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微弱的天光我总算看清,来人正是张起灵。只是他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不大妙。
外衫全然不是走时的齐整样子,上面全是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迹,破烂不堪的像是经历了极惨烈的搏斗。
我赶快上前扶住他,大热天的触手冰冷,不似活人温度。
他惨白着脸,低声道:“扶我进去。”
那人几乎全身的重量都压过来,恍然把我从不真实的梦中惊醒。我不敢耽搁,半扶半背地把他弄到屋里。
正四处张望想着哪里找药,张起灵按住我肩膀:“关门。”
大半夜还会有人在外面看不成?我犹豫着,却见他来来回回地朝门外扫视,眉宇间一派警惕。
好好,听你的就是。我扶着他坐下,飞快关好门。
“爷,药在哪儿?”
他闭着眼,张了张嘴,无奈力气所剩无几,说话声轻得像吹气,我只好贴上去听。他只说书房柜子,就抿紧嘴巴不吭声了,好像晕车的人在努力抵抗呕吐感。
我的爷,书房两面墙都是柜子,您让我上哪儿找去?我看他难受的样子,知道情况紧急不能拖太久,起身进了书房。
平日里装书的紫檀木柜我早已熟识,没必要再去翻,就在底层寻觅起来。
所幸老天爷没在这要命的关头玩弄我。拉开东首一扇三叠式的木门,浓浓的中药味道扑面而来。
看来就是它了。
里面的瓶瓶罐罐多到教人眼花的程度,我也分不清什么是什么,干脆一盘子全端出来,又顺便拿了旁边装着纱布酒精的医药包。
然而我刚一出来,差点儿把盘子掀翻到地上。
张起灵撑着椅子站着,外衫已经脱掉,露出惨不忍睹的上身。他肋下至腰腹处有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糊着看不清深浅,但是从出血量看不可能是轻伤。类似的伤口在
背上也有一道,从左肩穿过椎骨,消失在右后肋,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内脏。
这简直像是在荒林中遭遇到了一头暴虐的野熊。
虽然看起来伤口经过简单处理,但显然效果不大,触目惊心的让人不敢多看。
他见我发愣,有气无力地说:“药放下,你出去。”
我几乎使唤不了自己的胳膊腿了,飘飘忽忽把药和医药包放到桌子上,看着张起灵在众多药瓶中挑了两样夹出来,才醒悟到这人是想自己上药。
可是他的手抖得厉害,我看着他后背上狰狞的伤口,忍不住说:“爷,您背上的伤不方便,还是我帮您。”
他稳住身体,重新坐下,表情有一丝动摇。
“会缝伤口吗?”张起灵扶了扶额头,失血过多可能让他一阵阵头晕目眩。如果他神智还算清醒,应该也知道这样子无论如何自己是处理不了的。
“看别人缝过。”一路从北方逃到这里,我和老焉不可避免地赶上战争尾巴。但那时我的注意力恐怕全集中在庆幸被缝的人不是自己上。
“也好,我看不清,你来吧。”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事不关己。
我深吸一口气,紧张得不行。
电灯昏暗的光远远不够亮,添了盏灯,眼睛还是不够用,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一条血淋淋的伤口当是生平第一次。我的手抖得不比张起灵轻,好几次不小心戳到伤口,
都能感到他瘦瘠的小腹在微微抽搐。
我缝得很不好,也不知会对今后的康复造成什么影响,但好歹不让那可怖的伤口大敞着了。缝完后,张起灵整个人好似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全身冷汗濡湿,几近虚
脱。
他最后眯着眼睛看看我,歪过头去没了动静。我试着唤了两声,完全没回应。
此时已是后半夜,万籁俱寂,而我立在昏暗的堂屋之中,满手血腥,不知所措。无数疑惑涌进心里,可紧急的事态不容我有时间一条条清理出来。
我把张起灵抱到内屋床上,打了热水替他擦干净身上的血迹,处理剩下的小伤口,上好药包扎起来。忙活半天,才算妥当。
他躺在那儿,呼吸平稳微弱,脸上一点儿血色也没有,自然不能回答我的疑问,其实我知道这人就是醒着,也不一定说。
只能猜测他这些天是去下斗了,伤成这样也不知那里是个多么凶险的去处。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怕他夜里发起烧来,决定在这儿守一晚上再说,但是突然想起染满
血迹的外衫还躺在外间木茶几上,心说总不能等天明再处理,还是赶紧收起来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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