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旌以前每年都要离家前往琅琊山,回府是稀松平常的事。萧庭生虽然收到了二公子即将到家的通报,依然面色如常在书房翻阅兵书,但元叔却颇有点沉不住气,去大门口张望了好几回。
萧庭生忍不住抬头瞟他一眼:“平旌以前也整年在外头游荡,你也没像这样盼过。”
元叔一怔,有点汗颜:“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一年特别长似的。您看这天都快黑了,二公子……”
萧庭生微微摇头:“人家现在可是三品怀化将军了,不比以前了。得先去兵部报备,没这么早回府。”看似埋怨儿子摆谱,实则涌动着隐隐的骄傲。这小儿子自小顽皮任性,像没上笼头的野马一样,如今终于长大了,成了矫健的雄鹰。
要保持严父形象的他,嘴上说得轻松,内心也着实牵挂。
暮色苍茫之时,平旌终于踏进府门。院外一层层传报进来,萧庭生稍微绷起了脸,露出惯常严肃的表情,看着小儿子低头走进来,恭谨地拜倒在地,故意淡淡地说:“行了,起来吧。”平旌仿若未闻地跪在那里,纹丝不动,萧庭生语气不由得柔和了几分:“平旌啊,起来吧。”

平旌慢慢起身,眼中隐约泛着泪光,又是挂念又是内疚。戍守边关再辛苦他从不畏惧,可父王年迈,独自在家中无子女陪伴照料,是何等的孤单。如果,如果大哥还在,这府里也不会如此冷清了。

萧庭生暗暗端详儿子,嗯,黑了也瘦了,身板儿更结实了一些,眉眼之间颇有风霜之色,看来这一年在北境没少花心思啊,平章的死也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吧:“你我若是一见面就这么伤心,那也不是你大哥愿意看到的。”
平旌这才缓缓抬头,直视父王的目光,见父王也眼角含泪,带着对他的肯定与期许。

父子俩坐在茶盘前,平旌低头倒茶,趁这个机会,萧庭生近乎贪婪般地仔细打量着儿子,一年多没见,真想他啊!可是这份思念,怎么也不能效那些妇人之态宣之于口,只能悄悄于心间。

平旌倒完茶,看着父王的面容又苍老了些,有些难过:“一年多没见,父王您头发都白了。”

萧庭生不想多说这个话题,只答了一句:“是吗?”何只是老去了,新皇登基的第五天,他胸口突发一阵闷痛,几乎栽倒在地,元叔请来黎老堂主请脉,并未明说,他自知多年征战伤病之躯,时日无多。但这些,他不打算让平旌知道,这孩子呀,已经经历不起任何失去了。
沉默了一晌,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却见平旌一口气把一杯茶都喝光了,想来是他在军营养成的风风火火的习惯。
放下茶杯,用筷子指指他:“你从小就这样,遇到心里承受不了的事情,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如何啊?躲了一年多,想清楚了没有啊?”
父王一直明白他去北境的心病,平旌心中一酸:“孩儿就是觉得,自己心里明明知道是在迁怒,却一直没办法面对林奚,以及推之,想必父王和大嫂也不想再多看见我。”


原来这傻孩子把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自我放逐到北境,作茧自缚一年多,不敢回家,萧庭生急怒心疼之下,把手上的筷子甩向平旌:“你这傻孩子,这一下,我是替你大哥打的。”言下之意是,挨了这一下,你就不欠谁的了,别和自己过不去,大哥也绝不想看见你这样。平旌吓得一抖,却丝毫没有躲闪。
看着父王的举动,明白他是表示从未怪责过他,平旌释然了很多,另拿出一双筷子,含笑递给父王。萧庭生接过,睨他一眼,说:“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