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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天堂·授权转载】殇夏之祭 BY 皇飞雪 T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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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崎立在廊下,看了看菜菜子,笑道:“老臣怎么可能不乐意?与天朝龙凤做亲,是我们家几辈子修也修不来的福分哪。只是这孩子何德何能,能被三殿下青睐?” 
南次郎听了便对菜菜子道:“是了,我们这里说,也作不得数。朕也满中意搓合这门亲事,只是还得问龙马意思。那小子拗的很,若强为他选了,指不定闹起来,朕这张老脸上还要几分光彩哩!若他肯了,朕这边便亲写喜帖去。” 
菜菜子见南次郎应允,欢喜得心头开了花似的,赶紧道:“不碍事,龙马那头我去说,包准他点头。”三人又说了一回话;见着天色将晚,龙崎便告了退。南次郎便道:“菜菜子,你也去歇了罢,陪我也恁没趣儿不是?”菜菜子嗔道:“父皇说什么话?女儿今儿个要陪您一整晚,就在您这儿歇了成不?”南次郎苦笑道:“也就你这闺女还真算记挂朕的!龙雅和龙马……唉,朕管不动、也不能管他们了!”他稍稍喘了口气,又接着道:“只是你性子偏是像你母亲的。这样的女子最是吃苦。本来女儿家想着怎样来被人照顾便好了,可你们却都爱照顾别人,成什么话!……当初真不该听你许什么终身不嫁的愿心!” 
菜菜子静静听着父亲这又象是发火又象是牢骚的话语,暖暖地笑起来。 
“父皇关心女儿,女儿心里感激。女儿也想做平常百姓人家里的闺女呀,学学刺绣,练练诗琴,等着出嫁,闲闲散散一生。可谁教生在皇家,谁教身是公主呢?女儿既想替父皇担一点重量,就不能只顾着自己快活。” 
南次郎微微阖了眼睛,半晌道:“公主也不是都要做到这些的。——菜菜子,你若有喜欢的人,朕立即找人替了你的真身,赎了当初的愿心,做主将你嫁去。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足够好了——朕不愿再看着自己女儿作这恩怨纠葛里的祭牲!”说到后面,略略有些激动起来,导致气脉相窒,登时呛咳不住。 
菜菜子赶紧去抚他的背和胸口,却不见效,只咳得更加厉害,甚至喘了起来。菜菜子一时发慌,对着门廊大喊:“来人哪——快来人!传、传太医!” 
好在随园的别馆里早有太医候着了,一传便到;使婢和太监们也立刻忙碌起来。菜菜子退开几步,让出位置,看着眼前一片纷乱,心儿几乎要从口中跳出来。她清楚得很,父皇如此气色,看来是真的搪不过多久了;三年前便开始了的皇位争夺,也终究将有一个结果。然而她心中只觉得慌乱痛楚,再没有了什么谋划策略抢得先机先发制人,只剩眼泪在眼眶里转着,将眼前芸芸众生浑做一团。 

南次郎再次睁开眼睛时,雪白的月光正从窗台上洒下来,竟十分刺眼。他撇开头去,却见床头趴着菜菜子,已经睡着了,脸上的粉妆有被泪水冲开后余下的斑驳痕迹。她的手指紧紧抠着撒在床沿的绣龙杏黄被面,攥得绸子上现出了深深浅浅的折印。 
南次郎爱惜地抚了抚她的乌黑长发,皱起眉头思想许久,缓缓地抽了手,接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惊醒了菜菜子,她赶紧用手背揩了揩脸,笑道:“父皇——!太好了,您终于醒了。可饿了?想吃什么?女儿立刻吩咐厨子做去。” 
南次郎摇摇头,道:“莫在这里睡,着凉怎处?去旁边暖阁里睡罢。” 
菜菜子点头道:“好。——父皇醒了,女儿也安心了。刚才可把女儿吓坏了!”


193楼2008-07-27 1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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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次郎苦笑道:“当初送你去战场,便是要你见惯生死场景。怎么现在却这样了?人总是要老的。” 
    菜菜子使劲摇着头道:“可父皇不一样的。我们都离不得您啊!别看龙雅龙马斗得那样,真要把天下放他们肩上他们哪里担的起?……父皇,您别急着走,再多宠我们一阵子罢……!”说到最后,竟渐渐哽咽了。 
    南次郎定定地看着她,笑了,又摇摇头,将手重重地搁在床头矮凳上。 
    “……你和你母亲还是不同的啊。……唉,菜菜子,等朕老了,你将会被怎样?……怕只有天知道了。”说着他挣起身子,指着右面书橱的格子,向菜菜子道:“去,把里面第四个盒子里放着的书拿来。” 
    菜菜子疑惑地应了,点起油灯,将那里面一叠书搬到南次郎面前。南次郎从中抽出一本,随手一翻,从内页里抖出一块金牌来。 
    “这个你拿着。”他将金牌塞进菜菜子手中,“这金牌令箭朕只吩咐铸了这一块,见金牌如朕亲临。你拿去,将来会有用的着的地方。” 
    菜菜子赶紧跪谢后双手接过了,父皇的举动让她不安得紧。然而她还想说什么时,南次郎却挥挥手,翻了个身,向里睡去了。 
    空空的园里,若有若无一声叹息。 


    龙马最近脾气躁得很。毕竟不能事事如所想那般顺畅,几次与龙雅交锋,也没能占尽便宜。想去见父皇探个口信,却被拦了回来,竟说要等什么安排;暗底下买下随园里的眼线,却来报说皇上只教菜菜子去见过。他听了当下拧起眉头,骂了一句粗口,将手中一叠物事摔在地上——那是这些日子里他所上的折子,却一封也没被批看,全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那老头子究竟什么意思?!”龙马愤愤地道,喝退了左右下人,捧起茶来刚漱了一口,嫌烫,便一古脑全倒进了漱盂里。 
    “——看看,你又躁起来;不嫌热的慌?”桃城正巧掀了帘子进来,见他如此模样,便笑着揶揄。龙马不理他,只拿胳膊挡着眼,望九花藤椅里便倒,一面问:“最近二哥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这边那死老头子还不让我见他,我也没法了!”桃城皱皱眉头,将几本折子放他面前,道:“——不是什么好消息。但也不紧急,若你累了,便先睡一会。” 
    龙马仍只拿胳膊挡着眼,语调却有些恼:“你都说了,我想睡可还睡得着么?快拣重要的简明了说。”桃城犹豫了片刻,只得开口道:“……沈宗贤被查了。” 
    龙马一愣,急忙撒开胳膊坐直了身子,将他那双金眸子瞪着桃城,不可置信地叫起来:“怎么一回事?!宗贤是我亲点的两省钦差,谁敢查他?!”桃城按了他肩膀,低声道:“是佐佐部太尉。……我给了主事太监不少好处,好容易将折子‘借’出来,傍晚便要还的。折子在这里,你且看看。……他们倒言之凿凿,拿住了不少把柄,不像有假;只能说姓沈的自己也不是什么好官就是了。只是……”龙马冷笑一声打断他:“——只是他是我一手提拔重用的,这责任终究都是要担在我头上是罢?我晓得了,他佐佐部就是二哥养的一条会摇尾巴的狗——我倒要看看这条狗怎么来查我!”桃城苦着脸道:“听我把话说完再发你的主子脾气!在来你这的路上,我碰着了御史大夫——也说不准是巧合还是安排好了的。” 
    龙马怔了怔,道:“乾是投在姐姐那边的人。他寻你做什么?”


    194楼2008-07-27 1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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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3 20:5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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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回 回文织月 

      辞了帝都,不二且行且住,一路游山玩水,放浪形骸,间或周济百姓,扶老救穷。因此等他见着圣鲁道夫那广袤的草原时,已是在路上耗了月余了。有些本已忘却的事,再度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五年之前,就是在看的见着片草原的两国交界处,他将自己的亲弟弟送去了敌国,名为入赘女婿,谁都心知肚明那是人质。虽说当时为了抵御圣鲁道夫的接连入侵不得已而为之,但毕竟是自己亲手将弟弟推进火坑,那时裕太恨恨望来的眼神,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 
      圣鲁道夫占据着冰国不动山脉以西的大片草原,自古便是冰国的心头大患,两国战火纷争,百年未止,因此和亲之举,也时而有之。但到迹部当政时,圣鲁道夫藩王年老,止有一女,并无其他子孙,此女被视若珍宝,是皇家血脉唯一传承,怎样也舍不得她嫁去他国;冰国无奈之下,只得决定从诸多王爷中选一人入赘。众王爷斗得天昏地暗,用尽手段,没哪个想去那偏远蛮荒之地,眼见着朝野动荡再起。当时也是再无其他办法,不二只得建言,让自己的弟弟、时年十七的裕太入赘敌国。 


      不知什么时候一名圣鲁道夫官员模样的人飞骑至不二跟前,于十丈远处便滚鞍下马,拱手相询道:“是燕王殿下?” 
      不二一愣,点头道:“是。……阁下是?”那人忙道:“王爷安好,小人恭候多时了。小人是驸马爷帐下行走,今奉驸马爷之命,特来迎接王爷。”不二点头道:“辛苦你了,裕太——你们驸马爷还好吧?”那人笑道:“驸马爷自收了王爷的回信就开心个没停,正等您呢,这不,催小人来接。”不二闻言心中一宽,坦然笑道:“如此有劳了!”纵马放缰,向前驰去。那人响亮应一声“得令!”猱身窜上马背,猛一甩缰,那马儿生了翅膀也似呼啦啦飞奔起来,片刻超在不二前头,指辨方向。 

      再见到弟弟,不二只觉得五味杂陈,喊一声名字,便发现许多话哽咽一团,塞在喉头,一句也吐不出来。裕太却仿佛改变了很多,竟微微笑了,将哥哥迎入府中,主座坐了,吩咐上茶,然后拿眼睛一直望着他,只不说话。不二也不知如何开口,刚想问他在这边生活如何,却听裕太低声笑道:“你竟真的来了,连一名随从也不带!”不二心中略有些奇怪,那个坦荡好强的弟弟什么时候也学会这般说话了?但又转念心道,倏忽五年不见,那还有什么不会改变。不由得暗自叹气,只好喝几口茶掩饰过去。裕太双眼只盯着他,见他喝茶,仿佛卸下什么重担似的,隔了片刻,突然起身拍手笑道:“人都说燕王殿下智计天下第一,而今看来亦不过尔尔。果然人在亲情面前,都傻得可怜!”不二吃了一惊,猛地起身道:“你不是裕太——你究竟是谁?!”那人笑道:“这个么,等殿下睡醒之后,再问不迟!”不二未及反应,早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努力想撑开一线,却连手脚都酥软起来,最后瞥了一眼那正背着双手瞧着自己的家伙,终是意识渐渐模糊,任黑暗吞噬整个视野。 

      黑漆漆的空洞无聊的梦越来越长,不论怎么想要醒来都无济于事,耳边先是辘辘车辙声,颠簸不停,许久之后换成了汤汤水声,摇摆不定。可想要再听真切些,却又不能了,头脑昏昏沉沉,什么也不想思考,就如同脚上被捆上巨石扔进水中,深深地沉下去,再沉下去,底下是无尽深渊。 



      清新的带着点花香的空气,丝锻般的软风,温暖的褥子,阳光渗进眼睛里—— 
      恍若隔世。 
      不二微微转了转眼珠,眼前模糊的景象才渐渐清晰起来,他想撑起身子,却发觉浑身酸痛僵直,连手指也似乎不是自己的了。深吸了几口气,终于确定眼前的一切不是梦后,他猛地一惊,竭力挣扎起身来。 
      “……这里是……哪里?”


      197楼2008-07-27 1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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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菜子坐了好久,渐渐冷静下来。思前想后,总觉得龙马什么地方一定误解了,不分辩清楚,终究不成。自己委屈一些倒没什么,他不能懂那份心也没什么,早来替他做这些事情,也没想着要多少回报。只是若因为这坏了大事,让龙雅钻了空子,可怎么成哩?她拼命说服自己去再见龙马一面,把事情本末闹清,好歹挽救些,不想就这么与他隔膜了。 
        她打定主意时夜已经很深了,宫里冷清清的,只有巡夜的禁军守卫打着梆子来来回回走着。她也没有叫起侍女,只披了衣裳,悄悄地向龙马住处走去。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话要跟龙马说,又决定不管怎样先道歉罢,毕竟是自己没知会他便私自行事的。这样走到兼听殿外,见偏殿的灯火竟还亮着,心中一喜,想他竟这么晚了还在处理事务,一定累坏了,又不免心疼起来。值夜的小厮打着呵欠,一看来的是公主立刻清醒了,慌张地就想去通报,菜菜子连忙拦住笑道:“我进去看看就好,莫要扰了你们殿下正事。”小厮并不知晓今天两人闹出的事情,见不用他通报正好乐的清闲,便毫无疑虑地放行了。 
        她万料不到的是,刚转进厅后,便听见了自己名字;两个声音听似平静暗里却剑拔弩张地交谈着,一个自是龙马,另一个却是英二。 
        她定住了步子,几乎反射性地藏在厅旁的廊柱后,将他们对话一句句全听进耳里。听一句,浑身便冰凉一分,直到最后从指尖到足跟全然凉透,寒进心里。 
        她寒心的是龙马不止是误会了她,而是自始至终恐怕便没懂过她半分;他把她当对手,当敌人,以为她和龙雅一般的心肠似的。自己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全以为是别有居心,非但不领情,还处处提防着,那为他做的那些还有什么用呢?现在他甚至想要先发制人,拔掉她这颗碍眼的钉子!他利用她对英二的感情,这节骨眼上将她嫁了,改了姓的女人哪里还能再插手皇储的事宜?那便不碍他的路、不档他的前程了! 
        她猛一阵心酸,将背靠在廊柱上,阖了眼,膝弯使不上劲,拉扯着整个人无力地滑下。 

        英二开始还有些踯躅着,毕竟和三殿下交往不深,摸不清他话语里的底细;可到后来也渐渐着急起来,知道有些话是非说明白了不可了——不然只是平白委屈了菜菜子。这样想着,倒突然轻松了,脸上少了焦虑神情,多出几分坦荡决然的色彩。他站定了,挺直了脊梁,不再是先前唯唯诺诺的慌乱模样。 
        “三殿下,英二不会拐弯抹角:做人是这样,说话也是这样。谁待我好帮着我,我便真心掏给他;谁算计我辜负我,那也是睚眦必报,没什么肚量。因此若是接下来的话里有什么冒犯的,殿下只管责罚便是。” 
        “若不是公主殿下青眼有加,英二知道凭自己本事,怎样也不可能在这官场上待到今天还没缺胳膊少腿的。因此英二眼里,公主是恩人,是主子;在心里,公主是家人,是姊姊。其他僭越想法,英二片刻也不敢有的。” 
        “于理于情,英二都不能娶公主殿下。其一,英二敬重公主,不是敬重她名号地位,而是敬她这个人:是敬她舍却自己女子身份,敢于挑起天下万民的重担;是重她从不妄自菲薄,总是身体力行,而不叫一声苦。由敬生情,自然举止上略有僭越,招致误会。其二,英二早已心有所属,若娶公主,则是委屈了公主,愧对了自己,负心了他人,纵使结百年之好,英二也不知要将公主置于心中何地;这其三,英二还是不觉得公主会在此刻废誓提亲,那样她至今所辛苦筹谋的一切便都将毫无意义;因而也斗胆劝殿下三思罢。”


        198楼2008-07-27 1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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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村笑道:“还真是没什么难得倒你。还要请大诗人不二赏脸评判一下了。” 
          不二也懒得再与他推辞,便道:“这形式精巧,构思卓绝,我不能及。只是——” 
          幸村不待他说完便接道:“只是瓤子里虚得很,空无一物,是也不是?” 
          不二哑然道:“你都知道,还要我评价作甚?” 
          幸村将诗稿劈手夺来,投进园中小池,看一池碧水漫漫覆过纸面,模糊墨迹,最后将它深深掩埋。 
          “我当然知道的。因为这首回文诗便如我一般,表面上看似体面风流,逍遥自在,其实不过空顶着一张好皮,内里什么也没有;偏偏还首尾相衔,回环往复,虽是自己画地为牢,却无论如何也跳脱不出;当真可笑!” 

          他抬头望着天,天空里看不见月,阳光刺眼的很。他摇首叹道:“不说了,不说这些了。” 

          不二无言以对,只能取过手巾递与他,好让他擦去身上的露水。幸村一面擦着头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脸笑道:“——你定是还没有好好逛过这王都海陵。早晚闲暇,呆会我们去市集里逛逛吧?” 
          不二哑然失笑,突然想到,那首诗或许不是空无一物,而是无人能懂罢。 

          第二卷第二回 回文织月 完


          199楼2008-07-27 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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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点儿乱了

            现在接196楼吧。。


            201楼2008-08-16 0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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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菜子坐了好久,渐渐冷静下来。思前想后,总觉得龙马什么地方一定误解了,不分辩清楚,终究不成。自己委屈一些倒没什么,他不能懂那份心也没什么,早来替他做这些事情,也没想着要多少回报。只是若因为这坏了大事,让龙雅钻了空子,可怎么成哩?她拼命说服自己去再见龙马一面,把事情本末闹清,好歹挽救些,不想就这么与他隔膜了。 
              她打定主意时夜已经很深了,宫里冷清清的。她也没有叫起侍女,只披了衣裳,悄悄地向龙马住处走去。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话要跟龙马说,又决定不管怎样先道歉罢,毕竟是自己没知会他便私自行事的。这样走到兼听殿外,见偏殿的灯火竟还亮着,心中一喜,想他竟这么晚了还在处理事务,一定累坏了,又不免心疼起来。值夜的小厮打着呵欠,一看来的是公主立刻清醒了,慌张地就想去通报,菜菜子连忙拦住笑道:“我进去看看就好,莫要扰了你们殿下正事。”小厮并不知晓今天两人闹出的事情,见不用他通报正好乐的清闲,便毫无疑虑地放行了。 
              她万料不到的是,刚转进厅后,便听见了自己名字;两个声音听似平静暗里却剑拔弩张地交谈着,一个自是龙马,另一个却是英二。 
              她定住了步子,几乎反射性地藏在厅旁的廊柱后,将他们对话一句句全听进耳里。听一句,浑身便冰凉一分,直到最后从指尖到足跟全然凉透,寒进心里。 
              她寒心的是龙马不止是误会了她,而是自始至终恐怕便没懂过她半分;他把她当对手,当敌人,以为她和龙雅一般的心肠似的。自己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全以为是别有居心,非但不领情,还处处提防着,那为他做的那些还有什么用呢?现在他甚至想要先发制人,拔掉她这颗碍眼的钉子!他利用她对英二的感情,这节骨眼上将她嫁了,改了姓的女人哪里还能再插手皇储的事宜?那便不碍他的路、不档他的前程了! 
              她猛一阵心酸,将背靠在廊柱上,阖了眼,膝弯使不上劲,拉扯着整个人无力地滑下。 

              英二开始还有些踯躅着,毕竟和三殿下交往不深,摸不清他话语里的底细;可到后来也渐渐着急起来,知道有些话是非说明白了不可了——不然只是平白委屈了菜菜子。这样想着,倒突然轻松了,脸上少了焦虑神情,多出几分坦荡决然的色彩。他站定了,挺直了脊梁,不再是先前唯唯诺诺的慌乱模样。 
              “三殿下,英二不会拐弯抹角:做人是这样,说话也是这样。谁待我好帮着我,我便真心掏给他;谁算计我辜负我,那也是睚眦必报,没什么肚量。因此若是接下来的话里有什么冒犯的,殿下只管责罚便是。” 
              “若不是公主殿下青眼有加,英二知道凭自己本事,怎样也不可能在这官场上待到今天还没缺胳膊少腿的。因此英二眼里,公主是恩人,是主子;在心里,公主是家人,是姊姊。其他僭越想法,英二片刻也不敢有的。” 
              “于理于情,英二都不能娶公主殿下。其一,英二敬重公主,不是敬重她名号地位,而是敬她这个人:是敬她舍却自己女子身份,敢于挑起天下万民的重担;是重她从不妄自菲薄,总是身体力行,而不叫一声苦。由敬生情,自然举止上略有僭越,招致误会。其二,英二早已心有所属,若娶公主,则是委屈了公主,愧对了自己,负心了他人,纵使结百年之好,英二也不知要将公主置于心中何地;这其三,英二还是不觉得公主会在此刻废誓提亲,那样她至今所辛苦筹谋的一切便都将毫无意义;因而也斗胆劝殿下三思罢。”


              202楼2008-08-16 0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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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菜子在廊后听得这一席话,再生性要强也止不住眼泪滚滚而下。她叹道这世间连亲生弟弟都猜疑她,周围没个知心解语的人,却还是只得没个血缘的英二将她当亲人看,真的懂她,一句句话全说到心坎上;又叹的是自己一番不能说出的心意,还没长出苗来,也就这样干脆地被扼死在泥里。她突然明白了父皇之前忧愁的话语——“朕老了,你将会怎样?……只有天知道了……”这一声叹息中深深浅浅的道理。是啊,我将会怎样?我将会怎样哩…… 
                她恍惚地觉得这寰宇空得紧,只她一个悬在中央,上不着天,下不见地。她伸手擐紧了双肩,眼泪打湿单薄的绸衫,让她突然恨起来,恨自己身为女子,恨自己何故多情。 

                龙马毕竟年轻,又素来被捧在手心里,哪容得他人对自己如此说话,当即拍了桌子作怒道:“你在指责本王么?你是说我在骗你?你、右将军,——你好大的胆子啊。”英二说了他难得的一席长篇大论之后早放得开了,也再不多想,将脖子一梗,撇了嘴道:“三殿下,你若为公主想过一分半毫,你若懂得她一丝半缕,如今便轮不到这样问我!” 
                菜菜子听这两人眼看要闹出纷争来,当下不能多想,同时也确是再见不得这样景象,赶紧抹了抹泪,抢出廊里,几步行到厅上。 

                龙马和英二见着她,都被骇了一跳,连忙住了嘴,只看着她;僵了片刻,龙马哼出一声,便偏开视线,而英二则是微红了脸,飞快地递来一个抱歉的眼神,接着低下头去。 
                菜菜子看看这一个,又看看那一个,本想妆个不在乎的潇洒模样,却终是止不住泪凝于睫。她行了几步,对龙马道:“……姊姊让你费心了……真对不住的很……对不住的很!……姊姊以后不拦你了,不挡你了,你也放过我罢!”又转而对英二勉强扯出笑脸道:“我的将军可被吓着了罢……?不干龙马的事,是我教他来试探你的;刚才我都听见了,也全明白了。你们从来都没有错,错的全是我!便当今晚什么也没发生过,好么?……成么?!” 
                英二愣愣地看着菜菜子,看她满脸阑干泪痕,嘴角扯出毫无力度的笑容,整个人簇簇地抖着,说着一字字都如尖针扎着她自己的话。他有些着慌了,明知道她说的全是不得已的谎话,可想安慰她又不知从哪里说起,只焦急地唤了一句:“菜菜子!”下面的话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菜菜子听到他唤她名字,脸上猛地浮出一点欢欣,却很快又沉去了。她咬一咬牙,不去管脸上停不得的泪珠,勉强地、冷冷地、一字一断地仓皇着道:“……以后……,以后可不能这样叫我了,……成什么体统。……从现在起也不用再跟着我了,你看着谁好,便傍谁去;没有中意的,就乖乖独善其身罢……。总之是我已经厌倦你了……!……我还不差你一个,别、别以为……以为自己真是金贵了……?……!……从今而……而后。——而后你不用再跟着我了,……听到没有??!!” 
                脸上的粉妆糊作了一团,想必难看的紧罢?她抬手胡乱地擦着掩着,自己也觉得也全糟得不成样子。怕英二看到她这样不成器的丑陋模样,慌张地别开身去。 
                龙马和英二怎样也没料到她说出这样话来,一时都傻了,不晓得该接什么语句。英二张大了嘴,半晌大叫道:“我……”话刚出口,猛地通透了菜菜子那断断续续中含着多少繁复心思,竟没有一个不是为着他的。因而那话头便顿在那里,再接不下去。他恍然间觉得自己愧对了这世间那么美好的东西,眼睁睁看她付诸流水,残忍得紧。 
                “我……”


                203楼2008-08-16 0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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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3 20:5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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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喃喃着,不忍再看菜菜子那凄怆的模样,伸在半空的手怏怏地垂落了,整个人也无力地散在那里。 
                  “……走!……”菜菜子拿长袖裹着脸,嘶哑地朝他喊着,“你还不给我走哇……!!……” 
                  英二仍僵在原地。他不是不想走,而是怎样也走不动了。他的心被拖着拽着,血淋淋地痛。他怎不知道菜菜子对他的好,对他的情分,可他怎样也不能应、不能承,更不能报。他想起自己刚才对三殿下信誓旦旦地说的那一番话,然而他现在更想扇自己一耳刮子;哥哥临终时的遗言,却总算是懂得一点了。 
                  突然有什么物事砸到了他的胳膊,又落在地上,丁铃当啷作响。低头定睛一看,却是一串小小的金色手铃儿,黄色的穿丝线儿断了,上面的铃铛有几个滚下来,散在地板上。 
                  英二抬起头,正对上菜菜子欲泣未泣的眸子,她仿佛不能呼吸似的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猛烈地起伏着。她的左手捂着右手手腕,那里有被勒红了的印记,手铃儿显然是直接从手腕上硬生生扯下的。 
                  “……英……英二……。你不要逼我!……” 
                  她哭着,那眼神几近哀求了。 
                  英二咬一咬牙,他自己都听得见自己骨骼里发出咯咯的响声。他从没有什么时候如同现在一般憎恨他自己。恨无情,也恨无力。 
                  他猛阖了眼,低低一声“抱歉”,不知说给谁听。


                  204楼2008-08-16 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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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马赶入随园时,一切都静悄悄的。守值的宫女太监全是生面孔,也没人招呼盘问,仿佛没看见他这个人似的,可他后脚刚跨进园内,园门便吱呀呀地关上了。龙马觉得哪里不对劲,待转身想问刘公公,那老奴才却一霎眼便消失了个干净,他唤了几声,全然没人答理。四周静得可怕,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龙马心跳得快了,一手按住了剑,赶几步进了回廊,见着一间小室,猛地推开向里探视,却先闻着淡淡的近于檀香的味道,接着看见南次郎卧于榻上。 
                    他总算宽了心,轻着步子走进屋内,有些不情愿地跪下请安,却半晌不见回应。诧异地抬头,却突然见着龙雅背着手立在面前,笑嘻嘻地道:“起来罢。” 
                    他骇了一跳,霍地窜了起来退开数步,将攥着剑柄的指节捏得更紧了些。他惊疑不定地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地方?” 
                    龙雅好整以暇地笑道:“我也把这话问你罢。其实我们的答案都是一样的不是么?不过我比你似乎聪明些,懂得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龙马自见到龙雅那刻便隐隐觉得中了圈套,可听他这么一说却不免向南次郎望去,见他躺在榻上,动也不动,心中一慌,向龙雅叫道:“你把老头子怎么了?”龙雅笑道:“没怎么,给他点了一支‘噩香’,暂且是不会醒的。这时间足够料理你了。”龙马强按着内心慌乱,脸上冷笑道:“你做什么美梦?!竟做出这胆大包天的事情,还有谁能保的了你么?!”嘴里虽如此说,心底还是没有保票的,一步步退到门边,见门没锁,暗暗舒了一口气。可龙雅见状竟不追他了,微微一笑靠在床沿,道:“龙马,今儿个你就是生了翅膀,也飞不出这随园——你若不信,就试试罢!”龙马一惊,果然听到细密的脚步声从四面围来,窗外人影绰绰,片刻就将这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龙雅笑道:“这些都是我府上的好手,你那点功夫,怕接不了他们几招罢!不如我叫他们进来陪你比画比画?” 
                    龙马心中焦急起来,不明白这随园外守卫的禁军都去哪里了,竟然容他们在这里逍遥作势。他盼着桃城能快些赶来,却又明白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能报着些侥幸的希望罢了。 
                    龙雅见他脸上红一阵青一阵,得意地笑道:“龙马,你若乖乖的,我便饶你多活几刻。把你腰上的剑解给我。” 
                    龙马不明他究竟要做什么,但眼下别无他法,只得解下与他。龙雅接过了,看一看道:“果然是你平日里常佩的那把。好极了。”嗖地拔剑出鞘,走到南次郎身边,便要向他胸口里扎去。 
                    龙马见状容不得细想便猛扑了过去,推开龙雅吼道:“你做什么?!你疯了么?!他虽然是个该死的老头子,却也是养了我们二十年的,你有点人心罢!!” 
                    龙雅冷笑道:“我本是不必杀他的,都是有你在呀。这样吧,你若引颈自裁,我便放他一马,如何?”说着将剑递还回龙马面前。 
                    龙马僵在原地,他没料到龙雅真能绝情如此,缓缓地将剑接过了,一字一字咬牙道:“我——我没想过你真是这般禽兽不如的人!原来先前我还是高估了你了!你究竟为什么做到这地步?!” 
                    龙雅微微笑道:“你我是不同的。你不会懂。”


                    209楼2008-08-16 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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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七刚过,大臣们就又为了“国不能一日无主”吵个不休。龙马经过了这一番生死,懒了心思,只在殿里歇着,也不去管它。却突然见着菜菜子素服葛袍,不施脂粉不妆首饰,止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立在庭下。龙马见她模样吃了一惊道:“姊姊你这是做什么?”菜菜子微微笑道:“我已做好了决定,因而特来与你辞行。”龙马微微皱眉道:“还在丧中,你这是打算去哪里?”菜菜子淡然一笑,一双眼将龙马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才缓缓道:“我已决定了要去皇城旁的素云庵出家为尼。……这一辈子为父皇冥祷,为自己赎罪。” 
                      龙马瞪大了眼睛跳起来:“出家……?!!……姊姊,你顽笑的罢?!……你何苦呢……?……” 
                      菜菜子恬然笑道:“我不苦,龙马。……我只想告诉你,姊姊从来不会挡你的路。从今以后,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罢!姊姊不逼你娶谁家的孙女了,你也别逼姊姊嫁给别人了好么?……姊姊觉着亏心的只有一件,那就是看不见你登基的仪仗了,可遗憾的紧!不过姊姊知道,一定会很壮观的,对罢?” 
                      龙马再说不出一句话来了;半晌他紧紧攥住了菜菜子的双手,好久才道:“姊姊……!!是我不好,是我逼得你不得不如此罢?!……”菜菜子咬紧嘴唇,拼命地摇头,眼泪又停不住地掉下来。 
                      “龙马……我们都错了呀!我在父皇驾崩的那一天便知道了,我们都错了呀!那不是我想看到的景象,我不想看到那样景象啊!……不是你的缘故,我是因为自己受不住了才离开的!……姊姊是胆小鬼啊,只晓得逃,再想不出别的办法让自己好过一些了……”龙马低了头不停地摇着,口中任性地叫道:“……不要胡扯,我说了不许你走!!”菜菜子噙着泪笑道:“傻瓜,姊姊早把一切都安定好了:殿里的丫鬟使婢,也每人给了银两遣散了去。我决心既定,八匹马也拉不回来。你不必劝我。……姊姊是在报复你呢,把什么都扔给你处置,这江山分量,以后可全要你一个人担着了呀!你担不住的时候,可再没地方叫苦,也没人能帮得上你了!你明白么?”她说着退开几步,从包裹里取出一柄明晃晃的剪刀,只嚓嚓数下,便剪断了她那乌黑及地的秀发,落在地上。 
                      “你信了么,龙马,你信了么?……你尽管按你希望的去做,姊姊会在庵里吃斋礼佛,为你祷福的!”菜菜子说着,扯着单薄的笑,拉起龙马的手道,“吉时到了。姊姊这就得走了。你保重哪!” 
                      龙马怔怔地看她那瘦削双肩,上面披散着被剪得参差不齐的乌发。他从后赶了上去,强自按捺着心头的慌乱,扶住菜菜子的胳膊,不敢看她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他道:“姊姊……我送你一程罢。” 

                      “你记得么,龙马,小时候你想要那树上挂的橘子,可龙雅欺负你,偏不给你摘到,还坐在树枝上大口地嚼给你看,结果你气得拿石头砸他……呵呵,你还记得么?” 
                      “那样久远的事情……只有点隐约印象罢了,还提它做什么?” 
                      “当时我呢,见你那么想吃,便把外邦贡的蜜柑都拿去了你那里,结果你一口都不动,偏要吃那树上结的。我便又叫小太监爬上树去给你摘了来,谁知道你还是不要,一定要自己摘到不可。拿了石头砸啊砸啊,总算砸掉下来一个,又摔得稀烂,不能吃了。你却捧着跟个宝贝似的……” 
                      “——姊姊!” 
                      “……呵呵……好好,不说了。我只是想哪,其实这么多年过来了,我没变,你也没变。只是我们都太傻,还以为那黄金铸的宝座,跟那金黄色的橘子没什么两样哪……”


                      212楼2008-08-16 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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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云庵就在眼前了。庵主该是早接到了菜菜子的信函,敞了门,正按礼数恭迎着。龙马扶了菜菜子一步步地登那庵前长长的石梯,桃城领着几名侍卫并菜菜子几名贴身丫鬟都在后边候着。龙马不再说话,他觉得有泪凝于双睫,只要再发出一点声音,便将悉数砸在那长满青苔的石阶上。 

                        庵主上前扶住菜菜子,将她请入庵内。她跨过庵门的那道高高的槛,回头又看了龙马一眼,终究是默默地转过身去。那朴素的石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了,不再留有一丁点缝隙。龙马终于觉得有什么把自己的心绞得血糊一团,将血管甘肠全都喀嚓绞断了。他膝下一软,眼前漆黑,咕咚一声跪在青石山阶上。 

                        许久之后,桃城走到他身旁,想将他搀起来。他却猛地抓住桃城臂膀,力道大得几乎将两个人一起掀滚下山去。他颤抖地问道:“你不会离开我罢……?你不准离开我啊!!!……”那金色的眸子里满满地都是仿佛映着夕阳色泽的泪水。桃城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突然狠狠地将他揉进怀里,死命地吻住那秋风中枯叶一般干涩颤抖的双唇。 
                        “我不离开你。——我们生在一起,死在一起!” 

                        第二卷第七回 此生谁料 完


                        213楼2008-08-16 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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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牢内阴森可怕,整块巨石砌成的牢墙坚固得连一流高手也插翅难飞。虽说终日不见阳光,却因为干燥得没有一滴水气的缘故,连性喜阴暗的霉苔也不在这里生长。狱卒的鞋底全嵌了铁铅,走起来扎扎作响,混着牢房里四时不断的喊冤哭号,就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最里的一间空旷大牢便是死牢。纯钢打造的牢槛就连上好的宝剑也砍它不断,里面摆着一张几,点一支白烛,更显得昏昏惨惨。牢内四周石墙上都钉着巨大的镣铐,长长的铁锁拖着,将犯人的双足双手脖颈都铐得死紧,动也动弹不得。眼下牢里的犯人正倚着矮几半躺着身子,看着那白烛惨然的光,想将它挑亮一些,手一抬便拖动镣铐哗琅直响,勉强抬到半空,终究气力不支,又猛坠下去了。 
                          龙雅看着自己被烛光拉出的长长的影子,披散的长发,凌乱的衣衫,就算看不见自己的脸,也知道定是憔悴得不成人形了罢。自幼至今,几时曾沦落到这种地步?成王败寇,他知道这道理,因而也怨不得。但他暗自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他龙雅是皇族贵胄,就算死,也绝不向别人低头乞讨生路。 
                          说后悔,其实他现在是有些后悔了。虎符在手时,若不是那么急于行事,没有做万全准备,现在关在这里的或许就是他那异母弟弟了。可他那时怎么能不急呢?他太想要得到一切了:地位,权力,认同,尊重,还有……那褐发倾城的笑颜。 
                          他的心猛地一痛。再也得不到了,虽然也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可眼下连奢望也断绝了,这比什么都更加令他绝望。他不再要狱卒去找龙马来,放在牢口的馊了的饭菜似乎还是两天前送来的,他也不去介怀了。手腕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流着血,他便蘸着那血迹随手写些什么来打发时间,有些自暴自弃地想:死便死罢,有什么,值什么! 
                          手冢站在牢门外,不敢相信地望着里面的人,他不愿相信那是龙雅。数月前他还来送他出城,两人甚至险些打了起来,那时他骄横跋扈,意气风发,怎又会是现在这般模样?他唤了一声:“……龙雅。”牢里的人这才微微抬了眼睛,看清来人,憔悴枯槁的脸上涌现出了一点活气,沙哑着声音道:“哟,……料不到竟是你来探我。”语毕,竟微微笑了起来,隐约可见以往的那般神采。 
                          手冢再看不过去,吩咐狱卒道:“去卸了二殿下的手镣脚铐!”龙雅勉强道:“不用。这些我带着很舒服……也轮不到你来发慈悲!……”手冢瞪他一眼,仍是命狱卒解去了,又教人取吃食饮水来。狱卒不敢不从,只得照办。 
                          龙雅去了手镣脚铐,却仍是动也不动,只惬意一笑,看着手冢道:“王兄这又是在唱哪一出了?”手冢冷声道:“你便打算在这里坐以待毙?你平日里的气焰都哪里去了!”停一停,缓下语气低声道,“……我今日送你出去,在荆省长明山避暑山庄里安排了接应,你便在那里暂住罢。那里是佐佐部太尉的辖区,一切有他打点。你莫再兴风作浪,安稳享福便成!”龙雅闻言先是一诧,见手冢并无半分顽笑模样,于是疲倦地笑道:“王兄为我盘算至此,龙雅何以为报啊?”手冢顿了一刻,道:“好好活着便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龙雅突然狂笑起来,一双凤眼望着手冢,里面漾起些波光水色,可一霎眼便湮没了。他冷笑道:“我不会听你的!我才不会如此轻易放手哩!……我这边,一切早就打点安顿好了,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你还是先顾及好你那宝贝龙马罢!不定你什么时候没留神,这皇城便又易主了!”他一气说下来,语气激动眉飞色舞,又简直要掏空了所有力气似的大笑个不停。他一面笑着一面将双手藏在矮几下面,不让手冢看到他指尖微微地发抖。等总算止住了笑,他喘了口气,摆出玩世不恭的表情续道:“啊对了对了,难得你来一趟,顺便给我些纸笔,替我带一封信与龙马那小子吧!” 
                          手冢不想与他多费口舌,吩咐了人给他送来笔墨纸砚,暗道等他写完,命人将他拖也要拖出大牢去。龙雅却又嚷道:“你像根柱子似的站在我跟前,想写也写不出来了,快出去!出去!”手冢见他如此精神,心下稍安,因此也懒得与他计较,便转出牢去。


                          217楼2008-08-16 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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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雅直到看不见他身影,这才几乎脱力栽倒。他心高气傲,不愿让手冢看见他半分颓丧,因而在言语上强撑着。可到底还有什么好撑的呢?他自嘲地一笑,铺开了纸,刚提起笔,手便筛子似的抖个不停,落不下一个字来。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毛笔上蘸满了的墨汁一滴滴被甩下来。一股酸辛泛着苦味涌上眼睑。我有什么用……我还有什么用? 
                            龙马,是你赢了这局。愿赌服输,这条命奉上就是。只是父皇崩时的情形究竟是怎样,终究只有你知我知。 
                            菜菜子,尼姑庵的清苦生活怕你过不惯罢?我们斗了十几年,也该是时候歇歇了。 
                            王兄,你若真救了我,龙马再敬重你,也断不会放过你了。你最后这份情,龙雅受了就是! 
                            他这样想着,笑一笑,将毛笔断为两截,笔杆断处对准了自己的颈项。 
                            阖上眼睛的时候,隐约看见那个夜晚褐发如水,交错缠绕。 

                            手冢闻声冲进牢内时,鲜血已经漶漫浸透了龙雅身下散落的一张张雪白的宣纸,甚至砚台里乌黑的墨汁都泛起了一层惨然的红色。龙雅倒在血泊里,侧着头枕着自己的胳膊,仿佛睡着了一般,还是他一贯的傲气,仿佛马上就要醒来似的。 
                            手冢只觉得有什么轰地一声,在胸膛里炸开了。他冲到了牢门前,颤抖地朝狱卒吼道:“……打开!!把牢门打开!!” 
                            好容易几把大锁全解开了,他冲进去,看见龙雅手中攥着的半截笔管。宣纸上什么字也没有写,只一片一片被血晕染的颜色。手冢想去扶他,刚握住他的手,便看见手腕上有被挑去手筋留下的伤口,时不时地渗着黑血。 
                            他早不能写字了。


                            218楼2008-08-16 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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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3 20:4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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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马走后,手冢独自坐在中庭,扣着双手盘算着心思。他觉得自己已然无所谓悲喜,空顶着一副人状的躯壳。他问自己:我究竟为了什么还活着?……他想起了一个人,可这几乎让他同时悚然了,因为眼前同时出现了那满衫血做的文字。是了,活着是为了要见他。一切都因为他。 
                              不由得又记起了夏殇,适才对龙马说的话,其实并不全是真的。龙雅的母妃临终前将剑送与了他,他那时虽小,却也记得她临终前的言语: 
                              “国光……听说这柄夏殇里啊,藏着个秘密,可到今天谁也没解开。传说谁解开了这个秘密,谁便会拥有世上最稀罕的宝贝,便会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哩!……哈哈,当然是传说罢了。你拿着,国光,你拿着!我就不爱看你总锁着眉妆老成!哈哈……” 
                              她是含着笑去的,虽然没解开这柄剑的什么牢什子秘密,可依旧过的很快活。 
                              手冢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也许是因为龙雅也不在了的缘故罢。什么秘密之类的,不过是小说家的信口胡诌罢。风寒得彻骨,他刚站起来,旁边周通便迎上来,给他披上一件大氅,低声道:“王爷,您料得没错,大伙儿都来齐了,门外等着。我推说您歇了,让他们多耗一会挫挫锐气。”手冢点一点头,问:“打头的是谁?”周通道:“还能有谁,跟您料得一样,就是佐佐部太尉。那老头子的宝贝儿子被人不明不白地穿了,自己的地位现在又岌岌可危,他不着急才是怪事!”手冢思量片刻,问道:“乾那边怎么说?”周通赶紧答道:“乾大人说他一切但听王爷吩咐。”手冢又问:“那些人现在都跪在门口?”周通道:“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王爷替他们做主呢。”手冢冷声道:“那好。半个时辰后,教他们到书房见我!” 


                              英二坐在屋里,饭也不吃声也不吭,像个木头人似的。他现在才知道菜菜子出家的事情,之前因为心里愧疚,一直没敢问她的近况,旁的人又怕他为难,都不跟他讲。谁料到那样要强的女子竟会出家?定是上次那般言语将她伤得深了!英二愧疚自责地想着,连饭也吃不下去了。 
                              大石来到英二府上,见他这般模样,心里也猜到了八九分;拿平常话来劝他,丝毫不顶用;说笑话与他,也仿佛没听见似的。只得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了,静默了许久,终是吐出一行字来: 
                              “英二,我晓得你在想什么。……我们散了罢。” 
                              说完便等在那里,等英二发火,等他质问,等他把气出完了,再说下面的话。 
                              可英二只微微抬了抬眼睛,仿佛早料到了似的,苦笑了一声,端起碗来,一口口呷药似的将冰冷了的饭菜吃了下去。 
                              “……大石,”许久之后他开口道,“是我害了菜菜子。她是那样好的女人!我对不住她!” 
                              大石扶住了他微微颤动的肩膀道:“英二你莫说了,莫说了!这不是你的错!……我已教人打听过了,她的确是在素云庵里。可前去问安的大臣们去了几拨,她一个也没让见。我装做香客,也只偷偷瞥到她一眼。她憔悴了许多,憔悴得我不忍再多看她了。她贵为公主,几时受过这样的苦楚?……英二……我本是想来劝你的……可是……”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发红,将英二用力揽进怀中,几乎是艰难地吐着字句:“你……你也是中意她的不是么?……去娶了她罢!她有恩于你我……我们怎能眼睁睁看她受这样的苦!况且……况且……英二,我不想毁了你的前程!……你姊姊还等着你供养,你家族也单指望你传宗接代!……我们在一起,成什么事呢……” 
                              英二空洞着双眼听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视线在空中游移飘荡,他喃喃地道:“果然……变得跟哥哥说的一样了。这是报应?是。这是报应!!”他双手突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道,将大石猛地推了开去,勉强站了起来。 
                              “最后我们还是抛不下!哥不是说了么?我们终究将要末路。我今天算是通透了、也明白了!这不怨你,也不怨我!她对我那样好,那样情义,我不能不管她!我怎么能看着她一个人苦?我怎么能撇下她独自快活?这全是我的错,跟你没干系的!”他一双眼已是噙满了泪,直望着大石。 
                              大石不敢正视着他的双眼,他侧了身子不停地说我知道的,我了解的,我没有责怪你。两人再没有话说,日光为他们拉出长而孤寂的影。不知过了多久,英二狠下了心站起来向门外走去,大石也同时叫住了他。 
                              “……英二。……”


                              222楼2008-08-16 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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