只能被再次秒杀啊TUT
          好了,让后好好教训一下这两只吧。
          谢谢亲的阅读!
          


          IP属地:北京120楼2010-06-12 1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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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景人物全是用玛瑙,水晶,猫儿眼,紫萤石,碧玺,云母等镶嵌而成,光以很奇异的角度折射出来,使得一派富贵繁华的景象,散发着说不出的朦胧气息,极具神 韵。
              我正啧啧称奇,张起灵阒然回到屏风前,立在原地瞅我一眼。我一下子脸红了,乖乖跟着他上了楼。
              楼口有一张高 达五尺的大镜,正对来人,清莹耀目,看那镜框纹饰便知是古物,搞不好还是内宫制造的。我呆立了一会儿,险些又被这东西吸去了魂儿,随即料想到是影楼奇珍太 多,不及时收敛心神,恐怕很快就要迷失在这里。
              二楼用细工隔出数个独立房间,有不少伙计在往里面搬箱子,看到张起灵,便过来行礼。张 起灵摇手道,“你们忙。”就把我领向其中一个房间。
              推开雕花木门,映入眼帘的是成排的立架,上面摆满玻璃柜子和各式各样的木盒。
               这是我已经看到此行将要接触的东西,玻璃柜子里端放着一件件晶莹剔透的玉器,整个房间都被笼罩在玉质特有的柔光中。一时间我有点儿窒息,胸腔里某种久远 以前的东西被勾了出来,窸窸窣窣的往事回声像水纹一样荡漾传开。
              张起灵在靠墙的立架旁站定,总算把叫我来的目的道明白,这些玉,还有 外面箱子里的明器,原本属于一个家族的陪葬品,不久前还在土下。原本张家并不像卸岭力士那样喜欢将斗里的东西席卷一空,可是现在不得不把它们全部取出来, 因为出于某种特殊的原因,他需要从中获得一些线索。
              有所交待,有所保留。我只得知了极为有限的一部分事实。不难想象,张起灵这几个月 仍然在不停地下斗,甚至抛弃了他以往的行事习惯。
              看来他确是有意让我帮这个忙,“爷,我明白的。是……是什么样的线索?”
               他走到一棵翡翠白菜前,伸出长指,轻描淡写地拂了一下,“不知道。”
              我一听就有点儿泄气,这叫人怎么找?
              张起 灵用手捏住眉心,看起来有些苦恼,“千头万绪,需要慢慢挑拣。可时间不多,只好请你帮忙。”
              我突然体会到被信任的满足感,但心里同时 泛上些不好的滋味,他无疑正在为一件棘手的事奔忙,分身乏术,不可能对每一个细节照顾到家。相比之下,和他朝夕相处的我倒闲得不像话,有时光胡思乱想就是 一天。也好,这次能见识到不少好东西,我绝对不亏。况且和玉混在一起,是从小便习惯的事,这次权当跟老朋友叙旧了。
              我本不是个会思念 家乡的人,可天知道我有多喜欢那段日子,喜欢又不敢轻易拿出来想,一想就难受得像在杵臼中被捣碎一样。
              人总是不能轻易忘记生命中重要 的东西。
              我拿起手套和放大镜,走到黑色工作桌前,对着窗外槐树四处伸延的枝杈,坐了下来。
            tbc
            


            IP属地:北京122楼2010-06-12 1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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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二】
                  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不停茫然地寻找。
                  就像穿过繁盛的花海,再次来到雕花木窗前,里面的人依旧沉思,我也仍然只是静静守在海棠下,追随他沉入深深的思虑中。
                  这感觉神秘而且幽长,犹如古玉之上的牛毛纹,曲曲折折,来去无端。
                  可以说我是在很仔细谨慎地观察这些玉器,但对于张起灵所提的线索,心里却一点底也没有。他说这些东西中有极为特殊的部分,如果我见识过足够多的玉器的话, 一眼就能看出。但到现在为止,已经忙了大半天,除了越发被优良的玉质本身吸引以外,毫无收获。
                  这和大海里捞针又有什么区别?
                  我褪下手套,伸个懒腰,拉开后窗吸了口寒冷的空气,精神顿时为之一振。不料却看到楼下空地上一团闪耀的火光。
                  张起灵和几个伙计站在火堆旁,正在往里扔什么东西。我仔细分辨,发现竟然是卷轴!
                  他们为什么要烧东西?难道碰上赝品了?不对,以张家伙计的鉴定水平,能到这楼里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有赝品。
                  我看到楼下张起灵又展开一幅卷轴,勉强识认出大片墨迹,应该是山水画。他好像张嘴说了句什么,我也听不清楚,就见那人手一扬,整幅画被毫不留情地抛到火堆 里去了。
                   张起灵回来后,行为变得有些反常。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最近总在毁东西,就像害怕留下什么不该留的尾巴一样,一把火干干净净,连个渣也不剩。
                  我突然觉得烧掉的东西极可能与所谓“线索”有关,也许带回来的一整批货都只不过充当了某种昂贵的承载物而已。
                  如果是这样,这批古董的价值便没法依常理判断了。
                  同样,坐在屋子里焦头烂额的我,恐怕已经被拖进了另一场无法退出的复杂事件中。
                  我抹抹脸,重新坐回桌子前,将托盘上一块玉圭拿起来。这实际已经是今天看过的第三块,上面有类似“祈谷”字样,我能分辨出来,是帝王级别的陪葬物,但除此 之外,还有什么特别的呢?
                  索性扔开放大镜,站起来迎着阳光左右端详这块玉圭。光很神奇,似乎突然间自具意识,变得活跃起来,而玉在光的透射下更现出极致均匀的材质,晶莹柔和,动人 心魄,皇家的高贵典雅显露无疑。
                   在美好的事物面前,大多数人通常都会产生将之据为己有的心思,但处于明知不可能的情况下,这颗心又会冷得异常迅速,使人尝到加倍的颓丧。我揉揉眼睛,怅然 叹了一口气,将它放回托盘。
                  是我在哪里搞错了?还是张起灵的猜测根本不对?
                  我再次到架子前拿起一只云纹草柄杯,不免有些倦怠。它很大,而且比同等直径的玉杯要深得多,不是酒器,应该是祭祀用品。杯侧鋬片由蔓草纹组成,草茎是波状 的,草叶卷成螺线状互生,非常精美。我在脑袋里想象着千百年前这只杯子复杂的制作过程,同样将它举起来,细细观察那些准确且角度独特的刻痕。
                  阳光透过杯底,突然产生一些奇异的变化。
                  我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就见杯底处有几个模模糊糊的亮斑,像缀在夜空上的星斗一样,若隐若现。
                  将杯子凑近眼睛,发觉这很像是光通过杯底时,因为接触面薄厚不同而形成的现象。我急忙用手去摸杯底,企图摸到一些凹槽之类的东西,但是触手处平整光滑,毫 无异常。
                  从前学艺的经历纷纷纭纭在眼前闪了过去,我略加思考,排除掉几种不合理的可能性。是不是这下面其实垫着极薄的真空层,上面又覆了一层平整的杯底?
              


              IP属地:北京123楼2010-06-16 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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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直不可思议。我没法想象古时的匠人到底如何构思这只玉杯,但如果猜的不对,他们又是怎么通过其他方法做到的?
                    我再次举起玉杯,更加仔细地观察那些朦胧光斑,竟然还看到隐约一些细小的连线,但是实在太模糊了,模糊到我都怀疑这些线是不是只是眼睛长久劳作而产生的幻 觉而已。
                    不管怎么说,我确定自己发现了重要的细节,几乎是跳起来拿着玉杯冲出门,立刻就在楼上遇见正在和跟伙计商量事情的张起灵。他反应很快,见我的脸色就知道发 生什么,不置一言,马上随我回到房间里。
                    他把杯子放在眼前,转动杯底,抿着嘴巴看的很仔细,花了不下半柱香的功夫。然后在架子之间开始踱步,一边踱一边问我,“你看这些点像什么?”
                    我完全看不出规律,于是实话实说,“不知道。”顿了一会儿,又加上一句,“是不是星图?”
                    张起灵摇摇头,“很像,但不是。”
                    我只好沉默下去,看着瘦高的身影在屋子里来来回回。
                    他走路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因此外人一点儿也分辨不出他的情绪来,就像现在,如果不是有一个现成的谜题摆在这里,大概我会认为他只是无聊地闲转。
                     而我心里已经明显有烦躁的情绪蔓延开来。
                     张起灵突然停在原地,闭上眼睛,像是想到什么,眉间不自然地跳动了一下。
                     “爷?”
                    他没理我,转身到书桌前拿起笔,飞快地在纸上画了几下,淡淡道,“是个字。”
                    就听一下轻轻的抽气声传来,像是发现什么异常的东西,他犹豫道,“…不一样。”
                    我正要过去看一眼纸上的内容,那人却直接折起来进到自己口袋里,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冷下来,像是明瓦上结了霜,“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说不好这一次我是胆大还是迟钝,他话里的警告成分丝毫没被大脑吸收,反而是忙活半天积攒下来的怨气和怒气一瞬间打败了我的理智。
                    我冲口而出,反问道,“为什么?”
                    张起灵听到这话,愕然抬起头,用一种对着反应奇慢的智障者的眼光对上我,微微皱着眉,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向我解释。
                    然而答案很简单。接近秘密等于接近死亡。
                    我知道他潜在的警告并不是危言耸听,于是像干渴的鱼那样张了张嘴巴,却接不上话,场面尴尬至极。
                    “听我的,”静了一会儿,他最终还是选择回答我,与此同时眼睛中多出一股突如其来的忧郁,“比预料的要麻烦。”
                    言外之意,是不想把我扯上吗?   
                    短短两句话中竟然叫我体会到奇特的悲悯意味,一时间怔怔望着他幽深的眸子,连头也忘记点一下。
                    这诡异的场面只持续了几秒,张起灵收回目光,像按下开关,立刻回复到面无表情的木讷样子,转身走向门口,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字不止一个,恐怕还要继 续。”
                    我已经被扯进来了不是吗?他还在阻拦什么?最初的立场早就不存在,其实我打进张家大门开始,一直被各种怪事纠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相比之下, 真正看清的东西实在很少。
                    比起总被蒙在雾里像个傻瓜一样乱摸,我宁可以身犯险干脆探个究竟。
                    但张起灵迟迟不给我这个机会。
                    桌子上的玉杯不见了,大概是被他带走。我想有生之年恐怕再也见不到这宝贝。
                tbc


                IP属地:北京124楼2010-06-16 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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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5 14:4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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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
                  时间在一点一滴中缓缓流逝,今晚过得尤其慢,几乎停滞不前。
                  地上的男人早就不动了,像干渴的乌龟萎靡成一团。
                  “你很聪明。”
                  张起灵终于从后面走上前来,垂着头认真与男人对视。他眼睛里很平静,也很冷,像幽深的古井一样深不可测。
                  “可是你想错了。我并不是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消息,实际上,”他眯起眼睛,“我已经不需要再知道更多细节。”
                  男人睁圆双眼,张嘴欲言又止。
                  “所以你最好改变一下策略,不要期望我能保证你怎样,也别指望姓陈的还会替一个威胁到他自身的人着想。”
                  张起灵语气不温不火,声音淡淡地似乎没什么情绪。但我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一直以来压抑在身体里隐而不发的愤恨,现在犹如潮水般一波波上涨。
                  男人挣扎着跪起来,“您,您对我,一定有误会。我入门才不过……”
                  张起灵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本来挺直的身体突然弯下来,闪电般出手,以奇怪的角度卡住他的肩窝,我正纳闷间,那两根长手指在骨缝处猛然发力。
                  男人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身体禁不住向前倾倒。张起灵用膝盖狠狠顶向他下巴,对方仰面摔在地上,紧跟着被人一脚踩住门户大开的胸口。
                  张起灵道,“别再说废话。”
                  男人脸上冷汗淋漓,表情扭曲,身体挣扎着想逃离桎梏,“我,我不过是师傅手里的棋子,他交待的事当徒弟的怎么敢不办?”
                  张起灵面色冷峻,仍然不肯放过他,膝盖压住对方不停抖动的身体,手指在他肋下摸索一阵,狠狠扣了进去。
                  又是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厉嚎。我眼睛周围的肌肉不自觉地紧跳两下。
                  虽然仅从表面很难看出伤害的程度,但我清楚,张起灵在用重手法。他了解人体那些脆弱敏感的部位,准确而且冷酷。
                  他俯下身靠在男人耳旁说了几句话,对方表情越发惊恐,汗水顺额头涟涟而下。
                  “你该去看看老谭临死的样子,”半晌,张起灵抬起头,眼神冷漠得叫人害怕,“他用指甲把全身皮肤抓得稀烂。”
                  地上的男人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瞳孔骤缩,不顾一切地磕起头来,“张四爷,我是身不由己啊,我身不由己……下毒的主意不是我的,是驼子,是陈……”
                  身不由己。我心里一阵刺痛。这原本就是个身不由己的世界吗?
                  周围的伙计没一个人吭声,人人冷眼旁观,只有滑稽的“咚咚”响在屋里回荡。
                  张起灵掐住男人被捆在背后的右手腕,缓缓道,“想活命,人之常情。我让你活着,但你未必不会后悔。”
                  “喀喀”几下骨骼碎裂的脆响,骇人痛呼在半路被硬生生掐断,扭曲成刺耳的怪声,男人翻过白眼,身体烂肉般慢慢颓软下去。
                  “把他抬走。”张起灵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像是再也不想看到这人,站起身,甩了甩手。
                  秃头徐峥招呼伙计们出去,回到他身边又低声说了好一会儿,才拱手告辞。
                  屋子里很快再次变得冷清。时间已经接近二更。
                  夜晚安静得出奇,所有声音消失在浓厚的云层深处。隐隐有月光钻过缝隙,微不足道。
                  刚刚的场景仍然鲜明地印在我脑海,血的气味若隐若现。张起灵单手扶着额头,支在桌子旁,样子有些疲惫。
                  我勉强清清嗓子,活动活动一直紧攥的手指,走到桌前,替他倒了杯茶。我没敢走太近,轻轻把茶碗推过去。
                  他闭着眼,突然轻轻问,“我很残忍?”
                  手指很不听话地抖动一下,我赶紧缩回手,低声道,“没有。”接下来的几秒,考虑到这样很没说服力,我续道,“这人罪有应得。”
                  他显然参与了谋害张家伙计的事件,无论从哪一方面讲,都是有罪之人。而且,他身上有一种让我排斥抗拒的东西,深入骨髓,不可逆转。这样的人,也许灵魂里并 没有纯粹的邪恶,但亦没有底线,没有原则,时刻在人性的边缘上见风使舵,我没法将他归到任何一类可以用善良形容的人群里去。
                  张起灵苦笑着摇头,“善良和邪恶,有这么简单吗?”
                  我无言以对。
                  他抹抹眼睛,低头看自己摊开的手掌,“人若是真正邪恶起来,任何凶残的野兽都要自惭形秽。”
                  他翻过手背,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苍白皮肤下根根淡青色血管一路延伸向上,消失在袖口。
                  “不过都是在为自己找理由罢了。否则,便没法心安理得地活着。”张起灵像敲定一个结论,闭上眼睛。
                  时间河流静静淌过,我的视线向上游望去,“那么,‘身不由己’也是为自己制造的借口,对吗?”
                  张起灵明显愣了一下,漆黑的眸子重新对上我。这话有些突兀没错,却是在老早就憋在胸口的。我并不期待什么答案的存在。
                  “身不由己……”他缓缓重复这个词,仿佛没搞懂它的意思,半晌,轻叹道,“是个可悲的借口。”
                  然后站起身来,走进了内堂。
                  那天夜里我在迷迷糊糊中总以为听到有人惨叫的声音,明知是幻觉,却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张家跟陈皮阿四的过结时日不短了,真的有可能彻底解决吗?矛盾只会不断升级,由上一代传给下一代,一辈辈积累,看起来永无尽头。
                  这是九门提督深藏的暗结之一,令人头疼,也让很多外人有机可乘。九门中向来鱼龙混杂,良莠并存,这是不争的事实。可谁又能多说什么?
                  奇怪的是,我竟然有些佩服起陈皮阿四,他那些嚣张到叫人发指的行为,何尝不是一种讽刺?要知道,别人可是很难活到这种地步。
                  我翻了个身,骂自己莫名其妙,沉沉睡去。
                  但凌晨的汽笛声猛地将我从意识模糊的深潭中拉了出来。
                  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冬第几次,先前的警觉早就消磨干净,我不耐烦地抓抓脑袋,蒙上被子,打算继续睡。
                  当地面的震颤变得连续猛烈时,外面的嘈杂声像突破某个狭窄的入口般迅速增大,我终于睡不下去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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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
                        饿狼蹲在家门口,可我们还是如此 安睡,直到听见狼爪挠门的声音,才意识到赤身裸体手无寸铁在被窝里是多么危险。
                        日本人迟迟拿不下长沙城,但并未影响他们隔三差 五对着地面滥炸一番。
                        腊月初四,这次对长沙城最猛烈的轰炸持续了三个小时,被列为重点目标的码头,银行,邮局,医院等建筑,像 一堆纸制品,很快化为废墟。
                        码头附近堆积如山的外商们的油桶,被爆炸引燃,熊熊烈火烧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晚上内河方向的天空 都亮如白昼。省政丨府抗战指挥所自不必说,整条街几乎被炸翻过来,惨不 忍睹。
                        与之前的有惊无险不同,战争已在不知不觉中贴到每个人的后颈上,它呼出的腐烂气体,犹带着血味和糊味,令人寒意透顶。
                        生命将它最脆弱之处显露无余。
                        张家东南角上的几间屋子紧邻太平街,结果殃及池鱼,着起火来。所幸扑灭及时,损失不大。然而太平街上做活的伙计却没有那么幸运,繁华市区被反复扫射,很多人都受了伤。
                         张起灵坐在一个受伤的伙计身旁,全神贯注处理伤口。弹片打进那伙计腹部,换药时出血量很大,他的两只手像从血水中拿出来一样,十分吓人。
                        场面算得上血腥了,我心中一阵翻搅, 又看到张起灵嘴唇抿成一条线,脸紧紧绷着,大概这伙计伤势不太乐观。
                        “阿城,绷带没了。”
                        “唉,我 这就去拿。”
                        转身走出满是伤员的屋子,正要深吸一口气,却见三爷风风火火朝这边过来,看到我便问,“老四在哪儿呢?”
                        “爷在屋里。”
                        张起灵正要洗手,他二话没说,把人拉到一边,似乎挺着急,“上面下来命 令,让我带人从西边小路撤,我这就得走,大哥交代咱拿的东西,你先收好,最迟后天回来。”
                        张起灵皱着眉头,默不作声,有些为难的样子。
                        三爷一巴掌拍上他后背,“发什么呆!就这么着,别的甭管,老实等我啊。”说罢笑了笑,戴上军帽,直接从角门小跑出去。
                        张起灵垂着手站在原地,刘海下眼神闪烁不定,慢慢眯起了眼睛。
                        他见我仍杵在一边发呆,干巴巴地吐出一句,“绷带。”
                        我一缩脖子,赶紧出了门槛,却瞥见角门外一队队士兵小跑经过。我快走两步,到了街上,发现路旁早有许多民众,也在观望国军士兵撤退的情景。
                        地上摆了不少篮子,盛着鸡蛋,干粮,水果,请战士随便取用,但由于时间太紧,有些士兵已经开始卸下枪丨支丨弹丨药以加快速度,更来不 及拿吃的东西,只能朝路旁的民众挥挥手,权作告别。
                        一时间我有些窒息,热雾蒙上了眼睛。
                        很多人都在 默默地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到土地上,无声无息。
                        人在某些情况下会失去时空的概念,我不得不说,那是种不太好的经历。突然不 知道自己处在哪里,在做什么,也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变成难以理解的符号,原有秩序被无情地打破。
                        我对这样的世界感到 陌生,但只是一恍惚的瞬间,理智却奇迹般地自己运作起来。
                        他们撤退了,不是意味着长沙城即将失守……?
                        余烟尚未散尽,远方山岚处阴云徘徊。看着一个又一个年轻的身影从眼前闪过,思绪自具 意识般飞回了数年前逃难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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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离的结果不过是在一番苟活之后旧梦重温,如果当初能预见到这一点,说什么也不会离开故土。可 是,人永远无法知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就是大多数 悲剧的根源。
                          傍晚我回到自己屋子里,何六哥神情疲惫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到我床上,就开始抱怨。
                          “可累死老子了。”
                          他帮助照顾伤员,修缮房屋,还要处理火灾后铺里的烂摊子,一天下来腿 都不会走路了,非要我替他捶腿。
                          我没理他,自己忙自己的。张起灵吩咐我磨一些新药粉,这几天要紧用。
                          就听何六哥抱怨道,“年前轰炸就开始了,一次 比一次厉害,我看长沙是守不住喽。”
                          虽然不愿承认,但他说的确实没错。
                          “当兵的都在往外撤,日本人 要真打进来,遭殃的还不是咱们这些人?”
                          何六哥嘿嘿笑两声,突然神色一敛,低声道,“阿城,你倒不用担心咱家……”他伸着脖子向外瞅了瞅,继续道,“当家的在长沙周围至少按着三万人没动,真的硬碰 硬,咱们一时半会儿也吃不了亏。起码能找到个安稳落脚的地方。”
                          我顿时目瞪口呆,“三万?”张大佛爷压了这么多人,愣是没动 静,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那三爷为什么不调人帮忙守城?”
                          “这是大佛爷的意思,”何六哥又拿眼往窗 外瞄,“他说国军压根儿不会打仗,给他们人也是拿去当炮灰。”
                          这算什么理由,我实在想不明白。心里还有些气闷。养兵千日,不就 等的这一时?
                          “你不知道啊,当家的早就对国军有看法了,他私底下还跟三爷说过,‘整天忙着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最终成事的定然不是这群人。’”
                          我倒吸一口凉气,“六哥,你从哪儿听来这些话?可别再跟别人讲。”
                          这人缩着肩膀明显也很不安,眼珠十分谨慎地不时往外转,“嘿,哥哥就是耳 朵比一般人灵。不说了不说了,有酒么?来两口。”
                          我心想你不仅耳朵灵,嘴巴也比别人的大太多,边想边放下药杵,到床底下翻出酒瓶。
                          国军节节败退,张大佛爷的态度可想而知,可他就 不是在经营自己的势力吗?早先就听说张家在洞庭湖一带有队伍,而今长沙周围的三万人……
                          难道说,他留着这些人,另有目的?
                          自从那天薛岳手底下军官造访张府,我就隐约感到张大佛爷和大军阀之间有某 种细微但紧密异常的联丨系丨,我知道打胜仗赶走日本人绝不是他们来拉拢 张家的最终目的。即便心中有“一舟之覆,无一物不沉”的觉悟,实际上仍然决心不足,免不了相互间猜忌和利用。
                          张大佛爷保留自己 的实力,似乎就此便理所当然了。
                          事情真的这么简单?
                          转念一想,何六哥所言是否真切还未可知,这番胡 思乱想连个前提也没有,于是换了个话题,捻起清油灯开始跟这口无遮拦的家伙对饮。
                         喝到半醉,白日里张起灵闪烁的眼神蓦然从脑海 中闪过,混乱的思绪逐渐化成了一汪水,平镜一般,我的身体轻飘飘地浮在上面,不想再思考任何事情。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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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六】
                          枯藤一样缠着人不放的往往不是现实,而是幻想。
                          一度被幻想麻痹,必然不会获得真正的慰藉。我是错了,甚至不知道自己从哪一步开始走错,而作为惩罚,我失去了再次选择的余地,听天由命变成眼前唯一的路。
                          这些天我没敢让自己闲着,不停地帮别人干活,修整房屋,照顾伤员,替伙计跑腿,至于长沙变成沦陷区之后的生活要怎么办,就不是我丄操心的事了。
                          夜晚总能听到隐约的哭声从不知名的地方传出来,悲悲切切的,像是幻觉,又像是真实。老人们听了会“呸呸”地往地上吐痰,希望驱走不干净的东西。可我心底清楚,会哭出声的都是活人,哪有野鬼?
                          冬雨不时降临,颤巍巍洒一点儿就消失了,阴冷却仍是实打实的。长沙城在一片压抑绝望中迎来了似乎永远不会到来的新年,但往年的快乐与这变了样的人世并没有交集,大家没兴致庆祝,支个火锅,缩在屋子里沉默不语。
                          这天晚上,何六哥又溜来跟我喝酒,他酒量实在很差,往往在我以为还没入正题的时候,这家伙已经看不清人了。我嘲笑过他不少次,他固执地说我这北方汉子仗着酒量大欺负人。
                          我无奈地摇头,其实你根本没喝过真正的酒,要是换东北烧酒,可能两口就被干掉了。
                          那边早就没了动静。
                          我推开空酒瓶,架起何六哥走进浓黑的夜幕。
                          夜晚寂静依旧。可我知道那里少了些什么,而且永远也无法弥补,心下顿时一片寂寥。
                          天空中云层很薄,月光一会儿就透了出来,地上树影婆娑,同样死气沉沉地纹丝不动。我小心踩过一地黯淡朦胧的影子,不敢打破周围的静谧。
                          黑暗中自然没有鬼怪猛兽潜伏,可我知道冥冥中仍有些东西是不可去打扰的。
                          绕过旧亭子后面的一堆瓦砾,肩上的人醒了,开始没边际的乱扯。我挺没好气,踢了他一脚,何六哥嘟嘟囔囔地抬起头,听意思还想要酒。
                          “要不你自己走吧,我都快累死了。”
                          “没……没喝完,就走……”
                          突然一声细响从柴房那边传出来,我明白听在耳朵里,并没在意,只是不知道这么晚哪个伙计还去柴房。
                          然而眼睛借着月光扫到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一闪就朝梅林那边过去了。
                          虽然没看清,但有点儿熟,我正好也要穿过梅林,不如让那家伙帮忙架着何六哥吧,我肩膀都快没知觉了。
                          拐过屋角,却见刚才那人并没去梅林,而是猫在路旁一块灰蓝色假山下,怎么看都鬼鬼祟祟的。
                          我立刻心生警觉,不敢动了。
                          等到窸窸窣窣的阵响过后,我带着何六哥来到墙根底下,“哎,六哥,醒醒……”
                          他脸上皱成一团,万分不情愿,“到屋里了?还喝?”
                          我翻个白眼,干脆伸出手照着他两个太阳穴狠狠按下去,对方一个激灵直起身体,“怎么了?”
                          “清醒没?”
                          “哎呀……让你吓醒了,啥事?”
                          “嘘,刚有个人奔梅林去了,看样子挺可疑,没准是最近在咱府里闹的那个贼。”
                          何六哥搓搓脸,反应了一会儿,道,“就是那天……”
                          “说不准。”我也不知道他要说啥,先截住他舌头打结的话,“你去多叫几个人,我先跟着那家伙看看到底什么人。”
                          “你一人行吗?我跟你一块去,咱俩还拿不住他?”
                          “这贼功夫好着呢,我不惊动他,你赶紧喊人去吧。”
                          何六哥像是真来了精神头,站起来拍拍我肩膀,“兄弟小心。”快走两步,很快隐没在黑暗当中。我轻轻吐口气,沉下心来。沿着刚才那人走过的小径往前摸去。
                          梅枝枯瘦铁硬,以诡异的角度僵在暗处,凭空生出恐怖的意味。不知为什么,此时的我却冷静得吓人,简直不像我自己。
                          很难说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变,好似身体里一直潜伏着另外一个人格,在某些特定因素的激发下便会显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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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我于极度的冷静中,却体会到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云往西去,月上中天,眼睛很快适应了周围的亮度。前面的人显然身手灵敏,沿着小径行进很快。我不敢直追,尽量控制自己脚下的声音,也加快了速度。但转过一丛梅枝,那人便突然失去了踪影。
                            黑黢黢的林中只剩下我一个人。
                            先前的冷静潮水般退去,紧张感慢慢侵袭上来,我打量四周,希望发现点儿动静,可一切沉默如常,如同做梦。
                            我弯下腰贴着路旁跨出两步,一个鬼魅般的身影突然无声无息从梅树后冒出,拳头照着面门猛地挥来!
                            始料未及,这家伙原来早就发现我了。我惊呼一声,侧身闪过这一拳,紧跟着伸手去抓他小臂,被对方右手格挡。
                            我的心怦怦直跳,知道不是他对手,一时不敢冒进,抽回手护在胸前,身体横跨两步,出了近身范围。
                            月光照亮那人头脸,却是蒙着黑布的,只有一双精光闪亮的眸子,野兽似的盯着我。
                            脑中猛然闪过什么东西,犹如石头砸进平静湖面,迅速搅起波澜,然而未及细想,蒙面人“噌”地蹿上土坡,就往外逃去。
                            嚣张多日,哪能轻易放人走,我急忙向前追。
                            想来这家伙远没有我熟悉张家,他虽然在山石间蹿得飞快,转来转去却仍朝来时的方向靠近。我在心里暗笑一声,脚下发力,趁他从高处跃下缓冲的间歇再次交起手。这回他显然有些急,下手越发狠,几拳擂得我手臂发麻。
                            远处隐约响起人声,看来何六哥已经带人赶过来。
                            蒙面人根本无心恋战,眼看就要挣开阻拦逃走,我顿时急了,冲口而出,“原来是你!”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并没打算镇住对方,但没想到他竟像是真的被吓到一样,立刻愣在原地。我趁机一把勾下他面上黑布。
                            一张熟悉的脸赫然出现在月光下。
                            老焉!
                            这下好比五雷轰顶,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几乎要丧失知觉。
                            眼前这个家伙,究竟是人是鬼?
                            浑身的寒毛一下子全竖起来,我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讲不出来。
                            “阿城,是我啊。”
                            那家伙边说边朝我伸出手来,我脑子里拼命狂喊快躲,这是恶鬼!两条腿却像灌了铅,身体僵成一块石头,眼睁睁看着恶鬼来勾我的魂。
                            那人举着手也在犹豫,仿佛畏惧阴阳有隔,不敢碰我。
                            我用力咬自己舌尖,剧痛传来,方知一切都是真实,并非做梦,“你是……你不是……”
                          使出吃奶的劲儿强迫自己开口,结结巴巴地根本词不达意,连声音都带着哭腔。
                            那家伙突然弯起厚实的嘴唇苦笑了一下,熟悉的表情透出脸孔,“你别怕,我是人,我没死。”
                            一时间我嘴边堆起好多话来,要问的要骂的要说的,何止千言万语,却突然患上了失语症,只能怔怔地望着那张和记忆里几乎没怎么差别的脸。
                          tbc
                          


                          IP属地:北京130楼2010-06-26 2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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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七】
                                接受现实有时反而比冲破梦魇难得多,我盯着死而复生的老焉,极度震惊中根本无法思考。
                                但越来越近的嘈杂声硬生生把我拽回当下。老焉不是个简单的人,更不会半夜溜到张府干些偷鸡摸狗的无聊勾当。我隐隐感到他背后有非常复杂的缘由。眼前却没有 时间细想了,不管他来做什么,落在张家伙计手里都没好果子吃。
                                “你,你快走!”我伸出手推他,“他们过来了!”
                                老焉极短暂地愣了一下,“阿城?”
                                “别废话,”我急躁地再次推他,“先出去,回头我再跟你算账。”
                                夜灯很快在林子另一端亮起,何六哥带来的人不在少数,我不禁有些后悔。老焉知道现在是要紧时刻,也不解释,不声不响地跟在我身后,绕小路出了梅林,往南墙 靠去。
                                张家像是早就憋着劲捉贼似的,才几刻功夫,整个院子都开始喧闹,伙计相互之间的呼喝声不时钻进耳朵来,我暗叫糟糕,拉着老焉到一块假山后面藏下。
                                张家家祠就在不远处,平常这里根本没有人来。我借着喘息的空当,忍不住看了看身边的老家伙,眉眼鼻耳都和从前一般无二,表情却有些陌生,浑浊的眼睛像蒙了 一层灰,透着无情的意味。
                                但我能感到这人就是活生生的老焉,因为太熟悉了,那是一种默契,即使闭上眼也能确定。而且近在咫尺的呼吸告诉我,他是人,不是鬼。
                                这样一来我心中更加五味杂陈。
                                只可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按住老家伙肩膀,“你别动,我出去看看。”
                                身体尽量放松,装作没事的样子,我踩过碎石头路面,还未走到假山旁的六角门,就听半空里有人厉声喝道,“谁?!”
                                胸口一窒,我猛然回头,就见那个不知死活的老家伙正从假山下钻出来,同时一道青灰色的瘦高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树后。
                                月光照亮来人半边脸颊,竟是张起灵!
                                我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也忘了。
                                旁边的老焉却一声不吭,突然冲张起灵疾闪过去。那人反应很快,冷哼一下,刹那间已然交起手。
                                “老焉!”我顿时掐死那老东西的心都有了,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到底想干什么?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老焉下手很快,与张起灵正面交锋,后路全部封死,颇有些生死相搏的架势。这时我才看出刚才他对我完全是手下留情,想要几招之内撂倒我轻而易举。
                            远处动静越来越大,我只急得跳脚,大喊道,“停!你们快停手!”
                                张起灵避过老焉横扫而至的一脚,闪到石头旁立住,我看准时机,拦在他面前,“爷!全是误会!”
                                然而对方完全不理我,猛地矮下肩背,我眼前一花,一具柔软犹胜女人的身体陡然撞进怀里,肋下和手肘三处软穴紧接着一阵刺痛,顿时半边身体都麻痹了。
                                我不由自主跪倒在地。张起灵看也不看我,泥鳅一样滑开,我勉强抬起头,还想说话,却立刻陷入极度惊骇之中。
                                老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枪,黝黑的枪管直指扑过去的张起灵!
                                “别———!”
                                一声震耳的枪响。我浑身僵硬,心脏被利爪狠狠攥紧。
                                等后知后觉地转头去看那一弹射出的方向时,张起灵早已不在原来的位置上,电光火石之间,黑暗中闪电般横切出一道影子,雷霆万钧,我尚未看清情形,手里仍举 着枪的老焉就直接被掼倒在地。
                            


                            IP属地:北京131楼2010-06-29 1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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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5 14:3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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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八】
                                   我承认有些时候,如果不知道所谓真相,人反倒会过得逍遥快乐。
                                   泪水在某一刻突然止住,如同关闭闸门,一滴也没有了。我吸了吸鼻子,奇迹般发现自己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仿佛泪水打通了阻塞多时的壁障,让我迅速看清眼 前的状况。
                                   各种疑问顿时炸开锅似的往外蹦,我撇下与此无关的躁动情绪,开始盘问老焉。
                                   他支支吾吾,闪烁其词,在我强压怒火反复催问下,才极不情愿地告知,在背后指使一切的人就是一直暗中与张家作对的陈皮阿四。
                                   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已经让我从心底里对陈皮阿四怀有不可逆转的憎恶和恐惧。老焉竟会不惜假死去投靠这样一个人,刚压抑下的怒火又烧上来。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啊?值得你这么给他卖命?!”
                                  “哎呀话不能这样讲,老哥儿也是身不由己啊……”
                                   又是身不由己,如果它能解释一切,我俩还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吗?
                                   “那个陈皮阿四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手里有多少条人命?你替他干这么危险的事,迟早把自己搭进去!”
                                   老焉不吭声,五官皱缩,像是酝酿着什么话。
                                   “阿城,其实姓陈的千方百计让我混进张家,只是想要一件东西。”他挑挑眉毛,露出让我莫名厌恶的神秘表情,“东西虽然不起眼,背后的秘密可足以让任何人心 动呐,为此搭进去的人委实不在少数啊。”
                                   “是什么?”
                                   老焉眼里微光一闪,微眯着低声道,“一份战国帛书。”
                                   果然是这东西,我听到心里某种重物落地的声音,想当初我的命就是差点儿丢在这玩意儿上面,顿时脊背一凉,转过头去没接话。
                                   “你是不知道啊,张家人心里都在算计啥……”最后的几个字直接化成一声微微的叹息,老焉显然获知张家不少内情。
                                   “我就没想过要趟他们的混水。”
                                   “你说不想就不想?前些天那个张家老四不也把你叫去是影楼了?是不是要拉你下水?”
                                   “可他压根儿没打算让我知道什么秘密之类的。”
                                   老焉眯起狭长的眼睛,森然道,“这得拜张家老二所赐,陈皮阿四手底下的人他查得一清二楚,一直觉得我跟你有蹊跷,肯定早就让他弟弟防备着你呢。”
                                   我心里咯噔一声,“不会……那张起灵完全没必要带我去看那些东西啊,他只要不理我不就……”
                                   老焉用力翻个白眼,“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没准那就是他哥儿俩设的计,想利用你把我引出来。”
                                   我的心猛地坠了下去,身体却差点从干草上跳起来,“不可能!”
                                   老焉平静地看着一脸震惊的我,“阿城啊,这世道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呀。”
                                   我无言以对,怔怔盯着地面,心乱如麻。
                                   客观来讲,老焉其实说的没错,张二爷看我的眼光一直以来都很古怪,只不过今天我才明白个中缘由。那么张起灵,他……他也知道一切?是在利用我吗?
                                   我勒令自己不要妄加猜测,但强烈的难受劲儿已经不可遏制地席卷来,就像张起灵把我当钓饵的猜测已然被证实一样。
                                   


                              IP属地:北京133楼2010-07-02 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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