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八 红尘(10)
秦夫人白日里咳了血,晚上便被按头灌了两碗药,擎城王如何也不准她踏出房门半步。但秦夫人人虽被拘着,心早飞到了隔壁厢房,她满脸写着担心二字,怕不染犯倔,怕妹夫受气,越担心越觉得她妹的脾气不能指望,她那温润如玉的妹夫就是只弱小无助的羔羊,可看着面前毫无商量余地的丈夫,她突然由衷希望她丈夫也能变成一只毫无底线的羊……
“咩……”
心里变成羊的丈夫刚咩了一声,面前真丈夫黑通通的眼睛就扫了过来,眼神阴沉沉地问她“想什么呢?”秦夫人做贼心虚,眼睛瞟向左右偏不看他,干咳了声,正色道:“想那两口子呢,不染公主脾气,气性又大,得理不饶人的,玉妹夫一看就一谦谦君子相,他万里迢迢找来,足见他对不染的真心,可不染那臭脾气我也不敢太过指望,你帮我去好生叮嘱不染,就说是我说的,她若再敢欺负她男人,我就打她屁股……”
擎城王被她妻子有些幼稚的话惹得冷脸绷不住,失笑道:“大晚上你叫你丈夫给小姨子说悄悄话,你也不怕你妹夫多想。”
秦夫人听不出她丈夫话里话外的拒绝意思或许听出了也当没听懂,只是转了转眼珠子,想了个借口道:“你将那床新棉被给他们抱过去,就说这几日要倒春寒了,顺道的就和不染把话说了。”
擎城王听着媳妇事无巨细的碎碎念,有些同情被乱点鸳鸯谱的两个神仙,他认命地去箱笼里找被褥,边找边道:“有道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再有久别胜新婚,夫人就莫要操心了。再说了,你妹夫虽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也不见得是个能随意被人拿捏的主,他们小两口的事由他们自己折腾去,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的身子骨吧……”
“该操的心还不是得操。”秦夫人白了眼擎城王,催促道:“还不快去!”
“好好好。”擎城王抱着床被子出了门,对面的厢房门同时打开,擎城王抱着被子看着手里拿着件外袍的天帝陛下,点头道:“我家夫人担心你受欺负,叫我抱床被子来看看你。”
润玉向那被门帘捂得严严实实的厢房看了眼,低声道了谢,接过擎城王手里的棉被抱了进去,然后拿着衣服提着灯笼出门,擎城王看了眼他手里的衣裳和灯笼,突然道了声谢,润玉楞了下,明了他的意思是谢他们将身上的仙泽敛得干干净净,夜里还要加衣保暖,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说了声应该的……
润玉提着灯往后花园走,他晓得身后的擎城王还站在原地没动,想到这莫测高深的擎城王,润玉眉目不由一凛,擎城王是搅乱六界的幕后真凶,虽然早早抽身,但后续影响深不见底,润玉到现在也想不通他一个神隐多年的魔界大长老为何会处心积虑对六界发难,又在许多事的紧要关头突然抽身离去下落不明,如今又与一人偶结为夫妻,躲在红尘里过凡人日子,而不染在盘活六界局势后紧接着便下来找他,胡乱攀亲不说,还似模似样的成了一家人……
润玉这边理不清头绪,而他身后的擎城王一直目送他拐过墙角,屋檐下的灯笼随风摇曳,光影明暗间,擎城王突然嗤笑一声,喃喃道:“一个不见花开不睡觉,一个备衣裳挑灯熟练作陪,不叫旁人看成夫妻才是怪事呢!”
后花园里花坛边,不染撑着下巴坐在一方石上,眼睛里有花又似无花,突然肩头一暖,她回头看去就见润玉将一件外衫搭在她肩膀上,她道了声谢,润玉在一旁坐下,看了眼尚含苞的花骨朵,静默中忽而开口道:“我与上神相交了这许多年,头一次知道你身上有烟火气是什么样子……”
“烟火气?进出灶房怎会没有烟火气?”不染嗅了嗅自己的衣裳如是说。
润玉浅笑摇头:“烟火是凡尘里的东西,我说的烟火气,是说上神你活得像个有血有肉的人……”
“如何就像了?”
“我观上神对那位秦夫人的态度,便如生了七情六欲的凡人,会在乎会挂心。”
说起七情六欲不染忽然记起了她初到北俱芦洲时瞿昙与她说过的话,“真真要死的人向来想着的是如何生,而不是如何死,你何日发现自己想要生了,再来请教贫僧吧。”他说她天生天养,无七情少六欲,他叫她入红尘里去学一学七情六欲,为自己培养一执着,有执着旁生,就会生出贪嗔痴,以此明了生。
生?
可她现在还是在想死呀。
执着?她该为何执着?
不染这般想着,脑袋拢拉下来,内里漪涟荡漾,但面上毫无波澜,又转头朝向了花丛,润玉盯着不染的后脑勺,斟酌许久才道:“上神和擎城王一家过得当真和睦。”
不染不知是看向哪的眼神突然凛严起来,她回过头,直直地看向润玉毫不躲闪的眼眸子,直截了当地说出他的潜台词:“你认为我们是旧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