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奚沿着蜿蜒的长梯拾级而下,为避免打扰他的心神,特意放轻脚步,莲步姗姗,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立刻坐起身来,以他从小受的教养,无法在姑娘面前大剌剌躺着如此无礼。
看他暗含晦涩的脸色,林奚明暸他一定瞧出了些眉目,问:“有什么发现吗?”
发现了敌人的大阴谋在一步步实现,平旌有些失魂落魄:“这淮东三州,可建深水船坞。”林奚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东海想建深水船坞?难道这是墨缁侯的目的?”

他展开地图,比划给她看:“这淮东三州西向成湾抱水,就地势而言,极其适宜搭建深水船坞。可只指因其东向才为边境,而大梁对其西向地势并无太多关心。可如今东海已经夺此三州,若在其上面建起深水船坞,那这三州国土,大梁将再难收复!萧元启断送三州,换来了七州的军功,他这是被墨缁侯给利用了!”

此举是给机会让敌人在大梁的软肋上狠狠插上一刀,直逼心脏,性质何等严重!
“可是萧元启说他能拿回三州的,我觉得他不像是在说谎。”林奚有自己的见解。
平旌赞同地点头:“是啊,他当时那句话是真心的。希望他还是心系大梁,只是一时糊涂贪图军功,才会如此不择手段吧。”萧元启已经费尽心思掩饰心思,可平旌还是能毫不费力地分辨出他所言真伪。

“元启毕竟也是先帝同胞的遗腹子,因为父母之事才一直没有被重用。我之前从没考虑过他的感受,他的野心。我明白,一个心怀大志却无计施展的人,是多么想证明自己!这事是我没做好。”元启是皇室血脉,断没有甘心让国土沦入敌邦之手的道理。心地善良的平旌,待人宽,责己严。回首往事,对元启的大志难伸心生悲悯,责怪自己当时不够关心身边的朋友,忽略他的感受,没有设身处地为他着想。

林奚虽然无法深切体会平旌这份将门根骨,可她认为,无论两人如何相爱,终究成长于不同的环境,不需要强求两人完全具备相同的情绪和思维。只要愿意尊重,愿意支持,彼此心安,已经足够。因此,不管是否理解,她总是会在平旌需要的时候,默默而又尽心地提供帮助。
心中的想法基本成型后,平旌开始提笔写给荀白水的书信,细数东境之战的异常之处,以及自己的推测。和以往的行笔如飞不同,他写写改改,异常谨慎。

看他一笔一划在信笺封面上写“首辅荀白水大人”亲启,林奚有点不解:“你为什么写信给荀大人?”她担忧荀白水对长林王府猜忌已深,会相信平旌的话吗?平旌付出如许心血,他会否全盘领受?

平旌等信笺墨迹渐干,把信件放在桌面上,微微皱眉,思索着说:“他毕竟辅佐朝堂数十年,又跟元启已经是亲家关系,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既可保大梁又能保元启的人。”


事到如今,他仍希望萧元启只是被人利用,有悬崖勒马的机会,不想他就此沉沦,万劫不复。
他默然收拾书案上的信纸,满脸沉郁。林奚见他如此废寝忘食地整理东境资料,知道他心系国家、百姓,却居然不回金陵?
面对她的疑问,平旌坦言:“我不想回去,金陵也没有几个人希望我回去的。就算是寄信,也是要寄给飞盏大哥,再由他转交给首辅大人的,免得首辅大人又多想什么。”


金陵是他忘不了的伤痛所在,不想也不愿轻易触碰。他若对朝廷军务涉足太多,难免荀白水又胡思乱想。现在这样的距离,刚好!
他如今思虑周全,和飞盏大哥书信往来很正常,但如果直接写信给一向交恶的荀大人,有心人看在眼里,诸多猜测,反为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