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侧过身子倚着酒肆阁窗,看街道上熙熙攘攘。叫卖声、吵闹声、讨价还价声,混杂一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亲切的世俗气息。街脚一名书贩在收拾摊子,他面前一叠叠刚印好的书,约莫还残着墨香味。他一面收拾一面吆喝,腔调里布满了浓而厚重的乡音,听不太懂,却咿呀宛转的有着韵味。不二饶有兴致地听着,没料到幸村突然站起来,扯着他便往街上奔去。
“怎么了?”不二被他拖得够戗,勉强问道。
“没听见么?”幸村笑道,“刚刚那书贩不是吆喝着么,新的小报到了,这可是稀缺货,最不易得的,官府也禁止买卖。若不赶紧,可就没有了哩!”
他一面说,脚下也不停,话刚说完,早来到书贩跟前,问道:“小报到了么?”那书贩道:“都到了,不知公子要哪一种。”不二心中暗奇,小报哪还有分种的?要知道小报专门记载乡俗新闻,好些都耸人视听,言传不实,如同小说一般,哪还有什么种类之分。幸村却立刻答道:“我要‘青’的,有么?”那书贩喜笑颜开,连声道:“有、有!公子您真有福气,这是今个才赶印出来的呢。早一天晚一天,都不巧。”
幸村取了一本,付了钱,竟比平日里的小报贵上一注。不二一把扯过笑道:“我也看看是什么小报,如此金贵。”翻开书封,才看了题头,便大吃一惊道:“这哪里是什么小报?!分明是青国邸报!立海集市上,怎么会有青国官报贩卖?”幸村笑道:“何止青国,你若要看冰国的,也一样有。立海地处方外,又有许多各国移民,自然会想知道各国消息,因而不惜重金从各国官员那里买来只能官员阅读的邸报翻印,又有什么奇怪。”说着将邸报抢回,笑道:“我花好些钱买来的,你要看时,先付银子来。”
不二失笑,只得央道:“今个不巧没有带银子,先赊着如何?”幸村压根懒得理他,只顾一头埋进书里,连连挥手道:“不成、不成!本店概不赊欠。”不二恼起来,抬手便捏他胳膊上的曲池穴,幸村灵巧一让,将手中邸报擦向不二脑门上的神庭穴。不二低头避开,单指去点他腰间门京穴。幸村呵呵一笑,擦着他手指险险滑开,免不得抽出一只手来挡住不二,直捣他手腕太渊穴。不二双手一翻逼开攻势,到底是多一只手的空闲,便来抓幸村读得津津有味的邸报。幸村无法,只得节节退后,视线却仍不愿离开手中书报,口中嚷道:“好啦好啦!别恼我,正看一篇紧要的呢!你认得青国的攸王爷罢……看这里,有趣的很,他七月初便要大婚了!”
不二差几寸就要抓到邸报的手僵在空中。
“你来看!”幸村这下倒不要他付钱了,兴致勃勃地凑过来,将那消息送到不二眼下,指着那行行再清晰明了不过的字,一面笑道,“真是有趣的很,这权倾朝野的王爷真的甘心退出纷争了么?我本来还以为他也有夺位的心思,才一直想方设法留在青春的。谁料他竟然这个节骨眼上大婚……当然也难保不是被逼无奈。这下局势更不明朗了,初夏的青国王侯婚典,定有一场热闹大戏看!”
这些话语不二一句也没听进。他看着那行行文字,手脚都冰凉了,世界轰然一片。
他慢慢合上邸报,半晌沉默无语。幸村这才发觉不对,又是诧异又是担心地望着他,连声问道:“不二?不二?你怎么了?”换来他凄然一笑,任风吹乱满头褐发。
他道:“幸村,不要笑我。”
语音未落,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攸王大婚的消息很快就得到了证实,那是在立海的朝堂上,由真田口中说出来的。不二略微庆幸自己先一步见着了邸报,不至于在君前失仪。群臣们议论纷纷,一个道:“攸王这次好大的排场,听说用的是皇子之仪,看来也是有野心的,不得不早做提防。”另一个道:“青国王侯成年后都必须回自己领地,不得干预青春朝政。这样看来,他是打算坐山观虎斗了。”再一个道:“若真如此,他为何不选一门更有势力的做丈人?眼下选的不过是一儒生门第,虽有名望,却无权势的。”又一个道:“他被逼迫也未可知,青国二皇子可是有名了的心狠手辣的人物。”真田挥手制止了他们不休争论,开口道:“不管是哪种猜测,青国政局变换更迭都是必然。我们正好籍婚典契机探察一番,扶植协助最有可能坐上龙椅的那位,那时再夺山吹定然便宜。”众人都不再议。真田于是唤道:“仁王,你便做使节,前去贺仪。”仁王跪应了。真田想一想又道:“燕王,这次也要劳你走一趟。”不二没料到如此,微微讶异道:“陛下……不二曾与青国有颇深过节,此举恐怕不妥。”真田道:“无妨,你到过青春,又曾深入宫廷,对青国官员再清楚不过,正好可以便宜行事。若是担心被人认出,仁王的易容术天下无双,你也是见识过的。”不二心下仍是踌躇,但也不好当面忤了真田,只得暂且道:“还容在下仔细思量之后,再复陛下为好。”
回到翠微阁,不二思量许久,竟不能决。他并不惧青国,只是不想见那一个人罢了;然而一遍遍说着不想见,不能见,却只能越发定不下心,乱做一团麻。而另一面,真田既打算让他去青国,也该早有了一套计策,不会轻易收回前言。他想了半日,只落得头痛心烦,歪在帐子里,想睡,却无论如何也阖不上眼。
幸村看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焦,又是好笑,坐在一边揶揄道:“大诗人,怎地也有今日!你若实在无法,那便从头将事情再说一遍。一则是将脉络理清晰了,二则是有些话说出来也轻松些。”
不二摇头苦笑道:“我虽想说,却也无从说起。纷繁交错,倒好似一出大戏。”
幸村道:“你不说,那我便来问。你为何不能到青国去?”
不二想了半晌,苦笑道:“我不瞒你。若是平日,去也无妨。但昨日里你那一张邸报,上面写的明白。我不想见他,更何况是他婚典。”
幸村笑道:“我明白了,原来症结在攸王。他是你朋友么?”
“不是。”
“那是仇人?”
“仇人……我约莫算是他仇人罢。”
“你怕见了他后他报复你?”
“不……”
“那你怕什么?”
不二想了许久,无奈地一摊手苦笑道:“我若是知道,现在也不用头痛了。”
幸村听他如此说,之前又见着他流泪,心里早猜到大概,于是再问道:“你说你是他仇人,你亏欠了他什么?”
“……一颗真心。”
“那他亏欠你什么?”
不二想了许久,苦涩摇头:“我想不出。……他没有亏欠我什么。”
“你错了,”幸村早料到似的笑起来,拿手指戳上不二额头。
“——他还欠你一个结局,不是么。”