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一)
第二次月考,朴灿烈跌到班级平均线以下,成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差。
这次考试与期中考之间穿插了大大小小几十次测验,折线图整体趋势下降得势不可挡。
各科老师、班主任先后找朴灿烈谈话。如果他一向懒得读书懒得上进也就罢了,可自上学期以黑马之势逐渐跻身年级前列,成绩突飞猛进得像个传说,忽然间又一落千丈惨烈倒退,大好苗子凭空坠落,实在让人想不通。
上次张艺兴打架,班主任没通知家长。那会儿朴灿烈跟他信誓旦旦保证艺兴接下来肯定会好好学习。老师考虑到他们家庭情况复杂,通融了一次。
没想到朴灿烈先被喊了家长。
任课老师、班主任、灿烈妈三堂会审,团团围住朴灿烈问话。问他为什么成绩忽高忽低像过山车,一模快到了,想考到哪个区间?到底因为什么而分心?
朴灿烈无动于衷,一脸漠然。
张艺兴最近排名也略有变动,上上下下,但还在合理范围,不像他这样让人揪心。各科老师分别警告灿烈,再这样下去开学时的好成绩只是昙花一现。
朴灿烈依旧故我。
张艺兴能猜到为什么。把冷战主动坚持这么久,他难受,朴灿烈自己也不好受。
他的状态糟透了,就像高二缩在房间打游戏逃避现实。缺了张艺兴陪在轮椅后,朴灿烈与人的交流越来越单向封闭,紧紧捂住伤口任由其恶化。他很容易被情绪影响。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看着无所顾忌,实际远没有那么无坚不摧。石头做的狮子,纸扎的老虎。这就是朴灿烈,其实心很软。
家长约谈无果,朴灿盛苦口婆心地打越洋电话,说不了几句他弟就耐心告罄下线。
边伯贤试探着问过,最终能心平气和的话题仅限于游戏。宋惠媛还能说上几句,但这姑娘太柔顺,从不会逆着他的话讲。
早恋没有耽误学习,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耽误了学习。
劝不动这位爷,所有人转头来开导张艺兴,他们都觉得他兴许还肯听他的话。
张艺兴苦笑,现在他说什么都只能火上浇油吧。
学校里老师问他朴灿烈为什么起落如此之大,张艺兴话到嘴边欲言又止。这小半年僵持不下,是自尊心还是什么作祟,为什么不能和往常一样再主动低头化解干戈,他也道不明。
对他们的打赌有所耳闻的人早先都啼笑皆非,谁也不可能真让张艺兴为了朴灿烈回心转意而改变自己的志愿,况且谁也压根不信这能对朴灿烈的成绩有多大动摇。可结果让人大跌眼镜。
无论多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对朴灿烈的说服改造都以失败告终。他不是不会,只是弃学厌学,斗志全无。
年级主任痛批他,说他说白了就是仗着坐吃山空也饿不死所以有恃无恐,抱有一种可恶的视前途为儿戏。
朴灿烈不置可否。
张艺兴知道灿烈在放弃自己,在堕落,而且是有意的。所有人都确信只要灿烈想,成绩可以回去。可他就是不愿意费那个劲。
不能再这样了。
开学至今变本加厉的回避和冷漠,张艺兴好不容易硬扛下来,深受其扰,压抑得不能自已。
他站在阳台上,感觉自己是个哑巴,想不起来上一次和人说话是什么时候。
养的多肉经历夏天暴晒全都脱水枯萎,现在这里只剩老家带来的野花野草。张艺兴没有重新再买,因为他在这座城市应该待不了很久。
回忆到朴家以来的日子,能确认的是,退让是无止尽的。
一直以来两个人遇到问题都是僵持——冷战——他先示弱——重归于好——当作没发生,如此循环。很多次他始终不曾明白朴灿烈究竟为何不买账,只知道赶快哄他不再生气就好了,对错甚至不重要。
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可不退让改变不了局面。
朴灿烈早就养成了一旦有矛盾一定是别人先退让的习惯,永远学不会站在他人立场考虑问题,只会保持姿态等到对方低头为止。
张艺兴蹲在地上抱住头。问题的根源没有真正解决过,他能做的只是不停地搭台阶让朴灿烈下来,就像电脑一有问题就重启了事。
他一直知道他们有很多事情根本谈不拢,思路背道而驰,只是他愿意放弃立场换回朴灿烈高傲的颔首。只是,总有连他都不能让步的时候。不能指望朴灿烈通情达理,不能指望他纡尊降贵,当然成了死局。
他苦涩地意识到,如果他们从根本上就无法互相理解,那么待在一起真的是灾难。这种情况只会一再上演。
生日恰好是周五,第二天早上朴灿烈才回家。
通宵闹得太累,最近换季流感频发,这几天本就有点鼻塞。晚上睡前只觉鼻孔冒火,咽喉肿痛,喷嚏连连,第二天起来没多久就觉得不对。
一量体温不得了,吃完药昏昏沉沉睡了一天,中间起床上厕所,腿像踩棉花一样软绵无力,回去倒头继续睡。
晚上睡够了,肚子唱起空城计,这才发觉错过了两顿饭。此刻稍许有点胃口,叫了夜宵。
厨房迅速上了碗滚烫的梗米菜粥,一屉刚出笼的素包子,热气扑鼻。为了病人极尽清淡,连碟榨菜萝卜干都没有,恨不得盐都不撒。
粥上洒了点麻油,往常嫌寡淡的香气此刻浓郁了数倍,朴灿烈嘴里发苦,咂不出味,慢慢尝出是咸口的三鲜馅。
在床上小桌边吹气边喝粥,额头开始细细冒汗,他掀开点被子,听见有人敲门。
朴灿烈抬起眼,把勺子叼在嘴里。
对视的那一刻,两个人心都沉了沉。
发烧是上午的事,张艺兴竟然还不知道他已经躺了一天。很久没有正面打量,只感觉灿烈又瘦了,气色很差。
他嘴唇干燥,眼圈发青,显得眼睛更大,有些憔悴。脸颊红得不正常,精灵一样的耳朵十分单薄。
好几个月没按腿,医院检查也没跟着去,不知道他现在恢复得怎么样,这是他最担心的。
在学校朴灿烈拄拐的时间渐渐增多,体育课会自己跑出来溜达几圈,不过跟在身后陪着他走的人已经成了宋惠媛。张艺兴默默观察,感觉他双腿的状况比以前好了许多。
开学这几个月,能用得上他的机会已经越来越少,朴灿烈自己可以过得很好,完全不需要他。
好久没进过房间,似乎和几个月前有什么不一样。他的视线恍惚掠过,落到床中央。
朴灿烈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抹嘴,揪成团扔上餐盘。
他没说一个字,但从头到脚都写满不欢迎,仿佛张开了一身隐形的刺。
此刻张艺兴觉得连正视他都是需要勇气的,彼此陌生得惊人。
他像罚站那样双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干涸的嗓子,望向那个头发睡得乱蓬蓬的身影:我本来想QQ上说,但是你好像屏蔽我了。我知道你不想和我说话,我会尽快说完的,说完就走。
朴灿烈自然是没有反应,垂眸盯住粥,袅袅热气盘旋而上,于空中散开。
张艺兴心跳如擂鼓,快速道,我写了住宿申请,周一到学校就交给班主任。只要有空床位,不管哪个年级的寝室我都会立刻搬过去,行李也理好了,最快后天就能走。
他飞快说了一长串,好像怕被打断,语不停歇。
他说,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最快后天我就不会再碍你的眼了。这几个月你不和我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现在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你面前消失,不给你添堵,这样可以了吗?
朴灿烈猛地抬头。
张艺兴对着他抗拒的身影一气说完,紧抿唇,不自在地挪开视线。
本打算转身就走,被那双清亮的眼睛逼视着,忽然涌上了一些忍耐很久的念头。
抬头盯着墙上的挂饰,他十指紧攥沁出手汗,艰难地问出口:上个学期你说想要我们一起读书,但是这个学期你开学到现在那么…排斥我,无视我的所有,当我不存在,你其实是很讨厌我吧?不想看见我?以后我会一直住在学校,你应该满意了吧?
无人应答,他僵硬地看回去。
朴灿烈烧得脸颊通红,浑身滚烫,着了火的眼神凝固在他脸上。
没有否认。张艺兴懂了:呃,我不知道你那么不想看见我,还准备问你到底怎么样才肯理我……不好意思,打扰你这么久。其实你早点说的话我开学就会搬走的。总之我会尽快交申请表,只要有空位就马上搬过去,寒假也会待在宿舍。你想怎么样都可以随意了,我不会烦你了……祝你考上理想的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