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府为欢迎未来的女主人所举行的舞会是阿卡利亚斯多年以来最奢华的。
巨大的水晶吊灯上插满了一千支燃烧的蜡烛,将整个大厅映照得金碧辉煌。壁纸、布幔全都换上了最新的式样,来自意大利的水晶、金银器具、波斯的地毯、巴黎的蕾丝和花结,将整个府邸装扮得富丽堂皇。来自东方的瓷瓶中插着大把大把的玫瑰和蝴蝶兰。冒着淡淡烟气的精致手炉里燃烧着来自南亚的香料。
接踵而来的宾客们也在这阿卡利亚斯最豪华的宴会上竞相攀比。丝质的长裙,兽皮的长靴、五彩的羽扇、粗大的雪茄,当然还少不了大胆的挑逗与虚伪的恭维。
卡妙挽着未来岳母韦尹子爵夫人的胳膊在门口迎候来自各方的宾客,而真正的女主人却迟迟未能露面。
潘多拉坐在铜镜前,看着女仆尤莉迪丝将她长长的黑发盘到头顶。珍珠耳坠安静地垂在腮的两侧。她脸颊红润,却愁眉不展,心里烦恼的事很多,眼前就是一件。韦尹家变卖了一切动产支付了仆人们剩下的工钱,又购买了到斯考皮洛的上等船票之后,母女二人能够维持体面的打扮和用度已经很不容易了。她们显然买不起在这样奢华的宴会上所穿的礼服。母亲又穿着那条旧的白裙子出去应酬了,真不知道在阿卡利亚斯所有体面的贵妇们面前,她如何自处。夫人是个高傲的人,可是为了维持女儿的婚事所必须的用度,她勇敢地去面对别的女人异样的目光。
尤莉迪丝察觉到了她的忧伤,但她什么都没说。
“小姐,”总督的奶娘罗蜜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侍女,拖着一个蒙着大红色丝罩的托盘,“来试试吕克尔给你订做的新衣服。”
两个侍女将丝罩揭下,一件华贵的长裙展现在她面前。
“韦尔斯利夫人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完成的,”罗蜜笑咪咪地说:“刚送来,差点儿就耽误了舞会。”她伸手拉着潘多拉的胳膊,“来吧,男人们总希望他们的爱人能穿着自己给她们准备的衣裳。”
当潘多拉出现在新装饰的旋转楼梯上时,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她。
她的黑云一样的长发盘在头顶,用镶满了钻石的银质发卡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两弯细长的眉毛,两湾黑潭样的眸子带着水色顾盼生辉,圆润小巧的耳垂上坠下两颗大大的白色珍珠,白皙丰腴的手腕上带着与发卡同样款式的镶着碎钻的银手镯。
她是今天晚上的皇后,将所有别的女人都比得暗淡无光。这固然是因为她惊人的美貌,同时也是因为她身上华丽高贵的衣饰。这件长礼服是从巴黎来的韦尔斯利夫人的心血之作,用了最上等的东方丝绸,由无数个东方美女绣满了金黄色的玫瑰和花藤,宽大的袖筒自肘下一直垂到地面,袖口是丝绸压成的一道道波浪样的褶皱。裙摆很大,没有用裙撑,也没有用立领,贴身的丝绸雕画出她圆润的肩头,露出雪白的酥胸,衬托出纤柔的腰肢。更令人目瞪口呆的,是那缀满长裙的蓝宝石,如同星辰一样熠熠生辉。
人们都用震惊的、艳羡的、嫉妒的、崇拜的目光看着她缓步走下。
几个贵妇咬着嘴唇小声嘀咕,“已经破产的韦尹家族,能买得起这件裙子吗?”
不仅是女人,连男人们都觉得不可思议。财务官卡隆·帕斯卡尔贪婪地注视着那一身珠光宝气。在此之前,所有人都认为,在阿卡利亚斯,最富有的,不是总督阁下,而是他卡隆。
卡妙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迎上走下楼梯的公主,嘴唇在她纤长的手指上碰了碰。音乐响起,王子和公主率先步入舞池。
轻快的华尔兹舞曲传入新世界不过是近几年的事,但因为颇受上流社会年轻人的喜爱而流行起来。潘多拉宽大的裙摆,正好适合旋转的舞姿。
一对对男女进入舞池,在他们身畔起舞。
“现在,应该没有什么人对这对新人有异议了。”宪兵队长巴比隆·萨里埃刚把一块甜点塞进嘴里,便听到一个慵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子爵小姐才貌双全,我看他们挺般配的。”
巴比隆转过身,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凡·海辛爵士,您又迟到了。”
刘海儿遮住半张脸的米诺斯笑嘻嘻地说:“永远迟到,也许更会令人记住。”他瞄了一眼正向这边走来的财务官,微笑着上前打招呼,“大人,怎么没有见到公子?”
卡隆垂头丧气,正在为自己在财富上的失败而懊恼,没好气地说:“军方的事,我们还是少打听的好。倒是您,爵士,为什么没有去跳舞,反而窝在这样不起眼的角落,和我这样落伍了的老年人在一起?”
米诺斯微笑着说:“您客气了……”
忽然一阵香气袭来,接着一个系着银蓝色长披风的贵妇从他身边经过,对他妩媚地一笑。白纱长裙宽大的裙摆拂过他的裤腿,深蓝色蕾丝花边与宽大的裙纱摩擦着,长长的浅蓝色带子随着腰肢的扭动而左右摆动。裙子的胸口开得很低,透过银蓝色绸纱披风,隐约可以见到圆润酥白的双肩和若隐若现的精致锁骨。长长的湖蓝色卷发从肩上倾泻而下。她美目含情,水气朦胧的浅蓝色眼睛充满了诱惑,左侧一颗泪痣,更衬出她风情万种。
米诺斯有一瞬间的失神,那贵夫人已经从他身边经过。
“年轻人,”她对坐在长沙发上的巴比隆说:“我可以坐这里吗?”
巴比隆受宠若惊地站起来。
“别紧张,我的孩子。”她用羽扇掩住嘴微笑,蓝眼睛深处都是娇媚的笑意,她把披风放过一边,含情脉脉地看着巴比隆:“我来晚了。不知道能否有幸与您跳下一支舞?”
第一支与第二支曲子的间隙,卡妙将潘多拉交回她母亲的身边,并约定一会儿再跳下一支舞。子爵夫人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很多人都在注视着这一对人儿。相对于潘多拉的奢华,卡妙显得朴素得多。依旧是一袭黑色的晚礼服,式样简洁大方。阿卡利亚斯的上流社会逐渐适应了总督身上这种永不改变的颜色,卡妙英俊的容貌和高雅的气质掩盖了这种颜色的单调,以至于他的衣饰举止渐渐被阿卡利亚斯年轻贵族们竞相模仿。
接下去是轻快的小步舞曲,男女分成两列,两支队伍踏着节拍分分合合,舞伴们时而拉着手贴在一起,时而隔着一段距离,相互绕圈。
拉开的距离让潘多拉紧张的心情松弛了一些,她不习惯与卡妙近距离接触,更不敢抬头去迎视他的目光。卡妙一直注视着他的舞伴,却不开口,这让潘多拉觉得有些尴尬而紧张。
“阁下,”她低着头,在一次两人并肩的时候小声说:“您气色很好,看上去以前一直困扰您的疾病已经痊愈了。”
“看上去?”卡妙执起她的手,她在他的带动下旋转起来:“事实上医生说现在的我随时可能死去。”他微笑着说,看着她的眼睛。
卡妙感觉到她的手颤动了一下,接着听到她说:“不,不会的。你别乱想。”
他们分开了。
在这支队伍的最后,两个舞伴也在低声交谈。
“今天晚上,可以光临弊居吗,德·拉马尔夫人?”
穿深蓝长裙的美艳妇人抿着嘴微笑,“您太心急了,先生。而且,晚上不戒严吗?”
巴比隆笑着眨眨眼睛,“您忘了吗,夫人,我是宪兵队队长。”
“可是军队呢?被军队的人碰上可不好。”
“他们在瑞格洛斯岛发现了英国人,现在忙着呢。”
“唉,”德·拉马尔夫人无奈又宠溺地笑笑:“您真是……”
卡妙玩味地看着潘多拉,脸上带着绅士般的笑容,等到他们再次拉近距离时才说:“如果,我在婚礼之前死去,您就不用嫁给我了。”
潘多拉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去——她因为踏错了步子,被相邻的女宾狠狠踩了一脚。
“哦,对不起。”她小声说:“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阁下,我都将是您的妻子。”
他们与身旁人的舞伴跳了一次,又回到原地。
“潘多拉,这对你不公平。你不想去改变它吗?”
潘多拉凄然地笑了一下,“改变它?先生,只有一种情况婚姻才有可能被阻止。那就是,您不同意这门婚事。”
“那不可能。”
他们又一个交叉换位,与斜相对的异性舞伴一起跳起旋转舞步。在他们回旋的一刹那,一抹湖蓝色的身影吸引了卡妙的注意。
“?”那个曼妙的身姿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唉,我亲爱的孩子,”德·拉马尔男爵夫人宠溺地对巴比隆·萨里埃微笑,眼角的余光瞥到远处警惕的目光,“今晚我恐怕不能赴约了,因为,”她咬了一下嘴唇,看上去楚楚可怜,“我那粗暴的情人找来了。”说完,她对她的朋友嫣然一笑,用披肩蒙住头,从一侧的侧门迅速地消失了。留下她不知所措的舞伴愣愣地站在原地。
“抱歉,潘多拉。”卡妙放开了他的未婚妻,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穿过舞池离开了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