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华德医院。日本人撤离上海之后,由原来的陆军医院更名而来。刘新杰千万百计来到这里不为别的,要想钓鱼总得有点儿诚意吧,他轻松的下了车朝里面走去。亮明了身份,又搬出齐佩林的名头使得他很轻易就得到了进入冷库的机会。阴森的地下室尽头传来冷柜的轰鸣,为他引路的看守是个佝偻着腰的刀疤脸老头儿。
虽说上海的文明程度相对要高很多,但国人骨子里对神鬼的敬畏让他们对于这种地方还是唯恐避之不及。一路走来连个喘气的都活物都不见。老头儿蹒跚在前,虽然有些笨拙但脚上的薄底布鞋让拖沓的步子不至于发出过于大的响动。以至整个走廊里只能听见刘新杰皮鞋发出的轻脆步点,和着昏暗的壁灯让他们的路程变得阴森且压抑。
终于,路到尽头,一扇大铁门横陈在眼前。老头儿吃力的拉动门环,随着沉闷的响动迎面扑出一股寒气,随之映入眼帘的是五张陈尸床。每具尸体都罩在白布单之下,了无生机的裹在森冷的空气中。老头儿指了指并排放在一起的三张说,“长官,这就是您要找的。”刘新杰冲他点了点头,老头儿识相的退了出去。霎时冷库里就只剩下刘新杰和五个死倒了。
刘新杰搓了搓被寒气侵袭的手指,上前掀开布单,看到三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之前还曾凶神恶煞现在也不过是剩下一副死灰的空皮囊而已。刘新杰叹了口气,管它似水流年还是人生苦短,终究逃不过尘归尘、土归土的轮回。但他今天不是来这里念经超度的,刘新杰稳了稳心神,仔细查看着三具尸体。
那两个劫狱的很好辨识,他们额头上那条深纹是常年佩戴军帽所留下的印迹,再加上手上厚实的枪茧,坐实了他们军人的身份。但对于之前没能提审的犯人,刘新杰却犯了嘀咕。齐佩林给他的资料上说他是个长年混迹于市井的小混混,被送进监狱的理由也不过是小偷小摸。可在刘新杰的眼里却不是那么简单。
他的皮肤纹理细腻,即使在冷库里躺了多日也不像是个长年游荡于市井人群里的窃取者。而最让刘新杰在意的是他修长的手指上竟然连一丝老茧都没有,只是几个指腹上有些褐色的斑点。他用手指搓了搓,那些斑点却像与生俱来一般,深深烙印在上面。是什么呢?刘新杰百思不得其解。一个连指甲缝里都没有一丁点儿污渍的人,怎么会容忍手指上残留如此清晰刺目的污迹呢?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却不曾想另两张床上的‘尸体’猛的弹起直扑过来。刘新杰大吃了一惊,本能的去摸枪。岂料,对方的速度太快,再加上自己丝毫没有防备,很快就缠斗在了一处根本不给他拔枪的机会。没几下刘新杰就知道自己惹上大麻烦了,对方身手太好,就算在平时,一个就很难应付,何况现在要面对的是两个。压力成倍增长,如果不是他们非要拳脚相对,恐怕自己早就躺下了。刘新杰只能且战且退,毕竟这么狭小的空间不利于近身战,先出去再做打算。可刚退到门边,身后却传来了更让他惊恐的声音‘咣当’。等他趁着空隙扭头再看,大门已经在身后被人合上了。
刘新杰暗暗叫苦,这下子自己完蛋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了。与他不同的是对方似乎更来了精神,步步紧逼,攻得越来越猛。刘新杰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然而戏剧化的一幕再次出现,身后的铁门又传出开启才有的闷响,但刘新杰却压根高兴不起来,如果说来的人和他们是同伙的话,前后夹击自己反而会更加被动。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突然,一只手从半开着的门外伸了进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刘新杰心头一慌,手里的动作也乱了方寸,被对方手起拳落砸在了胸口。一口气堵住,刘新杰立刻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借着一拉一推的惯性,他被轻易的拽出了冷库大门。就在这时,刘新杰眼前一花,与人影一同闯进脑子的还有两声巨大的枪响。等他缓过神再看,里面的两个这回真的变成了尸体,每人脑门上都多出了个血洞,脑袋后面红的白的流了一地。
“走。”不容他细看,开枪的人拉起刘新杰就往外跑。方滔?劫后余生让刘新杰心有余悸的同时也很疑惑,是谁派他来的呢?“方滔,你……”刘新杰刚想开口问,却不成想脚下一绊整个人就此失去了平衡,若不是方滔在身侧拉了他一把,可就丢脸丢到家了。刘新杰定睛一瞧,给自己下绊子的不是别人正是引他进来的看门老头儿,他正半倚着墙坐在地上,脑袋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歪在一旁,那是被拧断了颈骨才会有的姿势。这种情况不用看都知道,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刘新杰无奈的面向方滔问道,“方滔,你们狙击手是不是都不习惯留活口啊?”“原则上来说,是的。”方滔老实的回答。刘新杰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秀才遇见兵的尴尬,哪怕自己也一直是个拿枪当理说的主儿。原本想搞个引蛇出洞,不成想被从天而降的方滔直接打到了七寸上,看来要重新筹谋了。他又瞧了眼看门人的尸体,这才无可奈何的刚想转身,不料一抬头迎向他的却是方滔黑洞洞的枪口。
刘新杰的瞳孔在缩紧,奔涌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咫尺相对方滔的脸却如天涯般遥远,以至如何努力他都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只见到他的唇在蠕动。他能够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却无法捕捉到对方发出的哪怕一丁点声音,在枪焰跃出枪口之前,他终于读懂了方滔唇上的语言,他说‘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