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黎明前,八局会议室。谭忠恕放下手中的电文心情格外沉重。最初听到这个词是在日寇投降之前,嗜血的恶魔不甘心就此覆灭,妄图把整座城市连同他们的野心一起化为瓦砾。当时处于地下的情报部门个个风声鹤唳,利用各种渠道获取‘焦土’的具体内容却无果。最终,因为局势的急转直下,逼迫他们放弃了计划。那时的焦虑和恐惧谭忠恕记忆犹新,今天老调重弹,如同一颗定时※炸※弹在休眠后突然被启动,指针的每一次跳跃都让人胆战心惊,如临深渊。
“佩林啊,你向大家具体说说情况。”谭忠恕直奔主题。“是,这两封电文都是前些天截获的,经过大浦加班加点破译现在才有了结果。从电文内容可以看出,他们已然开始实施具体行动,再结合之前的劫狱和新杰遇袭,我们完全可以确定这个情报的真实性。”齐佩林话音未落,李伯涵插言道,“既然确定了,齐处长有具体计划了吗?”
“这不是在等着您的高见嘛。”齐佩林皮里阳秋的答道。李伯涵不屑的哼了一声,“高见谈不上,我就是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当年情报处就被折腾得人仰马翻,如今依然如此,看来齐处长是有得辛苦啦。”“多谢李处长提醒,不然我还真就忘了行动处因围捕失利后我们担惊受怕的日子,这回可千万不能再失手了,否则千万条人命的罪过,死个几次都不够赎的。”
李伯涵气得脸色发白,齐佩林依旧笑呵呵的,完全不被他的恼怒所动。“现在是翻旧帐的时候吗,我们要解决的是当务之急。”谭忠恕茶色镜片后射出两束犀利的光,两个下属很是识相的闭上了嘴。
谭忠恕面色稍缓,转向李伯涵说,“伯涵啊,之前你不是有重要的事要说吗,趁这个机会,大家可以一起讨论一下嘛。”“是,据我们连日来的调查发现,邹新治并非被挟持,而是藏了起来。”“藏起来?闹这么大动静他图什么啊?”孙大浦第一个表示不解。齐佩林也紧皱着眉头,提出了异议,“听说邹氏为此上上下下人心惶惶,而且这段时间邹新平独揽大权,大有接管邹氏的苗头。有没有可能是内斗而遭软禁呢?”
“最初我们也曾做过这样的推测,但根据通过跟踪邹新平发现,他在远郊租下了一处瓜农的民宅,而邹新治就住在里面。因为地处偏远,人迹罕至,他还经常到瓜地和树林里闲逛,日子过得很是惬意。在这期间邹新平探望过两次,带着不少东西,兄弟两个还在院子里饮酒畅谈,所以这种推测已然被推翻了。”
孙大浦啧啧了两声,“还是李处长命好啊,这才几天就找到邹新治了,看来之前办案的个顶个的都是**。”李伯涵不理会孙大浦话里的含讽带刺,“真不能怪他们无能,而是有人更能干。”“谁呀?我怎么不知道行动队还有这样的能人?”孙大浦好奇的刨根问底。“是丁三吧。”齐佩林冷着脸说道。李伯涵不无得意的瞄了他一眼算是默认了,齐佩林的脸色就更加难看。
李伯涵哪管齐佩林如何想,只顾着继续卖弄,“很明显邹新治是在躲,至于躲什么目前还不得而知,但我认为能让他冒着大权旁落的风险也要逃避的事必定不简单。所以我已然布置了充足的人手,密切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抓还是不抓,只等着局座的指示了。”
谭忠恕沉默了好半晌后才说,“伯涵啊,你做得很好,邹新治的事绝不会是偶然,有没有可能和我们手头的工作有着某种内在的联系呢?”经谭忠恕的点拨,齐佩林脑子里一道电光闪过,他似有顿悟的问道,“局座,您的意思是日本人?”谭忠恕缓缓点了点头,会议室里有了短暂的静寂。
马蔚然放下手里的笔,有些犹豫的说道,“日伪时期邹新治就和日本人走得很近,他小儿子的病还是陆军医院从本土调来了专家抢回来的,某种程度而言他可是死心塌地啊。”“走得越近知道得越多,知道多了不一定是坏事,但绝不会是什么好事。”一直没有说话的刘新杰,突然插上了一句,得到了齐佩林的响应。“对啊,新杰说得有理,小鬼子如日中天时他们跟着狐假虎威,一旦失势和丧家犬也没什么两样,狗咬狗肯定少不了啊。”
谭忠恕静静听着他们的分析,但这番话似是让他有了某种触动。“新杰,说说你的看法。”刘新杰想了想,“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看似琐碎,我总觉得里面有着或多或少的牵连。之前九曲桥为什么能让他们大动干戈,甚至不惜冒险来抢人。焦土计划的启动,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密集发生也很值得推敲。而且老齐从被抓的人嘴里挖出了线索,我觉得现在完全可以确定,九曲桥里差点儿被劫出的人不是个普通的混混,应该是化学专家。”
刘新杰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刘处长怎么如此肯定?”李伯涵率先发问。“我仔细查验过尸体,死者皮肤白皙,绝不是经年累月从事户外活动的人。他手上还有些黄色印迹,应该是经常从事化学实验而不小心留下的药剂。”“从事印染或在化工厂里工作过的人也会有这些特征吧。”李伯涵咄咄逼问。
“不一样。他的右手中指第一指节处有层厚茧,是常年握笔用力过猛而留下的。这就说明,他经常是一手做笔记,一手做实验,普通工人不会留下这样的特征。”刘新杰说得有理有据,谭忠恕点了点头。然而刘新杰的话也让齐佩林突然有了隐隐的不安,他皱着眉小声念叨,“焦土,专家?毁……如果新杰分析是对的话,那么是不是就可以肯定他们的计划是与化学有着某种关联?难道……”齐佩林没再说下去,他已经被自己的判断吓到了,而这种则情绪感染了整个会议室里的人。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谭忠恕身上,沉默了半晌后他缓慢的摘下了眼镜,沉声说道,“如果分析无误的话,那么问题就严重了,他们实施计划的东西藏在哪里,会采取何种方式投送?我们从哪里着手阻止?”
齐佩林接过话头答道,“新杰曾用自己做诱饵,从试探的结果来看,我们是不是可以做出个大胆的推断,他们之所以在九曲桥下手,里面的人也许是掌握着全部计划的经手人,亦或是知情者。”“齐处长的意思是说他们还没有得到可以实施计划的关键物品?”李伯涵问道。“可以这么说。”“那么刘处长现在可就是众矢之地啦,八局门外估计早就被人盯上了。”李伯涵说这话时,偷偷瞄了一眼谭忠恕。
马蔚然忧心忡忡的看着自己对面的刘新杰,后者正无所谓的玩着手里的烟盒。说道,“新杰知道他们要想的东西在哪里,处境岂不是很危险?”齐佩林哼了一声,“他要是真知道就好了,也不妄担了虚名。这下被人盯上不说,害我们都跟着提心吊胆。”“什么?新杰不知道啊?”一惊接着一惊,马蔚然此时此刻的心情可想而知。
“我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以为我知道,哪怕敌暗我明,至少有迹有寻,否则都跑得不见人影才麻烦。”刘新杰说起话来倒是比旁人都轻松得多,似乎被当了靶子的不是自己。孙大浦一撇嘴,“什么知道知不道的,我都被你们给绕晕了,咱们都别猜来猜去了,听局座的不就完啦。”
孙大浦一句话让所有目光重新汇聚到谭忠恕身上,他抬起眼,目光从在座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缓慢的说道,“事关重大,我会即刻向上峰报告,在此之前……伯涵你派人盯住邹新治的四姨太,等邹新平再去探望时把他们控制起来。记住不是抓捕而是保护,之后带到安全房去,用最短的时间得到有用的线索,一切都要秘密进行,明白我的意思吗?”“明白,请局座放心。”李伯涵说。
“大浦的电讯处必须24小时有人值守,看住那部电台,随时随地向我报告情况。”“是,局座。”“蔚然,你去趟卫生署让他们以控制传染病的名义分派各大医院密切注意特殊病人。”“是。”“佩林,你以化学专家为切入点调查,尽快弄清九曲桥里那个犯人的真实身份。”“是。”“还有你……”谭忠恕盯着刘新杰说,“现在你是处在敌人的监视中,老老实实待着,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许轻举妄动,知道了吗?”“知道。”
谭忠恕又不放心嘱咐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大家都打起精神来,此次事件要严格保密,除了这间屋子里的人,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明白吗?”“是。”众人异口同声。谭忠恕站起身,“伯涵跟我来,佩林,二十分钟之后你再到我办公室来。”“是。”
谭忠恕前脚刚走,齐佩林掏出烟给自己点上,狠命的抽了两口。一旁的孙大浦眼瞧着苗头不对,好奇的问,“老齐,你怎么了?”“没事。”“没事你拉着张驴脸,让老马和新杰看看,你像没事吗。”“去去去。”齐佩林颇为不耐烦。马蔚然在一旁赶紧打圆场,“老齐,有什么不痛快说出来大家帮着排解排解,总比你一个人心烦要好。”“就是嘛,有什么事说呗。”可无论他们如何说,齐佩林就只是闷头抽烟。
刘新杰这时站起了身,“蔚然,大浦,甭理他,咱们都走,让他一人憋着。”说完作势抬腿要走被齐佩林一声喝住,“哎,你坏不坏呀。”“那你说不说呀。”刘新杰肘着椅背低头问。齐佩林把烟蒂狠狠按进烟缸。“我就不明白了,你们说老孟挺实在一人怎么也学会两面三刀那套啦。”大浦挪了挪屁股下的椅子凑上去问,“怎么了?”
“怎么了?大浦那天你不是也听到了吗,我打电话给老孟要调丁三过来,他跟我说得好好的,可刚刚你们也都见了吧,丁三早就在为李伯涵干活了。老孟瞒得够紧的,他连半点口风都没漏,什么人呢。”“老孟不是这种人,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马蔚然习惯性的和稀泥。“误会?他都帮李伯涵找到邹新治了,哪有那么多误会。”齐佩林并不买帐。
“也许老孟真不知道呢,可能丁三是私下里帮李伯涵做事。你有生气的功夫,还不如早点儿把他调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了李伯涵还能有什么办法。”“对对,新杰说的对,你跟自己较什么劲。”大浦随声附和,齐佩林虽说还是有些气不过,但刘新杰的话让他或多或少找到了些平衡。马蔚然也站了起来,“好啦,天快亮了,都休息一下吧,今后可有得忙啦。”孙大浦也说要回电讯处看看,他们先行离开。
刘新杰正要走被齐佩林一把拉住,“等等,着什么急走啊。”“干嘛呀?”“我跟你说,九曲桥那个家伙从前住的地方找到了,我已经派人去看过。”“噢?”刘新杰来了兴致,“有收获吗?”“他是三个月前被送进九曲桥的,由于房子是长租,所以房东并未动过。可里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除了几件衣服,连张纸片都没找到。看来他是有准备的离开,一点线索都没留下。听房东说,他在这住了五个月,平时深居简出,根本不和人交往,似乎没有什么正当职业,可房租一交就是整年的,贫民区的房子能遇到这样的租客不容易,所以房东对他的事也压根不过问。”
“五个月……”刘新杰算了算时间,恰巧是战败投降之前,从交了整年的房租来看,他似乎是打算长期潜伏下来,可为什么又在三个月前被送进了九曲桥呢,难道这仅仅是巧合?很显然他是计划的知情人,为什么又要选择躲起来,这中间的矛盾刘新杰一时半会儿还想不明白。从目前来看,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断了,他是唯一的突破口,可又要从哪里下手呢?
就在他还冥思苦想之时,齐佩林凑在他耳边悄声说,“我听说他有时还会上山采些草药换些小钱喝酒,但至于他总去哪采就真的没人知道了。新杰,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李伯涵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你现在是众矢之地,外面不知道多少有眼睛盯着呢。旁的事交给我,我已经让人从资料库里调日本的专家资料排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在这期间你可一定要稳住,在我能确认他身份之前,千万别轻举妄动,知道吗。”刘新杰点了点头,齐佩林这才放心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出去了。但齐佩林还不知道,正是他这几句话,让刘新杰觉得有必要来找金山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