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林奚正坐在茶案旁怔怔出神,平旌未经通报直闯进来,步履沉重面沉如水地一步步走近,想问个清楚明白,心里又隐隐不知在惧怕什么。
无需询问,甚至不需抬头,瞥见萧平旌身影的那一刹那,林奚已经预见到他为何而来,心头一紧,同时又觉得松了一口气。

萧平章去北境前曾叮嘱所有人保守秘密,林奚并不赞同,觉得平旌有知道事实真相的权利,且她为人素来坦荡光明,事无不可对人言。所以暗暗下了决定,任何时候,只要平旌来问,她一定会原原本本地告知。
她明白说出来之后,也许再也见不到平旌了,心再痛再难割舍,但什么也比不上问心无愧更重要。
她努力平静地拿起茶勺舀上一勺茶:“你终于来了。”平旌垂首看着地面,刻意不看她的神色
:“你知道我会来?”一如往常地在她身边跪坐下来,可心境却大不相同。

该来的总会来,林奚暗叹一声,默默把一个小木盒推到他面前,说:“世子嘱咐过所有人,不要告诉你。但是我觉得,还是应该让你知道。”
平旌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从未见过的木盒,莫名地心生寒意,身子一阵阵发抖:“知道什么?”喉间仿佛透不过气来,几乎忍不住想要夺门而出。

林奚的眼中泛起泪意:“世间唯一能救你的解药,就曾装在这盒子里,是世子亲自取回来的……”尽管早已下定决心要和盘托出,可真正开口时,仍觉得万分艰难,要耗尽全身力气一般。她强迫自己一口气说完,甚至不去看平旌的脸色,想尽快结束彼此的煎熬。
得知真相的平旌,宛如五雷轰顶一般,眼前一阵阵发黑,小心翼翼地把木盒捧在手心中,仿佛捧着大哥鲜活的生命,用微抖的手指细细摩挲上面的纹路,心如刀割。看到盒子角落处残存几滴暗红的痕迹,嗓音颤抖着:“这上面,是我大哥的血?”


他似乎能看见,在阴暗的山洞中,火把的照耀下,大哥为了他毫不犹豫地伸手穿过利刃去拿取蛇胆,殷红的血顺着锋刃缓缓流下,滴在盒子上,那样滚烫。
仿佛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全冲上了头,他又气又怒,想不到,想不到令大哥英年早逝,令父王骤然老去,令大嫂终日以泪洗面,令她腹中的孩子永远见不到爹爹的模样,令长林军一片悲戚……这所有悲剧的罪魁祸首居然是自己,还有林奚,他喃喃地问:“你为什么?我以为你懂我的!”

那天见到大哥毫无声息的面容时,那种想呼号又想痛哭的感觉又回来了,几乎凝滞的表情之下,这些天深埋在心底的痛苦,加上得知真相后的犯罪感和愤怒,让这个年少不识愁滋味的青年,从内心开始慢慢崩溃。
相识已久,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林奚不只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知己,即使天下有千千万万人不懂他,他相信林奚也一定能明白他的!知道他宁愿从此长眠,也绝不愿大哥舍命来救他!
这是他最敬爱的大哥啊,有那么多责任,有伉俪情深的大嫂,有未曾出世的孩子,怎么可以为了他把这所有一切全部舍弃?大哥活着明明更有意义呀,为什么非要选择救他?而林奚为什么要答应大哥做这个手术?他实在想不通。
林奚泪盈于睫:“我懂,我知道在那种情形下,你宁可自己去死。”
她果然是懂的,平旌的视线紧紧盯着她,绝望地追问:“你明明知道,那你为什么?”喘一口气,第一次对林奚大吼:“你为什么?”

林奚不回避他谴责的目光,也无意为自己辩解,含泪说:“那天解完毒,你大哥跟你说了一句话,平旌,对不起。”
想象着那日的情景,宛如千万把刀在心中攒刺,片片碎裂,平旌机械地重复:“他说对,对不起?”那时大哥清楚自己命不久矣,该有多难过多不舍啊,可是居然跟我说这三个字。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做了他的选择,我做了我的决定,而你别无选择。”林奚哽咽着说。
平旌连连摇头,瞪视着林奚:“他明明可以不用死,只要你和老堂主一样,什么都不做。”他明明知道现在再追究什么都没有意义,也隐隐明白不是林奚的错,可莫名的怒气在胸中左冲右突:你们都有你们的角度和理由,为什么没有一个人为我想想,想想我愿不愿意攫取大哥的性命,行走于世间?
觉得实在没有办法再面对林奚,平旌霍然起身,抱紧小木盒,脚步虚浮地离去。
林奚泪流满面,说出早就想对他说的三个字:“对不起!”哭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