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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天堂·授权转载】殇夏之祭 BY 皇飞雪 T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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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他有些心虚地停了步子,却不敢回头,空气中流转着落寞。 
“……我们……一起走好么?……到没有人认得我们的地方去,到没有烽火征战的地方去,到没有勾心斗角的地方去,到没有繁杂公务的地方去,……把这里的一切都抛到脑后,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个干净,一起过无忧无虑的日子,……好么?……” 
英二微微张大了嘴,瞪圆了眼睛,他没料到大石会这么说。渐渐得他掖不住那薄雾般的欣喜,泪水不争气地滚落了满脸,也遮不住那一如往常般明朗爽然的笑容。他问:“那要是渴了呢?” 
“就喝山涧里的泉水、树叶上的露珠!” 
“要是饿了呢?” 
“砍柴挑水,打猎钓鱼,不好么?” 
英二不免笑出声来了。他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迎上大石的笑容。 
“我懒得很,什么事可都不帮你做!” 
“有什么关系!英二就闲着长膘罢,你最近又瘦了!” 
“我们住哪里呢?” 
“山洞罢。等春天竹子长成了,我们在山间扎一个凉棚,几张竹椅,夜里便可以听一阵阵松涛!” 
“那也不好;最好离市镇近些,好随时去集市上玩些杂耍,挣点油盐酱醋回来!”英二说着,又记起他们初会时的情景,不免微笑起来,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大官人好阔绰啊,抬手给了个元宝!这次我偏要你做那吆喝纳彩的,四处收钱去!” 
两人絮絮地说着这白日里的梦话,眼前仿佛真出现了那样美好的景象似的;想去碰触,又怕梦碎了。英二仍是笑着,那笑渐渐苍白无力起来,泪却越来越不得片刻停歇了。他望望大石,虽然逆着光看不分明,但间或有什么反射着阳光在他眼角一闪,怕是也定和自己一般狼狈罢。他缓缓地道:“大石,谢谢。此生有你这句话做片刻的肖想,足够了。有这句话便够了。” 

英二只身来到了素云庵外。四围香烟缭绕,耳边隐隐佛声,倒颇透着些与世隔绝的气息。只是这气息明眼人谁都晓得是做样子与人看的:素云庵是青春第一大庵,却如同府衙一般按月从户部支饷,里面许多尼姑都是朝廷里妃子夫人的“替身”,替他们承灾受过,诚心礼佛;另有一些便是皇族大臣的千金或者遗孀,不愿听父母之命嫁人或不愿改嫁的,都逃来这里,权作避难。 
英二站在山脚,看着那盘桓而上直至山腰的石阶,想着菜菜子拾阶而上的身影,不由得愈发痛恨起自己来。他暗暗地道:“她为我受苦,我却只顾自己快活!”狠狠地一步步踏上石阶,那力道仿佛要刻下脚印似的。正走着,突然听见吱哑哑的声响,接着看见庵门开了一角,一名青衣玄领的女尼持着枯帚出了门外,洒扫着阶前零星的残黄。 
那身影的确瘦削了太多,英二却决计不会认错的。他再走不动了,定定地看着,想叫她,空张着嘴,不知该由哪一句起头。好在她并没有在意到他的存在,只一心一意地扫着近冬的残叶,扫帚发出“沙——沙——”的单调轻柔的声响。诵经声从那半扇略开着的门里透出来,她停了停,往里望一望,怔了一会,用袖口揩了揩眼角。 
英二恨不能冲过去抱住她,痛痛快快大哭上一场——可是不能。——是我害她这样的!这句话紧紧箍在他心上,让他愧疚得抬不起头来。他看着菜菜子扫完了落叶,又抱着扫帚对着山林空空地发了一会怔,慢慢地转回庵里,那玄色发灰的门便要关上。他不知从哪里来了气力,猛地跃上台阶,喊了一声:“菜菜子!”却没料到身后突然传来了急促的呼唤:“菊丸大人!”声音之大竟将他先前的那一声喊盖了过去。两名僚官从后拉住了他,火烧火燎地道:“大人,可找着您了!紧急调军令!”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两名僚官,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再看庵门,却紧紧地阖上了。


223楼2008-08-16 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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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是操演的号子声,扰得人一刻也不得安宁,不二独自闲在屋里,却不见得有几分闲情逸致。替立海效力筹谋,与青国兵戎相见,都不算什么;可悲的是他一心为了救他那不谙世事的弟弟脱出虎口,那家伙非但不领情,还自己心甘情愿地跳了进去。 
    “给——!!”裕太大咧咧推门进来,睨着眼看着他哥哥,将几件物事摔在他身边的桌几上。 
    不二微微抬眼看自己的弟弟。他已经赶不及了似的换上了将军装扮,腰间鹿卢剑,背上玉壶弓,拢发金缔束,锁子烂银钩,果然妆扮得少年英雄,凛凛威风。不二看着,暗道他果然长大了,再不是当年的那个处处要自己帮着维护的裕太。可自己能撒手就不管了么?他骨子里还是一样的不更事!战场哪里是显耀威风的地方?那是生死一线的人肉屠场!这话不二说了不知多少遍,可裕太不听,他冷笑着,丢下几分难看脸色来。 
    “仁王托我交还你的什么剑,还有封书信,家里来的,路上耽搁,再加上你又不知在哪里,算来也是半年多前的了。”裕太说完这些,甩头便走,在门边又停住了,补了一句:“嫂子寄来的。” 
    不二一怔,他没料到杏会写书信与他;说来这么一走又是大半年,家里完全没有照应,母亲和姊姊不知怎样?杏呢?这么些日子里,自己竟是没有一刻的工夫去想想她们,当真是惭愧的紧。自己有什么资格做这一家的梁柱?他这样责问着自己,将那封信捧在手里,想拆,却在看见信封上杏那娟秀的字迹时没了勇气。 
    “谨呈夫君” 
    自己也有本领做人家的夫君?! 
    简直天大的笑话! 

    他暗暗地笑着,知道自己对一个女子亏欠了一生都无法偿还的情。他不想拆信看了。只对着信封,发出一声似短似长的叹息。 
    “殿下……燕王殿下!柳王殿下请您过去。”一名僚官正巧此刻匆匆赶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殿下说一切已调派停当了,想请您去看一看。” 
    不二哦了一声,站起身,将那未曾拆封的信小心地收进了内袋。他随口问道:“青国那边有动静没有?”那僚官赶紧回道:“没什么太大动静;只是似乎调派了军队驻在山吹边境观望。”不二点一点头道:“可探听到领军为谁?”“这个……似乎是青国右将军菊丸英二。” 
    不二猛地收住了步子;这举动把那僚官骇了一跳,慌张地问:“殿下?怎么了?”他摆了摆手,随意一笑。 
    “不妨事。” 
    天意弄人。 

    第八回 书成谁与 完


    224楼2008-08-16 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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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3 17: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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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裕太急火火地想要功劳,立了军令状,与别人争得面红耳赤,总算是当上了合围风烟这一场大仗的先锋官,不二劝不住他。自从啸川一役后,他几乎没给他哥哥几分好脸色过,处处争功,事事抢先,比别人多下好几倍的工夫。有时候不二说他说得急了,他便涨红了脸,跳起来怒道:“我不要你来好心!我不是你的什么弟弟,不是‘燕王的弟弟’!我也有我的本领,不用沾你的恩荫!”不二也无法,只得眼睁睁看他往刀光剑影里冲去。 

      这一回不二吸取了前番的教训,不再上一线去卖力气争功,反而主动请守后路。里外是大局已定,风烟若囊中之物,那么何必再遭人妒恨,不妨都送做人情。他只要他弟弟平平安安便好,因而暗中叮咛,看前后妥当,仍不放心,暗暗派隐卫跟在他身边。 

       

      后路的工作十分简单,只负责守备和粮草供给。前面攻城掠地,今个筑土明个泅水喊杀震天,后面却安静地做着每日相同的工作,不能出一丝一毫的纰漏。 

      不二却清楚得很,别看眼下立海攻势浩大,却近乎于强弩之末——战线绵延,粮草接济就快要跟不上了。立海并不如中原一般,土地肥沃,易于粮食种植;它气候燥热干旱,又多海风,地脉破裂纵横,不适宜作物生长。因而当初拟夺山吹,便以“快”字为诀,力求迅速;也正是如此,先前才费尽心思,想方设法‘借’他来此。不二自身也知这一节,暗道只待打下风烟,擒得山吹王族,那便算是大功告成,他便立即带裕太回冰国,至于立海接下来是死是活,是胜是败,都与他再无干系;因而倒也不担心。 

      前面倒是越打越急了,不时有一些山吹的败兵残将逃到后路来。帐下将官要去拦截,不二想一想道:“去拦一拦也好,但终究放他们逃走便是。”众人听了,脸上都浮现出不敢置信的神色,以为他说笑话。不二只得微微一笑,丢下令箭。 

      “我再说一遍:以后凡是此类逃兵,全都做个样子拦上一拦,然后放他们走。不得有误。违者军法处置!” 

      众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地应了。 

       

      这样没有几天,大约是得到了传言,从不二驻守的这条山路逃走的前线落败的敌军愈多起来。不二便命将官做模样拦下一半,仍放半数以上的士兵从山麓逃去。众将再捺不住,齐齐道:“殿下!放这些逃兵出去,可是玩忽职守的罪名!万一他们前去搬来救兵怎处?!”不二笑道:“我便是要他们去搬来救兵——若山吹还有‘救兵’可言。正好将他们都引入战围,一举全歼,岂不省些心力。”众人这才恍然。也有人仍是疑惑,问道:“可若他们搬来青国援军呢?”不二道:“青国援军,最近的莫过于右将军菊丸所领的五万军,在山吹以东;稍远些的是骠骑将军桃城领的五万边备,在山吹以西。若能借兵相助,何待今日?可直至目前仍没有动静,虽不能肯定,但约莫是有命令他们不准发兵、只得观望的旨意罢——因而暂不足虑。” 

      他其实还有另一层打算没有说出来。别看立海皇帝真田平日里沉默寡言,带兵打仗倒是绝不含糊的;如今将风烟围得铁桶也似,要突围是难上加难。他籍逃兵流言放出后军守备较为稀疏薄弱的讯儿,那么山吹王族的走投无路下则最可能向后军方向突围,——接着便只须守株待兔,等它自己撞进阱里,平白拣个大功劳,还落得轻松。 

      但若山吹那些王爷殿下们太过无能,没逃到这里便被捉去了,那也只能算运气不好。不二这样想着,不由得松爽一笑,夜深了,风是微醺的热。 

      探子匆匆的脚步划开了不多的几分宁静,有些刺耳的声音将夜击得破碎不堪:“殿下……前山那边隐约见着人影,还不清楚是哪里的军队,人数却有一万有余!看那模样,怕是要劫寨的!” 

      不二心里微微一跳。是英二?不,不可能,他没有理由观望了这么久后,却选在这时分只带这么点兵来,济什么事!那么便该是山吹各地前来护驾的散兵罢?——不妨事。他定了定神,问道:“离本寨还有多远?” 

      “约莫二十里。” 

      “好,传令下去:教众将立刻引本部兵马轻装撤出寨栅,伏于山后。寨中掌起灯火,一如寻常。我们将计就计,等鱼入彀中,便从后包抄。”


      229楼2008-08-16 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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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二率军冲入包围后,便依先前山吹出逃败军所指的方向接应,果然没多久便遇着一支散兵,却是护着山吹的东宫殿下坛太一和其他几位年幼的王族逃出的,风烟的大军为吸引立海主力,从相反方向转移去了。英二思忖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因而也无暇顾及其他,便将山吹王族置于中军,向外突围。经了前些日子与不二那一役,他却也不敢从原路返回,揣度着从北原这样不易设防的平原地带突出,那么只需渡过弱水河,那么离青春边境不远,桃城所领的边备便会前来接应。他算计定了,当下命队伍日夜疾行,赶往北原。 

        北原是沿弱水河边缘扩散开来的一小块平原,地势平坦,最难设伏。英二仍教哨兵一遍遍仔细哨探,确信没有伏兵,这才一路加急,就从北原沿弱水河往上,准备寻津渡河。他右臂上那日里为不二所伤的伤口仍不见好,因为天气暑热,再加上连日行军,反倒有加重化脓的趋向,眼见着便要废了。一个武官废了手臂会是什么下场,他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他怕得很,只得强迫自己不去想它,性子也比平常暴躁得多。 

        直到望见前面的渡口,英二悬着的心这才算放下来。正巧起风了,吹得人胸襟为之一荡,想必渡河也会快些罢?两岸是弱水河特有的大片大片雪白的芦苇丛,正扭动腰肢,做着集体的舞蹈。 

        英二长吁一口气,想抬起右手命队伍准备渡河,一使力,钻心的痛从右臂传来。他无奈地看了看疮口,换抬起左臂喊道:“准备——” 

        话音未落,突然听得身后战鼓大作,还未及反应,一堆火箭射来,火苗燃着了芦苇,籍着风势猛地窜过来,立即堵死了过河的所有通道;背后两彪军呐喊杀来,一个高叫道:“捉得青国将军,金千两、田万顷!”另一个叫道:“莫走脱了山吹的小羊羔子!”一时人喊马嘶,青军乱做一团,向弱水河上游奔去,想绕过火势——谁料那火愈烧愈旺,竟蜿蜒数十里,可怜弱水河两岸芦苇,顷刻化为焦炭。才奔不过两里,行至山狭口,突然一声炮响,又杀出一路人马来,阻住去路。英二勉强与其交锋,右手却不能使剑,只能用左手乱砍,不三合,被对方一枪搠中左腿,险些翻下马来,好在左右救下了,拼死冲出。四周“擒将诛王”的呼喝震天动地令人胆寒,正慌乱间,突然身边咯哒一声,山吹的东宫殿下从马上摔落下来。那马滚进旁边的土坑里,断了腿,不能骑了;后面追兵又紧紧跟着,左右都只顾逃命,竟没有人去管他。那叫做坛太一的小王子不过才一十四岁,被吓得没了主意,冲上前拽住英二的衣襟哭成了泪人儿,口中混乱不清地叫着“别丢下我!” 

        “给殿下一匹马!……将军,我们快些突围!”副官有些不耐烦地吩咐左右一句,继而催促英二道。 

        英二含糊地应了一声。坛太一仍是抓着他的衣襟不松手,副官便粗鲁地上来将它扯掉,一面对英二道:“既然中了埋伏,便无暇顾及许多了!将军,我们冲出去罢!泅过了水,桃城将军会在对岸接应我们的。” 

        英二觉得眼前渐渐开始发黑了,腿上的伤口汩汩地冒着鲜血,早已经没有了任何知觉。手臂也被血浸透,仿佛破布一般地垂着。 

        “别丢下我!我不想死!!将军……救救我!”坛太一哭着死抓着他不放手,副官发怒起来,一把将他搡在地上,那孩子痛得叫出了声。 

        “你……做什么!”英二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支撑着自己跳下马来,拖着腿去扶起太一,对他轻松笑道:“别哭了,骑我的马吧!……这马……是我在青春的朋友送的,万里挑一的好马!骑着它,脱了你那身贵胄装扮,能逃走的……!放心,别乱说‘死’,哪那么容易死呢!”副官闻言大惊,道:“将军怎可无马!将军,请上马!”英二无力地笑了一笑,指指自己的腿和右臂道:“我也想骑,可是……这腿脚不听使唤了。倒不如将马让给能逃出去的人更好。你护着殿下突围,知道么?都好好活下去!我若逃得出去,会去找你们的。”副官大急道:“将军说什么傻话!步行怎能逃出?您现在又是带伤之身……”“你才是别给我说废话!”英二提起气骂道,眼前几乎要看不见了,呼吸也急促起来,“我是将军还是你是将军?!听我将令违者斩立决!”副官这才不敢说话了。英二喘了几口气,续道:“……继续北行。我记得北面有一处芦苇稀疏水面滩浅,或有可能冲出。大军追你们而去,我混在死人堆中,有一口气在,也是要爬回青春的。……快去!!”副官尚且犹豫,太一也哭道:“将军怎不和我们一起走?”英二勉强笑道:“我累了,歇歇便追上你们。”此时身后追兵益近,隐隐绰绰可见人影蹄声。英二只得扯起嗓子骂道:“还不快给我滚!”副官默然无法,领残兵向北突去。 

        英二倒在草丛中,简直没有一丝气力了。他觉得太阳在头顶上转,令他几乎晕眩,追兵的声音渐渐远去,身边又倒下几具温热的尸体。他不知什么时候晕过去的,醒来时竟有了些气力,挪了丈把远的距离,扶着一堵土墙根坐下了,喉咙烧得发痛,想喝水,只得费了吃奶的劲又挪到不远处的井口旁,探头看去,却是一口枯井,深不见底。他颓丧地坐倒在井缘上,半歪着身子,有些想笑,可嘴角发麻,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笑了。


        233楼2008-08-16 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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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先命人灌满鱼油的芦苇荡还烧得起劲。有些地方露出了焦黑裸露的枯土,原本的水乡人家瓦檐茅舍都变了断瓦残垣。死了的尸首旁是啄食的群鸟,倒不全是乌鸦,但一看见人来,都哑哑地叫着哗啦啦飞走了。不二心底生出一股悲戚,他支开了侍从,独自一人走进了这处处野火狼烟的尸横遍野的惨然画卷中。 

          “喂。” 

          不二一惊蓦地回头,只见右手边一个人影坐在枯井沿上,头发有些乱糟糟地翘着,上面沾了猩红的血色。背着光,那人的脸孔看不明晰,但确确实实是抬着手在做着招呼,甚至能看见他笑起来露出的那排白而整齐的牙齿。在他身边,两三只乌鸦若有所图地盘旋着,不肯飞去。 

          “……你……” 

          “啊,当心,有陷阱呢。”那人微微歪了歪脑袋这样说道。不二还没理会清楚他言语中的含义,便觉得脚下一绊,脚前一塌,陷进去一寸余深,整个人险些绊倒。那人开心地笑起来,双手软软地拍在一起,听不见声响。不二细看脚底,却是有一根丝线系在前边,是个简易的机关,自己竟然会着了这样机关的道儿,当真匪夷所思。 

          “这样我们便扯平了。”英二淡淡地道。他的肤色如今苍白得好看,眼睛微微垂着,也不似先前那般大而炯炯了。他顿了一会,摇头道:“竟然碰上你守那隘口……我运气不好呢。是别人的话也落不到这样下场。……有水么?我渴得很。”他嘴唇惨白得干裂出了一道道血口。 

          不二痛楚地唤了一声:“英二!”快步走到他跟前,解下身上的水囊递给他,他伸手去接,却抓错了方向,在空中一荡,这才摸到了囊袋,抓在手里,朝不二笑了一笑。 

          “英二!你的眼睛……”不二叫道,想去握住他的手,却看见他右臂上不忍卒视的剑疮,整个人僵住了。 

          “不二……我想和你说说话儿。这天晚得真早!又冷得紧……不二?” 

          不二绞着心攥住了他的手,朝他狠狠地吼道:“你怎么在这里?!……你的马呢?!” 

          “我让山吹的东宫太子骑了突围去了。” 

          不二苦笑道:“你可真好心!”


          235楼2008-08-16 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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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心?”英二微微睁大了眼,可那眼里仍是没有几分生气,“不是。那孩子只得十四岁哪。我想起我十四岁时,就是他那样的。不知世间愁苦,活在别人的庇佑下,只晓得撒娇。不过我也骑不得马了,伤成这样。倒不是专为救他。”他声音渐渐低下去,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猛打起精神来,问不二道:“若见到那孩子时,看我薄面放他一条生路罢?” 

            不二缓缓摇头道:“不成。” 

            英二恼道:“他……不过十四岁!虽然是东宫,可懂什么?” 

            不二淡淡道:“我十四岁时,已策划政变了。” 

            英二满口话语被猛然塞住,半晌苦笑道:“……那还真是悲苦的人生。” 

            “过誉了。”不二回应着他的讽刺,勉强笑道。 

            英二叹了一口气,将沉重的脑袋靠在不二肩上:“……你还气我么?” 

            “什么?” 

            “哥哥的事。” 

            “恩,我很记仇的。” 

            “哈。哥哥……最后葬在哪里?” 

            “……立海绝山。” 

            “很远么?” 

            “恩。” 

            “他喜欢的家伙在立海?” 

            “什么‘家伙’啊,你这家伙……人家可是堂堂立海国的皇帝呢。” 

            “……我对哥哥的事情还真是什么也不晓得。原来钓到了那么有本领的金龟婿啊。” 

            不二终于忍不住苦笑出声来了,他想,幸村即使活着,恐怕也当即被气死了罢? 
            可英二却身子一软,向地上栽去。不二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看时,人已经晕厥过去,口中喃喃地念着渴。 

            “……英二,你等等,我去给你打水来!……”不二慌了,他一把抓过空了的水囊,向河边冲去。才走开一段,突然听到士兵搜查的响动,几个人大声地喊着粗俗的骂词。有人眼尖,先看见了不二,高叫道:“殿下,和谁一起说话?”不二怕他们见着英二,当下按剑喝道:“不准过来!我要静一静!”一面转身想赶紧带英二离开此地。可转身过去时,眼前空荡荡的,土墙根、枯井口都是原先的模样,哪里还有英二的影子? 

            不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刚才的一切莫非都是梦境?他不能确定。只是胸口肩头还残留着血迹,昭示着殷红的现实。他艰难地拔起脚,一浅一深地走向那口枯井,战战兢兢探头看去,井里深深的都是一色的黑,不见底;他慌张四顾,落叶松风,斜阳垂柳,杳无踪迹。鬣鸦少了些,可仍有一两只不甘心地在不远处的树梢上跳跃着,一双双直勾勾的眼。 

            “……英……” 

            他没有喊出声来。他把拳头死命地捶在那矮土墙根上,墙塌了,掩了枯井,剩他鲜血淋漓。


            236楼2008-08-16 0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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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岸是熊熊火光,浓烟蔽日,令人无计可施;桃城领着接应兵马赶到弱水河畔,却为火所阻,只能眼睁睁看着对岸人喊马嘶,情状凄然,偶尔有残兵败将泅水得脱,也多半被烧得不成人形。不由得骂道:“好毒的计!芦苇荡里必定预先灌满鱼油,否则哪能烧成这般?这般致人死地的狠辣招数,也难为他想得出来!”一面骂,一面便要强渡。左右死命拦下了,命善水军士驾小舟救应,又安排灭火,倒腾了许久才到得对岸,早是尸横遍野,观者怵目的景象,恨得他咬碎犬齿;又遍寻不见菊丸,传闻被俘,却不知生死,怎不让人心焦?要强攻时,忌惮不二本领计谋,怕着了道儿;若仍是奉谕固守,却怎咽得下这口气?他原地打着转儿,习惯性地问身旁:“你看呢?”许久无人应答,他才恍然记起——是了,龙马,他在青春呢。 

              心下有一刹那的惶惶,却很快说服了自己:他在那大内宫殿里过他那神仙似的日子,不强过这和自己一起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生活?他是龙凤之躯,不该来这地方受这苦楚。 

              桃城决定不再想这该死的问题。正巧探子来报,带来的不算是什么好消息:菊丸将军被立海后军所俘,不日祭旗。后军是不二所领,桃城难得地皱起了眉。眼下不是盘算自己啥子感情的时候,他得去把菊丸救出来才行;可到底该怎样做?若单刀直入地杀进去,就是给人做靶子,对方定是打好了十成埋伏等着;而一般的计策估计也不能奏效。只得教前哨一遍遍地去哨探,伺机以动,而身边没有龙马斜睨着他,不屑地道一句“你还早得很呢!”却也让他心里不塌实得紧。 

              ——我这不是找罪受么?! 

              桃城抓抓脑袋,自嘲地咧了咧嘴。 

              其实那小不点不在,多好!不用凡事都照顾着他,忍受他那没完没了的少爷脾气,省得还要在他牢骚时陪笑脸,也少个人在耳边聒噪……多好!……喔,倒是忘了——他现在也不是小不点了,长得瘦瘦高高的,说不出的好看。桃城觉得自己的脸微微有些发烫。混帐!他在心里骂道。 

              “将军,敌军似乎有些动静。” 

              “哦?”他赶紧跳起身来,这反应倒使那哨马吃了一惊,说话也有些不流畅了:“那个……有些人马似乎从北原撤出了……将军要不要亲去探察一番?” 

              桃城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出军帐。


              239楼2008-08-16 0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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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马胡乱打杀一阵,渐渐走的远了。再抬眼看时,不见了桃城,连自己身在何处也不清楚了;四周全是战场,人个个都杀红了眼,变成了只懂得屠戮的野兽。他看看天色,疑惑着为何援军仍没有到,却见一个骑马的士兵在他面前勒了缰,指着他大叫道:“就是他了!”然后倏地一群人将他围住,听见一个冷而威严的声音从人群之后传来:“喂,——金色眼睛的小鬼。”众人纷纷向两边退去,数名将领簇拥着一名眉目若钢的青年走了过来。 

                他直觉猜道眼前众人环卫着的那一个便该是立海的皇帝真田弦一郎了,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一句运气不佳。虽然眼下自己狼狈的紧,他仍是不想在这家伙面前失了身份威信。于是挺直了腰板,用他那素来傲物的金眸子直视着对手,那眼神教人不寒而栗。 

                “你便是青国的皇帝越前龙马么?”真田迎着他的眼神问道。 

                “你就是入寇中原的贼子真田弦一郎罢。”龙马微微挑起眉毛应道。 

                果然真田的脸色难看了几分,强摁着怒气道:“朕在问你话。” 

                龙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道:“方外之国,不毛之地,妄称天子,不足为过;中原怜你土瘠人稀,不令你年年纳贡,不与你岁岁加兵,皇恩浩荡,尚不自知?!反沐猴而冠,恬不知耻,胆敢进犯中原,抢我土地,戮我人民,枉你空有人壳,壳内与豺狼何异?!尚不知九州百姓,愿寝汝皮;四海犬彘,生食尔肉!快快领兵速回,尚可苟延残喘;否则天兵到时,休怪片甲不留!”一席话骂得立海军中人人变色,几名将领早耐不住性子纵马冲来,便要擒他。 

                 

                不二在阵中听闻是龙马亲征,尚自不信;待赶到跟前,见他只身一人,面对真田谈吐滔滔,并无半分惧色,不免大惊。几名将领此时早冲到龙马跟前,作势欲抓,被他一一灵巧躲过。一将大怒,举掌劈来,但见白光一闪,手掌竟被生生切去半个。原来龙马暗藏袖剑,只待他靠近。忽听得左角人喊马嘶,一人单枪匹马,杀入重围,——竟是桃城。龙马微微一笑,低声喃喃埋怨:“这顽固的笨蛋!”瞅准了桃城那老远就向他伸出的手,在他贴近时猛地拽住了,身子借力往后一甩,稳稳当当地坐在他身后,双手擐紧了他,将脸贴在他那被汗水血水浸透的背上。 

                龙马有些满足地笑了起来。 

                是生是死,管他的! 

                逃不逃得出去,管他的! 

                只是现在,足够了。


                244楼2008-08-16 0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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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3 17:1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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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二默默注视着他们,穿过一丛丛惊愕的茫然的人群,走到桃城面前,将一柄剑掷到他眼前。 

                  “这是我答应你的;若是战场再见,便和你单打独斗,不施诡谋。若你胜了,便放你走。” 

                  桃城仍只是望着龙马,终于抬手缓缓地将他那未瞑的双眼郑重地阖上了。他惨然道:“我不走。他在这里,教我往哪里走?”这样说着,却仍伸手接过了剑,掂了掂,抬起头对不二道了一句“多谢”,站起身来。 

                  不二暗叹一声,抽出“夏殇”,斜斜而立。桃城更不多待,劈面杀来,剑中杀气腾腾,更多的却是悲哀无奈。转眼剑到眼前,却猛一个收手,一招“长歌当哭”,剑势绵绵不尽,却是凄凉的招数。不二知他只求速死,心中悲伤不止,脚踏凌波,身如缳燕,倏忽已避开剑势,转到他身后,低声道一句:“送你一程,快去陪他罢。”微微阖起双眼,将夏殇反手一送。 

                  桃城抚上心口,看见自己的血正顺着夏殇的剑尖,滴落在龙马的脸上。他安心地笑了起来,脚下晃了一晃,倒在龙马身旁。 

                   

                  悲伤沁入心扉,仿佛被杀死的是自己,那倒在地上的尸首也是自己似的,痛从心口处穿来,电光火石之间已将他贯穿。不二觉得四周先是静得可怕,再是猛地嘈吵起来,有人呼喝奔走,有人唤着他的名号。可他什么也不想再听,什么也不愿再想,只看着眼前这一对尸首,僵立着身子。他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一样极重要的事情,却怎样也想不起究竟是什么。这让他难过的紧,心中空荡荡的没个着落,竟似乎有些怕得发抖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拉住了他,不断地摇晃着他叫着什么,字句浑浑噩噩,听不甚分明。不二有些发怒地喝道:“究竟什么事情?!”耳朵里这才传来那军士慌张的声音:“殿下,……前后左右,不知何处兵马……我们……我们似乎被包围了!……” 

                  “……包围?……”他拧起眉头,奇怪地反刍着词句。突然他有些清醒了。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人,绛袍赤马,眉眼是他最怕思念的模样。 

                  梦罢? 

                  不二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龙马与桃城的尸首横亘在他们之间,满是鲜血的夏殇斜矗其上,仿佛墓标。 

                  手冢深深的眼眸里也映着他的影子,却平静得没有一丝觳纹。 

                   “我来见你了。” 

                   

                  第十回 负尔千行 完


                  246楼2008-08-16 0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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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这下轮到不二笑起来,他笑得厉害,几乎要将身子弯成一团。这下好了!不二周助成了千古罪人!你们满意了?!天下满意了?!!……你们究竟算是我的谁,竟如此随意买卖我的人生?!这样算起来,似乎从九岁那一年起,属于自己的人生便不存在了似的……凭什么?! 

                    “凭什么?!”他喊了出来。 

                    没有人应他。他恍然记起了自己其实是孤单一人,周围没有可以信赖托付的伙伴——或许曾有过,但也都或多或少因为自己的缘故,而不在人世了。那么这样的结局,也可以说是咎由自取。 

                    所有人都望着他,那些眼神里有逼迫,有嘲讽,有同情,甚至有诅咒谩骂的,刀子似的一把把砍在他身上,几乎将他当场碎成万段。他想一如从前那般装做云胆风轻毫不在意的模样,却终是累得很,累得很,嘴角竟再无法上扬到平日里的弧度了。 

                    他迎上手冢笔直而来的视线,慢慢地木然地走出人群,走到他面前,自嘲地道:“为区区不二,大费周章,王爷费心了。”手冢尚未回答,他却猛地抬头,直视手冢双眼道:“可王爷也素知不二性子。今天是王爷逼得不二如此,也权做困兽斗,王爷就当看笑话好了!”说罢将手一招,身后亲兵早押了一个人出来,面容憔悴不堪,双眼涸如死水,却不是菜菜子是谁?手冢没有料到菜菜子竟会身在此处,大惊变色,向不二喝道:“快放了她!”不二淡淡道:“不二自知身如蝼蚁不足为贵,但也不愿成为他人买卖!因而斗胆请王爷以命易命,公平得很。” 

                    手冢默然不语片刻,道:“以命易命,倒是公平。却不知殿下要换谁的命?你自己的,还是你弟弟的?”将手一指,背后刀斧手推出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来——竟是裕太。原来他孤军深入,后无救援,被手冢领军拦腰截断,先捉了起来。 

                    不二一张脸惨白得不见了血色。他自嘲地摇摇头,许久,这才笑道:“王爷神机,不二愧不能及。请放了裕太罢,他并没有得罪过王爷,一切本就是我的错。”说罢向后做了个手势,左右便给菜菜子去了缚,放她向手冢这边过来;手冢见状也命人将裕太松了绑。裕太低了头,不敢看自己哥哥的脸,从他身边疾步穿过。 

                    不二看着裕太已回到立海一方,心下稍安,倏地拔出夏殇,将身一旋已到了菜菜子身边,就要将剑架上她脖颈;手冢见不二拔剑,心知不妙,当下不及多想,也迅疾拔出腰间配剑,堪堪格住不二,同时伸手将菜菜子一把揽到身后。不二将剑一滑,身子一溜,一招“拨云觅月”,左手去抓菜菜子肩膀;手冢不得已回身护住菜菜子,将剑当胸一横,与不二手中夏殇正面相撞,却听铮的一声,不二猛地一怔,当即顿在原地。 

                    他这才看清了手冢所持的配剑,那亦是先前自己的配剑——“燕归”。 

                    他当真要笑出来了。彼此的剑指着彼此的主人,好象在用曾经的自己杀死现在的自己似的。他垂了手,夏殇的剑尖也随之拖曳在地上,这柄摧金断玉的利器伤不了眼前的人。手冢见状也放下了剑,唤了一声“不二。”抬起另一只手,却是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巴掌,力道之大竟将他打得跌跪在了地上,当即碎了几颗牙齿,苍白唇间沁出了猩红血丝。 

                    “哥!!!”裕太大叫起来,挣红了脸要冲过去,被左右死死摁在了原地。 

                    菜菜子抓着手冢的袍襟想要站直身子,却诧异地发现自己的弟弟浑身在微微发颤,像是恨极,怒极,却又强自压抑一般,几乎要站立不住了。他仿佛恨的是他自己,怒的也是他自己,那一巴掌打的也是他自己。菜菜子并不知晓眼下究竟是怎样事态,只是慌得想扶住他,却不料被猛地挣开了;手冢疾步走到不二身边,将满口鲜血的他从地上拖拽了起来。 

                    他那素来引人注目的褐色长发上沾满泥土和血污,素来白皙的皮肤上罩了死灰似的颜色。手冢颤声问他:“你如今还有什么要说”时,他只是偏过脸去,漠然一笑。 

                    “我是罪有应得。”


                    248楼2008-08-16 0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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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摔开手冢臂膊,径自走入青军之中,束手就缚,倒把那些军士们骇了好一跳,犹豫着半晌不敢去绑他。他见状倒是笑了,徐徐道: 

                      “我累了,请到此为止罢。” 

                      不二知道手冢其实是心软的人,不到他面上万分之一的决绝;若是去求他,去说几句软话,服一个输,落几滴泪,或许尚有转机亦不可知。但自己做不到这些,尤其是在他面前;在他面前只想要挺直了身子站着,做凛凛然的模样,不让他看轻了去,不要他可怜同情,不想他以为曾错爱了一个朝三暮四的反复小人。粗绳和铁链绑紧了不二,眼前惶惶然飞过了许多张面孔,是那些或多或少因他而死的人们。他们吵得他的脑袋嗡嗡作响,眼前朦朦胧胧,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不二艰难地从眼前残存的模糊景象中寻找着裕太的身影,好容易看见了,那素来心比天高的弟弟竟仿佛哭得泪人似的,小兽一般左冲右撞胡乱吼着什么。这情景令他心下一片怆然,阖上眼去,最终整个人失去气力,猛地向前栽倒了。 

                      仿佛有一声纠结百肠的呼喊他名字的声音,仿佛栽进了一个温暖宽阔却不堪久留的怀抱里。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不二便再不晓得了;当他醒来时,已被押在囚车里,颠簸在往青春去的路上。四周景色依然,山川树木并不因无数生命的逝去而显出多少颓败,反而因为夏的猖狂炙热而愈发茂盛起来。他隐约从押送军士的闲谈中得知了一点消息,佐佐部太尉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被软禁,继而传闻‘畏罪自杀’;乾贞治眼下总领三公,青国实权其实已暗归手冢;而先前山吹一役,大破立海,俘其元首,立海军不攻自破,再加以粮草不济,用不了多少时间便全线撤回,手冢另立新王为山吹统领。不二如何聪明之人,当下揣测出了前因后果,哪里还能不明白手冢层层设计层层心意,却只能长叹一声,暗道单为你我二人一场情殇,却换得江山社稷几易其主,牵扯无辜百姓涂血野草,怎一个“何苦”二字了得! 

                      一名押送军官听见叹息,连忙探头看进来,关心问道:“殿下,哪里不舒服么?” 

                      不二略略一怔。他身为囚徒,又身在青国,本不奢求还有人对他关心爱护,因而回道:“承蒙管顾了,不二万罪之身,不敢劳人叨问。”那军士腼腆笑道:“殿下不必客气,若有什么需要时,只管传唤便是。小的粗识几个字,斗胆拜读殿下诗词论著,着实佩服的紧,知道殿下乃是这天底下第一等的英雄人物!尔虞我诈吞疆并土,都是这年头里不得已的事,反正兴亡百姓都得受苦,殿下倒不必自责。” 

                      不二没料到他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脸上郁色先去了几分。那军士见了欢喜,道:“小的唤做程武,平日里爱唱个曲儿。眼下路途无聊,便唱上一首,与殿下解解乏闷。”说罢扯起嗓子,先练了个调儿,咿呀呀地有模有样地唱起来,听那牌调,却是一首《洞仙歌》: 

                       

                      狂又何妨?一语惊天醒。 

                      身借好风登穹顶。 

                      笑世人、不识神仙体态, 

                      空空拜、攒帽竞冠缨。 

                       

                      送我上青云。 

                      焕采神飞,敢教姮娥执明镜, 

                      照此倾城影。 

                      裸足趿履,猿啼一声歌一句。 

                      直唱落、这圆缺阴晴, 

                      问谁人、懂我千结寸心。


                      249楼2008-08-16 0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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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词听来有几分熟悉,不二想了半晌,这才记起是自己十六岁时,因功受赏,加九锡、许带剑临朝时所作的词。想起那时年少轻狂少年得志的赳赳然模样,便几乎要笑出声了;尤其那最后一句,傲到极处,悲欢离合竟都不放在眼中似的。果然待到今日识尽个中滋味,这样句子,却是再讴不出来了。 

                        程武却并不懂他心思,唱毕了,笑道:“殿下做的这一首,小的最是喜欢,翻覆不知是唱了多少遍了。骨中潇洒淋漓,当时还不信世间有这样人物。如今也不知哪里修来的福分,见了殿下,才知有道是诗如其人,原来不假!” 

                        不二淡淡笑道:“这本是我十六岁时随手写的东西,不知怎么竟传入了民间。当时太过张狂,才致今日的下场;词不足以鉴世人,还是莫唱了好。依我现在的心境,再与你重作一首罢。”要来纸笔,凝神片刻,一挥而就,仍作的是《洞仙歌》: 

                         

                        夏者何殇?雪刃起红梅。 

                        此身在处雨霏霏。 

                        人道是、仗剑游学潇洒, 

                        应嘲我、难买他时醉。 

                         

                        燕辞客未归。 

                        乱世歌吹,无声处起一声雷。 

                        是梦里难分,醒时难会。 

                        翻覆离合尽欢悲! 

                        恨囚车、辕轮偏无角, 

                        笑短衣、不堪带减腰围。 

                         

                        [注:短衣,囚徒所着的犯衣] 

                         

                        写毕投笔于地,悲不能抑,不得已仰首止泪,强笑道:“这词却不配《洞仙歌》之名了;若是神仙眷侣,又怎会踯躅挣扎于这常世之情?”伸手便要撕去。亏得程武跳起来拦下了,一把抢在怀里,行行看过,眼泪便淌水似的落个不住;当下一手打拍,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唱出声来。端的是唱得途中听者怆然,彳亍不前;路边闻者酸楚,背身而叹。不二自己也更不忍闻,对程武道:“作此悲怆之词,徒增悲伤,更有何用?还是烧了罢。”程武从其言,却暗暗于袖底记之。


                        250楼2008-08-16 0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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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渐渐行至青春。不二见着的第一位故人,不是别个,竟是大石。他陪同专管典狱刑辟的廷尉前来,一同负责押解。见到不二,脸色若常,倒并不显得十分激动,却也不见多少颓丧之情。不二怕他问起英二,因此并不愿多与他交谈,只把眼神看往别处;可没料到他竟也丝毫不提起,仿佛从来没有这个人似的。末了,不二于心有愧,终究再不能忍,从他身边走过时低声一句:“……英二的事,……对不住的很。” 

                          大石仿佛浑身猛地打了个筛子;却一刹那间又恢复平静了,脸上浮现寻常的笑容。 

                          “……哪里。他又在山吹胡乱惹麻烦了罢?我知道的。再待些日子,待手头事务了结了,我便去接他。” 

                          不二知他是在自欺欺人,可却也没法点破什么;即便同是天涯沦落人,至多也不过劝君更进一杯酒罢了。因此他只是点了点头,语带深意地道:“那你快去接他罢,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就是英二,怕也寂寞。” 

                          大石怔了一怔,笑起来。像是说给不二听,又像是自语般地道:“是,我自是会去接他的,等一切定规了,便……”他絮絮地说着,脸上浮现出安定自然的幸福神情,一面说,一面走开了去。 

                          他那蹒跚却又安详的背影给不二留下了太深的印象。至于在天牢内闲散无聊的时候,都能时时记起这一个不过比自己虚长数岁的俊才,是如何深一脚浅一脚,活在由自己谎言筑成的沙丘上的模样;然后便会记起英二,记起幸村,记起许多许多人,至于眼前便全是这些幻影,几乎要将他迫至疯狂。可他不敢阖眼。因为一阖眼,那些幻影便全然不见,只留下深深浅浅、远远近近,或清晰或模糊的,那一个人的模样。 

                           

                          这样时刻不知摊了多久,却听铁链子钪琅琅地响,见是程武打开了天牢外一层的铁槛,侧着身子溜了进来。


                          251楼2008-08-16 0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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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二——”手冢唤了一声,下面的句子尚未出口,怀中人却突然扭转身子,猛地吻住他,将那些话语全然搅做一团。那贴近的身子仍如四年前初会时那个夜晚一般,带着夏日里罕见的沁凉——温和如玉,偏又锋利似刀。彼此脸颊相对,有什么沾湿粘腻,纠缠不能分割;他略一失神,早是被喧宾夺主,侵占唇齿舌腔。那心中一直珍藏着的那一点未熄的火苗,在唇齿相啮之时被点着了引信,迅疾地焚了全身,炙热几欲烧去全部的理智,也许本能是然,未及清醒,他已反手搂过了不二的腰,仗着身高的优势将他压过去,往后一推,两人双双撞倒在桌案上,任那些杂乱的纸张纷纷扬扬散了一地。 

                            却不小心对上了那双淡色的眼睛。月光无意地洒在桌案上,映着那双眸子闪着湖水的色泽,带着些许淡然忧伤的沉静。手冢被这份不经意流露的情感猛地一刺,终于清醒了几分,扣着不二手腕的力道渐松了下去。他偏开脸,尽量不去看身下的人,半晌开口问道:“你既逃出来了,为什么不走?” 

                            不二微微笑着看他,仰着身子,伸手想去抚他的脸,被他一把攥住了,另一只手扣着肩膀,简直要抠入肉中似的,用激动凌乱的语气质问道:“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走!!” 

                            不二笑了,有泪从弯弯的眼角处滑落,他笑得仿佛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道:“傻子……你好奇怪啊!不是你抓到我的么?……你那么想我走么?……你好奇怪啊!若真不想再见我,现在便请撒开手!” 

                            手冢不言语了,他侧着脸看向窗外,摇头道:“我不晓得。一个我想教你走,一个我偏要你留!你简直将我辟做两半了!” 

                            这言语噎得不二怔然片刻,才坐直身子,怅怅然笑道:“莫拿这话语哄我。你瞒了天下,须瞒不过我。你藉三皇子继承大统,资历尚浅、威名未立之时,拥权结党,利用众多对三皇子心怀怨恨之臣,施瞒天过海之策,藉立海发兵山吹之机,铲除三皇子手下亲信,甚至最终将他陷于沙场,而可以名正言顺继承皇权,此其一;袖手旁观山吹王族被困重围,正好假立海之手铲除目前意图自立的山吹小朝,观其两败,于适当时刻出兵迫之,退立海之兵而收山吹之臣,平两境而威四海,可谓一箭双雕,此其二;这其三……”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将手按在自己脖项处,怆然笑道,“或许我自负了,可难道不是我这项上人头么?” 

                            “不!!”手冢猛地转身直盯着他,道:“……你不懂么?……不做到如此,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再见到你?还有什么本领再捉住你?还有什么资格再不放开你?!”他顿了许久,才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来,“……有人托我带一样东西与你。”转身去旁边柜里取了来,却是一件白色里衣,借着月光,可以看见上面星星点点发旧的血迹。手冢将它放到不二面前。 

                            “这是……龙雅留给你的。” 

                            这名字让不二心脏漏跳了一拍。早在得知龙马即位的同时便闻知了他的死讯,当时心下不过数分凄凉,却也只能叹是人生多艰罢了。因为并没有亲见,倒没有几分他已不在人世的真实感。如今眼前放着他留下的遗物,许多不想记起的回忆都破了堤似的灌入眼前,身上陡然作寒作冷起来,几乎是颤着手抖开了那件衣裳,于是血做的整裳的自己的名姓立即涨满了眼帘。这情景骇得他一颤,仿佛被什么毒物咬到似的,使劲将那衣裳扔到了一边,自己则僵在原地,几乎不能动作了。 

                            “又是……我的缘故!”他从牙缝中挤出字句,半哭半笑半凋零。终是缓缓地又将那衣衫拣回了,小心地抱在怀里,走到手冢跟前,笑道:“我多愿你现在恨透了我!不然,怕终有一天我要害死你。” 

                            铁做的人听了这样言语也要一阵心酸,将不二紧紧拥住了,一字一句地道:“我不是龙雅!看,现在你在这里。”他语气铿然坚定,把酸楚包上铁打的外衣,“我前后筹谋,可不单是为你项上人头;我要整个的、活生生的你!听到没有?!” 

                            不二愣在了原地;几分痛楚刻入心扉,继而转为一丝丝哀愁纠缠欢喜,许久后,这一切都像是初春冰雪乍消时那样一点点融化了,露出一个带着温度的笑容来。 

                            他伸手拔去束发的钗簪,一任青丝若水顺肩流泻,半倚着桌案,轻声道: 

                            “呐,手冢,我想要你。


                            255楼2008-08-16 0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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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3 17:0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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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吻如同疾风骤雨,仿佛连呼吸也不复存在了似的;只有不时泻出的浅浅低吟,穿透这片刻的巫山云雨。额上的汗,眼中的泪,到处是苦咸的滋味;月掩重云,花藏深影,都道良宵一刻千金。不二任他撞击拷问着最为脆弱的自己,不自觉地伸手搂紧了他,让两人结合得更为深刻而不可分离;他心里清楚得很,只有今夜,惟有今夜而已。仿佛三生的泪都要在这夜里流尽了似的,他别过脸去,不想让手冢看见,怕他疑心;可那细腻的吻仍是落在他的脸上,啜干了那些泪滴。他听见手冢低低的“抱歉”,放慢了动作,知他是以为弄痛了自己,赶紧摇一摇头,紧阖着眼不让泪继续落下,挣起身子去吻他的脖颈,一遍遍道: 

                              “不许停。” 

                              不许停。不要让我知晓,这夜究将何时结束;仿佛只要如此,明天的太阳就不会升起,而我们也可以永远这样相拥下去。 

                               

                              他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去的,只是意识到这一点时浑身一阵冰凉,猛地坐起身来,定睛看时,手冢还在他身边,而四周仍是一片漆黑的夜色。 

                              “怎么了?……你累的很了,睡一时罢。”手冢关切地看着他,他眼里少有这样袒露情感的时候。不二突然伸手将他环入怀中,确认体温触感,半晌笑道:“……原来,不是梦。”转脸看看天色,问道:“还没有天亮么?” 

                              手冢轻吻了一下他的唇,道:“还没有。你睡一时罢,我守着你。” 

                              不二摇了摇头,轻轻地道:“我不睡。”手冢无法,只得拣起他的长衣替他披上,道:“夜里凉。”不二接过了,伸手一拽,却恰好拽着了内袋,几封书信掉落出来。手冢替他拣起一封,看那封上秀丽的字迹写着“谨呈夫君”,免不得微微僵了一下;再看火漆,却还是完好的模样。不由道:“你没有拆看么?” 

                              不二苦笑道:“这一封是杏寄来的家书,这一封是母亲的。她们对我自是无微不至不求回报,而我无论是飘零海外或是身陷囹圄,都不曾惦念过她们一丝半毫!因而自觉愧疚——负她们,尤其是负杏这一个好妻子,何止是太多太多。这信,我是不配看,也不敢看的。” 

                              手冢将信交到不二手里,道:“你得看它们。这是你的责任。你不是因此才把它们带在身边的么?”说着将不二的手紧紧攥住了,一股温暖透过手心流进心里。这温度让不二没来由地觉得安然,因而微微笑应道:“好,我便听你的。” 

                              动手拆开这几乎是一年前寄来的家书,不二突然觉得忐忑不已。杏会写一些什么事情呢,若是家长里短,她那样识大体的女子,是断不会着意写信的。那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么?母亲病了?还是姊姊遇了不顺?还是她自己出了什么状况?可这样事情即使说与他听也不会有什么用途的,她知道他一旦前往他国,没有一年半载、除非达成目的,是断不会回国的,那又何苦要写这样一封辗转数地的信?记得当初,自己出巡别省,数月未归,她在家中打点上下,毕竟是新妇手生,不免遭人欺妒谣诼,累得大病一场,等自己回来,她却仍强扶病体前来侍奉,并不露半句怨言。如今怎么…… 

                              他摇着头嘲笑着自己。这么长时间来,第一次有工夫来惦念家里的事情,惦念妻子母亲。当真惭愧的紧。 

                              信拆开了。他行行看过,整个人先是愣住,继而不敢相信似的又重头读遍;直到对里面每一个字词都确信无疑,又慌张地拆开母亲随后寄来的信,读罢,浑身脱力似的歪倒了,脸上掩不住半是欢欣半是痛苦的表情,却随即被一层深深的忧伤遮盖了过去;嘴角分明是在笑的,眼眸却蒙着淡淡的雾气。 

                              “……怎么了?……不二,怎么了?……”手冢见他如此,也不知何故,只能将他整个儿揽进怀里。 

                              不二定定地看着信,又看看他,笑出声来:“一个很大的讽刺笑话……是我的罪过。可笑的是我今天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的?可我还是高兴;……仿佛……又有了另一个我似的,你嫉妒罢?” 

                              手冢被他这零乱的话语弄得摸不清头绪:“究竟是怎么了?” 

                              不二苦笑数声,许久之后才慢慢地道:“……我做了父亲了。我这样的人……”


                              256楼2008-08-16 0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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