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灿烈还记得,出大巴站他们是先吃饭,然后打车去镇上,把行李放在招待所,再走去公墓的。
这次从家里快马加鞭开车去,他指挥司机来回地绕,可怎么也找不到那条张艺兴带他走过的路。
他那时还嫌出租车不规范,嫌房间设施太落后,特别是那个洗到一半就没热水的热水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就这么丁点大,偏偏连找个小破招待所也费尽周折。
问了前台,没有名叫张艺兴的男生,连年纪相仿的也没有。
于是,又转道去找艺兴老家。
这次就更不顺利了。他们的车子已经停在路边很久,道旁错落着各式农村土房,一眼望不到尽头。或许张艺兴家就在其中,可实在无从找起。
这是弃置已久的故居,地址在履历上语焉不详。他们千辛万苦找到了大致区域,却也止步于此。没有准确地址,在这成群的村落找一户早就搬走了的人家,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朴灿烈一语不发地坐在车里。
三更半夜如同着魔,一意孤行非要过来。他哥说他心血来潮作不得数,他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可心里有个声音说无论如何都得来一趟。
凌晨对着纸上那几行简单的字忽然起了念头,朴灿烈犹豫不久便决定出发。他也觉得这个想法疯狂,但一萌生就不能停。
他知道自己病急乱投医,可万一呢?
困在房间,一天有36个小时。朴灿烈无法入睡,什么东西在啃噬心脏,冷汗不断沿着额头往下爬,眼前全是最糟糕的联想。
他再也坐不住,他要自己去找张艺兴。
而颠簸数小时,当真到达这里,他却还是找不到他。
朴灿盛在他身边。当补眠醒来,发现灿烈满眼赤红,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偏执,他分明感到他弟的平静只是表象,就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
在车上憋屈了十几个小时,朴灿盛一开始就有可能白跑一趟的觉悟,并未多么失望。他本就不大相信灿烈的所谓直觉,只是这个人不这样折腾也要那样折腾,折腾完了才会死心,他不得不奉陪罢了。
离早已迁居的第二代人离世都有五六个年头,那座房子即使没被推平多半也只剩断砖残垣,张艺兴又怎么可能回这里住?
好了,现在灿烈就是大吵大闹非要吃糖的孩子,亲眼确认糖罐已经见底,终于可以精疲力尽地死心了。
朴灿盛看了看表,我们走吧?
朴灿烈不作声。
他哥便视为默认,下车透透气,跟司机说回来就返程。
东奔西跑一天,竟徒劳无获。朴灿烈知道他哥多忙,不仅得分神收拾烂摊子,还这样大老远陪他折腾。
最可气的是心里那种强烈的、他误认为是第六感的冲动,毫无道理地催促他赶赴这里,却被一次次无功而返击退,在大海捞针的现实面前萎缩成了一声叹。
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现了原形,底气十足全是误会。原来他的直觉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情绪作祟,这最令朴灿烈懊丧。
车窗外日落西山,泥屋瓦房中生出一种朴素的静谧。他哥挽起衬衣袖口低头点烟,晚霞万紫千红,就盛开在他背后的落日里。
时间静静逝去,心焦的似乎只有朴灿烈自己。
他身不由己地困在车里,禁不住想,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今天注定一无所获,他还会出来吗?
会的,谁让这颗心不听话呢。
灰扑扑的路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朴灿烈凝视着远处的农田和土屋,能明白张艺兴为什么总对他说老家没什么可看的,劝他别一时兴起跟过来。
他的一时兴起,总要叫身边人一起受累的。
天边缓缓淌过嫣红云霞,像极了朴灿烈第一次来的路上看到的那几朵,它们在后视镜中飞速后退,车子开走就再也看不到了。
他想起他们在大黄狗欢快出没的土路上边走边聊艺兴小时候的故事,那时也是这样瑰丽的天色,张艺兴在背后推着他的轮椅,朴灿烈第一次听他打开话匣子,他说过每句话他都还记得。
这已经是他离他最近的地方,再找不到他,就真的再也找不到了。
司机听见了突兀的一声喊: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