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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天堂·授权转载】殇夏之祭 BY 皇飞雪 T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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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夜里哐啷一声浊响。 
他倚在门边,它碎在地上。 


消息这东西轻的很,风一吹便散得到处都是,更何况是攸王爷大婚的消息,没几日便妇孺皆知,街头巷尾沸沸扬扬地说个不休。菜菜子拿出长姊的架势,上上下下忙得不亦乐乎,一早就叫来了礼部官员,着他们赶紧选定黄道吉日,分拨事项,倒把手冢晾在一边闲着发慌。龙雅和龙马也赶来贺喜。刚进门,便听见礼部官员向菜菜子询问婚礼该用何种皇家礼制、大小规模。菜菜子刚要答,抬眼见龙雅进来,便不好说。那官员也不知趣,只当菜菜子不懂,摇头晃脑道:“若依我国常制,该用王侯之礼才是。”龙雅刚巧听见,便斥道:“胡说什么!王兄是我国股肱栋梁,又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岂能与一般王侯并论?此次大婚,得用皇子之仪。姐姐,你说是不是。” 
菜菜子本就是这个意思,没料龙雅先说了出来,正好顺水推舟道:“正是。你们便当是皇子大婚一般操办,若有一丝怠慢,便小心头顶乌纱!”手冢皱眉道:“菜菜子,龙雅,这样不妥。不用为我坏了宗家礼法。”龙马早在一边笑道:“王兄何必在意。王兄日夜为国操劳,也是时候省些心力。这些不过表面文章,都是应得的。”菜菜子也道:“我叫你一发都交给我,那便什么也不用你忙。你只管现在练出好酒量来,别在大礼那天被灌得不知南北,冷落了新娘儿才是。” 
手冢拗不过他们三个,最后只得一边坐了,看他们三人在眼前忙做一堆,眼前浮现小时候四人一起玩耍的情景来。不小心打碎了贵重的花瓶,菜菜子还割伤了手,坐在地上嘤嘤地哭,龙马那时还太小,只掰了根树枝一本正经地挖地,龙雅幸灾乐祸地绕着他们转,将碎片踢得到处都是,自己则装模做样地数落着他们,只可惜没人听。 
什么时候我们成了这样了,说一句话肠子里都要绕三个圈儿,笑的时候不知道心里是不是在哭,身不由己的次数越来越多,最后竟然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心底清楚得很,按青国成例,王侯成年后都该回到自己封地去,不能再滞留青春干预朝政。之所以能留到今日,一来是皇上心眼里欣赏,有意将他留在身边做左右手;二来是变故丛生,中央不能无人主持;三则是他也的确没有大婚。但一旦大婚,成家立业,无论如何也是不能留在青春了,该去经营自己的封地家业是正经。龙雅龙马也定是认定了这一点,才会如此热心,想籍此将他手中权力转嫁到自己身上,好在皇位争夺中稳占上风罢。就连如此为他考虑的菜菜子,也难免不是顾及这一节才如此帮他。真真假假,早在三年前他便分辨不清。 
有道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如今“兼济天下”眼看着是做不到了,菜菜子求他,龙雅逼他,龙马暗示他,只要他独善其身便好。他叹息着心道,殊不知我现在便有心一生酒间花前老,那个想他作陪的人却也不在了——不,从一开始他便不在,花是罂粟,酒是鸠毒。 
好罢,我便放手。 
也只得放手。 



“……不二,……不二——你在听我说么?” 
“……哎,抱歉,”不二回过神来,略有些尴尬地一笑,“有些走神了,你说什么?” 
幸村呷了一口茶道:“……我有些想回青国看看。” 
不二想一想,叹气笑道:“还是别回去的好。” 
来到立海国,倏忽也数月过去了。这里地处极南,天气燥热,才至暮春便似中原炎夏一般。不二幸村两人都不是立海官员,闲散无事,更在屋里呆不住,整日里都在国都海陵闲逛,有时还跑去周边小镇玩耍,也不事先知会,害得常有大批官员领着禁军气势汹汹地来找他们。不二起先还怪道他们为何如此紧张,自己既有把柄在他们手中,无论如何也不会走远的。后来才发现原来是自作多情了,周围人担心紧张的全是他身边这家伙,偏偏当事人还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仿佛就喜欢看别人担心的神情似的,依旧我行我素屡教不改。 
不二从不过问幸村私事,因而也不清楚他为何会身在立海、与真田究竟有何瓜葛,但从言语行为中也隐约看出一些端倪,因而揶揄道:“若你去了青国,有人再带着大批官员和禁军闯进人家地盘里面,可就好看了。” 
幸村微微笑道:“我总不能一辈子呆在这里的,算什么事。‘胡马依北风,越鸟朝南枝’,我也在这里腻了,想回去了。” 
不二听出他语气中凄凉坚决,反倒有些吃惊,试探问道:“你真决定了,不后悔么?” 
幸村一仰脖子,一杯冷茶灌下肚去。 
“我用了四年时间才决定下来——大概也没时间后悔了。” 
他倒在靠椅上,半阖着眼睛,手指在木桌上敲着寂寞的节奏。


168楼2008-07-27 1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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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二侧过身子倚着酒肆阁窗,看街道上熙熙攘攘。叫卖声、吵闹声、讨价还价声,混杂一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亲切的世俗气息。街脚一名书贩在收拾摊子,他面前一叠叠刚印好的书,约莫还残着墨香味。他一面收拾一面吆喝,腔调里布满了浓而厚重的乡音,听不太懂,却咿呀宛转的有着韵味。不二饶有兴致地听着,没料到幸村突然站起来,扯着他便往街上奔去。 
    “怎么了?”不二被他拖得够戗,勉强问道。 
    “没听见么?”幸村笑道,“刚刚那书贩不是吆喝着么,新的小报到了,这可是稀缺货,最不易得的,官府也禁止买卖。若不赶紧,可就没有了哩!” 
    他一面说,脚下也不停,话刚说完,早来到书贩跟前,问道:“小报到了么?”那书贩道:“都到了,不知公子要哪一种。”不二心中暗奇,小报哪还有分种的?要知道小报专门记载乡俗新闻,好些都耸人视听,言传不实,如同小说一般,哪还有什么种类之分。幸村却立刻答道:“我要‘青’的,有么?”那书贩喜笑颜开,连声道:“有、有!公子您真有福气,这是今个才赶印出来的呢。早一天晚一天,都不巧。” 
    幸村取了一本,付了钱,竟比平日里的小报贵上一注。不二一把扯过笑道:“我也看看是什么小报,如此金贵。”翻开书封,才看了题头,便大吃一惊道:“这哪里是什么小报?!分明是青国邸报!立海集市上,怎么会有青国官报贩卖?”幸村笑道:“何止青国,你若要看冰国的,也一样有。立海地处方外,又有许多各国移民,自然会想知道各国消息,因而不惜重金从各国官员那里买来只能官员阅读的邸报翻印,又有什么奇怪。”说着将邸报抢回,笑道:“我花好些钱买来的,你要看时,先付银子来。” 
    不二失笑,只得央道:“今个不巧没有带银子,先赊着如何?”幸村压根懒得理他,只顾一头埋进书里,连连挥手道:“不成、不成!本店概不赊欠。”不二恼起来,抬手便捏他胳膊上的曲池穴,幸村灵巧一让,将手中邸报擦向不二脑门上的神庭穴。不二低头避开,单指去点他腰间门京穴。幸村呵呵一笑,擦着他手指险险滑开,免不得抽出一只手来挡住不二,直捣他手腕太渊穴。不二双手一翻逼开攻势,到底是多一只手的空闲,便来抓幸村读得津津有味的邸报。幸村无法,只得节节退后,视线却仍不愿离开手中书报,口中嚷道:“好啦好啦!别恼我,正看一篇紧要的呢!你认得青国的攸王爷罢……看这里,有趣的很,他七月初便要大婚了!” 
    不二差几寸就要抓到邸报的手僵在空中。 
    “你来看!”幸村这下倒不要他付钱了,兴致勃勃地凑过来,将那消息送到不二眼下,指着那行行再清晰明了不过的字,一面笑道,“真是有趣的很,这权倾朝野的王爷真的甘心退出纷争了么?我本来还以为他也有夺位的心思,才一直想方设法留在青春的。谁料他竟然这个节骨眼上大婚……当然也难保不是被逼无奈。这下局势更不明朗了,初夏的青国王侯婚典,定有一场热闹大戏看!” 
    这些话语不二一句也没听进。他看着那行行文字,手脚都冰凉了,世界轰然一片。 
    他慢慢合上邸报,半晌沉默无语。幸村这才发觉不对,又是诧异又是担心地望着他,连声问道:“不二?不二?你怎么了?”换来他凄然一笑,任风吹乱满头褐发。 
    他道:“幸村,不要笑我。” 
    语音未落,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攸王大婚的消息很快就得到了证实,那是在立海的朝堂上,由真田口中说出来的。不二略微庆幸自己先一步见着了邸报,不至于在君前失仪。群臣们议论纷纷,一个道:“攸王这次好大的排场,听说用的是皇子之仪,看来也是有野心的,不得不早做提防。”另一个道:“青国王侯成年后都必须回自己领地,不得干预青春朝政。这样看来,他是打算坐山观虎斗了。”再一个道:“若真如此,他为何不选一门更有势力的做丈人?眼下选的不过是一儒生门第,虽有名望,却无权势的。”又一个道:“他被逼迫也未可知,青国二皇子可是有名了的心狠手辣的人物。”真田挥手制止了他们不休争论,开口道:“不管是哪种猜测,青国政局变换更迭都是必然。我们正好籍婚典契机探察一番,扶植协助最有可能坐上龙椅的那位,那时再夺山吹定然便宜。”众人都不再议。真田于是唤道:“仁王,你便做使节,前去贺仪。”仁王跪应了。真田想一想又道:“燕王,这次也要劳你走一趟。”不二没料到如此,微微讶异道:“陛下……不二曾与青国有颇深过节,此举恐怕不妥。”真田道:“无妨,你到过青春,又曾深入宫廷,对青国官员再清楚不过,正好可以便宜行事。若是担心被人认出,仁王的易容术天下无双,你也是见识过的。”不二心下仍是踌躇,但也不好当面忤了真田,只得暂且道:“还容在下仔细思量之后,再复陛下为好。” 


    回到翠微阁,不二思量许久,竟不能决。他并不惧青国,只是不想见那一个人罢了;然而一遍遍说着不想见,不能见,却只能越发定不下心,乱做一团麻。而另一面,真田既打算让他去青国,也该早有了一套计策,不会轻易收回前言。他想了半日,只落得头痛心烦,歪在帐子里,想睡,却无论如何也阖不上眼。 
    幸村看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焦,又是好笑,坐在一边揶揄道:“大诗人,怎地也有今日!你若实在无法,那便从头将事情再说一遍。一则是将脉络理清晰了,二则是有些话说出来也轻松些。” 
    不二摇头苦笑道:“我虽想说,却也无从说起。纷繁交错,倒好似一出大戏。” 
    幸村道:“你不说,那我便来问。你为何不能到青国去?” 
    不二想了半晌,苦笑道:“我不瞒你。若是平日,去也无妨。但昨日里你那一张邸报,上面写的明白。我不想见他,更何况是他婚典。” 
    幸村笑道:“我明白了,原来症结在攸王。他是你朋友么?” 
    “不是。” 
    “那是仇人?” 
    “仇人……我约莫算是他仇人罢。” 
    “你怕见了他后他报复你?” 
    “不……” 
    “那你怕什么?” 
    不二想了许久,无奈地一摊手苦笑道:“我若是知道,现在也不用头痛了。” 
    幸村听他如此说,之前又见着他流泪,心里早猜到大概,于是再问道:“你说你是他仇人,你亏欠了他什么?” 
    “……一颗真心。” 
    “那他亏欠你什么?” 
    不二想了许久,苦涩摇头:“我想不出。……他没有亏欠我什么。” 
    “你错了,”幸村早料到似的笑起来,拿手指戳上不二额头。 
    “——他还欠你一个结局,不是么。”


    169楼2008-07-27 1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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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3 17:1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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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回 争如不见 
      海路最消磨人。明明不过数日时光,却漫长仿佛数年之久。空对着满目湛蓝起伏升落,倒最适合冥想遐思。幸村常常就这么怔怔观海,一看便是数个时辰,直到夜洒星空方罢。不二没那么好兴致,只随手拣一本书来,从清晨读到黄昏,也腰酸背痛双目朦胧。幸村凑过来看看书封,哑然笑道:“这是哪一年的帐本,你竟能读上一天?也真难为你!”不二也笑道:“你看海不也看了整日,彼此彼此罢了。” 
      两人免不得又窝在一块说话儿。不二问:“海里有什么,值你天天耗几个时辰去看它?”幸村笑道:“海里其实大有玄机的,只你不懂罢了!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包容天地万象,并纳百湖千川,夫子云‘有容乃大’。为人若海,那才堪称英杰。”不二笑道:“可不是一个‘海痴’么!若我看来,海是最叵测的东西,静时你猜不透它何时会动,动时你又不知它何时能静,掬一捧在手心时清澈无色,可放眼望去又满是苍蓝。它与天接处总是一条清晰的线,然而若你追那线去,怎样也无法走到尽头。如此说来,为人若海,倒该是枭雄了。”幸村叹气笑道:“好啦,我俩说来容易,这世人做到的又有几个?我本来是有心闯荡的,想即便做不成大海,做条江还不够么?现在看来竟也不成了。眼下倒像老头子似的,只想回故乡去,祭一祭因我而死的诸位弟兄,再看看那令人烦心的弟弟如今过的怎样,有没有规规矩矩地去考国学——我一走四年,他定以为我死了,便让他就这么以为下去罢。”不二奇道:“原来你有弟弟,之前都没有听你提过。有机会我定要见上一见的。”幸村脸上划过一缕喜色,擞起精神兴致勃勃地道:“你若见了他,定然大吃一惊——他和我半点不像,可比我强多了!打小就聪明的紧,诗词刀剑全是一教就会,却偏不愿考国学,跟着我闯什么江湖。就这里冒傻气,我到底拗不过他!”不二听他说着也笑起来,正想问他弟弟叫什么名字,幸村却没来由悚了一下,先一步站起来道:“怎么说着便有些冷了。”走去关上舷窗。谁知刚走到舱门口,脚下一晃,没仔细咕咚一声摔在地上,脑门重重磕上窗槛。 
      不二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地连忙去扶他,道:“怎么就摔着了!这么不留神,亏你还是名动四方的神剑呢!”待将幸村扶起来才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一张脸煞白可怕,惟有嘴唇鲜红,不似世间活物。不二大骇,连忙替他查看伤势,见额头上不过碰破点皮,应该没有大碍。还想进一步查看,幸村却一把搡开他手,勉强站起身子道:“莫担心,在船上呆久了,有些晕,不怎么精神罢了,睡睡就好。”一面扯了毯子躺下。不二本还想替他查看,见状又怕扰了他,正犹豫着,却听他喃喃道:“其实我看的不是海。今个看了一天的海鸥。他们飞得那么近,当时我便想做弹弓,瞄着打下来。它们猜不到我心思,不知自己劫数将至,还是大咧咧地在我眼前飞。我本来在心里笑它们傻,到底不如人聪明;可看久了,却不由得羡慕起来:它们至死都可以无忧无虑比翼双飞,人呢,瞻前顾后小心翼翼,顶着颗浑圆的脑袋自诩万物灵长,偏就这么简单的事做不到。” 
      不二被这仿佛不经意的言语刺中,怅然许久才勉强笑回道:“说什么呢,也恁狠毒了些。……”那边早没了声音,想是睡着了;不二只得微微撇了撇嘴,抱臂倚门,看海上生明月,万里送行舟。 

      没几日,行至山吹港口码头。那天晴好天气,碧空如洗,离岸尚有一段距离,便听得人声马嘶喧嚣吵嚷,好不热闹;再近些,便见着码头上摩肩接踵的壮观景象了。不二与幸村立于船头,看这异邦风貌,非但与立海差别甚大,甚至与中原诸国也大相径庭。幸村笑道:“几年没来了,这港口竟又热闹繁华不少。也难怪青国总将山吹叼着,片刻不肯松口。”不二免不得问一句:“你以前来过这里?”幸村道:“那还是四年前的事了。我当时中了毒,身子不好,在这里养病,耽搁了月余,从鬼门关绕了一圈才回来。” 
      不二不由得笑道:“偏你哪里都有故事。什么时候有兴致了,一件件说与我听。” 
      


      171楼2008-07-27 1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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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村一愣,转而浮出一缕安心来。于是随口应道:“求之不得。” 


        两人随意收拾了,便要上岸。仁王沉着脸一把拦住,道:“二位大人哪里去?”不二奇道:“船已靠岸了,总得上岸罢?”仁王板起脸道:“二位就这么没遮拦地街上去,不一日内我们就得被衙门通缉了!可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不二这才霍然记起,此处虽看似自治,实则仍是青国领土。现在已是踏上青国地界了。仁王又道:“若换了别人,还好些。可二位模样如此,想让别人不注意到也难。还是听在下的,先改了模样再行动罢!”说罢也不容不二幸村反驳,直拖着他二人到舱内,将一应改妆用具散了一摊,就麻利地在他们脸上动起手来。 
        数刻之后,幸村见着不二,早是笑得滚作一团;不二见着幸村,也诧异地托着下巴半晌合不上。才信了这天下真有这般巧夺天工的人才,一个人片刻便成了另一个人,看不出半点破绽。仁王拉开还在相互打量的两人,一面清清嗓子,颇为自得地道:“二位模样太过出众,我们此次去青主要是暗中探察,不宜过分显眼,因此将二位改妆得普通一点,这样走在人群中,也不会有人记得了。”又取出两套较为朴实的衣服道:“二位还是换上这样服装,较为适合。”不二幸村本也不是计较这些的人,都一发换了,只看着镜子傻笑;而镜子里,两个呆头傻脑侍从模样的家伙也正对着他们傻笑着。 
        幸村看了一会又笑倒在一旁,捶着桌子道:“这辈子还没能想到能有这样一张脸落在自己头上!纵使父母没什么恩情与我,现在也感谢他们赐的这张好皮囊了。”不二也扯着自己那乌黑发丝笑道:“我就没见着这么黑的毛生在我脑袋上过!怎样看也别扭。”笑了好一会,不二突然记起什么似的蹦起来,一本正经地问仁王:“可有胡子没有?”仁王一愣,不明用意,只得道:“……有是有的……”不二连忙站起来道:“快与我贴了来。”仁王被他骇了一跳,赶紧道:“殿下就这个模样很好了……不用再添什么胡子了。……那个不太……”不二摇摇手指打断他道:“难得这副模样,不贴胡子成何体统?我不跟你多说,快贴了来。”仁王哭笑不得地道:“殿下还是莫开玩笑了,我们紧着时间进城赶路呢。”不二蹙起眉头道:“谁跟你顽笑了?我像跟你顽笑的么!赶紧的!”他俩说一句,幸村笑一声,待他说完,幸村早在旁边笑得歪了过去。仁王给这俩难伺候的主儿弄得没法,只得取过胡子来与不二粘上了,又用小工刀仔细修饰,竟与真胡子别无二致。幸村望着不二,竟连笑也再出不了声了,只一面喘气一面道:“你真那么想有胡子?自己蓄不就得了,这么麻烦!看仁王汗都出来了。”仁王心道那还不都是给你们气出来的,却碍着脸面不能出口。不二摸着那新粘的胡子满意笑道:“人都说做王爷好,却不知当这牢什子王爷,连胡子也不是能说蓄就蓄了的。况且冰国并没有成年男子必须蓄须的规矩,因而这胡子能留他一次,在我来说也难得。正好趁这机会,好歹妆个老看看。”一席话说的大家都笑了。众人也不再计较,忙忙地收拾了行李,又雇了马匹驮运贺喜的礼品,持了山吹允行的批文,浩浩荡荡往官道上进发。 

        一路上走着,就听见茶坊酒肆歇脚处,到处人们谈论的都是攸王大婚的消息。途经各处驿馆,也陆续接到了纳吉、祭祖、亲迎和宴客行大礼日期的具体安排。山吹官员见他们是来贺礼的队伍,也不过问,一路放行,畅通无阻。因而一队人马拖拖拉拉的走,也没几日便到了山吹边境,眼前便是最后一道关卡,稀稀拉拉几名士兵守着,一个长官模样的人铺了席躺在一边,两名如花侍女在边上持扇扇风,看起来虽说古怪,也别有一番风味。 
        车队免不得要停下来接受检查。不二和幸村此刻都扮作押送贺礼的两名随军,因而也没的地方插手,只得歪着脑袋站在一旁,听那边两个山吹士兵一面漫不经心地检查物品,一面闲话道:“说起来青国这王爷大婚好大排场!入境观礼的百姓就不算了,单这各国前来贺礼的使节,便多得骇人,几乎每个国家都来齐了!这样排场,几十年说都没见过。”另一个则低声道:“你别说,就算皇帝结婚,有这样阵势的也没几个。现在都说是攸王握权起势,这青国下一个皇帝,还说不准会是谁!” 
        不二一字一句听得分明,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是滋味。他暗里苦笑这么多年过去手冢你还是一样不晓得讨巧,明明一人担了那么重分量吞了那么多苦处,天下人还偏领你这份情,白白把自己置于尴尬境地。这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宴席里究竟有几人是在真心恭贺你这份婚姻?怕是一个也没有罢。有一句古诗,用在此处倒蛮应景的: 
        倘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这么想着,不觉笑出声来。那笑声清清冷冷,孤孤寂寂。两名士兵被这笑声骇了一跳,不敢再说下去,倒是那一直躺在席子上动也不动的山吹将官听了这笑声一骨碌坐起来,走到不二旁边。 
        “喂,你笑什么?”那将官懒懒散散地举手权做招呼,揉着惺忪睡眼问道。 
        不二一愣,只觉得那将官看似懒散的动作中遮掩着针钩似的视线戳着他,逼他不能敷衍了事。不二略想一想,倒也不惧,迎上那目光坦然答道:“不过是笑那塞翁之马,醉翁之意罢了。” 
        那将官点一点头,道:“原来如此。”挥一挥手让士兵不必再查,即刻放行,接着继续回到他那张席子上睡去了。不二虽觉着这将官言行举止颇为怪异,但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片刻忘了个干净。 
        等车队走出视线,那将官招一招手,旁边立刻有心腹凑上来道:“千石将军,什么吩咐?”千石挥开手中折扇,故作潇洒地撑起半个身子道:“派两个仔细人,跟着刚才与我说话的那个随军。吩咐盯紧了,……他可不是简单人物。”


        172楼2008-07-27 1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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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二不知自己究竟如此空空地在风中立了多久。眼见着天空中弯月渐沉,客人们也三三两两地离席散筵,王府中越来越静。小厮三番五次地来请,要送他回客栈去,他摇手说自己能走,硬不要他人搀扶,一步步往门外蹒跚。 
          突然听得身后脚步急急地赶来,略微侧首,见着绛黑丝金的袍裾边缘一闪。不二心中一阵翻苦,暗道此刻你还不去陪你新娶进门的娇妻,却来追我做甚么!也当真是醉得糊涂了,只不想被他追上,急急地一劲加快步伐,没留意眼前一个石狮矮凳,被它一绊,险些一头栽在廊柱上。倒是身后那人身手快捷,紧几步赶过来,伸手在他胸前一挡,顺势往回一扯,撞进那人怀里。 
          不二非但没道感激反倒发怒起来,猛地摔开那人护着他的双手吼道:“你还够没够?还有没有完?!脖子上抹一道红还快些子,要杀要剐随便罢!!” 
          那人闻言楞了片刻,却是轻快地笑起来,对两个见状正赶来扶着不二的小厮道:“客人喝醉得厉害,走不得了。收拾间客房伺候一夜,待醒了再送回去罢。”那俩小厮见了来人哪敢说一个不字,便赶紧引着去府上的客房,那人便将不二一把搀住了,连拖带强着送入房中。 
          谁?那是谁?好熟悉的声音……不二想不出,扶了扶酸痛的额头,那人以为他被夜风吹冷了,将身上的披风脱与他盖上。 
          直待点上了灯,不二揉了眼,这才看清眼前人模样——你道是谁,竟是龙雅!他心中大骇,摇摇晃晃地便要起身行礼,还未弯下腰去,早被龙雅一把抱住了,猛地搂进怀里。 
          不二心中又是诧异又是慌张,简直要不知所措了,口中“二殿下”三个字才道了一半,便没防备被龙雅死命吻住,一番纠缠噬咬仿佛暴风骤雨,让人觉得这世界里全是近乎疯狂的雨线。不二简直呆了似的连是否该推开他也忘记去想了,只僵在原地任龙雅抱得越来越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血肉里一般;透过描龙绣凤的华贵衣料可以感觉到灼人的高热汹涌而来,又似乎要连着他一并烧为灰烬。 
          “……殿下……请放开……下官……” 
          从不成章句的吻中勉强漏出不成章句的话语,龙雅顿了一顿,微笑起来。 
          “怎么了,以前在我面前你不是都自称‘属下’的么,我的不二军师。” 



          不二被他这话惊出一身冷汗,一时间酒都被吓醒几分,只能勉强笑道:“二殿下说什么笑话呢……怕是认错人了罢?”龙雅冷笑一声道:“别把我和我那傻瓜似的王兄相提并论。”又看着不二接道:“若是我的话,纵使认错天下千万人,也决计不错认你的;纵使放开天下千万人,也决计不放开你的。”说着便伸手去揭不二脸上的伪装。不二惯性地去拦,刚将手挡到一半,突然心灰意冷起来,暗笑自己挡这一挡又有什么用呢,这一张皮,瞒得了什么。于是倒不待龙雅动手,先自己揭去了,露出下面泛着微红的憔悴面容,几分醉,几分醒,几分别致风流。 
          饶是龙雅猜出他身份,此时仍是看得呆了,许久之后,眼中闪出些不二读不懂的情愫来:几味悔恨,几钱懊恼,令他一拳捶上紫檀桌面,震得那上面摆着的油灯忽拉拉摇晃着,一时间忽明忽暗。 
          “我笑他傻,自己却不比他聪明许多!若是知道会让你这般地苦,当初我干吗把你送还给他去!” 
          不二吃惊地望着龙雅,他渐渐有些懂了他话语中的意思,却只能更是无法动弹了;眼前的人紧锁着双眉,静了一会,突然大笑起来,吼道:“是了!是了!是了!就为了这混帐天下!就为这混帐天下我把你送还回去了!我想让他领我的情然后能帮着我!我他X的算什么东西!!”他骂到狠处随手将桌上一应茶盏油灯都掀在了地上,又踹翻了桌椅,伸手要砸旁边的花瓶,不二赶紧撑起身子想去拦他,踉跄着步子忍着头晕眼花,勉强将他抱住了,一面苦笑道:“殿下何苦作践自己!何苦呢!” 
          油灯被摔熄了,房内漆黑一片,只窗口处透下几分深深的蓝色。不二感到龙雅的气息将自己整个包裹起来,让他冰成一块的心底竟似乎泛起了一丝久违了的温暖。也许是贪求这一丝温暖罢,他任龙雅抱住自己,任他的吻再度落在唇边颈上,他任他探求的越多越深,从锁骨到脚踝都仿佛被啃噬干净了,任那夏日里单薄的衣裳撒了一地,白色的亵衣浅色的单衫如同只绽放在深夜的骨朵。他还任他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任舌苔挑动着彼此欲望的游戏。最后他偏过脸去时隐约看见描龙绣凤的木枕和鸳鸯戏水的大红被面,听见外面打更的梆子响。脑海里最后绷着的一丝弦就这么生生挣断了,泄出如同呜咽一般的呻吟。他看着眼前人,继而微微笑起来,和着他那玉雕的身子流水的褐发琉璃似的眼瞳。结合时的痛楚让他额头上渗出了密密满满的汗珠,嘈嘈切切仿佛不堪听急管繁弦。然而他蹙着眉笑着,其实人生又何尝不似一场酒醉时的欢爱,得到什么失去什么无从计算,只等天明人去后,剩点点猩红浊白。 
          


          178楼2008-07-27 1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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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雅在他耳边说了许多,他有些是忘记了,有些则听不真切。然而有一句话他记得的,因为言者是那般的信誓旦旦,仿佛要将字句刻进他心里。 
            “我会把你抢过来。无论从谁那里也会把你抢过来。” 
            不知为何笑得险些喘不过气,怕他接着还要出什么惊人言语,赶紧吻住了那该死的双唇,再一次拥抱彼此灼热的喘息。 
            “你抢不来的,我只在我自己这里。” 
            “我会抢来的,你等着罢。” 
            那素来自傲的殿下这么说着一口咬上他胸膛心口处,痛得他微微弓起身子,看见窗外天空泛起的鱼肚白。 
            这度刻如年的洞房花烛夜,竟还真有结束的时刻。 

            龙雅半支起身子,就着微光有些诧异地看见不二双肩上两条狰狞的伤疤。左肩上一条细而纵深,习武之人一见就知是刀伤,也亏那刀口干净利落,才不致于留下残疾。他想得一想,便猜到该是当年比嘉众高手侵入宫中之时,他追去阻挡,被刺客砍伤时留下的。但另一边呢?仿佛生生割去一块皮肉似的好大一块,看新旧程度倒和那刀伤差不多。不由得问道:“这右肩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不二闻言浑身猛地一震,挣起身来,终是再不说一句话。 


            日里接连应酬让手冢觉得有些乏了,走进书房,想随手取一卷书读。新娶的夫人跟在他身边,毕竟是大家闺秀,也略微识几个字,看那书桌上铺的宣纸上有几行练笔,便走去看,掩口低声笑道:“王爷一手好字哪!”因而随口念道:“高烛泪尽……恨烟轻,一场相逢一场离。争如此生不再见,雾成氤氲蜡作泥。……原来王爷会作诗的么?” 
            手冢本只是随意地应着,听到这一句时突然脸上变了颜色,劈手夺过她手中宣纸,行行读遍,终是强抑不住双手颤抖,夺门而出直奔到街上,可饶是目眦尽裂,哪里还看的见那魂牵梦萦的影子? 
            他攥着手中那薄薄的纸张痛苦地从喉头吼出声来,倒撞向漆红的大门边。新夫人被吓得傻了,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想去扶他,又不敢,只担惊受怕地看着他,眼泪儿断了线珠子似的滚个不停。 

            那薄薄纸张被他攥成一团揉在心口,再看不清上面字迹。 


            第二卷第五回 争如不见 完 

            注1:日落后二刻——古时结婚迎亲的规定时刻,古人称此刻为“昏时”,也就是结婚一词的由来。这个习俗据说是从“抢亲”里延续下来的,趁着天黑才能抢亲么。当然到了近代就几乎不沿用这个规矩了。“一刻”与今天的一刻时间很近,古代把一天分为一百刻,现代则是九十六刻。


            179楼2008-07-27 1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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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菜子有些怅然地拾掇着并不杂乱的桌子,想她以后可就不那么容易见到国光了,就算见着,他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不能如往常一般亲密无间。不过她心头一块石头也同时落了地,因为至少国光不用再见着这些丑恶又无休止的争斗,不用再替他们焦头烂额,不用见着自相残杀时的景象了。她仍要担心的是龙马,因而每天总派人去问些情况。可龙马却仿佛和她生疏了似的,都在自己的府厅内,也不怎么往她这里来。菜菜子也不在意,心想总有一天龙马会明白她的良苦用心,一面暗中派心腹下去,以龙马的名义在各处打点关节。又特意嘱咐了几名朝中倾向她的权臣,时不时地明里暗里照管龙马,不教他在龙雅那里吃亏。歇了一会,又想到手冢交还了禁军军权,还不定父皇会给谁统管,免不得还得挑个时间去问安,看能不能揽在龙马头上。又匆忙地记起现在交由龙马实行的事务仿佛多了一些,赶紧又取出卷宗查看,心里寻思着免不了要揽几门搁在自己身上,这样他手头空着,父皇才有可能委以如此重任。一时间里又想着干脆自己表明了立场,只一心帮忙龙马不是更好么;遽而独自摇头否决了。若自己退出,龙雅没了掣肘,反而会一力对付龙马,倒给龙马太大压力了,——他毕竟是孩子。倒该是自己现在应该将龙雅逼紧些,也夺些权力来——反正到最后不都是一并交给龙马的么,怎样取得都一样吧。 
              她如此暗暗下了决定,脑海中不由得浮现龙马登基即位时的宏伟景象,心中一阵满足。贴身使婢风儿便道:“殿下,公事若完了也该歇了,天不早了。”她疲倦地点一点头,却听得外面有禀告声传来:“殿下,有礼单送到。” 
              “这个时候?”菜菜子诧异地看了看黑成一团的天,没片刻便猜到送礼的是谁,掩不住满心欢喜连声道:“是英二送的罢!真是的,怎么不教将军进来见我?” 
              那禀告的人赶紧道:“菊丸大人尚在外地,并来不及回,晓得公主最近乏累,因而差人带些特产东西回来给公主解闷儿的。” 
              菜菜子听了,脸上那欢欣登时去了一大半,有些恹恹地道:“晓得了。赏了运送的,一会将礼品拿进屋里就是。”说着从掌事人手里接过了礼单,才看一眼,便再绷不住脸,又笑着喊回那掌事的道:“赶紧将礼物替我拿来!快些!” 
              风儿凑上来笑道:“殿下看了什么,怎么怪开心的!”就凑过来瞧。菜菜子笑道:“你都看这家伙送了什么!我也伏了他了!”将单子凑到风儿眼下。风儿瞧了,也笑个不住。只见那上面写道: 

              新摘野花九枝 
              野草三把 
              未化蚕蛹七个 
              并草市购得手铃一串 剪纸若干 
              聊奉殿下 以供赏玩 

              附:臣本欲购糖串一根寄回,奈何该物太易折断,不便运送,再者天气暑热,糖丝易化,故不得行,实为深憾。 

              文渊阁学士、内阁翰林、领风雷营印、右将军菊丸英二谨呈


              181楼2008-07-27 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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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菜子先前还没看到附注的那一行小字,直到风儿指着时才看见了,笑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这时下人也将那礼品盒子送到菜菜子面前。菜菜子连忙拆开看了,果然先看见一束野花,都还没谢,正开的灿烂,五彩缤纷。连忙递给风儿道:“快去插了来,将我桌上那束牡丹换了。”这下倒换风儿不乐意了,嘟囔着嘴道:“殿下,怎么说牡丹也比这个强些!”菜菜子笑道:“你不懂,我便爱这个。”说着微红了脸,赶紧低头看那盒子,又果真从里面拣出七个蚕蛹来。怪道是现在已是初夏,早过了蚕蛹的蜕蛹期,却也并没有破茧而出,想是死了的蛹,供人赏玩用的。难得的是这七个蚕蛹竟不偏不倚是七种不同的颜色,从粉到红到雪白甚至纯金色,光亮鲜明,拿在手里比最上等的珍珠也要美些。菜菜子把玩了好一会,又命风儿取玉露盘来装了,摆在厅上。接着从盒子里又拿出了两幅精美的剪纸,都是民间招福纳财用的,真个与皇宫风味不同。接着再往那盒子里看,果然用带着点野外阳光香气的野草铺了盒底,上面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串金色的小手铃儿。 
                菜菜子一时怔在那里,许久才拿起那串小铃儿细细摩挲着。那不是什么稀罕物事,并不难买,可也要有这份心才行。她想起自己曾经闲着时候给英二说起过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弄丢了一串金色小手铃儿,难过了好几天。她并不喜欢给别人说自己的事,可怪就怪英二嘴皮子太溜,什么好玩的有趣的事都能信手拈来说得活灵活现,惹得她眼红,也免不得搬些陈年旧事说一说,挣个脸面,本也没怎么当一回事。可英二听了,却当即笑道:“那有什么希奇!丢了一串手铃儿,我闲暇了买给你。”菜菜子那时只当他顽笑,便道:“也不值什么的,要你买。就算有了,现在这么大个人,难不成还手脚上绑串铃儿么?岂不让人笑掉了大牙。不过说一说,博个开心便好。”英二却瞪着眼睛道:“就绑串手铃儿,看谁笑你!”…… 
                那故事说了有一些时候了,连自己都忘在一边,难为他还记得。菜菜子心里暖得发烫,并脸上也烧起来。风儿看在眼里,偷偷地笑,一面扯过灼儿来悄声道:“殿下喜欢将军的紧哩!把个野花草当宝贝似的,连牡丹珍珠都搁起了。”灼儿笑道:“你真钝!公主的心思,我可年前便看出来了;我瞅着将军也是对她有意的。只是当年许过愿心,此生不嫁,若反了誓言,要遭报应的。再说公主她总爱装个要强的模样,这可怎处呢?”说着又皱起眉头来。风儿道:“公主龙凤之躯,誓言什么的又怎做得准。只要将军开口,包准她欢喜得什么也忘了。若再让二殿下三殿下从中施点压力促成,半推半就的,早晚成了这门好事。”灼儿听了,跳起来去捏风儿的脸,连声笑道:“臊不臊!你定是自己看中将军了,想殿下过门你做个陪嫁的!好打算!”风儿也不饶人,反手打回去,笑道:“还说我!这是你自己的心思吧!也不知将军一来,是谁赶紧从我手里抢了茶盘端去的?”两人闹了好一阵,总算又安定下来计议道:“公主面皮薄的很,这事还得先瞒着她。二殿下向来跟她针尖麦芒的,怕不肯帮忙,我们还是先告诉了三殿下去。公主平日里最疼她这弟弟了,肯定说得通。我们好歹算是公主房里人,不便径自去将军那里提这事情,只好再拜托三殿下去说。” 


                英二嘴里叼着炒糖豆子,刚出炉的烧饼烫着手,不得不在两手间来回转着。看见大石匆匆赶来,埋怨似的将烧饼扔给他,赶紧咽下糖豆子,将烫得生疼的手贴到一边冰凉的石头上。 
                “英二。……嘶,好烫!……你还吃!” 
                英二白他一眼,抢过他手里热腾腾的臭豆腐。 
                大石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继续将烧饼在两手之间来回传着,一面道:“油太重了,这天吃不好。要水么?我刚刚见着那边有口井。” 
                英二跳起来一面嚼一面含糊着道:“早说!”就要往井那里去。大石一把扯住了笑道:“满手油的,别脏了人家的提绳。我去舀给你,坐着罢。” 
                英二开心一笑,点点头装模做样地咕哝道:“好人!多福多寿,一生平安!”大石闻言,微微侧身笑道:“我能出什么事?你平安就好了。” 
                英二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低下头吞下一大块臭豆腐。


                182楼2008-07-27 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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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3 17:1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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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传信的人说,你又叫他们送些奇怪的物事给殿下了?”大石将水装在半个葫芦瓢里递给英二,同时问道。英二早已吃得满嘴油光,赶紧接过先喝了一大口,才辩白道:“什么‘奇怪的物事’?都是从草市上买的好东西,宫里没有哩。现在王爷不在青春了,三殿下跟她又貌合神离的,不是怕她心里难过么。大家都盯着她看,说她跟伦娘娘最像了,其实才不是。她跟我二姐姐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啊呀,我不是说相貌,是性子。我小时候,二姐便成天担惊受怕的,一会不准我习武,一会不要我念书;若能在家里陪她一会子说话,便开心得要飞到天上去。当时我只觉得她烦;后来才渐渐明白了。大哥早就被赶出家门,父亲又早辞世了,若我也走了,她将来指望谁去呢?菜菜子的烦恼,我虽不很明白,但怕是不比这小罢。” 
                  大石舒心地看着他道:“你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英二挤着眼睛笑道:“难为从你嘴里听到夸奖我的话,这小半块烧饼便打赏了!”将自己咬了大半的烧饼塞进大石手里。大石也学英二那装模做样的模样,像金元宝似的捧着,拱手一本正经地道:“哎呀,怎担当的起!——谢将军!”英二笑得几乎要照着他脑袋就来一拳,大石偏着头躲了开去,也不避讳,就那样拿起烧饼一口口咬起来,还不忘问些正事:“好啦,莫闹了!……这边的公务了了么?”英二听他问起这个,垂头丧气地答道:“……总算是了了。……”又咬着牙恨恨地道:“那个贾十三!总有一天我要化装成江洋大盗去剥了他衣服吊在树上死命地打!竟然把我当笨蛋耍,说话还故意咬文嚼字的,以为我不懂读书哩!”大石听了也不免怒道:“那个贾永我也是见过的,为人不正,欺软怕硬,早晚落下把柄。……不过既然公务了了,怎么不见你动身回风雷营?我这边事也结了,只在等你。”英二气鼓鼓地瞪他一眼,皱着眉连珠炮似的道:“这一起外出的机会能有几次?忙起来时半年也见不到你个鬼影!就算我按例每月要回青春一趟,你又不是在这里便是在那里,遍寻不着踪迹。——你若是觉得烦,趁早别再给我这般好脸色,只管抬脚走你自己的去。还省得我掂上量下的,不知该把你搁在心里哪里!” 
                  这一席话说的干脆听的明白,倒把大石说的僵住了,脸上浮现大半欢喜和小半忧愁交错的情绪,两颊隐隐透出一抹微红来。过了半晌,他才犹豫着笑道:“英二!……我还以为……还像原来……”英二被气得一跺脚,红着脸低骂一声“笨蛋!”免不得伸长了颈子探过头去,在他唇边飞也似的一碰。 
                  大石僵得更直了,被施了定身术似的还没个反应,英二却蹭地一下子烧透了脸,“啊呀”一声跳了开去,骨碌碌没个主心地转着他那一双猫似的大眼睛,两只手又抓又揉糟蹋着自己的头发,口中叫道:“天呀呀!如来佛祖、玉皇大帝!谁晓得我做了什么?!” 
                  大石这才赶紧回过神来,几步走去将他搂进怀里,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只能带着笑喊他的名字,哄孩子似的拍着他的背。 
                  “哎哎,英二。英二。英二。我的英二。” 
                  英二哧地笑出声来,一拳毫不留情面地狠擂上大石的背:“谁是你的英二了?刚得了寸就立马进尺,好不害臊!”口里骂的是别人,却是自己的脸红得烙铁似的,见大石眼神望过来,不自主地赶紧避了开去。大石觉得脑袋里嗡地一声响,一切乱麻麻地一团糟,他什么也忘了什么也不顾了,只晓得一把揽过他深深吻住。那吻里有烧饼的咸、糖串的甜,还隐约透出臭豆腐的迂腐香气;最后这些都被井水的冰凉甘冽冲得淡了,剩下小小的欢欣和淡淡的苦,在彼此腔中流转着。 
                  直纠缠到气息都开始乱了,大石才蓦然记起什么礼仪宗教来,慌张地赶紧放开了英二。他的心因为前路的漆黑而恐惧着,砰咚砰咚地跳个不停。不由得退开了两步,刚抬起手想要掴自己一个清醒,手腕早被人紧紧攥住了。 
                  是英二紧紧地攥着他的手,狠狠摁着。他的眼睛先前还那样低垂着,却终究一寸一寸抬起来直视大石那方正的面容,目光渐渐变得如黑曜石那般坚定。他弯弯眼睛,轻松地笑起来,放松力道,拉起大石的手。 
                  “走罢!正巧有些闲暇,偷个空儿打算回老宅子趟。你陪我!” 
                  大石先是一阵安心,抬起头看着英二拉着他向前走的身影,却突然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颤巍巍地爬了出来。他僵住了身子,任英二拖着他,模糊不清地道: 
                  “英二……前面……” 
                  “什么?”英二定住身子,有些奇怪地返身看着他,脸上耀着不管经历什么苦难也从未改变过的明亮色泽。 
                  大石将话的后半吞进肚里。他紧走几步赶在英二前面,道:“等等,我们一起。”英二这才放心地笑起来,恶作剧似的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大石硬着头皮向前走去。他不能告诉英二,刚刚那一刹,他只看见他们的前头黑作一团,再没有路了。


                  183楼2008-07-27 1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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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二不禁失笑,昨晚一夜无故未归,到底成了把柄。仁王大概怀疑他与青国亦有勾结,只想两国相争坐收渔翁之利罢。殊不知这渔翁之利是要收的,却不在这里,但眼下也不知该拿什么话来说服仁王,只得勉强一笑道:“大人该不是要我赌咒发誓罢?” 
                    仁王只看着他,也不说话;不二会意了,苦笑数分,抬起左手放在桌上,右手一旋不知什么时候已多了一柄银晃晃的小匕首,就向左手尾指切去。 
                    刀片刚划上皮肤,便听叮地一声,有什么物事撞在刀面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匕首滑开几分,嵌进尾指旁的桌面里。然而手皮已是被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殷红的鲜血从伤口中探出头来。 
                    自是仁王用小石子将不二的匕首弹开的。他拿捏着投石的力道,见匕首果然只滑开寸余,并且嵌在木桌之中,心道不假,信了不二数分,口中道:“殿下不必如此。伤了殿下,下官也不知该如何覆命。殿下只需将随身最重要的物事先交下官带回,并以那物事发誓便可。” 
                    不二听了,知瞒不过他去,只得转身去取了自己随身的配剑来。那剑乍一看普通至极,可待不二去了剑鞘上的伪装,再拔出剑来,便是由不得人不赞一声了:剑身不觉锋利,形似韭叶,且比其他刀剑要厚重几分。可虽看去浑厚钝重,却有巍然气势隐约其间。习武的人一看便知,威而不苛,锋而不露,乃是天下第一等的兵器。 
                    仁王看到此等好剑竟不知该赞什么了,只摩挲着精雕的剑鞘问道:“此等好剑生平未见!可有名字没有?” 
                    不二微微一笑,道:“有是有的,就是有些古怪。——叫做‘夏殇’。” 
                    仁王道:“天下剑自有天下名,铸剑者随性而起罢了,也不必深究。此剑下官斗胆代为保管。——却还得委屈殿下说个誓来。毕竟是你我两国事体,下官万不敢疏失。” 
                    不二微微侧首寻思,将夏殇举到眼前,对着那雪亮的剑身中映出的朦胧影子,一字一字道: 
                    “从今而后,我不二周助若叛国背友,毁约弃盟,不能守诺,则血流涸尽,以祭此剑。” 

                    仁王当即点起车仗,趁夜起行。不二则仍留在客栈内等候幸村。一连等了三日,都不见踪影。直到第四日上,不二眼见着等不下去了,整束行装,便要上街去寻,却眼前一花,一人踉跄脚步,撞进门来。 
                    “幸村——!!”不二赶紧低声唤他,他却恍若未闻,一径里去。不二只得又唤,快步上前扯住他臂膊,他才蓦然惊住了,站定身子看向不二,口中模糊地道:“你?……喔,是不二么。”不二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赶紧一把将他扯进房内,随手闩了门,这才焦急问道:“你这几日上哪里去了?我怕误了事,只得叫仁王他们先回去了。……你怎么了?不甚精神的样子,出什么事了?”幸村木着双眼,慢慢地道:“没什么事……没的。我只是觉得,这天也恁不分好歹不与公平了些!……我前世究竟亏欠了什么,今生要受这般作难!?……若只是我受这作难也就罢了,免不得一死还一个逍遥自在!可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了!!为什么教他与我走上同样的路呢!!!”他越说越控压不住,嘶哑着嗓子,浑身颤抖起来,“天哪!……当初我为什么死了呢!却又为什么没死呢!活着的话一切都无从缘起,死了的话也至少可以一了百了!偏是这么半人半鬼半死半活在这世上,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改不了!……我对不住英二,我害了他!都是因为有我这样不中用的哥哥才带坏了他!”说到最后,他像力气全部用尽了似的大口喘息着,身子慢慢软下来,一只手不住地抚着胸口,仿佛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楚似的将眉头皱成一团。 
                    不二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变这样起来,前些天里分明还是有说有笑的,将苦楚凄凉都看得事不关己云淡风轻。然而他从那些班驳凌乱的语句中听到了一个名字,让他脉搏突突地猛跳了几下。 
                    “‘英二’……?”


                    185楼2008-07-27 1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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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疑惑地重复着,转身想寻个茶杯倒些水来,却被身后异响惊了好一下,赶紧转回来,却见幸村跌在地上,整个人被锥子锥了似的蜷作一团,牙齿咬得咯咯响,浑身簇簇地抖着。 
                      “喂,幸村!!”不二骇了一大跳,赶紧将他扶起来,触着他身上只觉得又冷又烫,也不知是什么病症。赶紧掀去他脸上伪装,果然又见着他一张脸惨白无色,惟有嘴唇鲜红欲滴;人早是厥了过去。当下把不二唬了个六神无主,也来不及去寻大夫,只得铤而走险,握住他掌心,将自己冰寒内力源源送入,游走周身经络,也不管对不对症,只想先护住他心脉,拖延片刻。 
                      好在此举还略有微效,没的一柱香工夫,倒压住了他体内乱窜的几十股怪异内力,哇地吐出几口黑血来。不二略略安心,扶起幸村问道:“好些了么?……究竟是怎么了?”幸村微睁开眼,感到不二的内力正护着他心脉,又阖了眼睛。不二正觉得奇怪,突然感到幸村体内那些乱窜的几十股小内力竟合成一股巨大内力猛地撞来,力道之大竟将自己内力逼出体外。与此同时,他见着幸村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气若游丝却仍是勉强地说了一句:“这回总算是赢你了。” 
                      不二却有些恼怒起来,他拧起幸村的脸道:“你计较什么!我可是在救你!” 
                      幸村听了,只是苍白地一笑。 
                      “别白费工夫了……你那样方法压的了一时,却压不了一世。只最后白白耗费你辛苦修为的内力。我总不能一辈子将手与你牵着的。” 
                      不二哑然无语,任幸村将手挣脱开去。他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幸村摇摇头,苦笑道:“看了多少大夫,都说不出个理所然来。我估摸着还是那剧毒‘飘零’所致。当时被真田所救,靠着许多稀世名药硬是勉强从阎罗王那里抢回了性命,都以为是万事大吉了。可我想既是剧毒,哪里又能有那么容易不死的?……果然渐渐的又出了症状。我不习惯被人像女人似的围护着,因而一直尽力瞒他。可后来愈发严重起来,终究瞒不过去。……”他说完这一段,又喘做一气,好久才有力气笑着续道:“……看来也真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 
                      不二急道:“我先前竟都被你瞒过了!你之前不是看起来还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就成了这样?不成,我还是得带你看大夫去!”站起来就要望外走。幸村挣扎着一把拖住他,仿佛用劲猛了,挣痛心口,当即攒在床边,额头上一层连着一层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先前练一门邪派功夫,能权且抑制痛楚病症,只是每十五日会在夜里反噬一次。每反噬一次体内便多分出一种内力,与本源相互冲突,终是现在这样未到反噬的平日也摊不过去了。……呵,不二,反正这身子到底也熬不过这个夏天,你何苦让我多怀着无谓的希望纠结!我也不喜喝那些汤水补品,苦极了,药味那般重,以前真田总是暗暗加在我饭菜中,道我尝不出来似的。我又怎么不知道他心思,只是到底是没缘的,又何苦连累他陪我一起受这折磨!” 
                      不二立在原地,也不知道该劝什么,只倒了一杯茶水与他。他才喝一口,突然猛地一呛,反而咳了半杯血在里面。他抱歉似的朝不二一笑,歪倒在床头。 
                      “……走罢。走。任我自生自灭。我不想你看到我这模样,太丢脸了。” 
                      不二道:“好,我们走。我答应仁王,要把你带回去的。” 
                      幸村闭了眼,好久才轻轻地道:“不二,若你还当我是朋友,便不要让我回去。我就是算到会有这样一天,才离开他、离开那里的。这样一个决心我下了数年,你忍心看它白费么?” 
                      不二不能答。幸村仿佛睡去了,嘴角挂着零星的血迹。不二心里一阵难过,却又真是没有别的办法,空空地叹气。 
                      “不二。”幸村突然叫道。


                      186楼2008-07-27 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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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二一愣,赶紧随手擦了下眼角,低头问道:“什么?” 
                        “能送我回老家么……?虽然我是个被爹爹逐出家门的不肖子,却不知为何仍是想能葬在祖坟里。——好笑罢?” 
                        不二心道,绝不能留幸村一人在这样地方。可现在恰逢各国使节观礼毕归国之时,青春查防较严,再说幸村之病又如此蹊跷,万一被人瞧出破绽,也是不好。的确是不能在青春呆下去了。不如到了外省,寻些名医良药,至少不用让他这么白白地遭受苦楚。主意已定,他赶紧和平日一般淡淡笑着道:“好啊,你老家是哪里?我陪你回去。莫说不吉利的话,等你回去了,见了家人欢喜起来,不定便好了。” 
                        幸村微微笑了,苍白脸上这才隐约出现了一点生气活彩。他慢慢地道:“其实我最想见的,是我弟弟英二。可他却成了最难见的一个了。——他现在出息了,官至右将军,走犬呼鹰好不气派。若是以前,我要打心眼里替他高兴的,可现在我只觉得我害了他!……定然是我罪孽深重,老天竟连我这最亲的弟弟也不放过了。” 
                        不二越听越凉,理不清千丝万绪。这个英二是那个英二么?谁害了谁?什么罪不罪孽的?他试探问道:“幸村……你老家莫不是……景明崎光……罢?”幸村疑惑笑道:“你如何猜到?”不二又问:“‘英二’……是菊丸英二?”幸村一愣,恍然笑道:“原来你认得英二?” 
                        不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感叹世间渺小,同时拿话搪塞道:“……勉强算是同科进士罢。” 
                        幸村闻言,努力眨了眨眼笑道:“既如此,我可比你辈分大些了!”不二听了又是想笑又是伤心,虽然还有一肚子话想问,到口边却汇成一句:“快歇了罢,还贫!”替他扶好靠枕,薄纱毯裹了身子,守着直到他睡了,才去吩咐小二租赁马车,作前往青春邻省景明省崎光乡的准备。 


                        因为担心幸村病况,不二不让他再戴上人皮面具,只拿斗篷遮了脸,卧在马车内。也不敢雇车夫,只得自己驾车,一路往景明颠簸而去。沿途山明水远,满眼葱茏,不二没甚兴致游赏,但幸村却仿佛随着天气的暑热,精神一日好似一日,若不是见了他那日里那般情状,不二当真看不出他身患绝症。譬如眼下,他见着走的是僻静小路,便从车厢里钻出身来,将全身气力压在不二肩上,笑着观看四周风景,一面道:“如何,我家乡风景不错罢!当初便是这个缘故,才被赐名曰‘景明’的!怎么,大诗人不趁此良辰题句留名么?”不二免不得一手提缰,一手作势将他搡开,口中笑道:“你怎么精神成这样!之前说什么病症的,难道是诓我?”幸村眨眨眼笑道:“好个不二,这都被你猜出来了,我便是诓你的。”不二苦涩一笑,故意皱眉道:“莫闹了!再如此,小心我将你五花大绑了点了昏睡穴去!”幸村笑道:“乱讲!我还病着哩,你舍得?若敢捆我,便吐血给你看。”不二恼起来,猛地把缰一拽,那赶车的马儿长嘶一声撂起蹄子停下了,巨大的力道将幸村从他身上掀下来。不二瞅准了时机,一把拽过他衣领往后一丢,整个人扔回车厢内。 
                        “下次再出来,便再给你扔回去!出来一次扔一次,出来一百次扔一百次!不怕摔的话,只管出来!” 
                        幸村在车厢里骂骂咧咧抱怨不休,不过到底见效,真个没再探出头来。不二颇为自得,以为御人有术。眼见着行到一条清溪边上,波光粼粼,映得山石树木都仿佛水精宫殿,让人不由多看几眼。他见着在那溪中,一名书生模样的人正卷着裤脚,趟在水中找着些什么。他身上背着一个药篓,腰间还别着几个网袋,搅得水里起了层层涟漪。不二看不见他模样,却诧异地发现他起身揩汗时,隐约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满头银发。 
                        这个人……好象哪里见过…… 
                        待他想起来时,早是猛地拽停缰绳,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飞掠出去。 
                        ……六面医仙!! 

                        佐伯听得背后风响,刚转过身,便见着不二立在眼前。他望了不二一眼,笑道:“客人来寻佐伯何事?何故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不二闻言也不避忌,随手揭去伪装,拱手作礼道:“医仙别来无恙。”佐伯见竟是他,也微微一愣,还礼道:“不二公子也一切安好。……啊,恕某失礼,此时该呼为殿下了。”不二笑道:“医仙面前,愧不敢当。长话短说,在下此次是来求医仙救我朋友性命,医仙要什么报酬,只要不二给的起,定然倾囊相付。”佐伯笑道:“殿下折杀某了。既是殿下朋友,某敢不相帮?只是究竟是何病症,让殿下如此为难?”不二闻言,知佐伯答应了,心中大喜,连忙将他引去马车那边,一面与他简略描述了症状。佐伯越听越奇,摇首寻思,半晌道:“那得病之人武功修为该是独步江湖,无人出其右,并曾中‘飘零’之毒,否则断不会如此。”幸村此刻听得人声,也掀了车帘,正巧听到这两句,诧异地回道:“你怎么知道?”佐伯抬眼看见他,惊了片刻,恍然笑道:“原来竟是风云盟主‘绝代英华’幸村!如此便解的通了。”不二见幸村一脸惊诧模样,赶紧替他解释道:“这位是六面医仙佐伯。他有起死回生之术,你的病不定便能治好了!”幸村见不二掩不住欣喜模样,懒懒一笑,也不说什么,只把手伸给佐伯,任他查看。 
                        佐伯先把了脉象,打开药篓,一面细问病情,一面取出一排银针来,拂手拈花,飞针下穴,探看病况,真可谓神乎其技。不过一个时辰,便大体探察完毕,用手拭着额头汗珠,转出厢外。 
                        不二赶紧跟上低声问道:“如何?能治么?”佐伯寻思片刻,对不二道:“殿下,有三样人,即便能救转,某也是不救的:一是毫无贵气之人;二薄情寡义之人;这第三,则是一心求死之人。”不二心中一寒,想说什么硬是摁住了,转而道:“医仙请接着往下说。”佐伯道:“盟主之疾,乃是强用补药延续性命,导致内火过炽,正好与飘零的阴寒毒气相撞,虽然一时势头劲健压住毒性挽回性命,却未能从根源上化去毒素,导致飘零之毒分散渗入肌理骨髓,虽然各处之毒都不致死,但日渐侵食腐蚀,渐渐的不能正常行走,精神恍惚,反应迟缓,最后兴许连说话也不能了。刚刚某粗略探察一遍,他似乎还用某种邪派功夫强压着这些症状,迫使自己保持清醒,但反噬极重,此时经脉已是乱做一团了。他患此疾时间绵延本已太过久远,不易根治,又偏练了那种功夫,现在纵使做最好打算,能将他体内飘零余毒大略化去,他也已是经脉错乱,再过一些日子,便将武功尽失,四肢无力,形若废人。我想他自己约莫也知这一结局,因而倒是盼快些死去的好。” 
                        不二默然无语,半晌才道:“可我想救他。求医仙救他。”


                        187楼2008-07-27 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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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佐伯看着不二,慢慢地道:“当他已经不想救自己的时候,我们谁也没办法救他。况且他那样活着,真的好么?”说着打开药篓,从中配了几味药来,又写了一个方子,都塞给不二。 
                          “这些药虽不能救他性命,却至少可以减缓痛楚,让他去的自在些。等手头的服完了,便按这个方子去抓。” 
                          不二点点头,有些木然地接了来,走出几步,突然抬起头有些苍白地笑道:“看我记性,却忘记给医仙问诊费用。要什么都行,不二既答应过,决不食言。”佐伯闻言,卷袖笑道:“既然殿下慷慨,某也不要金银,斗胆只愿得殿下手书一幅,以慰平生。——不知可否?” 
                          不二一愣,勉强笑道:“有何不可,只也恁地便宜了。”展纸研磨,问佐伯道:“要题何词?”佐伯道:“殿下随意。”不二也无心细细寻思雕句,只将笔一挥,随感而发,笔由意动,落处惊风,力透纸背,待看时,已书了半阕《虞美人》其上: 

                          傲骨错生横波目, 
                          争教天也妒。 
                          且自飘零没谁管, 
                          人道是:“尚有暗香如故!” 

                          写到末一句,心中凄楚,暗道诗人素来爱雕刻词章来赞花风花骨,却真个不懂得飘零滋味。又想起自己也曾因为机缘巧合,为幸村写过悼词,其中有“落英缤纷,枝残暗香”句,想来自己也与那般文人骚客并无不同,只晓得感时伤势,为赋新词强说愁,并不真懂个中滋味。他纂着笔的手因为悔恨恼怒而顿在半空,才晓得而今识得这般滋味后,却果然只能是欲说还休了。 

                          幸村站在他身后看他写词,见他顿在那里,便微微一笑,抢过他手中狼毫道:“也有词穷时候?看我续来!”捻笔蘸墨,将那下半阕随手书道: 

                          空留尘世把身误。 
                          缤纷开一度。 
                          试问凌霄谪仙子, 
                          怎堪得、刹那年华将暮! 

                          不二看着那词句,半晌无奈笑道:“幸村,我不及你面上坦然。” 
                          幸村笑着掷笔于地,道:“哪里,我不及你骨中狂傲。” 
                          两人拊掌大笑,别了佐伯,携手登车而去。


                          188楼2008-07-27 1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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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莛儿……你还没有嫁人么?家里怎会是这般光景?”刚刚屋里坐定,幸村便问。英莛倒了些苦茶来,涩然一笑道:“我嫁了,可惜被休了回来。爹娘死后家道便败落了,后来姊姊也去了,一家子人走的走散的散。英二是要在外面闯事业的,我一个人不干不净怕连累他前程惹人笑话,因而只守着这老宅子里。——他常回来看我的。”说到英二,英莛脸上总算出现几分神采,她问幸村道:“哥哥呢?” 
                            幸村便把前因后果简略地与她讲了一遍,怎样落水被救,如今时日无多都说了,只是省去了许多关键。末了他道:“莛儿,我便是本想来看你们几眼,如今爹娘都不在了,我也想上他们坟上告罪去。毕竟生养一场,此生还不得恩情,只好来生再报了。” 
                            英莛道:“哥哥说什么哩,只管在这里将养着。若你还把这里当家,便不要与我说什么推委的话。” 
                            幸村心中一热,便答应下来。正想再与英莛多说说话,却听得门口一声清亮亮喳噪噪的喊声:“二姊!莛姊姊——!!我回来了!” 
                            这下连不二都吃惊地站了起来,只能暗叹果真无巧不成书。抬眼便见着英二小跑着冲进院落,身后自然跟着大石。幸村怔怔望那二人身影,终是猛地站起来,下定了决心似的道:“——这一次,我有话要对他说。” 

                            “英二。”幸村叫着他的名字迎上去。 
                            英二站定了,疑惑地看着来人,突然三魂勾去了两魂半似的直瞪着眼,赶紧抬起手来揉了好一会。幸村便在他跟前站着,微笑着看他。 
                            “老天!大石,我今个喝酒了么?你摸摸我额头,看烫也不烫?大白天的好端端怎么就见了鬼呢?我刚刚还清醒着的……”幸村微微撇嘴道:“有良心么,见着了人,还当面咒人是鬼的?看我将来变了鬼,也定要缠死你!”大石站在英二身后,看着来人僵住了身子,早没听清英二说的是什么,只一点点将手伸去,小心翼翼地碰着了幸村的肩膀臂膊,当下嘴唇发抖,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还……活……” 
                            幸村看不过去他那不敢置信的模样,向他手掌上狠狠一拍,笑道:“托你的福,大石。” 
                            英二看一看幸村,又转头看一看大石,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猛地向前一扑,撞进幸村怀里。 
                            “哥——!哥……天哪!你……你这混帐!!……我以为……我还以为……!!”他觉得什么飞下了眼睑,然而早不去想了;等反应过来,自己早哭成了泪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全抹在幸村衣服上。 

                            不二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惨然;这片刻相聚之后,便不得不面对真正的生死别罢?然而对于幸村来说,却是宁愿如此,也要以他以为正确的方式去和英二好好分辩的。 
                            英莛也和他一起站在门边看着,却仿佛有什么心事似的紧抿着唇,指甲深深抠进门边老旧的镶木中。 


                            幸村看了大石一眼,拍一拍英二道:“英二,我有话对你说。我本来想就让你这样一直以为我死了,这样对大家也都有好处;可现在我仍是不得不出现在你面前,只为了对你说一些话。所以即使逆耳难听,也一定要听进去——我是真为你想,明白么?” 
                            英二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揩着泪笑道:“哥哥哪一句话,我是不听的?就连当初违逆你的意思不去考国学,后来不还是乖乖去考了?” 
                            幸村微微笑起来,颔首道:“如此说来的确是的,我便放心了。”于是扶着英二双肩,对他一字字道:“英二……别在跟他一起了。听见了么?我知道大石为人,可我要说,你们别在一起了。趁现在还早——趁现在还来得及。” 
                            他声音不大,可满场的人都听的一清二楚明明白白,脸上各各露出些神色来。英二睁大了眼睛望着幸村,仿佛没听清他的说话,半晌才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往后退开一步。 
                            “哥……。你说什么呢?” 
                            “英二,大石。算我求你们,别在一起。我不想看你们之后都如我一般煎熬!我宁愿你们一辈子莫知晓什么是这噬骨钻心的滋味!然而一旦走上这路途,却是不得不尝到的。我受够这折磨了,总算逃了回来;却换你们要陷进去么?!” 
                            “哥—————!!”英二尖声打断了他,气恼地道,“你便是要跟我说这些的?!我不想听!!你四年前便传闻已死,当时我怎样也不肯信;可四年时间由不得我不信!如今我信了,你却又突然出现了,对我说些什么你的道理!!可我已不是当年你宠着的那个孩子了!!没有你我也一样可以做的很好啊不是么?!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当初我险些要为了你杀了他,可现在我要为我自己和他一起!我不要听你的话,再不要听了!!!”他说着眼睛里蒙上了层层水气,使劲挣开幸村双手。大石赶紧上前拉住英二,怕他出什么事情。 
                            幸村杵在原地,这辈子英二从未如此忤逆过他;他果然已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明亮鲜活的大孩子了。他看着自己被英二摔开的双手,近乎无力地笑起来。 
                            我果然已经,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不剩下了。 
                            “好——,你既然这样说,便把你所有的一切全放下。”幸村看着英二眼睛,一字字道,“若你有一样放不下,你们便终究将要末路。哥哥不是在诳你。我也和你一样的,把心给了不该给的人,却终究抛不下那丁点风骨尊严,到头来换得零落成泥、两相飘洒、一无所有的结局。——分开还是放下,你至少还可以选择。” 
                            英二闻言,神情猛地一缩。放下。可哪个不是从小念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如今又怎能说放下便放的下? 
                            大石见状赶紧道:“幸村,我想你也许误会了……我不会干扰到英二的……现在青国少不得他!以前是我害了你,你要我偿命亦可;可哪怕只一口气在我也会顾着英二,不会让他受人欺辱,——你放心罢!” 

                            幸村突然觉得心口猛地一痛。病又要犯了么,他想。微微低头,先看见英莛不知为何散开的长发,接着是她小小的精致脸庞,手里握着簪发的簪子倒进自己怀里,簪子前头没入了他胸口,衣襟上随之飞快地绽放出一朵鲜红的栀子。 
                            “莛儿……?……” 
                            “……英华哥……对不住!……可都是你来了一切才乱了样……!我不想害你的……可……可你还是死的好!”她抬起她那张被岁月打磨了浅浅痕迹的疲惫脸庞,颤抖着苍白的笑起来。 
                            “我们家里什么也不剩,只有英二的前程了……全在他身上了……!!若他放下了,我们该怎么办哩?……你死了罢,不要来搅乱他……!……”


                            190楼2008-07-27 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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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3 17:0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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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二本想,这是别人家的家务事,自己不便插手,因而无论听到什么他也强摁着,只在一边静静看着,即使身边的英莛朝着幸村冲过去时,也没做他想。然而他看见那妇人拔下头上的簪子撞进幸村怀里。接着幸村的身子便慢慢地滑下去了。炎热天气里炎热的风,都刹那间如雪冰凉。 
                              他大喊一声,人霎时飞掠出去,反射似的将剑架上英莛的颈项。英二见不二拔剑,也几乎同时倏地拔剑,与他金属相缠,搅开缝隙,救下英莛。不二见他竟来拦自己,又惊又怒,冲他吼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英二格住不二长剑,失魂落魄地看看捂住心口倒在地上的幸村,又看看身后的英莛,眼睛模糊得丧失了焦点,只一劲摇头:“——我——我——” 
                              大石赶紧拉过英莛,又要去看幸村伤势,刚要走到他旁边,赵单却猛地从一旁跳了出来,拿一柄明晃晃的柴刀将他拦住了,龇牙咧嘴地又笑又叫道:“这下终于好了!!我都看见了——可不准救他!这人本就不是活人;不过一支鬼罢了!他是死是活,又哪个官府过问?……可他又是朝廷头号的通缉犯,悬赏了重金,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留他性命,英二将军的前程,啧啧,这不就完了么!不如卖个人情与我,我定说是河滩上拣的,那样送去官府,一则是撇清了关系,二则也有大笔银钱打赏!……”大石听得倒竖双眉,怒道:“让开!!”话音未落,却听得啪啪啪接连三声,看不清是谁动的手,只见着赵单筛子似的跌在地上抖做一团,脸上鲜红的一大片,一张嘴,吐出一口碎牙。 
                              英二只觉得抵着自己的剑上力道猛地轻了,定睛看时,不二早撤了剑,赏了赵单干脆利落的三耳光,冷冷地道:“再敢说一句,我便不看幸村脸面了。” 
                              那身形手法,逍遥气度,分明的天下第一,世间不二。 
                              “你是……不二……?” 
                              不二没有理他,只顾低头查看幸村伤势。簪子准确无误地没入心脏,眼见着是回天乏术。他心痛得绞成碎末,只能低声唤着:“幸村,幸村。” 
                              英二懵在那里。他想赶紧过去,可他挪不动半步。有一句诗说道,叹人生、最难相聚易别离。他怕给这该死的说中了。 
                              大石先一刻挣起步子,跌了过去;英二这才疯了一般扑过去。幸村双手按着心口,鲜血顺着他指缝染红了整片衣袖;不二徒劳地拥着他渐冷的双手,殷红的色泽蔓延上他的手掌。 
                              英二抖着身子,不敢相信地哭叫:“哥——!!不要……我们……我们不是今天才见面的么……?你说话啊!!” 
                              幸村微微睁开眼睛,可仿佛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他颤巍巍地将手伸向半空,英二握住了,攥在怀里,眼泪又止不住一滴滴落下,全洒在他手臂上,冲淡那刺目的红色。 
                              “……英二……傻孩子……”他说一个字,要喘成一团,血也涌得愈发厉害,“……听……我不要……你……苦……” 
                              他再也说不出话了;那眼睛直望着天空,长长的眼睫仿佛黑色的羽翼,就这么从青色的云朵上轰然坠下。 
                              “哥————!!!!” 
                              满世界回音。 



                              良久之后,第一个站起身的是不二。他慢慢抽出配剑,只见着白光一掠,已是砍下了赵单的一只臂膀,再削去了英莛的一边耳朵。出手之迅疾剑术之凌厉,竟似比绝代英华有过之而无不及。两人都还没做出任何反应,便只剩捂着伤处竭力嚎叫一途。 
                              不二默默地收了剑,走过去将幸村遗体打横抱起来。胸口的簪子兀突得扎眼。他皱皱眉头,凝力将它拔了出来,丢在地上。 
                              “英二,你答对了,我是不二。”他揭下人皮面具,朝英二扔去。“可你真的知道这个刚刚死在你眼前的人是你哥哥么?!” 
                              英二涸了泪,一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仿佛站在悬崖边上,谁推他一把,就要跌成粉碎。 
                              大石擦干眼,担心害怕地将英二整个搂在怀里。他向不二道:“……放下幸村罢……。我们都一样难过,求你别逼英二了!他快要崩溃了……!放下幸村吧……我们得给他买口棺椁,还得换件衣服……不能让他就这么不干不净地去啊!” 
                              不二冷笑着。 
                              “他……本也活不过这个夏天了。你们倒让他少受了苦楚,我还该谢你们呢不是么?!!…………呵,什么赏金,什么前程?我是冰国燕王不二周助!杀了我更有赏金,抓了我更有前程!!!你们有天大本领冲我来啊!!跟他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 
                              “他回来不过是想能葬在祖坟里,这也有错么?这也为你英二大将军的名分上抹黑了么?!……他下了多大决心、经历了多少事情,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要带他走。虽然他曾说要葬在祖坟里,可我怕你们趁我不在了把他从坟里拖出来插上千刀!我要带他走,这里根本不配埋葬他!!” 

                              他丢下这些言语和一个冷然的笑,抱起幸村,大踏步走出这萧瑟的废宅。 
                              剩一阕《虞美人》,在重归炽热的风中旋转着。 

                              傲骨错生横波目,争教天也妒。 
                              且自飘零没谁管,人道是:“尚有暗香如故!” 
                              空留尘世把身误。缤纷开一度。 
                              试问凌霄谪仙子,怎堪得、刹那年华将暮! 

                              第二卷第六回 谪仙何处 完


                              191楼2008-07-27 14:19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