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的身材撑起身后猩红的披风,乌发若流水般从头顶簪冠中一泻而下,锦袍貂裘非但没显出半分臃肿,倒先将他修长的四肢衬得恰倒好处。脸盘出脱得尖起来,分明的棱角勾出优美的轮廓;唯一与过去相似的是那双眼睛,却因为瞳色极深而环色极浅的缘故,在阳光映射下仿佛纯金酿制,又多了些令人读不懂的涵义。
三年时间,竟让一只咧嘴眦牙的小猫,幻化成了龙凤之姿的人物。
“龙马……?……天哪,是龙马么?……”菜菜子不敢相信地问道。龙马笑道:“姐姐,不过三年没见而已,就不认得弟弟了?”那声音倒除了略沙哑成稳了些,没怎么太大变化。菜菜子忙迎了去,想将龙马搂进怀里,才发现当年的小个子已是比自己高出一头,反过来将姐姐抱住了,柔声道:“姐姐可好?”菜菜子一时喜极,只道:“好,好!”龙马却早放开了她,几步迎上龙雅,嘴角挑起一丝桀骜的笑。
“二皇兄。”
龙雅抱起胳膊,迎上那宣战似的眼神,暧昧地回应道:
“好哇。……你长大了。”
“皇兄也老了。”龙马嘲讽似的道,从他身边穿过,有意无意地擦起火花。
手冢都看在眼里,心知虽是战祸才止,外患刚定,却是免不了这阋墙之争了。
却听得龙马有些埋怨地叫道:“王兄,饿死了。”看他自顾自地去桌上拣了几样糕点吃,像主人家似的吩咐下人备饭,不由得失笑。
看模样好象长成了,里子却还是那个被宠坏了的弟弟啊。
月上中宵时分,龙马持了剑,不动声色地立在廊下。手冢这才想起小时候自己一手教龙马练剑的情状来。白日里课务繁忙,没得空闲;只能等深夜时分,月白如昼,两人拣起树枝,就着月光一招一式地比画。龙马天资甚高,一点即通,更何况为人好胜,剑术自是突飞猛进,罕逢敌手。
手冢知他现在是等着自己去与他考较一番,当下也不多话,随手取过一柄剑来,走至院中,拉开架势。
两人剑术师从一脉,讲求大开大阖,以气夺人。此刻交手,果然震得四方风动。龙马上手抢招,攻其不意,左路一招“风起云涌”,右路一招“飞流直下”,凌厉之气扑面而来。手冢凝住剑身,以拙化巧,一招“当临绝顶”轻松拨云见日。龙马也不为奇,剑走险峰,唰唰唰一串连招快若行云流水;手冢沉声应对,以招破招,剑势排山倒海绵绵不绝。两人斗得难分难舍,只苦了这方小院里的花草,才长出的新鲜芽儿就这么化了满地萧然。龙马斗起了性,抖擞精神,不觉便将这些年间战场剿敌的心得也都放在了剑尖,出招自然老辣狠准;手冢心中暗惊,知他磨练长进不少,不能再等闲视之,剑身一沉,也使上十成功力。倏忽间百招已过,两人斗到酣处,飞檐走壁,不觉移到府中小池旁。龙马连着三招“日出东方”“如日中天”“日影参差”滴水不漏卷地而来,意断手冢后路;手冢将剑一格,身子就势往后一飘,竟在水面飘出数丈,剑尖斜走,一招“或跃在渊”使得酣畅淋漓,剑气所指处水波激荡,向岸边扑来。龙马不甘服输,施展轻功踏上浪头,就势返身一刺;手冢料得他心思,早是腾身一跃,翻上岸边楼台,足履不湿。
龙马知被让了一招,微怒道:“还早的很呢!”飞身追上楼台。手冢侧身一让,瞅得他一处破绽,刚欲将剑指去,却又在心中暗道他正身跃空中,万一一个躲避不及,划伤哪里怎处?到底心中还是心疼这年幼的弟弟,将剑半途收了回去。龙马却没在意到此节,攻势未停半分,劈头而下,手冢不得已举剑横格,谁料听得铮地一声,长剑竟从中断为两截,龙马一惊,未及思想早将力道猛撤,饶是这样,也阻不住手中剑势堕去,削落数缕青丝。
“王兄!——没事罢?”龙马撒了剑,连忙问道。
手冢摇一摇头,道:“不碍事。”拾起断剑,望着那几缕缠绕其上的断发,一时惘然。龙马也望一望那剑,埋怨道:“怎拿这样的剑!王兄的夏殇呢?教人取了来,我们再比过!”手冢微微一僵,口中道:“明日还有政事,快回去歇了。”龙马闻言不情愿地将剑一收,问道:“王兄看我剑术长进如何?”手冢道:“我已没什么好教你的了。”两人静默片刻,手冢看见龙马眼中腾跃着小小的火光。
“王兄,”龙马微侧了脑袋,慢慢地道,“从明日起,我要去追一样东西了。换做以前,我没那个资历,也不敢说这样的话;可现在,我既然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还活生生站在这里,我想我得去拼上一拼。”
手冢微微颔首:“我知道。”
龙马用他那双大眼睛瞟了手冢一眼,突然笑起来,用手指着身旁一棵槐树道:“是这一棵么?小时候我被二哥手下的一群官宦子弟追的紧了,没奈何爬上的那棵树。后来是你喝退了他们,将我拖下来的。”手冢皱起眉来,更正道:“是旁边那棵。”龙马笑道:“若是那么高的一棵,我怎爬的上去?”手冢瞪他一眼:“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龙马吐吐舌头,凝视那棵树片刻道:“王兄,这次你还会站在我这一边罢?”
手冢简单地摇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